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秘的美女首富,不服就打的混血女儿
民国,T城,秋。
云家公馆熏了沉香和檀香,奢靡又颓唐。
黑色轿车的尾气掀起落了满地的法国梧桐叶,稳稳停在公馆的大门前。
西洋座钟刚敲过六下。
车上走出来一高个的年轻女子,云秋水。
她栗色的自然卷发高高盘起,穿一件利落的灰色斜襟短袄,配了过膝的黑色百褶裙。
她的母亲云兆倾是T城首富,开着最大的旗袍店云锦阁,进出来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
可云秋水就不愿坐享其成,非要去别家的布庄做学徒,挨打任骂都不吭声,还刻意穿得低调。
她说,这样才能学到真本事。
“大小姐,福兴成衣铺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少了二成。”
贴身丫头菊芳跟在云秋水旁边,捧着一本账册,小声念着。
“掌柜的说,南边的仓库遭了盗匪,那伙贼人明抢不得,就把里头的杭绸一把火烧了,只留下那么几匹顶用的,这价格就跟着飞涨。加上前街新开了家洋装店,他才被抢了生意。”
“杭绸涨价,就把成本摊到衣服上?不懂变通的蠢货。老主顾哪能管那么多?他们只会看见,同样的东西变贵了,可不是要去别家么?连这点都想不明白,活该他赔钱。”
云秋水踩着小皮鞋往公馆里进,连珠炮似的吩咐:“明早你就去告诉掌柜的,他卖的是日常成衣,又不做高级定制,也不接梨园名角儿的戏服生意,要领口那道中看不中吃的手工镶滚做什么?不如省了去,换用机制蕾丝,看着时髦就行了,成本还能降下一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边走边说:“那家洋装店用的线和缝纫机型号,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一并给那笨蛋带过去。知己知彼,能不能把客源抢回来,就看他的了。”
菊芳连忙点头。
云家大小姐很能干,从记账到踩缝纫机,再到和地痞讨价还价,样样精通。
偏偏,她的家主母亲云兆倾不在意。
她从没拿正眼看过这唯一的女儿,哪怕一次。
说着,云秋水进了偏厅,红木桌上已摆满了菜。
她忙碌了一天,又累又饿,坐下净了手,就开始和菊芳大口扒饭吃。
她们吃得正香,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苏闽穿了件时新的西装式背带裤,嘴上叼了支烟斗,领着两个狗腿子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一派纨绔子弟的轻浮行径。
他的身上还有浓重的古龙水和酒味,混了舞女的胭脂气。
云秋水不喜欢他。
母亲云兆倾女士身边来来往往的男士不少,她和他们打得火热,而苏闽的父亲苏志谦,便是云女士的现任“良人”。
苏闽是苏志谦与前妻的儿子,仗着父亲侍奉主人云兆倾得了脸,就开始在公馆里耍横。
他拖长了调子,油腻道:“妹妹啊,你好歹是云家的千金,这吃相也太没教养了。叫不怕外人看了笑话,丢了倾姨的面子么?”
云秋水眼皮都没抬,反唇相讥道:“像你一样,把我母亲辛苦赚来的银元,往舞女的床上和赌坊送,或者是学你父亲吃软饭,这就不丢脸了?”
苏闽被噎得老脸一红,怒吼道:“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你再能耐又怎样?不过是云阿姨和洋鬼子生的一个野种,云阿姨根本不喜欢你,连话都懒得和你多说一句。将来,这满屋的金银和产业,都是我和我爹的!你再怎么蹦跶,不还是要仰仗我们的鼻息过活?”
“野种”二字一出,彻底点燃了云秋水的逆鳞。
她的洋人生父是一切原罪的起点。
云兆倾早年打拼时,被那洋人算计着怀上了云秋水。
不自量力的东西妄图借着孩子,染指云兆倾的商业机密和巨额钱财。云兆倾的报复心极重,怎容许别人这样算计?
她立刻动用庞大的人脉关系,给那洋人安了个“偷盗古董”的罪名,丢进大牢里折磨死了。
云兆倾最后生下这个女儿,却不管不问多年,任由云秋水四处闯荡。
云秋水总在庆幸,自己有着和母亲如出一辙的黑色瞳孔。
同时,她恨极了自己的混血长相,便固执地把原本浅金色的头发染成和母亲一样的栗黑色。
可就算这样,云兆倾还是不在乎。
她给母亲送去亲手做的衣服、用学徒工资买来的首饰小玩意儿,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云秋水自幼就离开家,去各个铺子做学徒,还拜了不少武馆的师父学功夫、强健筋骨。
此刻,她怒极反笑,倏然起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到苏闽面前,右手挥拳,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在他面门上。
“砰!”
苏闽的鼻骨断了,还喷出两颗带血的门牙。
“你敢打我?”
苏闽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含了满嘴的血沫,难以置信地瞪着云秋水。
自打他能用云兆倾的名义挂账,向来被T城的阔少名流捧惯了,何曾吃过这种亏?
云秋水斜倚在餐桌旁,居高临下道:“我打的就是你。你一个外人,再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胆敢觊觎我母亲的产业,下次掉的就不止是牙了。”
苏闽快被气死了,含糊不清地臭骂跟来的几个随从,道:“你们都瞎了?还不上,给我打死这个贱蹄子!”
那两个跟班十分发怵,但主子有令,只得大喝一声壮胆,抡着棍棒,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云秋水抄起三镶银的乌木筷子,随手在桌上一敲就给折断了。
她拿断筷精准地点在两人的腕骨和肋下,棍棒就落了地。
苏闽见状,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悄悄从袖口摸出一把雪亮的小匕首,借着混乱爬起来,悄无声息地从云秋水背后刺来。
云秋水的耳朵动了动,冷笑一声,侧身踢出一个旋风腿,正中苏闽握匕首的手腕。
匕首飞了出去,云秋水的手铁钳般攥住苏闽的肩膀,看准时机把他往前一推,匕首落下时,正扎进了苏闽自己的大腿里。
“啊!”
苏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疼得满地打滚,彻底起不来了。
云秋水上前一步,踩在那条伤腿上,得意地诛心道:“没那个本事,还玩偷袭?云家,永远轮不到你这个外来的野狗来做主。”
“把你们‘少爷’抬出去吧!”云秋水坐回饭桌,没事人似的继续吃饭,“记着,再敢说一句我不爱听的,我还打!”
消息很快传到公馆的正厅。
云兆倾,那个美艳窈窕的首富,穿了一袭精心裁剪过的绛红色云锦旗袍,曲线曼妙,正对镜涂着睫毛膏。
她三十七了,眼角上的一点细纹不影响她的美貌,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没人知晓她的身世。
世人只知,云兆倾每日在军政商界的洋人、老贵族和太太之间周旋,那双眼睛见过太多的魑魅魍魉,早就练就了洞察世事人心的精明。
苏志谦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玳瑁梳子,一下下帮她梳理乌黑的长发,温顺极了。
他原是个落魄的书生,被云兆倾收了以后,也总是爱穿长衫,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
云兆倾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苏志谦的懂事,永远那么文弱、不多嘴。
重伤的苏闽被人抬了过来。
他立刻涕泪横流:“爹,云阿姨!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云秋水她疯了,她要杀我啊!”
苏志谦心疼极了,恨不能揍死云秋水给儿子出气,但又要维护自己的温润人设,委屈道:“姐姐,闽儿是你的晚辈,秋水这孩子下手也太重了......”
云兆倾哪能看不出情夫藏起来的小心思,慵懒地弯起娇美的烈焰红唇,妩媚又漫不经心道:“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那个犟种,脾气自小就暴。以前,别的小朋友说她是假洋鬼子,她就连抽了人家好几个大耳刮子,脸肿得像猪头。几年前,王督办的侄子故意扔了她练的字,就被按在池子里灌了好几口水。这不,前几日,她又给几个调戏小姑娘的地痞流氓揍吐血了,我刚被李局长请去喝茶,收拾烂摊子。那么些年了,多少家长流水式的领着孩子跟我告状,我赔钱都赔习惯了。你让你儿子自认倒霉吧!”
苏志谦低头,盯着脚下的布鞋,唯唯诺诺道:“那孩子,是不是没有把我们当一家人?”
“理她做什么?我呀,可管不了她那副德行。”
云兆倾放下眉笔,给腕间和耳后喷了浓重的玫瑰水,漠然道:“快把你儿子抬下去歇着,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他医治。你赶紧收拾收拾,待会儿还要陪我赴宴呢!”
苏志谦自然不肯放弃跟着捞好处的机会,他知道,就算他不陪,她自也是不缺上赶着献殷勤的。
他需要稳住自己的地位,赶紧讪讪地住了口,还挤出那招牌笑容,生怕触怒了云兆倾。
云兆倾挥挥手,自有下人上前将哼哼唧唧的苏闽抬了下去,又有去请西洋大夫的。
她自顾自地整理手包,仿佛刚才只是随便打发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第二章:迟迟得不到的爱,红颜魂断,古董商
夜半时分,云兆倾终于回了公馆。
云秋水已经趴在书上,打了好几个瞌睡。
她听到动静,赶紧一路小跑,到母亲房门外的小厅里等着。
苏志谦打开了门,屋内的唱片机里播放着肖邦的小夜曲,而后找了借口暂且回避。
云兆倾卸了妆,穿了件软缎睡袍,正靠在榻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燃起的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绝艳的眉眼。
半晌,她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你又打人了?”
云秋水站得笔直,低着头,却难掩神态里的坚韧和不屈。
“是。”她很坦然,“苏闽意图染指母亲的产业,还骂我......”
云兆倾吐了个烟圈,打断道:“行了,这也不是你头一次大开杀戒了,知道错了没有?”
“请母亲责罚。”
云兆倾将烟蒂在景泰蓝的烟缸里按灭,嗤笑一声。
她的笑容里,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我也觉得你干得漂亮。”云兆倾打量着女儿,顿了顿道:“乱世里,你不打别人,甘心做个软蛋,那就活该被别人吞掉。他敢伸手,你就得把他的手剁了,这才配活下去。”
云秋水的眉眼雀跃,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母亲下起了逐客令。
云兆倾忽然冷淡下来,疲惫地看向床头灯,道:“你走吧,我没空再听这些家务事了。明早还要和银行的刘经理开会呢!”
云秋水被噎住了,所有的心里话都堵在喉咙里,转身离开了。
她很想告诉母亲,自己身上这件家常的浅绿色旗袍,是她亲手缝的。
她想给母亲看看,自己这个女儿,也有遗传她的本事。
可云兆倾不听。
留给云秋水的,只有廊下孤零零的水晶灯,和残留的玫瑰香水与烟草气息。
她是赢家,可一直盼着的母爱和温情,注定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
翌日大清早,云兆倾匆匆进了密室。
云秋水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灰色裤褂,也快步绕到公馆的后巷,那里连接着给自家运送酒水和杂物的通道。
她拿着自己偷配的钥匙进去,爬上那棵极高的树,又顺势跳到密室的屋檐上,轻车熟路地拨开上面一块松动的砖石,俯瞰到屋内。
密室里,云兆倾斜斜靠在考究的丝绒沙发上,银行刘经理和一个枯瘦老头陪坐在下首。
那老头穿着长衫,头顶瓜皮帽,手里还盘了两个文玩核桃。
他曾是T城霍大帅的部下,为了给别人弄来古董沾上了人命,又捣腾烟土,被大帅逐出了T城,后来不知怎的又回来了。
此人靠着心狠手辣,称霸T城黑市的古董生意,人称胡三爷。
胡三爷的声音沙哑,耐着性子,质问道:“云姐姐,我半年前就说了,要从您那儿赎回那件北魏刻石拓片,怎还不见您着人送来?”
云兆倾却不以为意地涂着指甲油,轻笑道:“早和你说了,最近风声紧,洋人查得严,我的衣裳料子进来,都要比平日多查上十天半月的,更何况那些要紧的值钱货?你若着急,定金退给你就是了,我又不差你这三瓜俩枣的钱过日子。”
“姐姐手眼通天,哪会有办不成的事?”他的眼神变得很阴鸷。
他打开刘经理随身的小保险箱,从里面掏出一个锦盒,丢到桌子上,“您不如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替我多费心。”
盒子打开,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年轻女孩穿着学生服,扎了麻花辫,站在一对怀抱婴儿的中年男女身旁,夫妻二人都穿着军装。
女孩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那就是年轻时的云兆倾。
至于那对中年夫妻,距离太远,她看不清。
照片的一角盖了“砚清先生”的篆体印章,落款上还写着:赠爱徒小玫瑰。
侯砚清,二十年前名震京津的梨园泰斗,曾收过一个女弟子,后来再无音讯,据说是投井自尽。
至今,此事都是桩悬案。
难道,母亲的过去与这位老人有关吗?
来不及细想,云兆倾手里的刷子偏了一寸,玫红色的甲油不慎染上了手指边缘。
她拿帕子擦了擦,伸手就要去取回那照片,却被胡三爷按住了。
云兆倾骤然沉下脸,冷冷道:“你拿这东西威胁我,是信不过我么?”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刘经理忙打着圆场,他是胡三爷的人,但也十分忌惮云兆倾背后站着的城主、军阀督军、还有洋人。
“三爷息怒,云老板在生意场是有口皆碑的,答应了您就一定会兑现。再说,按云老板的规矩,人家捣腾古董就是图个乐子,向来是只进不出的,哪儿有卖了又赎回去的章程?如此,已是为您破例了。”
他又谄媚道:“云老板,三爷只是一时情急,您别往心里去。只不过,三爷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云老板赏个面子。”
“照片留下。”云兆倾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道:“七日内,拓片必定送到。若没有,我拿命来赔。”
胡、刘二人对视一眼,得意地笑了,让云兆倾拿走了照片。
胡三爷道:“我胡某做事历来以和为贵,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还望姐姐言而有信,不然,休怪我无情,对你不客气了。”
几人相继离开密室。
云秋水躲回树上,心砰砰直跳。
她从不知母亲的过往。
有人说,云兆倾曾是百乐门的舞女;还有人议论,她是和人私奔的女学生,先跟了个军官当姨太太,却被人家的正牌夫人赶出门,后来又做了洋人的情妇,才挣下如今的万贯家财。
云兆倾,这个神秘美丽的奇女子几乎是横空出世,没人知晓她真正的来历,包括她的亲女儿。
一连几日,云秋水都没见到母亲,再听说,已是云兆倾的死讯。
彼时,傍晚,她刚从拳馆回来。
菊芳一见了她,跌跌撞撞地哭着扑上来,痛哭失声道:“小姐!云夫人,她没了!”
云秋水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皇后饭店的晚宴上,说是酒水里有毒,夫人喝了,就......”
“小姐,您节哀啊!”
云秋水愣在原地,无意识地跌坐在地上。
她推开菊芳,站起来就往苏姓父子的屋子跑。
他们早就觊觎母亲的家产,现在又是最大的受益人。
云秋水翻墙进了西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要杀了这对父子,给母亲报仇,却听到一阵对话。
苏志谦再没了之前的懦弱温吞,露出了狠戾的獠牙,急切道:“周管家,你跟了那老妇三十多年,总该知道她的印章放在哪儿!交出来,我自有用处。”
没有那枚“云记”的私章,一分银元都取不出来。
周管家的面容苍老而哀伤,却坚定:“苏先生,莫要逼人太甚。夫人生前的交代,我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她尸骨未寒,你们父子就来翻箱倒柜讨钱,真当云家没人了?”
苏闽冲上去打了周管家一个耳光,蛮横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迟早出危险!我们早晚是你的正经主子,不如识相点,老实把东西交出来,兴许我还能留你一条老命。”
苏志谦也冷冷附和,道:“是啊,话别说那么绝。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菊芳是个糊涂的,被你们蛊惑了,但想收服我,你做梦!”
云秋水贴在窗根底下,看见周管家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喉咙,血溅满墙。
周管家死不瞑目。
苏家父子瞬间慌了,慌乱地后退好几步,抚着嗓子,干呕了好几口。
“可不是咱们逼老东西死的!”苏闽颤抖道:“对了,爹,姓云的不是您杀的吧?”
苏志谦咬牙切齿,道:“别胡说!谁知道那老女人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和咱们没关系。”
“猪肉没吃到,还惹一身腥。”
他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周管家,嫌恶又窃喜道:“不过,她们主仆俩死了也好,那个死丫头不成气候,不足为惧。咱们要想个法子,尽快把铺子和公馆的钱弄到手里才安心。”
云秋水默默收起了匕首,捂着嘴离开了。
苏志谦胆小怕事,苏闽色厉内荏,两个草包连尸首都不敢看,根本不是杀害母亲的真凶。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瘫坐在地上。
不是苏家人动手,那又是谁?是刘经理和胡三爷吗?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三章:跑!远渡Y国,读报纸
云秋水撑着床边坐起来,却觉得被子里有异物的响动。
她四处摸着,从枕头里找出一封母亲生前留下的信。
应该是周管家自尽前,趁乱塞进来的。
云秋水打开信封,那样大气豪迈的字迹,是母亲亲笔无疑。
“爱女秋水亲启:
我若身死,万勿悲恸,亦不必急于报仇。
杀我者,非一人之力,乃多方势力合谋。你若妄动,必死无疑。
我命你即刻启程去Y国的L市,攻读商科和法律,越快越好。我联络好了那里的A大,以你的名义在Y国银行开了账户,你可持凭证支钱。
你的性子太烈,拳头能惩治恶人,却掀不翻乱世的棋局。唯有知识,能让你保全自己、看清局势,方能落子无悔。
学成后,你务必归国。T城的大好河山,需要你。
母亲从前忽视你良多,实乃迫不得已。我不求你原谅,只愿你好好活着,活得比我干净、自由。
云兆倾绝笔。”
再一翻信封,掉出了凭证、船票,和苏家父子心心念念的那枚印章和各处房产的地契。
当然,还有那张曾出现在密室的合影老照片。
她认出来了,年轻的麻花辫女孩就是母亲无疑;怀抱婴儿的军装夫妻,正是本城的大帅,霍勋。
母亲的背景太复杂了,Y国洋人、J国人,现在还牵扯出那样强势的军阀。
云秋水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泪流了满脸。
她恨自己没用,搞不清楚这所有的一切。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沉浸难过的时候,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听从母亲的遗命,快跑。
她快速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往里头揣了几件衣服和珠宝首饰,换上一身黑色洋装,戴上墨镜,漏夜逃离了公馆。
夜间,暴雨如注。
T城大街上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像一场永不醒转的绮梦。
云秋水在雨中狂奔着,招手上了一辆黄包车,前往码头,登上开向Y国的远洋轮船,那个陌生却含着母亲指望的地方。
她恨所有人,恨他们把母亲从自己身边夺走。可没办法,她只能先逃命自保。
......
Y国的冬天湿冷,晴天更是少得可怜。
云秋水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踩着小高跟鞋走在A大的街道上。
这里的校园是米粽色的,每间砂岩建的教学楼和钟楼尖塔上,都有扇她从没见过的花窗。
几个月过去了,她每天都抱着本英汉大词典,在不同的专业课教室之间奔波。
法律和经济学,还有文学写作和数学、物理化学,她什么都学。
闲暇时分,云秋水就待在图书馆里,读T城朋友寄来的报纸。
她迫切地想知道,母亲的死有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可那些报道却让她很失望。
几乎每家报馆的头版头条,都在写母亲的风月韵事,或是骂自己叛逆。
“T城第一美女香消玉殒,盘点其生前与各界男士的爱恨纠葛。”
“红颜魂断皇后饭店,疑似情杀。”
“揭秘百乐门舞女上位史,细数云兆倾的历任情夫。”
“T城逆女千金携款潜逃,与首富母亲不和。”
云秋水嗤之以鼻。
这些家伙空占着主笔的高位,惯会用猎奇与轻薄的文字博人眼球,没一个懂她和母亲的。
她正想将报纸扔向垃圾桶,却在夹缝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位署名“沈怀谨”的小编辑写的。
文章聚焦了云兆倾的商业版图。
在此人笔下,云兆倾是垄断江南缂丝供应的商业女强人,还是能周旋于洋人、军阀等多方势力之间,建立情报网络、保全T城码头工人饭碗的奇女子。
文章还提到,云兆倾曾暗中资助上百名进步青年上学,大力支持T城各大面粉、纺纱、盐、味精等实业工厂,还把本土自制的雪花膏带到上流名利场,引得雪花膏厂商被抢购一空,大赚一笔。
沈怀谨大赞,母亲是租界里少有的、兼具商业手腕与家国情怀的人。
报道的末尾,还原了云兆倾死前的场景:
当时,她正在皇后饭店赴宴,乐手们吹奏着萨克斯风,权贵和夫人们在跳着爵士。
侍者往云兆倾的酒杯里添上新开的香槟,她浅浅抿了一口。
她愣了一下,将杯沿抵在唇边,而后,一饮而尽。
最后,云兆倾缓缓阖上眼睛,笑了一下,身体平静地向后靠进椅背,似乎只是想小憩一会儿。
她很从容,直到邻座的夫人发觉异常。
法医出具了证明,云兆倾死于酒杯里,致命剂量的氰化钾,她的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没人知道她为何死得那样突然,就像世人看不透她谜一样的身世。
云兆倾被毒杀,非寻常命案。愿后来者,能在未来的锦绣山河中,走出不一样的路。
云秋水把这篇报道剪了下来,夹进书页保存起来。
难得,也有人与她一样,能记得母亲的美貌与风流之下,刚直烈性的脊梁。
云秋水圈出“沈怀谨”的名字,提笔给此人所属的编辑部地址写下一封信。
“沈编辑,感谢您客观书写我母亲云兆倾。后来者已至,该如何做,才能与君共走那条不一样的路?又为何要走?”
她给信封好口,出了图书馆,乘车去往航空邮寄店。
云秋水推门进去,店家的橱窗里摆着一架螺旋桨飞机模型。
柜台后,戴着单边眼镜的老邮差抬头,慢条斯理地发问:“Destination?”
“To Singapore, then transfer to T City.”
她付了钱,老邮差在航空邮票上盖了戳,将信封放到了身后的邮袋。
云秋水收起回执单,回了住处。
不到一个月,那封信就被送到了T城的沈怀谨手中。
他坐在编辑部角落的红木桌子前,读着云秋水寄来的信件。
读完信,他沉默良久。
思索片刻,沈怀谨铺开一张浅灰色的信笺纸,拿起钢笔开始回信。
他写T城的租界。
“Y国地盘扩张得越来越大,一寸寸蚕食着T城的土地。码头、纺织厂、商店,都成了Y国捞金的钱袋子。”
还有底层的劳工和进步青年。
“工人挑着两百斤的洋货,一趟趟在寒风或烈日奔波,每日挣不到半块银元,还要被工头抽成,连米面和一件衣裳都买不起;小贩在街边支个卖糖人的摊子,见了Y国巡警来了就得跑,跑慢了,连人带摊都要被掀翻在地上,还要挨打。”
“T城人在自己的土地,如蝼蚁般卑微、任人宰割,工人们交着高额税款、被层层盘剥收入,还拿不到自主经营权。我们在自己的地盘组织演讲,还要四处躲避J国奸细的暗杀。Y国巡警肆意殴打车夫,却没有惩罚。这都是软弱的城主和大帅为了一己私利,投靠Y国和J国领事的后果。”
“Y国和J国的贼子不除,T城永无太平之日,我们也没有任何平等和自主可言。”
沈怀谨叹了口气,压下胸口中翻涌的情绪,看向报馆的雕花穹顶。
他重新提笔,在信末添了几行字:
“云小姐,我已完成报馆编辑的实习任务,预计于半年后赴Y国攻读航空工程专业的硕士学位。
若你有意,到了Y国,我们可以详谈。
愿你在异国安好。
沈怀谨 敬上”
接着,沈怀谨校对好堆在面前的一摞稿子,打了伞走在雨中,将回信投进了街边的邮筒。
第四章:初遇沈怀谨,他到底是谁?
半年后,Y国,春。
云秋水收到信后,便约了沈怀谨在Wellington Street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小店的墙上,贴着歌剧魅影的海报,角落里还摆了一架老旧的钢琴。
她早到了一刻钟,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两杯根本喝不惯的黑咖啡,望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双层巴士和街景出神。
五分钟后,门口的风铃再次响了,一名青年推门进来。
他的身量颀长,穿一套深驼色的呢料西装,还配了银质的袖扣,发丝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额头。
与她想象中满身书卷气的留洋学生一样,却隐隐透着世家子弟才有的考究。
是沈怀谨。
他走到云秋水的桌前,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微微颔首问道:“云小姐?”
云秋水站起身,回应道:“你好,沈先生。”
他长得和回信里的字一样,克制而锋利。
沈怀谨也在看云秋水,那个传说中不服气就打人的暴力少女。
她和母亲云兆倾的容颜一样夺目,剪了最时新的波波头,高挑、明艳,还多上几分年轻气盛的挺拔和硬气。
云秋水伸手,道:“请坐。”
沈怀谨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同色的马甲,轻轻坐了下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
云秋水简单扫了沈怀谨的衣裳,随意开口道:“沈先生这身衣服,搭配得好时髦,在Y国也算很讲究了。你是T城哪家的小少爷呀?从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沈怀谨愣了一瞬,随即浅笑了下,整张脸都跟着生动起来。
“云小姐好眼力。”
他认真道:“我父母同在大户人家的府上做事,我从小给人家的小少爷当陪读。主人家知道我拿了公费去留学,就赠了几件体面的行头撑场面,不至于丢脸而已。”
云秋水没有全信。
人靠衣装,可举手投足间,那气定神闲的贵气却改不了。
但乱世之中,谁没有多重身份?
沈怀谨似乎也松了口气,他同样怕她继续追问下去。
他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首饰盒,推到桌子中央。
一枚银杏叶嵌珍珠的金胸针。
云秋水镇住了。
她彻底抛下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夺过来紧紧抓在手里,强忍着眼中的酸涩,低头哽咽道:“哪里找来的?”
沈怀谨的眼中含情,有万分的动容和悲悯。
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道:“这是令堂遇害之时,最后佩戴的首饰。T城商会委托我把这个送来Y国,交给你。”
“他们说,云女士生前没有正式的遗嘱,商会没法处置她的遗产,就让两位苏先生暂住在云氏公馆,代理她的产业;那些衣裳、珠宝首饰,就存放在T城博物馆里展览。”
云秋水的心里百味杂陈。
“家母留遗嘱了。”她扯开一个笑容,抬头倔强道:“她所有的房产、地契、店铺的印章、银行的存折,都在我手里。”
云兆倾在世时,云秋水一直想宣誓,自己是母亲心中最重要的人,还拼命证明,只有自己才配接过她的衣钵,却从未得到云兆倾只字片语的回应。
现在,云秋水终于确定,自己就是唯一继承人,母亲却不在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的眼中蒙了层亮晶晶的水雾,却不肯落泪。
沈怀谨递给她一块手帕。
她拿过帕子按了按深邃的眼眶,平静了下来,才继续问道:“沈先生,你与我母亲共事过,知不知道她具体是做什么的?”
“知道。”
沈怀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云女士和洋人合作赚钱,互相输送利益。我帮她翻译过Y文的纺织机说明书、租界法庭的判例,还有一些J国的文件,因此略知一二。”
云兆倾先前资助了不少贫寒子弟上学、买新衣和吃食,但学生不肯受嗟来之食,云兆倾就故意让他们给她翻译资料抵债、安排工作,保全那点自尊心,虽然她已经十分精通外文。
甚至沈怀谨留学的一部分路费,都是出自云氏基金会。
“云女士用上好的云锦旗袍,和J国领事的馆长夫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从此打通了T城各租界的人脉。T城要开发哪块地皮、哪里要建房子,她都知道。Y国租界的洋商、领事都要从她那里买消息,他们再一起炒地皮、坐收租金。”
“还有,T城海岸港口的茶叶、丝绸在百货公司进出口的买卖,云女士也有分一杯羹。”
信息量太大,云秋水很久没有说话。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美丽多情又夜夜笙歌的女子,能在乱世中稳坐首富的宝座,绝不是温良的易与之辈。
这样亦正亦邪的母亲,让她陌生。
云秋水冷静下来,吸了吸鼻子,忽然发难道:“你为了T城主权四处奔走,理应最痛恨和Y国、J国搅合在一起的人。如果我母亲真与他们彼此互惠互利,你又凭什么在报纸上,那样公正地写她?是因为你拿了她的钱吗?”
话里的锋芒太过直白而尖锐,刺向沈怀谨。
他的意外只持续了一瞬,而后便直直回望云秋水审视的眼眸,清晰道:“是,也不是。我确实受云女士资助,自然不能嫌弃她的钱不干净。”
“可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绝对的。”
“云女士利用洋人发财是真,可她会暗中给我们透露J国意欲逮捕进步青年的具体时间、行踪,帮演讲救国的大学生们,躲过了好几次追杀。”
“一年前,码头的工人和挑夫闹罢工,阵仗大到要开火扫射,我们学生代表和巡警谈判了很多轮,还是无法和解。这时候,你母亲来了。她进去说了几句话,Y国租界的警局局长就放过了这些工人,还答应给他们加薪。”
“那一次,三百个人的命和饭碗都保住了。我们的恩人,怎会是区区一句‘风月名伶’能简述的?”
云秋水承认自己狭隘了,感觉喉咙里有些东西,吐不出来,咽下去也生疼。
可是,母亲和那些人合作得好好的,为何会暴毙?
她想到了在密室房檐上偷看到的胡三爷和刘经理,和母亲最后那句“没有拓片,我拿命来赔”。
莫非,母亲还与古董买卖有关?
她暂且按下这心思不提,只道:“沈先生,你比我还了解母亲......”
“她真的把你保护得很好,这些危险的行动,你都没牵涉其中。”他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煤气灯,“云小姐,感谢你的咖啡。天快黑了,若不嫌弃,我请你吃晚餐吧!我知道有家店的口味不错。”
第五章:云兆倾留下的古董,叛逆的早毕业美少女
此后,云秋水和沈怀谨熟络起来了。
下了课,他们就待在图书馆里,一个做商法案例的笔记,一个画飞机引擎的草图。
偶尔周末,两人就去公园散步,他们赏春日的樱花,也去踩秋天的落叶。
沈怀谨乘车去Y国的乡村试飞时,她记下了那里人常穿的裙子,回去就买了一大堆布料,给自己缝了木耳褶边的碎花裙,还有米杏和雾蓝色的格纹裙。
云秋水的账上从不缺钱花,田园风的连衣裙、摩登女郎喜欢的流苏直筒长裙,她每日不重样地穿着最时髦的新衣服,化上精致的妆,戴上珍珠和宝石的套链,踩着低跟鞋在A大校园里穿梭。
她和母亲云兆倾一样爱美,还给沈怀谨裁了几件西装。
一年后,冬日清晨。
云秋水穿了温暖的羊毛过膝大衣和长筒袜,乘着黑色的士,单独去了Y国银行取生活费。
高大的罗马柱旁站了名侍者,他将云秋水扶下车,把她带到柜台前坐定。
年轻的柜员接过云秋水的证件,核对无误后便给了相应数额的现钞和支票。
云秋水收拾了小包,准备离开。
小柜员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叫住她,道:“Miss Yun,您的母亲云兆倾女士曾在我们这里租了一个保险箱。七日后,租期就到了,请问您是要续费,还是择期取走里面的物品?”
“What safe deposit box?”
她的小皮靴踩着大理石地面,被领到了银行地下的存储室。
门口的安保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铜质旋转门。
储藏室里,石膏的天花板贴满了富丽堂皇的彩色壁画,墙面上还挂了照明的铜吊灯。
柜员对照着编号,从一排铁架里找出属于云兆倾的大保险箱,而后就退了出去。
云秋水吹了吹皮箱上的灰尘,试着用自己的生日去解上头的密码锁。
箱子开了。
北魏的刻石拓片、汝瓷的天青釉洗、田黄石头印、几个古画的卷轴,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老物件的下面,还压着一封信,是云兆倾留下的。
“秋水亲启,见字如晤。
你看到的这些宝贝,是咱们老祖宗的心血,我发过誓的,要像拼死保护你一样,豁出命去守护它们。可惜,T城战局混乱、沦陷,这些古董若落入洋人和军阀的手,定会被销毁,或是被卖到海外,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收古董的规矩,只买不卖,是因为它们就不该流出去。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你还活着。
有朝一日,那群贼子被打走了,不再霸占着T城的土地,你就把它们带回去,还给T城,再建个博物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能看见。”
云秋水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震撼过。
她以为,古董只是母亲用来附庸风雅、彰显地位,或是打通人脉的工具。
云秋水收起了信,擦掉不断滑落的泪珠,将古董一件件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
既然这些是母亲最看重的,她也守着就是了。
云秋水按了呼叫铃,给保险箱付了续租费,离开了银行。
她抬头,Y国的天空难得放晴了,阳光照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闪着金灿灿的光晕,像极了T城。
转眼又是一年夏天。
沈怀谨如愿拿到了那张,他心心念念很久了的硕士学位证书,还有Y国报社的实习证明。
他收拾好了宿舍的公寓,门口放着一只行李箱。
他早就买好了船票,今日就要回T城了。
闷热的风吹进来,沈怀谨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嘀嘀!”
突然,楼下传来两下汽车喇叭的清脆鸣笛声。
“沈怀谨!”
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嗓子。
他吓了一跳,走到窗前向下看。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公寓楼门前,云秋水穿了身工装裤,就倚在车上,朝他挥手。
沈怀谨的笑从眼睛里跑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赶紧快步走了出去,在云秋水面前站定,故作严肃道:“胡闹!这个时候,你该回学校上课。”
云秋水的神采飞扬,眉眼都透着狡黠,将墨镜架在头顶上,欢快道:“上什么课?我都毕业了!”
沈怀谨很疑惑:“你本科的专业是三年制,这才过了两年......”
云秋水愈发得意,从小包里掏出自己的那张毕业证书,举到沈怀谨面前,假装轻描淡写,实则高调炫耀着:“假期闲着没事干,就加修了几节课程的学分,还顺手通过了教授的论文答辩,所以就提前毕业了,很简单呀!”
沈怀谨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接过云秋水的那张毕业证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真的是A大颁发的,如假包换。
“Qiushui Yun, has been admitted to the Degree of Bachelor of Business and Law”
他失笑:“何必这么着急?”
云秋水拢了拢身上那件束腰的半袖衬衫,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回T城呀!”
她重新抽回自己的毕业证书,塞进小手包里,很是意气风发,道:“Y国的饭太难吃了,根本吃不惯,我要回去吃T城的生煎和拌面。还有,那两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我早想把他们轰出去了!现在,我好不容易熬到成年,是时候收账了!那些铺子、房产、地皮,都是我的。”
沈怀谨哭笑不得,抱拳承认,“是,你赢了。”
“赶紧上车,我们一起出发,下午三点就开船了。”云秋水高傲地哼了一声,转身冲他一笑,招呼道:“我的箱子太多了,一会儿到了码头,都归你拿!”
“你!”沈怀谨认命了,“好吧,很乐意为你效劳。”
......
三个月的航程,云秋水终于再次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T城。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缓缓后退的江面,思绪万千。
两年前,她在暴雨里仓促逃向异国,连回头看一眼云家公馆的胆量都没有。
当年,云秋水失了母亲的庇护,随便一个人就能要了她的命。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回来了,还要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码头上挤满了人,还有叫卖报纸的小贩、黄包车夫,沈怀谨的同事也过来接船了。
二人打了声招呼,那同事却在看到跟在旁边高挑的混血美女时,眼睛都直了。
美女的身后,还跟着一队护卫、管家和佣人。
他快惊掉了下巴,磕磕巴巴道:“我的天呐!您是,云大小姐?”
“是我,云秋水。”
她一把摘掉了酷酷的墨镜,丝毫不见外,边走边说:“你们是要回S报馆对吧?正好,顺路把我放在Carlton饭店,我要开一场毕业发布会,C位是你们的了,要把我拍得漂亮些。”
同事尽力跟上云秋水的节奏,闻言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忙不迭答应了,“好,好,太好了!我们一定记得,好好拍。”
“走着!”
见云秋水上了车,沈怀谨的同事一把揪住他,顺手给了他一拳,抱怨道:“臭小子!云大小姐今天回T城,你怎么不早说?我们连采访提纲都没准备,也抢不到独家了!”
“秋水最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了,我也是上船那天才知道她早毕业的。”沈怀谨扶了扶被晃歪的眼镜,把行李装进车子的后备箱,理直气壮道:“再说,你不是来接我的么?”
“秋水,秋水!”同事理了理袖口,吐槽不停,“你知不知道,云小姐就是上新闻的大活宝贝,你要和人家比话题度么?你......”
沈怀谨赶紧把同事推到了驾驶座,催促道:“别废话了,开你的车去!”
第六章:发布会,你回小学部重读吧!开枪
Carlton饭店。
云秋水甩出包里一叠厚厚的钞票,“说服”老板把整个饭店的大堂和包厢雅间都留给她用了。
发布会上,云秋水一出现,底下记者们的闪光灯就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她太有话题度了。
T城已故美女首富的独生女,容貌不输其母;留洋学成的高材生;两年前,云兆倾暴毙时,她神秘失踪,如今在刚成年时突然现身。
哪怕,云秋水不通知任何人,任性地高调归来,把全城的报馆都折腾得措手不及,所有馆长还认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派出手下最得力的主编和摄影师参会。
她换了身纯白色的蕾丝中长裙,身前别着母亲留下的那枚银杏叶的胸针。
提问环节。
沈怀谨带着S报馆的同事,坐在正中间包厢最好的位置上。
他们问她,要如何规划云家的产业?
“云锦阁会继续经营缂丝、香云纱等丝绸,做高端定制的买卖。”云秋水清晰答复道:“同时,我将进行一场革新,增设平价成衣的生产线,让咱们百姓都穿上优质布料做的好衣服。”
别家报馆也在问,为什么要提早毕业?先前又为何把风声瞒得一丝不漏?
自然是怕有心人暗杀她了,笨蛋!
云秋水思索片刻,给出了回应:“我生于T城、长在T城,这里是我的根,当然不能忘本,理应尽快学成归来、报效家国。我有幸成为云兆倾女士的女儿,有远渡Y国学习的机会,但并不都是所有人都生来富贵。我会完成母亲的遗志,延续云氏基金会的使命,帮助更多有才华的学子接受教育,回报社会。”
“还有,我真的喜欢吃T城美食。”
沈怀谨笑出声来,带头就开始鼓掌,气氛轻松不少。
J国通讯社被留到最后点名。
那记者站了起来。
他故意将汉语说得生硬,摆出一副讲不惯非母语的傲慢模样,高高在上地指摘,道:“云小姐,据我所知,你们T城最讲究孝道、顺从长辈。云兆倾女士生前的丈夫苏志谦先生,在管理产业时,一直与我们J国持密切合作,你是否要尊重苏先生的选择、尽到晚辈的礼数,继续和J国交好?”
这个发问并不友好,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全场一静,都在等待这位叛逆千金的回应。
云秋水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而后,她嘲弄地笑了一下,很美,似乎成竹在胸。
“首先,”云秋水摆弄了自己的白蕾丝手套,一字一句道:“苏志谦先生,只是我母亲生前交往的最后一位男朋友,两人从未登记领证,并非法律认可的夫妻关系,算不得长辈;苏闽先生,则是苏志谦先生与其已故前妻生的儿子。他们二人,与我、与云家毫无血缘关系。”
“这位记者先生,您不仅是汉语讲得不好听,连最基本的亲属关系和用词也搞不清楚,我建议您到饭店旁边的初等小学,重修一下汉语和法律。”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T城本土和Y国的记者们统统笑得前仰后合。
提问的那名J国记者脸色变得很难看,气愤地涨红了面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其次,”云秋水的攻势不减,继续道:“我的母亲去世前,曾在Y国请律师拟定了一份遗嘱。遗嘱中规定,云锦阁的经营方向,及云兆倾女士名下的产权,在其身故后,都归我处置,旁人无权插手。本店开在Y国租界内,只要我按时缴纳税款、正常经营,按照T城和Y国法律,就与第三方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Y国租界代表的脸上:“领事长先生,您说对吗?”
坐在前排的Y国租界领事长被点名,只得和随员站起来,他们看了那份留有云兆倾和律师签字、印章、手印的公证文件,不得不承认自己母国出具的东西,道:“Yes, the will of Ms. Zhaoqing Yun is legally valid under Country Y’s law. All property rights are recognized.”
发布会散场后,J国领馆的人还是不死心。
傍晚,馆长亲自写了封信,派人送到云家公馆,只说希望约云小姐喝茶叙旧,再好生探讨合作前景。
他们还是觉得,与云兆倾指定的继承人合作,应当比那两个油腔滑调的苏先生名正言顺些。
再说,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年轻小姑娘,绝对好控制,还能捞更多的好处。
云秋水拆开信读了,连新的信纸都没有另找,直接提笔就在信纸背面给出了回复:母丧未祭,恕不奉陪。
她叫来在外等候的信使,把信原封不动地退给了J国领事馆。
而后,云秋水回到公馆的房间里,叫来自己从Y国带回T城的新管家,边翻看账册,边吩咐道:“孟管家,你叫人把苏志谦和苏闽的物件全收拾了,连人带东西,一起给我扔出公馆。要是敢闹事,就叫巡警过来,把他们乱棍打死!”
“对了,母亲生前自愿赠的那些手表、红酒、雪茄打火机、翡翠钻石、笔墨纸砚,也都给拿走。他们伺候得母亲高兴,那些小意思,就算是报酬了。但是以后,再想赖在我的公馆里白吃白喝,那不能够!”
不到半个小时,两人的家当就被塞到几大口樟木箱里,堆到了公馆大门外的青石板上。
云秋水没有去管外面苏家父子的吵闹,转身回房间继续看账了。
翌日清早,她去到了母亲的房间,拉开百叶窗的窗帘。
阳光晒了进来,照出红木梳妆台和床头上的一些灰尘,被云秋水随手拂去了。
母亲那些名贵的首饰都被收进了T城展览馆,略值钱些的皮草衣服,也被苏家父子变卖。
陈年的雪花膏和胭脂粉霜、几支口红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混着玫瑰香水和烟草味,好像主人还在,只是有事出门去了。
云秋水坐在椅子上,准备翻出装着密室里老照片的文件袋,那照片却粘在了袋子上,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离。
照片的背面黏糊糊的,有些粘手,还有股淡淡的橙子味。
云秋水十分意外,举起照片对着阳光,来回翻看。
一个念头闯进脑子。
她想起什么似的,锁上房门,搬出床下的医药箱。
她用棉签蘸了些碘伏液体,轻轻涂抹在照片背面。
“霞光路十七号,从左数第七块青砖,老槐树。”
棕黄色的几行字赫然出现,很浅,但就是云兆倾的笔迹无疑。
云秋水的心砰砰直跳。
她快速将照片揣了起来,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支小手枪,快步下楼。
“赵师傅,送我去霞光路。”
司机赶紧发动了门口的轿车启程。
车子刚开出两条街,她又叫靠边停,“放我下来。”
云秋水拎着包,下车小跑两步,在街角拦了一辆黄包车,“去霞光路,走林荫道那条小路。”
黄包车在僻静狭窄的巷口停下,她付了车钱,独自走着。
忽然,云秋水的耳朵动了动,听到箭矢从后头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本能地侧身躲避过去,亲眼看到一支短剑,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哐啷一声钉在墙壁上。
巷子两侧的梧桐树后,窜出三个穿深色便装的凶狠男人,手持着巨大的武士刀,朝云秋水劈来。
云秋水向后躲避着,从手包里掏出一把小手枪回击,精准命中几人的眉心和心口。
“我就知道,你们还没死心!有种跟着我,没种现身和我对打吗?”
四五个拿着短刀的蒙面黑影涌了出来。
他们埋伏在巷子的深处,分头包抄了云秋水。
她借着地形优势,连开数枪,逼得他们接连踉跄着后退。
七发子弹很快打空了,她赶紧背靠墙面,飞快更换着弹夹,顺手踹晕了一个黑衣人。
J国派来暗杀的人越聚越多。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在一起,围攻她的好几个黑影应声倒地。
云秋水猛地回头去看。
是沈怀谨。
她的心突然定了下来,气得大喊:“他们居然偷袭老娘!快,跟我打死这帮杀千刀的王八蛋!”
她换好弹夹,重新举起枪,与他背靠背站定,连着干掉好几人。
幸存的黑影见状,互相打了个手势,迅速消失了。
他们才不想平白丢了命。
“你没事吧?”沈怀谨的气息一丝不乱,好像方才要命的谋杀只是一出很平常的戏。
云秋水吹了吹枪口附近的硝烟,甩甩发麻的手,收了枪,“没事,在Y国实战过,可比打这群龟孙刺激多了。”
她转身,抬手拂去落在沈怀谨肩头的梧桐叶,盯着他的脸,开口问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关心,你究竟是谁?”
她方才看得真切,沈怀谨举枪的姿势比自己还专业,那分明是受过多年严苛训练的军人才能有的架势和锋芒。
第七章:所有的秘密在此刻解开,焦灼的战局
沈怀谨的身体一僵,没有立刻回答。
“进去说吧!有一个人,或许能解开你所有的疑问。”
他掏出布巾擦了擦手枪,又将枪利落地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低头缓步走着。
她跟在他身后,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弄堂口停下。
云秋水侧头数了数,门口恰巧对着地面上的第七块青砖,旁边种着棵老槐树,和合影背面的地址一模一样。
“吱呀”一声,老屋的门开了。
一名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的须发皆白,但精神很好,在看到两人同时出现时,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
老人颤抖着就要跪下,断断续续地呼唤:“少帅,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又看向云秋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激动道:“小玫瑰,是你吗?你回来了?”
“什么玫瑰?我吗?”云秋水疑惑地追问:“你是少帅?可T城的大帅姓霍呀?”
沈怀谨上前一步搀住了他,低落道:“我早就不是少帅了。”
“秋水,这位是霍氏老宅的管家。”
沈怀谨卷了下袖口,轻声道:“福伯,您认错了,这位是云兆倾女士的女儿,云秋水。”
福伯的眼神暗淡了些许,挪开了目光,流下两行眼泪:“没她好看,可是真像啊!”
他打开屋内的破抽屉,拿出一只生锈的铁盒,里面装着一枚铜质的戏班腰牌,还有半张照片,上面是霍大帅和夫人,还有云兆倾。
沈怀谨也从怀表中,取出另一半照片,上面的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两半照片拼凑在一起,与云秋水手中的那张合影一模一样。
沈怀谨竟然就是霍大帅和夫人的儿子,霍瑾。
福伯坐回在藤椅上,声音苍老却清晰:“侯砚清先生,那位梨园泰斗,他和霍大帅是至交。侯先生曾收过一个女徒弟,艺名‘小玫瑰’,就是年轻时的兆倾丫头。”
“我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登台给大帅和夫人演出,台下坐满了军政的要员,小丫头太紧张,在台上就被吓哭了。按规矩,本来是要挨上一顿打的,但霍夫人看她掉眼泪,忽然就想起她娘家,那位死在战乱里的小妹妹。”
霍瑾点点头,接着说道:“是,母亲动了恻隐之心,当场把兆倾姨从戏班子里接出来,认做了义妹,跟着我外祖母姓‘云’,还送她去上学,教她做生意。”
云秋水震惊极了。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执着的真相,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在她面前。
“一切都很美好,”福伯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是后来,Y国和J国的人打来了,大帅不肯让步,也拒不和他们签那些割让T城主权的条约。”
云秋水想了想,嗫嚅道:“最后,大帅不也签字了么?”
“因为现在的大帅,早就不是我父亲,霍勋本人了。”
霍瑾的声音难掩悲痛,道:“J国人联合我父亲手下的副将,合谋策划了一场近身刺杀,又找了一个戏子易容冒充,顶替了我父亲大帅的身份。”
长相容易模仿,可很多细微的破绽,瞒不过朝夕相处的霍夫人和老友。
“他们当面戳穿了假大帅的身份,就都被杀了,丢到井里。”
在这之前,霍夫人把儿子转移到了娘家。
那天,云兆倾用自己给人做家教、记账赚来的第一笔收入,买来了那枚银杏叶珍珠胸针,满心欢喜,准备送给霍夫人当生日礼物。
结果,霍夫人忍着痛,故意冤枉云兆倾意图勾引大帅,把她喷得狗血淋头。
云兆倾的性子何等刚烈,直接摔了胸针,气跑了。
“后来呢?”云秋水的声音酸涩。
“兆倾姨那么聪明,后来当然发现了,但她再没回过帅府。”霍瑾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悲悯,“我母亲死了,侯先生也消失了,之前那个被父亲赶出去的古董贩子胡三爷突然回来了,就猜到了。所以,她变了,变成了一个所谓的交际花。”
云秋水的眼眶红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喃喃自语道:“母亲从Y国人和J国人手里赚钱,把真正的古董一件件收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得罪了人......”
“对,那群贼人想要国宝,兆倾姨不给。”
福伯也说:“不仅如此,小丫头还暗中帮前线输送物资,这都是霍大帅和夫人想做的事啊!”
原来,母亲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这一家人的恩情。
当年在皇后饭店的那杯毒酒,云兆倾是自愿喝下去的。她知道,是时候把女儿送到Y国,接替自己的使命了。
云兆倾早就预知到了自己离开的归期,所以才会那样从容地赴死。
就连云秋水和霍瑾的相遇,都像是血脉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冥冥中指引着她。
云秋水和霍瑾离开了弄堂,久久沉默着,但他们都知道,先辈的坚守,还有自己肩上的担子,到底是什么了。
刺杀失败后的第三天,J国租界的人终于露出了獠牙。
T城码头,清晨。
云秋水的三艘货船被J国海关扣了。
几个军官正指挥手下的苦力,把成箱的丝绸和茶叶往J国军车上搬。
领头的军官留着八字胡,见云秋水赶了过来,就皮笑肉不笑地递过一张单子。
“云小姐,您的货物涉嫌走私违禁品,按照租界条例,全部扣押。”
云秋水夺过那张单子,“违禁品”一栏上面写着“疑似军用物资”
“Yamamoto sensei,你说丝绸是军用物资,不觉得荒唐可笑吗?”她冷笑一声,把单子撕成两半,“T城码头的规矩,扣货可以,拿出证据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军官的脸色一沉,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上前,不怀好意道:“乖乖交上十万银元的赎金,东西给你。否则......”
云秋水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骂声传遍了整个码头:“你算什么东西?敢威胁我?”
十来名护卫围了上来,他们都是云秋水自费从武官请来的,各个膀大腰圆。
那军官捂着被打疼的脸,立刻就要下令开枪扫射。
这时候,一名J国的低阶办事员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在自己的长官耳边,叽里咕噜了几句。
云秋水大概听懂了。
是Y国租界的领事听闻货物被扣,云秋水带人大闹码头,怕影响到自己地盘的收益,急忙动用外交关系,要求军官赶紧放了她和货品。
军官气得直骂街,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狠话:“云秋水,你好样的,给我等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J国人越发变本加厉。
他们打着“战时军费”的借口,另外罗列了八十多种赋税。
营业税、登录税、码头奉献金、钢铁保护费、房屋捐、牛羊捐、人头税......
商户拿不出利润,嚣张的J国士兵就直接破门砸店,抢走值钱的货品,搬不动的就原地摔碎。
短短三天,好几条街的铺子被洗劫一空,有的老板还被打断了腿,伤重不起。
云秋水站在云锦阁的二楼,看着街对面的茶庄被毁,恨恨地攥紧了拳头。
“去把武馆的人叫来。”她转身,平静吩咐道:“再通知下去,凡是不肯向J国屈服的商号,我云家会出钱给他们请最好的护卫,一起护店。”
孟管家愣了一下,担忧着踌躇道:“大小姐,这得要多少钱?”
“现在是计较钱的时候么?”云秋水斩钉截铁,道:“钱不花给T城,难道要让J国人白白拿走、充作他们的军费,再变成武器打在我们同胞的身上?”
孟管家马上拿着钱,去联络武馆了。
第八章:尾声
T城前线的仗,越来越难打了。
那天,霍瑾和云秋水告别。
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云家公馆的院子里,说:“我不能再做沈怀谨了。”
“霍家的老部下找到了我。J国和Y国的军队来势汹汹,我们T城守军快撑不住了。”他接着说了下去:“父亲当年坚守的,我不能让它丢了。”
云秋水感知到,她可能要再一次面对生离死别了。
她万般不舍,即使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想他活着,甚至要哭出来。
云秋水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又松开,只说:“你去吧!”
霍瑾掏出一对戒指,还有霍家祖宅的钥匙和地图,全都给了她,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而后,他翻身上了马,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她背过身,哭到发抖。
与此同时,云秋水联合了码头工会、纺织商会、茶行公会,组建了“T城自卫团”。
她出钱、出人,甚至还买了几十把手枪。
T城的抵抗,终于变成了铁板一块。
J国士兵再来强征时,愤怒的商户们带着武馆的师傅和伙计,抄起棍棒、扫把、和砖头,露头就狠狠地打。
从此,T城的士气大涨。
深秋时节,前线终于传来捷报。
T城的军队联合霍家军,在江面上击沉了Y国的一艘军舰,还击退了J国陆军的进攻。
T城大获全胜。
凯旋的士兵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血污,却带着最灿烂的笑。
百姓们纷纷自发地涌上街头,往他们手里塞鸡蛋、馒头和点心。
云秋水也跑了出来。
她挤在人群里,拼命寻找那个想了很久的身影。
没有。
过了很长时间,霍家军的年轻子弟才找到云秋水。
他们从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上面别着一枚少校肩章。
“少帅,他开着飞机,撞了J国的指挥舰,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云秋水接住那件军装。
等众人走了以后,她才把那件军装紧紧抱在怀里,泪如雨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没有人回答她。
......
T城胜了,J国战败,老老实实地撤出了T城,但Y国却赖着不肯走。
他们贪恋租界里源源不断的钱。
银行、海关码头、纺织厂、烟草和百货公司,这些像是能生金蛋的母鸡,每年都能给他们带来近几百万银元的利润。
Y国的领事长亲自求见云秋水,姿态卑微得要低到尘埃里。
“云小姐,如果您能帮我们向城主和民众说情,允许我们保留租界自治权和贸易,我们愿意每年向您个人支付十万银元的咨询费,Y国也会继续投资您的云锦阁。”
云秋水听完,冷笑了一声,把人轰走了。
T城和Y国谈判那天,云秋水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长桌的一端,T城的城主坐在她身旁。
“城主,云小姐。”领事开口了,生硬道:“战争已经结束了。Y国愿意与T城和平共处,保留租界自治,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云秋水的心情很差,闻言大骂道:“有利个屁!你们还想任由巡警、捕头殴打T城百姓,随意掀人家的摊子?”
领事的脸色涨得通红,仍然抵抗道:“那是战争时期......”
云秋水冷哼一声,喝了口茶水,继续攻击道:“战争时期,你们一边拿着我的税款,一边私下给J国贩卖军火,到底赚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现在你们都战败了,还舔着脸要自治,何其无耻?”
T城的城主轻咳一声,这位在J国和Y国面前弯了半辈子腰的老人,终于挺直了脊梁。
“T城的军人铁骨铮铮,儿郎们在前线大胜,军心大振,我们不怕流血。”他也开口了,附和道:“海陆空三军时刻准备着,如果Y国再不归还T城租界全部自主权,限时带领军队撤出T城,我们就不客气了。”
几个银行经理的脸色铁青。
领事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放弃了。
Y国母国早已发来电报,秘密告知他们,能争取到租界最好,但谈不下来也无妨,反正没必要为一个租界,再浪费钱打仗了。
三天后,Y国签署了同意放弃租界管辖权的约定书,一个月内搬走。
云秋水再次去了Y国。
这一次,她带着随行的安保人员,从Y国银行的金库里取出了那只保险箱。
拓片、汝窑洗、田黄印章、古画......
她把它们带回了T城,一件不少。
T城的城主亲自在博物馆门口迎接她,感谢她和云兆倾女士的丰功伟绩。
国宝被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柔和的灯光打在玻璃展柜上,温润而通透。
云秋水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她母亲用一生守护的东西,终于释然地笑了。
她照旧做着富太太的丝绸生意,但又建了纺织厂,专做结实的平价布料,还给很多妇女提供了岗位;“云氏基金会”也在继续资助贫寒的孩子上学。
很多年过去了,云秋水老了,头发也白了。
她每天都去霞光路十七号的弄堂,还有霍家的老宅,和母亲、大帅和夫人、霍瑾的照片说话,一待就是一整天。
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云秋水在长椅上睡着了。
梦里,她惦记的人,终于隔着时光,与她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