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雾裹挟着陈年纸香包裹周身,秋雨、旧肆、行李箱全部消失,眼前是2018年深秋的珩书旧肆。
阳光透过南窗斜斜落进来,少年池珩舟坐在木桌前修书,灰蓝外套袖口随意挽起,指尖捏着竹制裱糊工具,专注修补线装古籍封皮,全程不曾抬头。
书架深处,一个瘦小少女抱着诗集蹲在地板上,正是十八岁的姜知绾。
她屏住呼吸,指尖捏着廉价钢笔,在青布手账上一笔一划记录眼前少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膝盖蹲得发麻也不肯挪动半分,只借着书架缝隙,悄悄描摹他低头修书的侧影。
幻境里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画面一帧帧流转。
少女一笔一画写下心事,藏起所有懵懂欣赏,从不敢上前搭一句话,只偷偷记住他的名字,在心底反复默念;池老太端来桂花酒酿,她小口吞咽,视线却始终黏在桌边少年身上。
冬日落雪,古巷铺满白雪,少女裹着薄外套依旧准时到访,趴在书架上数他的呼吸,写累了便靠着书脊浅浅睡去;春日槐花开满巷,她捡下落槐花瓣,夹进手账做书签;盛夏暴雨,她躲进旧肆避雨,看着他独自擦拭拓碑石板,心底生出隐秘欢喜。
整整四年四季,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午后,她藏在阴影里,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细碎心绪,尽数封存在这本青布册子之中。
幻境最后一幕,停在2022年盛夏。
十八岁的姜知绾收拾好随身物品,要离开南城远赴大城市求学,临走前再来一趟旧肆,想和少年说一句道别。
可她站在店门口,看着窗边低头誊写碑文的池珩舟,最终还是怯懦转身,没敢上前,慌乱间遗落了青绾笺册,一路走出青槐古巷,再也没有回头。
幻境骤然破碎,淡青墨雾消散,两人重新站在潮湿的旧书肆内,指尖依旧一同贴在册子布面上。
姜知绾睫毛轻颤,眼底蒙了一层水雾,连忙收回手,后退半步,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这些年反复做的梦境,全是册子地脉牵引的过往。”她低声开口,语气带着释然,又藏着几分不好意思,“当年年纪小,性子怯懦,只敢躲在角落,写下那些细碎文字,没想过会给你添这么多怪事。”
池珩舟收回手,心底那点诧异尽数化开,只剩柔软。册子里的文字从无偏执执念,只有纯粹干净的少年欣赏,没有半分纠缠逼迫,和古巷其他伤人的笺灵完全不同。
“无妨。”他拉开藤椅,示意她坐下,“册子这八年一直安放在店内,从未出过伤人异象,章婆婆说你的执念,是整条巷子最温和的一缕。”
姜知绾落座,指尖轻轻抚过册子布面,那些八年前亲手写下的字迹,在阴雨天气下清晰浮现:“我在外八年,做自由撰稿人,四处漂泊租房,心里总空落落的,潜意识一直想回这条巷子,只是迟迟没有勇气。”
她翻开册子,翻到那幅铅笔侧影简笔画,指尖描摹纸上少年轮廓:“当年只是单纯觉得你安静温柔,沉浸在古籍里的模样很好看,没有别的杂念,只是想找一处地方,记下短暂心动。”
池珩舟看着纸上简笔,心口泛起细微暖意,窗外秋雨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册页上,淡青墨痕缓缓褪去,恢复温润纸质原色。
就在二人安静交谈时,阁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楼上翻阅残破古籍。
姜知绾抬头看向阁楼木质楼梯,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楼上有人?”
池珩舟眉头微蹙。昨日整理整间旧肆,阁楼大门紧锁,里面堆满尘封残刻板、废弃裱糊工具,根本没有活人,唯一盘踞在阁楼的,是池老太隐晦提起的第一位单元笺灵——民国古籍刻工。
“是阁楼里寄存的旧刻板,附了一道笺灵。”池珩舟起身走向楼梯口,拿起墙角一盏老式煤油灯,“民国刻书匠人,毕生想完成一套完整诗集,中途病逝,执念依附刻板残册困在阁楼,单靠我修补古籍,始终无法抚平他的遗憾。”
姜知绾抱着青绾笺册起身,跟在他身后:“渡化笺灵的方式,不是依靠符咒桃木?章婆婆方才和我说,你们守笺人,只用笔墨补全遗憾?”
“是古巷独有的渡灵规则。”池珩舟踏上木质楼梯,木板发出吱呀轻响,“寻到亡魂未写完、未释怀的文字,我修补破损原稿,你共情心绪补写圆满结局,再将文稿放置古槐树下晾晒一夜,执念便能消散。只是频繁补文,我会心神耗损心悸,你会短暂共情亡魂的悲伤。”
两人登上阁楼,阁楼潮气比楼下更重,成堆残破木刻板堆叠在地面,泛黄残诗稿散落一地,空气里裹着浓郁不甘的笔墨怨气。
阁楼中央,一道半透明虚影静静立在刻板堆旁,身形清瘦,手里握着一把老旧刻刀,一遍遍对着空白刻板重复雕琢诗句,正是古籍刻工笺灵。
虚影察觉到二人到来,停下动作,缓缓转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遗憾,无数残缺诗句从他周身飘起,在空中盘旋飞舞,碎纸不断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