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双胞胎,哥哥天才,妹妹万人迷。
一个被捧了十八年,另一个被当花瓶十八年。
某天凌晨,两人同时绑定系统。
哥哥的:摆烂王。
妹妹的:讨人嫌。
做任务才能活。
问题是,系统把他俩认反了。
长发的哥哥被当成妹妹,短发的妹妹被当成哥哥。
于是想摆烂的天才,拿到了摆烂系统。
想证明自己的花瓶,拿到了搞事系统。
两人对视。
「换不换?」
「不换。」
「成交。」
【第一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一道蓝光晃醒。
眼前漂浮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发出幽幽冷光,上面一行字慢慢浮现:「摆烂王系统已绑定,宿主身份确认:温拾萤。」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温拾萤,我妹。
我叫温时舟。
面板底部有一行小字:「您已被检测为本世界线炮灰角色,需完成系统任务方可规避情节死亡。任务类型:消极执行,拒绝内卷,降低存在感。每日任务随机发布,限时完成。逾期未完成,电击惩罚。」
我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拒绝内卷。
降低存在感。
消极执行。
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穿过走廊,推开我妹的房门。
温拾萤也醒着,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胸口,面前同样悬着一块面板,表情复杂。
她看见我,把面板转过来给我看。
「讨人嫌系统已绑定,宿主身份确认:温时舟。」
她的系统认为她是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披到肩膀的头发,又看了看她那头利落的短发,瞬间明白了。
「它根据外貌分配的。」我说。
温拾萤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过渡到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她问我:「你那个,什么任务类型?」
「摆烂。」我说,「你呢?」
「积极介入,主动出击,帮忙帮到底。」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就是到处管闲事、得罪人的意思。」
房间安静了几秒钟。
走廊尽头传来老式座钟敲响三点半的声音,沉闷,规律,跟这栋房子里所有东西一样刻板。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绑反了。」我说。
「绑反了。」她重复了一遍。
又安静了三秒。
温拾萤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她在社交场合惯用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的笑,是真的、藏了很多年的、从胸腔里冒出来的那种。
她说:「哥,我一点都不想换回来。」
我坐到她床边,肩膀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那头是父亲的书房,书房门后贴着我从五岁到十八岁的全部课程表、竞赛时间轴和绩点追踪表。
十八年了。
钢琴、小提琴、马术、击剑、奥数、商科预备班、两种语言的演讲培训。
温家长子没有假期,温家长子甚至没有过一个睡到自然醒的早晨。
而现在有个系统告诉我,我必须摆烂,否则就会死。
【这是我二十年人生里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我说:「不换。」
她伸出小指头:「拉钩。」
面板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今日首条任务浮现:「拒绝今日全部已安排活动。完成时限:上午九点前。」
七点整,脚步声准时在走廊响起。
三声叩门,间隔均匀,这是我爸敲门的方式,十八年没变过。
「时舟,六分钟后下楼,今天上午钢琴课提前到七点半。」
我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六分钟。
温承岳给我的所有指令都精确到分钟,他管理儿子的方式和管理公司完全一样。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住。
门把手被按下去,门开了一条缝,我爸的半张脸出现在门框后面。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子已经扣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凌晨五点起床之后的两个小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倦意。
他看见我裹在被子里的样子,眉头收紧。
「你说什么?」
「钢琴课。」我说,「不去了。」
沉默。
他完整地推开门,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房间。
十八年来温时舟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系统面板弹出一行绿字:「任务进行中,继续保持。」
被子底下很暗,很闷,棉絮压在脸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柑橘味。
我闭着眼睛笑出了声。
【第二章】
温拾萤比我早出门两个小时。
温家的安排是这样的:我去上课,她去家族企业报到,走个实习的过场。
但现在我的任务是赖床,所以公司那边只剩她一个人顶。
系统有个功能叫做「身份模糊」,在一定范围内能干扰周围人的认知,让他们在看见我妹的时候产生一种「这好像是温时舟」的错觉。
不是完美的伪装,更接近于一层纱,别人不会盯着看,但如果仔细辨认,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妹出门前给我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任务,在部门例会上至少提出三条改进建议。」
我回她:「记得别太专业,你现在是'讨人嫌',不是'咨询顾问'。」
她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九点半,温氏集团总部三十七楼的中型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
这些都是她事后跟我复述的。
妹妹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有人喊了声「温少」,有人站起来倒水,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没人觉得不对劲。
系统的身份模糊在陌生人群里效果很强,这些中层管理者跟我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只记得温家长子长得好看、气质冷淡,我妹恰好两样都占全了。
坐在长桌对面第三个位置的人,是郑允衡。
郑家和温家在地产领域交叉了快二十年,郑允衡比我大半岁,从幼儿园开始就被他爸按着头跟我比。
成绩比不过,竞赛比不过,连身高都差了两公分。
他恨我恨了十八年,脸上从来不表现出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甚至恰到好处,是练过的那种社交微笑。
但我认识他太久了,我知道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从来没有温度。
妹妹说,她一进会议室就注意到了他。
因为全场只有他没站起来,只是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笔帽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
会议内容是季度市场推广方案复盘,PPT翻到第三页,妹妹的系统任务倒计时开始跳动。
她举手了。
全场安静。
「第二页的数据图表用的同比增长率,但产品上线是去年七月,用环比更准确。」
负责汇报的市场经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第五页的竞品分析缺了两家最近半年新上市的对手,如果要做增量市场,这个缺口会让结论偏移。」
翻PPT的手停住了,会议室里十一个人面面相觑。
我妹不紧不慢地翻了一下手边的纸质材料,那份材料是她昨晚通宵查的,谁也不知道。
「最后一个,推广预算分配比例,线上占七成,但这个季度线下转化率比线上高十四个百分点,预算比应该反过来。」
她合上材料,语气很平。
全场鸦雀无声。
郑允衡的笔停在半空中,目光从签字笔移到妹妹脸上,眼底翻涌着一种很暗的东西。
他笑了一声,短促,带刺:「温少今天状态不错啊,以前开会可没见你说这么多。」
妹妹回看他,一字一句:「以前没看出问题,今天看出来了。」
会议结束后,郑允衡在走廊里打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指关节攥着手机壳,接缝处咯咯作响。
他对电话那头说:「温时舟换了个人似的,给我盯紧了。」
【第三章】
我在床上躺到中午十一点。
这是我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阳光从东墙照到西墙的完整过程。
系统判定我上午的任务「拒绝全部安排」圆满完成,奖励是五十积分和一条提示:「宿主表现优异,保持消极,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地消极,这话我能裱起来挂墙上。】
舒服没到五分钟,房门被推开了。
母亲方锦如站在门口,穿着她在家也一丝不苟的针织套装,珍珠耳环在正午的光线里折出柔和的白色弧光。
她扫了一圈我的房间,目光在凌乱的被子上停了很久。
「你今天没去上钢琴课。」她的语气不是提问,是陈述。
「嗯。」我说。
「老师等了你四十分钟。」
「嗯。」
「你父亲早上出门前跟我说了。」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到一个精确的角度,光线不多不少正好落在书桌上那摞摞得整齐的课本上面,「时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想了半天,能给出的最合理解释就是我生病了。
因为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温时舟不去上课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人已经病到下不了床。
我坐起来,背靠着床头。
「妈,我就是不想去。」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一个认识了十八年却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她没有发火。
方锦如从来不发火,她的方式是讲道理,讲一种你没有任何反驳余地的、密不透风的道理。
「钢琴是你七岁开始学的,到现在十一年了。」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后背挺直,「你拿过两次全国青少年大赛金奖,去年的国际邀请赛评委单独加了你五分。」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汇报一份履历。
而这份履历恰好是我。
「你知道这条路走到今天花了多少精力吗?你知道你现在停下来,之前所有的投入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每一分钟都知道。
七岁的时候手指够不到八度音程,老师让我每天拿弹力带撑手指骨,撑到骨缝发酸,晚上握不住筷子。
九岁第一次参赛,在后台等成绩的时候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压在我后脑勺上的重量。
十二岁被送去学商科预备班,每个周末天不亮就从钢琴教室赶到金融街的写字楼里,跟一群成年人坐在一起听并购案例。
十五岁那年暑假,其他小孩都在旅行,我在准备三个不同类别的考试,连续三周没出过家门,有一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写着写着,笔停住了,盯着墙上那张课程表发了半小时呆。
那半小时里我什么都没想。
大脑是空白的那种,像被抽干了。
后来我爸推门进来看见我坐着不动,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说在思考一道题。
他点了点头,走了。
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
「时舟?」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几条很淡的细纹,看着她永远笔挺的脊背和永远得体的表情。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从来没想过「温时舟想要什么」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个家里,这个问题不存在。
「妈。」我说,「我今天不上课。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讲,最终只是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
门合上之后,我拿起手机,给卫潮生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出来坐坐。」
他秒回:「温时舟约人?你没发烧吧?」
过了两秒他又发:「你声音不太对,在哪等你?」
他从来都是这样,先怼一句,再把关心塞在第二句里。
我把手机放下,视线落在书桌上那一摞摆得整整齐齐的书上面。
十八年了,这张书桌上从来没有乱过。
温拾萤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对,又用了那个词。
她声音有点抖,那种使劲按着却压不住的劲头:「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我对着天花板笑了。
【了不起的,温拾萤。】
【第四章】
郑允衡的反击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下午,妹妹发消息告诉我,一份涉及新区地块价值评估的分析报告被直接甩到了她桌上,郑允衡交接时笑得和善:「温少既然对数据这么在行,这份就交给你了,明天上午部门总监要看。」
八十页的原始数据,半天的时间。
这是他下的套,他笃定「温时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啃完,到时候交不出东西,正好借题发挥。
偏偏那天妹妹的系统任务弹了出来:「主动接手一项被推诿的工作并完成它。」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开的纸质材料堆了半尺高,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她没有慌。
很少有人知道,温拾萤的数学能力从小就不比我差,初中阶段她的建模成绩甚至比我高出一截。
但没有人在意。
那次成绩出来之后,亲戚聚会上有人打趣:「拾萤这么漂亮,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全桌人笑,包括我们的父母。
那天妹妹笑着低下头去夹菜,没人看见她筷子尖在碗沿磕了一下。
只有我看见了。
现在她把那些年没有观众的能力全部铺在这张桌上,台灯开到最亮,茶凉了又续,键盘声一直响到深夜十点。
第二天早上,她在总监到达之前,把完整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放在会议桌最显眼的位置上。
郑允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翻的速度越来越慢。
数据完整,逻辑清晰,连结论后面的风险预估都写了三种情境推演。
总监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妹妹点了点头:「这份做得不错,比上一版细致得多。」
郑允衡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脸上有根弦被人用力弹了一下。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桌面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纸张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我此刻正坐在离公司六条街远的一家猫咖啡馆里。
今天的任务:「远离办公区域,在休闲场所停留不低于四小时。」
一只橘猫趴在我腿上,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像台小马达。
我一手撸猫一手翻手机,屏幕上是妹妹实时发来的进度更新。
「郑允衡的脸绿了。」
「总监说做得好。」
「郑允衡现在拿着报告在走廊上站着没动,像是短路了。」
我给她回了个鼓掌的表情。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咖啡馆玻璃窗外面是十月份的阳光,金黄色,暖洋洋地铺在行道树的叶子上。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工作日的白天,坐在一个完全没有目的的地方,什么都不做。
从来没有过。
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来。
季凌渡,妹妹认识了两年多的人,做独立商业咨询的,最近刚被温氏集团外聘参与那个新区项目。
三十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看谁都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他端着杯美式看了我一会儿,说:「温少今天心情不错。」
「你认错人了。」我说,「你要找的那个在公司。」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拍,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是吗。」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确认了。
他没有追问。
只是喝完咖啡起身之前,随口说了一句:「公司那边郑允衡最近调了好几次人事档案的访问权限,你可以留意一下。」
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气流撞了一下,叮当响了两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郑允衡可能在查人事档案,盯着点。」
她回:「收到。」
【第五章】
每周三晚上是温家固定的家庭晚餐。
从小到大,雷打不动。
这顿饭的规矩多到可以编一份操作手册:着装不能太随意,入座有固定位置,上菜顺序由母亲提前跟厨房确认,餐桌上可以聊的话题只有三类,学业、事业、婚姻,其他免谈。
气氛通常安静、体面、令人窒息。
今天的系统任务在下午五点准时弹出来:「在正式晚宴中拒绝一切敬酒,并公开表达至少一项个人非主流兴趣。」
我盯着任务描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向上翘。
出门前收到妹妹的消息:「我的任务更离谱,对今晚的菜品和安排提出至少五条建议。」
「那你慢慢数着提。」我回她。
今晚坐在桌边的有父亲、母亲、大伯温承渊和他太太,还有堂哥温知行。
大伯喜欢在饭桌上考验小辈,问的都是行业走势、上市公司估值之类的话题,答得好会点点头,答不好会放下筷子,那一声轻响就是最重的否定。
第一道菜上来,松茸炖鸡汤,温家宴席固定的开场。
大伯举杯:「来,时舟也大了,尝尝这个酒,去年从勃艮第带回来的。」
我看着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不喝了,大伯。」
桌面上的对话像被剪了一刀,所有声响同时消失。
大伯的杯子举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父亲的目光从汤碗上移过来,速度很慢,像一盏探照灯。
「最近在学画画,想报个油画班,怕酒精影响手的稳定性。」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语气随意。
全桌寂静。
画画。
温家大少爷说他在学画画。
父亲的筷子搁在筷架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最近。」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两侧的肌肉收紧了,腮帮子的轮廓变得比平时分明。
这是他发火之前的信号,我从小就会辨认。
小时候每次成绩不满意,他就是这个表情。不会吼,不会摔东西,只是用那种比吼叫更重的沉默压过来。
妹妹适时开口了。
「这道松茸汤的火候大了五分钟,汤底发苦。」她放下汤匙,看了一眼面前的菜单,「第三道菜的鲈鱼清蒸不如改蒜蓉,这个季节的鲈鱼肉质偏紧,蒜蓉能化开腥气。」
大伯太太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脚。
「还有,餐桌布的颜色跟餐具不搭,象牙白和奶油白撞了,换个灰色调会舒服很多。」妹妹的语速不快不慢,手指轻轻点着桌沿,「红酒配鸡汤不合适,建议换白葡萄酒,酸度能解鸡汤的油腻。」
她停了一下,环视一圈:「另外,上菜节奏太密了,前两道之间至少应该间隔五分钟,给对话留点空间。」
五条,正好。
全桌人同时看向她,表情和刚才看我时一模一样。
大伯太太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大伯按住了手腕。
母亲手里的公筷悬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秒才落回盘子里。
父亲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妹妹身上,又移回我身上,反复了两个来回,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餐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厨房方向切菜的声音。
堂哥温知行低着头扒饭,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温家没有退路。」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
「爸,退路是留给想走回头路的人的。」我说,「我想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没回答,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晚饭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氛围中收尾,没有人再开口聊行业、聊估值、聊任何一个过去十八年被反复咀嚼的话题。
散席后我和妹妹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家里的暖气很足,但走廊的灯光偏冷。
妹妹靠在墙上,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跟以前一模一样,从来不觉得我说的话跟他有关系。」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泛红,但一滴都没掉。
温拾萤从小就这样,哭也不让人看见。
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你今天说得对。那个鲈鱼确实应该蒜蓉。」
她哼了一声,偏头把我的手蹭开,嘴角却弯了一点。
【第六章】
郑允衡的手段升级了。
周末开始,温氏集团相关的几个行业论坛和社交圈里,陆续冒出了匿名帖子,内容指向「温家长子近期状态异常」「温氏接班人能力存疑」。
帖子写得很克制,用的是「据知情人透露」「内部消息称」这类套路,没有直接点名,但每一条线索都精准地对应着妹妹进入公司以来的每一次发言。
有人把这些帖子截图发进了行业群,扩散的速度比病毒还快。
周一早上的时候,温氏的股价微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幅度不大,但信号足够刺眼。
我在家收到消息的时候,妹妹已经到了公司,她的系统任务也跟着来了:「正面回击一次针对你的恶意评价。」
她给季凌渡打了个电话。
季凌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谣言的反面是数据,把你做过的东西摆出来,比追着澄清管用。」
妹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两个小时后,温氏集团内部协作平台上多了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她入职以来参与的所有项目材料:地块评估报告、会议修改建议对照表、竞品数据更新记录,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版本号。
文件夹标题只有一行字:「近期工作存档,欢迎查阅指正。」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有结果。
内部平台的浏览量在一小时内破了纪录,评论区排名第一的留言来自市场部的人:「这个评估报告的质量比上个季度甲方审计公司出的还高。」
论坛上的匿名帖安静了。
数据摆在那里,再发帖就成了笑话。
郑允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门关着,百叶窗拉到底,中途只有助理进去送过一杯咖啡,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数学竞赛我拿了一等奖,他拿了二等奖,只差三分。第二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刷了整个暑假的题,结果我还是第一,他还是第二,差距缩到两分。
他当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得体,跟我握手的时候力度刚好,但我感觉到他指尖的骨头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紧张,是恨。
现在他的谣言策略没有奏效,他一定会换一条路。
我不担心妹妹应付不了,但我需要知道他的下一步。
下午四点,我的系统任务是「在休闲场所待三小时以上」,我选了上次那家猫咖,点了一杯冰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机。
卫潮生推门进来的时候,那只橘猫正趴在我的键盘上打呼噜。
他站在我对面,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外面在传你什么吗?」他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上。
「知道。」我把猫挪到腿上,屏幕上的消息还开着,「我妹会处理。」
他愣了一下。
「你妹?」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种看法跟平常不一样,像是在做一道推理题,所有零散的线索正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个形状。
「温时舟。」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公司里的那个人,不是你,对吧?」
我没有否认。
系统不允许我直接把它的存在说出去,每次想开口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但系统管不了别人自己猜出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从压低变成了压不住,「让温拾萤一个人扛那些?」
「她不需要我替她扛。」我说,「她比你以为的厉害一百倍。」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捂住脸搓了一把,从指缝里闷声说出两个字。
「行吧。」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郑允衡那边,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两下。
【第七章】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温氏慈善基金会的年度晚宴。
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在邀请名单上,郑家自然也不例外。
我和妹妹都必须到场,这是父亲直接下的通知。
我的系统任务在出门前十分钟才弹出来:「在社交场合中表现出最低限度的参与热情,禁止主动发起任何商务话题。」
妹妹的任务:「主动与至少五位陌生来宾建立对话联系。」
两个任务撞在同一个场合,加上系统的身份模糊功能在人多嘈杂的环境里最不稳定,我预感到今晚会很刺激。
果然。
宴会在城东的钟楼酒店举行,大厅里水晶灯折射出碎金色的光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提琴手在角落里拉着什么古典曲子,香槟塔摆了三层,服务员端着银色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妹妹替我打的,她说我打得太正式,松了两下,看起来「像个有钱的懒鬼」。
她自己穿了一件银灰色长裙,但由于系统的身份模糊,现场大部分人看着她会产生一种「这好像是温时舟」的印象。
效果很混乱。
晚宴开始半小时后,就有三个人先后走到我面前叫「温小姐」,又有两个人走到妹妹面前喊「温少」,还有一个叔叔辈的来宾站在我俩中间左看右看了二十秒,表情像是在照镜子。
我端着一杯没喝的橙汁靠在柱子边,看妹妹在人群里如鱼得水地穿梭。
她主动跟人搭话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她在社交场合里是被动的,所有人都会围过来,她只需要笑着应对就行。
现在她是进攻型的,走过去,伸手,开口,节奏干脆利落,聊的全是实事,对方房产项目的定价策略、新能源板块的政策走向,几句话下来,对面那些比她大二十岁的商界老手脸上的敷衍笑容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正经的、认真的、对等的表情。
【好样的。】
我正看着,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郑允衡。
他今晚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三件套,胸口插了一朵白色口袋巾,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笑容像是量身定做的。
「温少,好久不见。」他站到我身边,也端了一杯酒,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脸上。
系统的身份模糊正好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看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温时舟」。
「好久不见。」我喝了一口橙汁。
他开始聊新区项目的进展,问了几个技术层面的问题,试探的意思很明显。
按照以前,温时舟会用精准、冷淡、滴水不漏的方式应对,让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今天的温时舟,是摆烂模式。
「那个啊,细节我记不太清了。」我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手插口袋,「你看那边甜品台是不是换了一批新的,上次的提拉米苏不太行。」
郑允衡的嘴角僵了。
「新区地块的估值报告你看了吗?有几个数据我想跟你确认。」他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没太仔细看。」我偏头看向甜品台的方向,认真地辨认着一盘小蛋糕的种类。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十八年来他见过的温时舟,从来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露出过这种表情,这种漫不经心到近乎失礼的松弛。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觉得我在羞辱他。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想去吃甜品。
那头,卫潮生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刚好挡在我和郑允衡之间,对我笑了笑:「走吧,那边有人找你。」
他把我捞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郑允衡的酒杯被放在桌上的声响,比正常的力度重了两分,杯底在大理石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短响。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大厅边缘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着大厅里所有灯光的倒影。
郑允衡也站在窗边,离我不到三米远,他没有看我,但我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他的侧脸。
他在笑。
那种笑我见过,是他下一步计划已经成型之后才会有的笑。
冷的,薄的,像刀片被磨亮之前试刃的那一下。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周,郑允衡安静得不正常。
不找茬了,不暗示了,连论坛上的匿名帖都没有了。
越安静,我越警觉。
周三晚上,妹妹回到家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包丢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才开口。
「今天下午我发现我的工位电脑被人动过。」
「怎么确定?」
「我习惯退出登录的时候把浏览器标签页关到剩一个,今天开机的时候有三个标签页是打开的。」她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另外,我的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被标记为已读了。」
有人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她的电脑。
「邮件内容是什么?」
「新区项目的内部对接备忘录,涉及合作方的报价底线。」
这就对上了。
季凌渡之前提过,郑允衡调了好几次人事档案的访问权限,人事档案里包含员工的工位分配和系统登录的初始账号。
他在偷商业机密。
但如果仅仅是偷数据,以郑允衡的性格来说太简单了,他不会为了一份报价底线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要的不是情报。
他要的是把「温时舟」彻底搞垮。
情报只是附带品,他真正的目标一定更大。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件事前后想了一遍。
郑允衡在晚宴上的那个笑容一直卡在我脑子里,像一根刺。
第二天,季凌渡约了妹妹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厅见面。
我没有到场,是妹妹事后跟我转述的。
季凌渡很直接:「我让人查了一下郑允衡最近的社交动向,上周五他去了城南一家私人会所,待了两个小时。那家会所以前出过事,被查出卖过违禁助兴药物,后来换了老板重新开业,但圈子里都知道还在做。」
妹妹说当时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下药。
他要给「温时舟」下药。
如果「温时舟」在商务场合突然出现精神异常甚至暴力行为,传出去就是丑闻,温家的信誉和项目合作会受到连锁冲击。
而他可以在旁边义正言辞地表示「早就觉得温时舟状态不对」,一切都串起来了。
当晚我和妹妹、卫潮生坐在我的房间里开了一个碰头会。
卫潮生的法律团队已经在待命状态,他确认了一件事:如果能在郑允衡动手的现场拿到直接证据,加上之前的电脑入侵和商业机密窃取,三条线叠在一起,足够送他进去。
「他会选什么场合?」我问。
「下周五的项目签约宴。」妹妹说,「到场的有合作方、投资人和媒体,如果要最大化丑闻效果,只有这一个机会。」
我看着她:「你到时候得演。」
她看回来,眼神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
「我知道。」
【第九章】
签约宴在城中心的璞丽酒店举行,包厢在三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的夜景。
到场的人不少,温家这边来了父亲和三个高管,合作方带了投资总监和两个律师,媒体区域坐了五家财经号的记者。
郑允衡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的酒杯已经倒满了,他今晚话特别多,主动跟合作方聊天,甚至开了几个不太冷的玩笑,气氛经营得很到位。
妹妹坐在父亲右手边,系统今天没有发布任务。
有时候系统会在关键时刻安静下来,像是也知道今天不该添乱。
第二轮菜上来之后,侍者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续酒。
妹妹的杯子也被续了。
她没有动。
因为卫潮生安排的人在十分钟前已经确认过,负责给妹妹那一侧倒酒的侍者,在上楼之前接触过郑允衡的助理。
妹妹在侍者转身的间隙,把杯子和旁边一杯未开封的矿泉水换了位置,动作很小,手腕贴着桌面划过去,酒杯被矿泉水瓶挡住了。
然后她端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整个动作不到四秒钟。
二十分钟后,她开始揉太阳穴,表情有些不适。
这是演的。
父亲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摆了摆手:「有点头晕,我去洗手间。」
她起身的时候步伐故意放慢了一点,走出包厢门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
不到三十秒,郑允衡也找了个借口离席。
包厢外的走廊是监控覆盖区域,卫潮生提前跟酒店安保打了招呼,三十八层的四个角度的摄像头全部在工作。
郑允衡出了包厢门之后,快步追上了妹妹,手里握着手机,摄像头开着。
他想拍下「温时舟」发作后的失态画面。
他走到她身后不到两米的距离,刚把手机举起来,妹妹转过身了。
她站得很直,表情清醒,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他。
屏幕上播放的是走廊监控画面的实时回传,画面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十五分钟前,他的助理在后厨通道里将一个小瓶子里的液体倒入侍者酒壶的全过程。
郑允衡的脚步钉在原地。
「郑允衡。」妹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声学效果让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往酒里放了什么,我这里有三个角度的录像。」
他脸上的血色在两秒钟之内褪干净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毯上,没碎,但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那头的电梯门打开了。
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卫潮生跟在我身后。
郑允衡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表情彻底乱了。
因为他面前站着一个「温时舟」,我这边又走来一个。
系统的身份模糊在这一刻短暂消退了,他终于看见了真相:面前站的是温拾萤,朝他走过来的才是温时舟。
两张相似的脸,一个冷静,一个平静。
他张嘴想说话,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只挤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你不认识我妹。」我站到妹妹身边,看着他,「她叫温拾萤,这段时间在你面前的,一直是她。」
他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肩胛骨磕在墙面装饰板上,疼得他弓了一下身子,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卫潮生已经挂断了电话:「警方十分钟到。」
郑允衡滑着墙壁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把精心打理的发型扯得乱七八糟。
他开始喘,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着。
包厢门开了,父亲走了出来。
他看见走廊里的场景,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妹妹身上,移到地上的郑允衡身上,最后落在卫潮生手里的手机录屏上。
他什么也没说。
【第十章】
警方在十二分钟后到达了三十八楼。
两名便衣和三名制服警员,妹妹把手机里的监控录像、卫潮生准备的电脑入侵日志和商业机密窃取的证据链,一份一份地递交了过去。
郑允衡被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他的西装上沾了走廊地毯的绒毛,口袋巾掉了,一只袖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袖口散在手腕上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说话的时候下巴在抖,「这是栽赃,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五分钟之内全部铺开。
监控录像显示他的助理在后厨通道对侍者酒壶动了手脚,酒壶在灌入液体之后被直接送往包厢,侍者的证词已经在路上了。
IT部门调出的后台日志还原了非工作时间内,使用妹妹账号登录工位电脑的完整路径,IP地址回溯到郑允衡办公室的内网节点。
他的助理在二十分钟前已经被带走了。
面对这些,他的表情从刻意的镇定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先是眼角跳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乱窜。
他扭头去看自己的律师,律师在电话里跟他的家族法务通完话之后,合上手机,没有走过来。
那个动作比任何判决都清楚。
他的嘴角歪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弧度。
「是温时舟逼我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指着我的方向,手指在发抖,「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我跟他比,他赢一次我就得输一次,你们知不知道我活了二十年就没赢过一回?」
他的话从指控变成了控诉,从控诉变成了哀嚎。
警员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电梯方向带。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不甘,有一种终于被拆穿之后的虚脱。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嘶嘶的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凭什么什么都有?」
我看着他。
他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的膝盖撞在了金属壁上。
宴会厅那边的宾客陆续得到了消息,低声议论的嗡嗡声从包厢门缝里渗出来。
父亲一直站在走廊里,从头到尾没有挪动过位置。
现在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和妹妹。
妹妹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银灰色长裙,头发短短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应对郑允衡时残留的紧绷。
父亲看着她。
这可能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看她。
不是扫一眼确认她在场的那种看,是从头到脚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来打量的那种看。
妹妹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这段时间在公司的。」父亲的声音很涩,像砂纸蹭过木头,「是你?」
「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重新亮起来。
他没有追问系统的事,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问,也许是因为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看见了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女儿。
「回家再说。」他最后只挤出这四个字,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第十一章】
回到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客厅的灯全开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我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大红袍。
她看见我们进门的时候站起来,目光在我和妹妹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很薄地抿着。
父亲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面。
「解释一下。」他说。
不是请求,是命令,但语气里缺了以前那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我和妹妹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妹妹先开口了。
「爸,我能做的事不比哥哥少。」她的声音很稳,眼睛直视父亲,没有闪避,「公司那段时间的所有工作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评估报告、竞品分析、会议纪要、项目推进,全是我。」
母亲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们从来没给过我机会。」妹妹的声线微微收紧了,像一根被拧到某个临界点的弦,「从小到大,所有人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长得真好看',第二句话是'以后不愁嫁'。我的数学成绩、我的策划能力、我花了多少时间去学的那些东西,没有人在意过。」
她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继续说下去。
「你们不是坏人,但你们从来没想过问我一句:拾萤,你想做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频嗡鸣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母亲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才松开。
该我了。
「我已经很累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轻,「十八年了,每一天都被排满,钢琴、商科、社交训练、语言课、竞赛准备,我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完全空白的周末。」
父亲的拇指停了。
「我不想再当一座奖杯。」我看着他,「你把我打磨得很亮,但你从来没问过奖杯自己想不想被摆在柜子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母亲的呼吸声变重了,她的手落在膝盖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力度,把裙摆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她没有哭,方锦如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哭,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睫毛比平时眨得频繁。
「我想学画画。」我继续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叛逆,不是任性,是我想了很多年的事情。」
父亲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妹妹身上,又移回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夜班公交驶过,车灯扫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
「那以后。」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不短的间歇,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捞上来,「你们自己选。」
不是道歉。
温承岳这辈子大概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但这六个字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妹妹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看不见。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假装是在揉眼睛。
我没有揭穿她。
起身走出客厅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
卫潮生的车停在院子外面,车窗摇下来一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怎么样了」,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从副驾驶抽了一瓶水递过来。
我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大口。
院门另一边,季凌渡的车里,妹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没系。
季凌渡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没说话。
妹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肩膀一起一伏。
他伸手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两度。
【第十二章】
郑允衡的案子在三周后进入了审判程序。
检方的起诉书很长:投放危险物质罪、侵犯商业秘密罪、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三条罪名叠在一起,加上他的助理转为控方证人提供的详细证词,量刑结果没有悬念。
开庭那天,我和妹妹都去了旁听席。
郑允衡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头发蓬乱,脸颊凹陷进去了一块。
三周前在晚宴上还精致得体的人,现在像是被人把里面的骨架抽掉了一半,坐在被告席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垮着的。
审判进行到证据质证环节的时候,投影屏上播放了走廊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到能看见他助理往酒壶里倒液体时手指上的一颗痣。
郑允衡把头低下去,低到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
法庭宣读判决结果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
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罚金八十万元。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弹了两下。
郑允衡的律师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反应,像是声音传不进他耳朵里。
两名法警走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视线穿过法庭,落在旁听席上。
他看见了我。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没有话。
他被带走的时候脚步拖在地上,鞋底蹭着法庭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关上了。
法庭外面是十一月的阳光,冷而清亮,打在台阶上反射出浅金色的光。
妹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嘴边有一团白色的雾。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
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系统面板,这是它最后一次出现。
「所有任务已完成,摆烂王系统即将解绑。感谢宿主配合。是否修正身份绑定错误?」
两个选项浮在面板上:「是」「否」。
我看了一眼妹妹,她的手机屏幕上也亮着同样的面板。
她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同时点了「否」。
面板闪了两下,消散了。
没有告别语,没有烟花特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像它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又恰到好处。
一个月后。
城西美术馆的一间展厅里挂着十二幅油画,画框旁边的铭牌上印着一个名字:温时舟。
不大的展厅,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站在画前面的人停留的时间都很长。
父亲来了,站在第三幅画前看了将近十分钟,那幅画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的光线是清晨五点钟的颜色。
他什么也没说,但临走的时候在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我后来偷看了,写的是「画得还行」。
同一天的下午。
温氏集团三十七楼会议室里,温拾萤正在主持她入职以来的第一次独立项目汇报。
她的PPT做了四十七页,数据翔实,逻辑完整,每一页的过渡都卡在听众注意力刚要涣散的那个节点上。
汇报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总监第一个鼓掌。
她从会议室走出来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赢。
我回她一个字:稳。
法院台阶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冷飕飕的,但太阳照在脸上是暖的。
妹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季凌渡的车停在第二排,远远地能看见他摇下车窗在看这边。
卫潮生的车停在旁边,他靠在引擎盖上刷手机,看见我过来,把手机收了,拉开副驾驶的门。
「走了。」他说。
我上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法院的灰色建筑越来越小。
没有系统了。
没有强制任务了。
没有摆烂的借口,也没有讨人嫌的理由。
但那些日子里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一个系统来告诉我可以停下来,就像妹妹不需要一个系统来告诉她可以站出来。
我们本来就可以。
只是以前不敢。
卫潮生把车窗摇下来,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法桐落叶被碾碎之后的干燥气味。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慵懒,歌词模糊。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风从耳边过去。
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做。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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