入了秋,山里的早晨便有了凉意。
月娘蹲在院子里漱口,嘴里含着水,仰头咕噜咕噜地漱了几下,吐在菜地边上。
陈阿婆在灶房里喊她吃饭,声音从冒着热气的窗口飘出来,和柴烟搅在一起,被晨风吹散。
早饭是杂粮粥配腌萝卜。粥是昨晚剩的,加了水重新熬过,比昨晚稀了不少,但热气腾腾地盛在豁口的粗碗里,捧在手上暖呼呼的。腌萝卜切得粗犷,有手指那么厚,咬一口脆生生的,咸里带酸,就着粥能喝下两大碗。
陈阿婆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絮叨:“昨夜隔壁李婶家的鸡又叫了一宿,准是黄鼠狼又来了。她家那鸡圈门板薄得跟纸似的,说多少回了也不换。你王叔昨天从镇上回来,说官道上多了好多生面孔,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这世道不太平,没事少往外跑。”
月娘嗯嗯地应着,埋头喝粥。
吃完饭洗了碗,月娘背上竹篓往外走。陈阿婆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杂粮饼子,用干净的布包着,还温热。
“晌午赶不回来就吃这个,别饿着。”陈阿婆说着又扯了扯她衣领,“入秋了山上凉,早点回来,别贪多,药材这东西长在山上又不会跑,今天挖不完明天再挖。”
“知道了阿婆。”月娘把饼子揣进怀里,笑了笑,“我又不是头一回上山。”
“那也得当心。”陈阿婆瞪她一眼,干瘦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上回是谁从坡上滚下来,膝盖磕得跟馒头似的,忘了?”
“那是上个月了阿婆。”月娘哭笑不得。
“上个月还是这个月都一样,山还是那座山。”陈阿婆哼了一声,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好。”
月娘走出院子,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王老三正蹲在树下修锄头,看见她就扬起下巴打招呼:“哟,阿月,又上山?”
“嗯,挖点草药。”月娘脚步没停。
“北坡那边别去啊,前儿个我听猎户老赵说,那边最近不大对劲,林子里有股怪味,野兽都绕道走。”王老三用锤子敲着锄柄,头也不抬地说,“老赵那人胆子算大的了,连他都不敢往里进,你一个姑娘家,可别犯傻。”
“记下了。”她应了一声,脚步已经出了村口。
山道蜿蜒向上,两旁的灌木挂满了露水,走过去的时候裤腿湿了一片。月娘走得不快,边走边留意路边有没有可采的草药。这个季节山上能采的东西不少——野菊花开得正好,晒干了能泡茶,清火明目;还有野生的山药,顺着藤蔓往下挖能挖出胳膊粗的根茎,炖汤最好不过。
不过她今天的目标是紫云参。
村里张木匠的媳妇入秋以来一直咳,喝了半个月的草药也不见好。阿月听陈阿婆说,紫云参对肺热咳嗽有奇效,只是这东西稀罕,长在深山的阴坡上,跟寻常山参不一样,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紫色绒毛,辨认起来倒也方便。
就是难找。
沿着山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通往北坡,虽然王老三刚才说了北坡不太平,但她想着只在边缘转转,不往深处去,应该没事。
北坡比南坡阴,树木高大密集,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的腐叶堆得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下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山道上那种清新干净的草木香,而是混着腐朽和潮湿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月娘放慢了脚步。
紫云参喜阴,这种环境正合适。她弓着腰,拨开路边的灌木,仔细扫视每一寸地面。紫色的叶子,紫色的叶子,紫色的——
找到了。
一株紫云参长在树根和岩石的夹缝里,只露出几片叶子,叶子背面泛着淡淡的紫,在周围枯叶的衬托下并不显眼。月娘心中一喜,蹲下来放下竹篓,摸出随身带的小铲子。
她小心地拨开表面的腐叶,沿着根茎的走向一点一点往下挖。紫云参的根须脆弱,挖断了药效就大打折扣,所以不能心急。铲子一寸一寸地深入泥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周围的泥土逐渐被翻开,露出根茎上半部分的白色。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喘息。
不是人的喘息。
手停住了。她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慢慢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叠的灌木,落在十几步外一片昏暗的林地里。
那里站着一头东西。
很大。比村里的牛还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硬毛,脊背上有一排骨刺般的凸起,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尖。它低着头,口鼻埋在什么东西里,发出湿漉漉的撕扯声和骨肉碎裂的脆响。一道黑色的液体从它嘴边淌下来,浸湿了地上的腐叶。
月娘认不出那是什么兽。
但她认得那种气味——腥的,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浓稠得几乎能粘在鼻腔里。这种气味她不是第一次闻到。上个月村里的羊少了一只,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山里,老赵说看蹄印像是熊,但熊不吃羊,哪有拖进山里连骨头都不剩的。
她慢慢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
铲子在手里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就跑,甚至屏住了呼吸。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她——不要跑。跑了,它就会追。
她保持着蹲跪的姿势,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挪。每一次移动都只有几寸,膝盖压在松软的腐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始终盯着那头魔兽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收进眼底。
她退了大约十步,魔兽没有抬头。
她开始加快速度,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撤退路线——左边是一面断崖,不高,大约两丈,但陡,不好爬;右边是来时的岔路,开阔,但有一段直道,跑上去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正后方是密林,树多,可以迂回,但方向不对,再往里走就是北坡深处。
不能往深处走。王老三的话还响在耳边——老赵都不敢往里进。
月娘站起身,朝右边的岔路摸过去。她的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先脚尖后脚掌,在松软的腐叶层上都没有踩出太大声响。
走了不到二十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
身后,那头魔兽停止了咀嚼。
阿月回头。
隔着灌木的缝隙,她看见它抬起了头。那是一张介于狼和熊之间的脸,嘴巴大得出奇,一直裂到耳根下方,嘴里密密匝匝地排着三层牙齿,齿缝间还挂着血肉的残渣。它的眼睛很小,黑亮黑亮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
它呼出一口气,两道白色的气柱从鼻孔里喷出来,嘴角裂开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些,露出牙龈上鲜红的嫩肉。
月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头魔兽朝她冲过来,奔跑的姿态像一头俯冲的野猪,四蹄着地,横冲直撞,十几步的距离只是一眨眼的事。
月娘在它起跑的瞬间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脚下生风。这是她来这个村子之后第一次全速奔跑,比溪边追孩子、比山上追野兔都快得多。脚下的山路在她眼前快速倒退,风声灌进耳朵里,心跳擂鼓一样撞在胸腔上。
但不够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树枝折断的脆响和粗重的鼻息。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是那头魔兽呼出的气息,离她最多不超过三步。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岔路的尽头就在前面,拐过那块大石头就是开阔的山道,下了山就是村子。只要跑回村子就没事了——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往前冲,但身后的鼻息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几乎就贴在她的后颈上。
拐过石头的时候,脚底踩到了松动的碎石。
脚踝一歪,身体失去平衡。她在摔倒的瞬间本能地翻身,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手里的铲子甩出去,叮的一声撞在石头上。
魔兽已经到了眼前。
它没有扑上来撕咬,而是放缓了脚步,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在打量到手的猎物。它垂着头,嘴里流出的涎水拉成长丝,滴在阿月的衣襟上,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烫在皮肤上。三层牙齿在它嘴里缓缓张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月娘撑着地面往后蹭,后背抵上了石壁,没有退路了。
她一只手摸向旁边,指尖碰到了铲子的木柄,将它重新攥进手里。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但五指收得很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正在逼近的大嘴。
她想起陈阿婆今天早上熬的粥,想起灶膛里的火光和柴烟的气味,想起院子里晾着的衣裳被风吹起来的弧度,想起老槐树下的石头上那些被屁股磨得光滑的纹路。
她不想死。
魔兽的血盆大口罩了下来。
月娘猛地朝左边翻滚,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横飞出去。那张嘴咬了一个空,牙齿磕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将一块石皮咔嚓一声啃了下来,碎石屑溅在她脸上,刺痛刺痛的。
她刚翻身爬起来,魔兽的头已经甩了过来,一记横扫将她撞飞出去。剧痛从腰侧炸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几步外的树干上,又弹回来,面朝下摔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胳膊抖得厉害,膝盖跪在地上,试了三次才勉强直起上半身。铲子还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魔兽转过身,朝她一步步逼近。它似乎不着急了,走得很慢,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月娘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林间射来。
是一道凌厉的剑气,湛清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光,擦着阿月的头顶掠过,钉进了魔兽的肩胛骨。魔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踉跄着朝侧面退了几步,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黑红色的血从硬毛下涌出来,顺着前腿往下淌。
第二道剑气紧跟着飞过来,比第一道更快更狠,精准地劈在魔兽的头颅上。骨裂声清晰可闻,一声沉闷的响,魔兽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铁锤砸了一下,巨大的身躯晃了晃,朝侧边翻倒过去,轰然砸在地上。
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月娘撑着铲子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腰侧被撞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嘴里还有血腥味,耳朵里的嗡鸣在慢慢消退,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年轻男子,看模样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悬一柄长剑。衣料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是上好的缎子。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盛气,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走到魔兽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颗碎裂的头颅,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月身上。
月娘拄着铲子站起来,膝盖还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朝那人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多谢这位小哥救命之恩。”
那人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沾满泥土的粗布衣裳扫到磨得发亮的铲子,从她肩上破旧的竹篓扫到草鞋里露出的脏兮兮的脚趾。
“就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他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
“是。采药。”月娘简短地回答。
“采药。”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他朝她走了两步,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陈阿婆用的皂角完全不是一种东西,“这可是北坡深处,寻常猎户都不敢来的地方,你一个村姑,胆子倒不小。”
月娘没接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篓,挂在肩上。竹篓在刚才摔倒的时候被压扁了一角,里面几株之前采的草药掉了出来,她蹲下捡起来,重新放回去,背上肩。
“哎,”那人的声音追过来,“我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走了?”
月娘停下脚步,侧过身:“我说了多谢。”
“一句多谢就完了?”那人抱起胳膊,歪着头看她,嘴角的笑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意味,“我这人出手可不便宜。方才那两道剑气,放在外面,一道就值百两银子。我收你两百两,不过分吧?”
月娘愣住了。
“我没有银子。”她说。
“我瞧出来了。”那人耸了耸肩,“不过嘛,也不是非得银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往下滑,停在她沾了泥土的脖颈和衣领之间露出的锁骨上。那目光黏腻而直接,像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过皮肤。
月娘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石头。竹篓里的小铲子柄从篓口露出来,随着她后退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你救我是事实,我感激你。”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这不代表你能得寸进尺。”
那人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仰头笑了几声,笑得腰都弯了一下。“得寸进尺?”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标记——那是一个徽章,她不认识,但那人显然觉得她应该认识,“小村姑,你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月娘的手慢慢伸向身后的竹篓,指尖够到了铲子柄的末端。铲子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陈阿婆总说这铲子是老铁匠打的,钢口好,耐使。
“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还?”那人眯起眼睛,“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既然你没银子,那就换种方式。”
他朝她走了一步,然后第二步。
月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心里估算着距离。两步,还差一步就能够到。铲子的木柄已经在掌心里了,她只需要往外一抽就能握紧。她记得这把铲子很沉,柄是实心的硬木,前端是铁打的铲头,用了几个月了,铲刃被磨得锃亮,挖石头都不卷口。
她不知道这把铲子能不能对付一个对她而言很厉害的人,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没有。
那人踏出了第三步。
月娘猛地从竹篓里抽出铲子。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铲子的铁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嗤的一声切进那人伸出来的手臂上。不是砍,是铲刃的锋口横着划过,把月白色的绸缎割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卷开来,鲜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溅了几滴在阿月的手背上,温热黏腻。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喊,捂着胳膊往后踉跄了两步,脸上的笃定和从容全部碎裂成惊愕和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被血洇透了一大片,那道口子从手腕一直拉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的边缘参差不齐,是被铲刃生生撕裂的,不是剑伤那种干净利落的切口。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土的村姑,看着她手里那把还沾着他鲜血的铲子,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月娘没有犹豫。
在他捂住手臂的瞬间,她转身就跑。
她不再管什么保持冷静、不要跑之类的东西,刚才面对魔兽时压抑在胸口的恐惧、愤怒和委屈此刻全部化为最原始的本能——逃离。她跑得比刚才更快,心脏快要撞碎胸骨跳出来,受伤的脚踝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没有慢下来,甚至连回头都不敢。
身后传来那人暴怒的咆哮声,但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沿着山路一路狂奔,穿过岔路口,越过灌木丛,树枝抽在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红痕,草叶割破了小腿,竹篓在背上颠得哗啦作响。拐过那块大石头,跳过溪沟,沿着村道一路冲下去,远远地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了。
然后她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树,也不是石头。
是软的,带着体温和一层薄薄的衣料,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弹回来,往后趔趄了两步,铲子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见了一抹白色。不是那个仙门子弟穿的那种闪闪发亮的白缎,而是一种更素净、更沉静的白色,像是月色凝固成了布料。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很年轻,至多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却像是看过无数遍沧海桑田。
他站在山路的尽头,衣袂在秋风里微微拂动,周身的气息清淡而遥远,好像一个人站在月下,又好像月亮本身。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瞬间像是辨认出了什么,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平静掩住了。
月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追过来,那个受伤的仙门子弟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近,但她浑身僵住了,只能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那人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山道上方。那个仙门子弟正气急败坏地冲下来,捂着流血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但在看见挡在路中央的白衣人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骤然停住。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师......师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