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锈锚驿住下的头些日子，他白天多半在村里走。帮驿站劈了几回柴，听老板抱怨商队来得稀，说雪一场接一场，路一封就是好几天。村子小，十几天的工夫，人人都认得这个要住到开春的客人。那个雪地里跑的孩子不怕他，有一回凑到跟前，问他包沉不沉。他说沉。孩子说我帮你背。他说你背不动。孩子不信，真的伸手去拎，拎得龇牙咧嘴。
村里人笑了一场。他也笑。
夜里写书。写到群峦深潭这一篇，他把当年抄来的那叠笔记抄本翻了出来，又从箱底翻出一块黑石头。
石头是很多年前买的。那年他在大炎境内跑线，从一个老采玉人手里收的，拳头大，入手沉，凉得反常。当时忙，只当是个稀罕物件，没细听。如今写到这一篇，该听了。
他把石头握在掌心。
残响很轻，也很怪。先来的不是声音，是冷，顺着掌心往腕子上爬。然后是一层雾，白茫茫的，雾里有个轮廓——比山大。看不清形貌，只觉出它在雾里，在看。
就一息。
他松开手，掌心一片白，半天才缓回血色。胸口那道旧缝跟着隐隐地沉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轻轻拽了拽。他坐着缓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到手边写到。
那场雨，不是天遂的，是从山里来的。
要说这场雨，得把日历往回翻，翻到百氏跪下称臣之前，翻到那个年轻人还在打仗的时候。
当时战事已经到了最后几年。一百家诸侯，打到只剩最后几家；最后几家抱成一团，守最后一片高地。年轻人的军队围了过去，围到第三年，天开始旱。
先是河瘦了，再是井干了，军屯的粟米连着两年无收，屯田裂得能伸进拳头。运粮的官道有几千里，民夫推着车走在路上，十个人里到不了六个。底下的兵开始逃。抓回来，年轻人不杀，都放回家，毕竟回家也是饿死，路还近一些。
放人的那天，有一个跪着不走。
“为什么不走？”
“我没有家了，回去是饿死，打仗也是饿死。”那兵说，“死在队伍里，好歹有人埋。”
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跟着。死不死，我说了不算，天说了算。
高地上的诸侯也不好过。可他们守着自己的粮仓，比围他们的人多一口气。两边的探马每天在中间地带碰面，谁也不放箭，就看着。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已经不是刀枪，是谁先饿死。高地上的粮也有数，守军的粥一日稀过一日。两边都在等，等对方先倒。
幕僚们吵了几天，说到底就一个字：退。主张退的人有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年轻人只问了一句：存了人，地呢？明年呢？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是个老方士，从故纸堆里翻出一卷残图。图上画着一片群山，群山之间有一潭深水。图尾的注文只有一句话：群峦深潭之间，有神居焉，曰岁。
岁这个名字，朝廷的礼官念了几百年。每年祭神，头一个祭的就是它。可神住在哪里，礼官不知道；神长什么样子，更没人知道。各地的画师画它，一百张画一百个样：有的画成游龙，有的画成长蛇，有一幅干脆画了一整面山崖，崖上什么都没有。见过它的人，一个没有；受它香火的人，到处都是。这就是岁：离人最远的一位神，位次最高的一位神。
图上有它的住处。
老方士劝他不要亲自去。他说，神不恤人，这是老话，也是实话；你去求它，跟去求一朵雨云，没有分别。
年轻人说，雨云不识字。
老方士看了他半天，把残图卷起来。“那就去。去可以，得带上我。神不恤人，我恤。”
进山的人很少：他，老方士，几个亲兵，还有一个记室。山没有路，雇的向导只肯到山口，说再往里，驮兽不肯走，人也不该走。年轻人赏了钱，让他回去，一行人自己牵着驮兽往里走。
记室一路上记笔记。这叠笔记后来收在司岁台的旧档里，我看到的是它的抄本。抄本上附着的残响很淡，只有藏书楼里的脚步和灯花，读不出东西。真正泡过那场雨的原本，大抵是不会让我看的。好在潭边的东西，我另有一件。原本的纸页叫那场雨浸过，有几页的字化开了，像哭过；抄的人照原本描，化开的地方，抄本上就是一团墨。缺的那几页，缺得都很会挑地方。
笔记不记神，只记路：
某日过山口，渴死两匹驮兽。某夜宿在崖下，听见远处有水声，走了一整天，水声还在远处。某日粮尽，采野果，果苦涩，不能多食。某日雾大，失道，绕回昨日的宿处。亲兵要杀向导留下的黄犬祭山，主公不许。某日过一道山涧，涧底有白的东西，走近了看，是骨头，驮兽的，人的，年月久了，分不清。
怎么到的潭边？笔记缺了一页，不知道了。
只记了潭的样子：水黑，不流。潭边没有鸟，也没有兽的脚印，草长到潭沿就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道。无风的时候，山、云、天都在水里；人在岸上站着，倒像是人在水里，天在岸上。
有个亲兵掬了一捧水。水寒，入夏的天气，捧不住三息。老方士带的香烛，从头到尾没点，他说这里用不上。当夜轮值守夜，没人肯靠潭边坐，都把铺盖往后挪了一箭地。
笔记写到这里，又是一页缺。下一页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
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