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遥枝和荣书取,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
两家门第相当,一个书香世家,一个将门望族。京城所有人从小就知道,沈家养出来的温柔姑娘,长大了就是荣家未来的少夫人。
他们一起长大,整整十六年。
小时候一起爬树、看书、逛庙会、过年守岁。荣书取年少稳重,对其他贵女都很冷淡,只有对沈遥枝格外耐心。
所有人都说,荣书取这辈子,只会娶沈遥枝一个人。
沈遥枝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等到及笄,风风光光嫁进荣府,嫁给她从小喜欢到大的荣书取。
一切变故,是在四年前。
荣书取的父亲,是镇守边关的老将军。那年边关打完仗,遍地尸体,老将军在死人堆旁捡到一个活着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白淑峮。
爹娘都是战死的将士,全家死绝,只剩她一个人,又瘦又弱,冻得快要断气。
老将军心善,看她太可怜,就把她带回京城,养在荣府,认作义女。
那年白淑峮十一岁。
从白淑峮进荣府的那天起,很多东西,就悄悄变了。
白淑峮很会做人。
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没有依靠,在荣府活得小心翼翼。
对长辈温顺乖巧,对下人客气忍让,对沈遥枝更是一口一个“遥枝姐姐”,喊得又软又乖,处处让着她,事事捧着她。
外人看在眼里,都说白淑峮懂事、可怜、通透,从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遥枝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她真心怜惜白淑峮的身世,经常送她衣服、首饰、点心、书本,带着她参加其他贵女们的宴会,待她和亲妹妹一样。
她从来没有防备过白淑峮。
因为在沈遥枝眼里,婚约摆在那里,十几年的情分摆在那里,谁也抢不走她的荣书取。
可人心是最难猜的东西。
白淑峮看着温顺,眼底藏的执念,比谁都深。
她从进荣府第一眼,就看上了荣书取。
她一无所有,荣府是她唯一的归宿,荣书取是她这辈子唯一想抓住的人。
只要抓住了荣书取,她就可以一直呆在荣府里,不需要担心哪天犯了错就被人赶出去。
她不敢明抢,只能忍、等、装柔弱。
她常年说自己在边关落下病根,身子弱、心口疼、怕冷、怕累、不能受气。
荣家二老疼她可怜她,事事迁就。
荣书取本性心软、见不得亲人受苦,一个孤苦柔弱的小姑娘寄身在自己府里,那自然就是自己的妹妹,是家人,就多了很多照顾。
最开始,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
慢慢的,就变味了。
以前,荣书取所有空闲时间,都是陪沈遥枝。
陪她逛街、陪她看书、陪她过节、陪她散心。
约定好的从来不会忘。
可自从白淑峮来了,一切都乱了。
他开始频繁失约。
每次理由都一模一样:淑峮身子不舒服、淑峮旧疾犯了、淑峮一个人我不放心、淑峮怕黑怕孤单。
一次两次,沈遥枝可以理解。
十次百次,谁的心都会冷。
京城里不是没有贵女劝沈遥枝小心,说:“遥枝妹妹,再好的青梅竹马,也抵不过日日相处的温柔小可怜,你别太大方了。”
沈遥枝以前不信。
她总觉得,十几年感情,哪有那么容易变。
直到她十七岁生辰这天。
这天雨很大,密密麻麻,淋得整条街都湿冷。
这天也是她和荣书取早就约好的日子。
两人年少约定,每年生辰,都要一起去城郊兰亭坐坐,说说心里话,算是他们两个人独有的仪式感。
婚期已经定在秋天,只差几个月,她本来心里满是期待。
沈遥枝早早打扮好,亲手做了荣书取爱吃的桂花糕,带了他爱喝的茶,把马车停在荣府不远处等他。
她从天晴等到下雨,从午时等到申时。
足足一个时辰。
她频繁的撩起帘子往外张望,下人去问了好几遍,只说快了快了。
雨水打湿她的帷帽,冷风从小窗灌进马车内,手脚都冻得发僵。
旁边侍女晚青看得心疼:“小姐,咱们回去吧,雨太大了,荣公子怕是不出来了。”
沈遥枝摇摇头,还抱着最后一点念想:“他从来不会忘我的生辰。”
可最后等来的画面,狠狠砸碎了她所有期待。
雨雾里,荣书取撑伞走来。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怀里扶着白淑峮。
白淑峮脸色惨白,身子软得站不稳,整个人几乎半靠在荣书取怀里,弱不禁风,看着随时都会倒下。
荣书取一只手稳稳护着她腰,眉眼温柔,语气是沈遥枝很久没见过的耐心细致。
他低头轻声哄她:“慢点走,不急,我陪着你。路滑,别怕。”
那样的亲密,从来没怎么给过沈遥枝。
沈遥枝坐在马车里,心口一瞬间凉得彻底。
两人走近,看见她。
白淑峮立刻慌张地从荣书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满脸愧疚,声音轻轻发抖:
“遥枝姐姐,对不起,都怪我。我今天旧疾突然犯了,肚子疼得站不住,书取哥哥放心不下我,只能先送我回院子,耽误了你和他的约定,是我不好,你别怪他。”
她主动把所有错揽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懂事又卑微。
反倒衬得等了半天的沈遥枝,像个斤斤计较、不懂事、爱闹脾气的正房未婚妻。
荣书取皱眉走上前,看着帷帽湿透了的沈遥枝,没有愧疚,只有无奈。
“遥遥,抱歉。淑峮病得厉害,我不能不管她。”
沈遥枝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委屈:
“今天是我生辰。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兰亭。荣书取,你忘了?”
荣书取愣了一下,明显是真的忘了。
随即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记得。但遥遥,人命身体要紧。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一向懂事,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
又是这句——你懂事。
以前她听着是夸奖,现在听着像刀子。
懂事,所以她就该被冷落。
懂事,所以她就该退让。
懂事,所以她的期待、她的生辰、她的约定,都比不上白淑峮一场寻常小病。
沈遥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小事?我在雨里等你一个时辰。我年年等你,次次信你。在你眼里,我的期待,就是小事?她不舒服,就是大事?”
荣书取脸色沉下来:“你别无理取闹。我和她只是兄妹。我只是照顾她。我对你的心没变。”
“没变?”沈遥枝看着他,越想越觉得难过,他才和白淑峮相处了几年啊!
“没变的话,你三年,一次次放我鸽子。没变的话,你眼里心里,处处都是她?!她不舒服,大可以请府医,再不济,你们荣大将军府还能没有帖子去请太医院的太医?!”
两人气氛瞬间僵住。
白淑峮站在一旁,低着头,眼角却悄悄抬起来,悄悄看着争执的两人,嘴角压着极淡的笑意。
她不怕吵架。
她最怕的是他们恩爱和睦。
只要他们闹一次别扭,她就多一分机会。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遥枝的马车旁停了下来,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撩开帘子看着前面三个人的闹剧。
是贞琰。
贞琰是温润如玉的贞丞相家的嫡次子,性格温柔,待人谦和,温文尔雅。
他喜欢沈遥枝,喜欢了很多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唯独沈遥枝从前满心满眼都是荣书取,从来没有多看他一眼。
贞琰从来不强求,只是默默守着。
她开心,他就远远看着。她难过,他永远第一个出现。
贞琰打了伞走到沈遥枝的小窗边,偏了偏伞,挡住了冷风冷雨。
他声音温柔安稳:“雨太大,别在这里受凉。”
全程,他没有看荣书取,也没有看白淑峮。
眼里只有狼狈委屈的沈遥枝。
荣书取看到这一幕,莫名心里一堵,极度不舒服。
他下意识开口:“遥遥,淑……”
贞琰终于抬眼,淡淡看向他:“荣公子,你心疼白姑娘是你的自由,可也不能失约不是。”
一句话,堵得荣书取哑口无言。
沈遥枝心彻底寒了。
她不再看荣书取,和贞琰道了声谢,轻轻转头,放下了小窗帘,吩咐下人回府。
雨幕落下,隔开两人十几年的情分。
荣书取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莫名慌了。
可身侧白淑峮身子轻轻一晃,低声咳了两声,柔弱地拽住他袖子:“书取哥哥,我……我头好晕。”
他下意识回头扶住她,再次把沈遥枝的离开抛在脑后。
很多感情的崩塌,都不是一瞬间。
是无数次被放弃、无数次失望堆起来的。
从这天起,沈遥枝变了。
她不再主动找荣书取,不再等他,不再问他去哪里、陪谁。
以前她满眼都是他,现在她刻意把他从自己世界里挪出去。
荣书取一开始只当她闹脾气,想着她过两天就好。
从小到大,沈遥枝从来不会真的跟他冷战。
可这次,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月。
她始终冷淡疏离。
见面只礼貌行礼,说话客气疏远,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依赖和温柔。
荣书取终于慌了。
他开始空出时间来找她、哄她、解释、道歉。
可每一次,都被白淑峮不动声色打断。
白淑峮太懂拿捏分寸。
她从不正面争,从不正面吵。
她永远柔弱、永远懂事、永远恰到好处地生病、难过、委屈。
荣府下人私下都说:“白姑娘太可怜了,无依无靠,少爷多照顾是应该的。”
“沈小姐未免太强势,还没进门呢,就这般拈酸吃醋。”
流言蜚语,一点点从荣府传出去,又一点点的传到沈遥枝的耳朵里。
她明明是正牌未婚妻……
这天傍晚,沈遥枝去荣府取之前寄存的书本。
走到庭院拐角,无意间听见廊下两人说话。
是荣书取和白淑峮。
白淑峮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
“书取哥哥,最近遥枝姐姐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我的存在,你们总是吵架。我常常夜里睡不着,我总觉得我多余。我好想搬走,不想再妨碍你们。可我无家可归,我真的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可怜至极。
荣书取声音温柔,带着心疼:“不关你的事。是她不懂事,太较真。你安心待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在,没人敢赶你走。”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我和她的婚约,只是长辈之约。这么多年,我责任居多。真正让我放不下、放心不下的人,是你。”
轰的一声。
沈遥枝站在拐角,浑身发冷。
十几年青梅竹马,十几年朝夕相伴。
原来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是责任。
原来他对她所有温柔,都是本分。
对白淑峮的偏爱,才是真心。
白淑峮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嘴角压不住上扬,却依旧装作惶恐:“哥哥别这么说,我不配的……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就知足了。”
沈遥枝没有再听下去。
她转身,安静离开。
心里那根撑了许多年的弦,彻底断了。
当天,遥枝去到了酒楼里买醉,又偶遇了贞琰。
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过。
贞琰心疼得不行,敲了敲门,等到身边下人都离开后,才轻声发问:“后悔吗?”
沈遥枝摇头,轻轻笑了笑:“不后悔爱过,只是后悔,爱错了人。”
贞琰看着她,认真开口:“遥遥,他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你随时都回头,我一直在。我喜欢你很多年,从来没变过,我也能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一辈子都守着你。”
沈遥枝抬头看他。
这么多年,她只顾着追荣书取的背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身边的人。
贞琰是很温柔坚定,一直都站在她这边。
可她的心,已经碎得太彻底,不敢再爱。
而且婚期将近了……
荣沈两府早就开始筹备婚事了,满城皆知,九月荣书取迎娶沈遥枝。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婚期已经定了。”
“那又如何。”贞琰觉得只是定了婚期而已,哪怕成了亲他也不在乎。
“我就问你一句,遥遥,你愿不愿意选择我,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说愿意,我会解决其他的事。”贞琰真的很感谢情敌送来的机会,他都觉得没希望了……
“真的……会只有我一个?”
“我可以立字据,还会在提亲的时候,当面给伯父伯母做出承诺。”
贞琰看着坐在窗边难过的心上人,对荣荣书取是又痛恨又带着一丝感激。
“好……”
2.
荣书取以为,婚礼流程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沈遥枝哪怕再不愿意,也早晚会原谅他。
闹脾气、冷战、冷淡,都只是一时置气。
小姑娘心里委屈,哄哄就好了。
他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照旧惯着白淑峮。
白淑峮太会拿捏他的软肋。
她知道荣书取心软,知道他念及边关旧情,知道他最吃“可怜、孤苦、无依无靠”这一套。
往后这些日子,白淑峮的身子,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安静乖巧,待在院里绣花看书,从不惹事。
只要荣书取打算去找沈遥枝,或是听说沈家那边有动静,她准不舒服。
心口疼、头晕、畏寒、喘不上气,次次来得恰到好处。
荣书取次次心软,次次留下。
他也不是完全没察觉不对劲。
偶尔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起从前。
想起沈遥枝十几年如一日的温柔体贴,想起她永远懂事、永远迁就他、永远满眼都是他。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白淑峮的柔弱可怜压下去。
他心里给自己找借口:遥遥有爹娘疼,有家可回,荣华富贵样样不缺,可淑峮什么都没有。
他必须护着她,也只有他会护住他。
至于遥遥,婚都快结了,来日方长,婚后他慢慢弥补就是。
他天真的以为,弥补,是来得及的。
可他不知道,人心凉透了,再怎么补,都是裂痕。
沈遥枝自从那日酒楼答应贞琰之后,心里那点执念,算是彻底松了。
她不再纠结荣书取爱不爱她。
也不再等他回头。
从前她眼里只有一个荣书取,喜怒哀乐全围着他转。
现在她偶尔听见下人传来荣书取和白淑峮的闲话,也只会淡淡抬眼,毫无波澜。
她在等,等贞琰的行动,等贞琰证明。
婚期将近,沈家嫁妆已经一件件清点完毕,绸缎、首饰、田契、铺子,堆满了库房。
全城都在羡慕她,说她命好,青梅竹马,将门为聘,风光无限。
只有沈遥枝自己知道,这门婚事,内里早就烂透了。
贞琰没有骗她。
自那日酒楼一谈后,他行事稳重有度,没有对外乱说半个字。
他只是默默替她铺路。
先是悄悄派人查清白淑峮常年“旧疾”的底细,查出所谓边关寒疾,大半都是装模作样,刻意拿捏。
再是一遍遍安抚沈伯父沈伯母,委婉试探退婚的可能性,替沈家挡掉日后所有流言非议。
所有人都觉得贞琰温柔儒雅、温润君子。
唯独荣书取,每次撞见贞琰出现在沈遥枝身侧,心里就莫名烦躁、堵得慌。
他开始克制不住的吃醋。
只是这份醋意,来得太晚,也太自私。
他可以天天陪着白淑峮,可以次次为她失约,可以把偏爱全都给她。
却见不得沈遥枝身边,多一个护着她的人。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荣书取特意推了府中事务,提着她从前爱吃的蜜饯糕点,亲自登门沈家。
他打算好好跟她低头,好好哄她一次。
他想跟她说,婚期在即,别再闹别扭,婚后他一定好好待她。
可他刚踏进沈府花园,就看见不远处的凉亭里。
沈遥枝坐在石凳上,侧脸安静温柔。
贞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头顶落下来的梧桐碎叶,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声细细给她讨论着。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和静好,般配得刺眼。
沈遥枝微微垂眸听着,眉眼舒展,是荣书取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笑意。
真正放松的温柔。
荣书取脚步猛地顿住。
心口骤然又闷又堵,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冷沉:“沈遥枝,你在做什么?”
亭中两人闻声回头。
沈遥枝看见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平淡的问礼:“荣公子。”
这一声生疏的“荣公子”,彻底刺痛了荣书取。
从前她喊他书取,喊他阿取,亲昵软糯,唯独不会这般生分客气。
贞琰合上书,淡淡抬眼,不卑不亢:“荣公子。”
荣书取盯着沈遥枝,目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委屈:“我多日不来寻你,你便与旁人私会?沈遥枝,你就是这么待我的?”
这话极其不讲理。
他日日陪着别的女人,冷落她许久。
如今不过看见她和别人安静说话,反倒倒打一耙。
沈遥枝听完,轻轻笑了。
“私会?”她重复一遍,抬头看向荣书取,字字清晰,“荣书取,你日日守在白淑峮院里,次次为她失我之约,全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我不曾说你半句不是。如今我不过与人闲谈几句,怎么就成私会了?”
“那不一样!”荣书取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沈遥枝立刻反问。
他语塞。
是啊,哪里不一样。
他护着白淑峮,是理所应当。
她身边多一个人,那就是不守本分。
他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只看得见她的疏离,她与旁人的亲昵。
贞琰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沈遥枝身前,目光平静却带着护意:“荣公子,遥遥待你,十数年真心坦荡,如今你偏爱义妹,屡屡冷落未婚妻,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也无权苛责她半分。”
荣书取看着贞琰护着她的姿态,越发心慌恼火:“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她委屈之时,你不在。她难过之时,你在陪别人。”
贞琰语气不重,却句句戳心,“你不管她,自然会有旁人管。你不疼她,自然也有旁人疼。”
荣书取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向沈遥枝,放软了语气,试图挽回:“遥枝,我知道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了你。你别闹了好不好?婚期快到了,我们好好成亲,往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若是从前,只要他软一句,沈遥枝便会心软。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好好成亲?”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荣书取,你扪心自问,你敢保证,婚后你不再见白淑峮?她再头疼脑热,你不再第一时间丢下我?她再装可怜,你不再次次心软退让?”
荣书取迟疑了。
白淑峮无依无靠,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见他迟疑,沈遥枝彻底笑了,笑得眼里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眷恋:“你看,你做不到,那这场婚事,结了又有什么意思?”
荣书取脸色大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遥枝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轻轻站起身,对着他,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客气疏离,彻底划清界限。
“荣公子,明早,我沈府就会往荣府递退婚书。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利刃,直接劈碎了荣书取所有侥幸。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他以为十几年情深,绝不可能说断就断。
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明白——
沈遥枝,是真的想离开他了。
4.
与此同时,荣府院内。
白淑峮站在廊下,远远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
听说荣书取去沈家哄沈遥枝了。
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袖,眼底闪过阴翳和慌乱。
她筹谋四年,忍了四年,装了四年柔弱懂事。
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挤走沈遥枝在荣书取心里的位置,好不容易等到他亲口说,对沈遥枝只有责任,对她才是真心。
她绝不能功亏一篑。
下一刻,她眼底慌乱褪去,立刻换上惯有的柔弱苍白。
她捂着心口,身子一晃,直接软软倒在了丫鬟怀里,气息微弱:“快……快去找兄长……我心口疼得厉害……”
丫鬟吓得立刻飞奔去沈家报信。
几乎在消息传到的瞬间。
原本还震惊、慌乱、试图拉住沈遥枝的荣书取,身子下意识往外走。
一边是说了要退婚、决绝冷淡的沈遥枝。
一边是随时会出事、柔弱可怜、无依无靠的白淑峮。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看着沈遥枝,眼底带着挣扎,却还是脱口而出:“遥遥,你先别任性!淑峮出事了,我得先回去看看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匆忙,毫无留恋。
彻底扔下了要和他摊牌、要退婚的沈遥枝。
风吹过庭院,树叶簌簌作响。
沈遥枝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难过,没有落泪。
只是彻底释怀了。
贞琰站在她身侧,轻轻低声道:“你看啊,遥遥,他永远有放不下的别人,他永远不会先选你。”
沈遥枝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看清了,我说会退婚,就会退。”
从前她步步追随,满心皆是荣书取。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要围着他转了。
荣书取急匆匆赶回荣府时,白淑峮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哭得泪眼婆娑。
见他回来,她委屈又愧疚地抓着他的衣袖:“兄长,对不起……我又拖累你了。我听说你去哄遥枝姐姐,我一时心急身子才扛不住……你快去陪遥枝姐姐吧,别管我,我没事的……”
越是这般懂事,荣书取越是心疼愧疚。
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别胡思乱想,我陪你。她不懂事,太爱较真,不必理会。”
白淑峮埋在他肩头,眼底藏着得逞的笑意。
她赌对了。
不管沈遥枝闹得多大,不管她多决绝。
只要她一病,荣书取永远会回头选她。
当晚。
沈遥枝亲笔写了退婚书。
字迹端正利落,一笔一画……
次日清晨,沈家正式派人送还庚帖、退回婚书。
全城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场稳稳妥妥、羡煞京城的青梅竹马婚约,居然黄了。
荣书取收到退婚书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纸页轻飘飘,却压得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彻底慌了。
不是烦躁,不是不耐。
是实打实的、深入骨髓的慌乱。
他疯了一样冲出府,策马直奔沈家。
可这一次。
沈府闭门不见。
无论他如何敲门、如何道歉、如何恳求,沈遥枝再也不愿见他一面。
他站在沈府门外,从清晨等到日暮。
秋风卷起落叶,落满他一身。
他才如梦初醒。
沈遥枝,真的要离开他了……
5.
荣书取在沈府门外守了整整一日。
府门紧闭,朱漆大门纹丝不动,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门房出来传过话,说自家小姐心意已决,不愿再见他。
沈家二老也避而不见,只托人转告,婚约已废,往后两家只做普通世交,不要再上门叨扰。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他的衣袍上。
从前,沈遥枝总会隔着门等他的声音,哪怕闹得再凶,也会心软出来见他。可这一回,任凭他如何呼喊,院内寂静得可怕。
荣书取浑身冰冷,心里第一次生出滔天的悔意。
他这才回想过往一桩桩一件件。
生辰大雨里,她在马车中等他一个时辰;无数次约好的相聚,被白淑峮的病痛打断;他在廊下亲口说,对沈遥枝只有责任,对白淑峮才是放不下……
在沈家凉亭,他明明该好好跟她坦白心意,却因为白淑峮一声病痛,转头就丢下她跑回府。
一桩桩,全是他亲手推开她的证据。
他以为沈遥枝会永远原地等他,却忘了人心是会耗干的。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荣府。
刚进院门,就看见白淑峮扶着丫鬟,站在廊下等候。她脸上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眉眼凄楚,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
“兄长,你回来了。遥枝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荣书取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他看见这副柔弱模样,只会满心怜惜。可此刻,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沈遥枝那句:“你敢保证婚后不再见她吗?”
他喉头滚动,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她要退婚。”
白淑峮身子猛地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狂喜,却立刻掩去,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簌簌往下掉:“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若不是我留在荣府,你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本该早早离开,不该横在你们中间。”
她说完,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
丫鬟连忙死死拉住她。
荣书取下意识伸手拦住,可这一次,心底没有从前那般汹涌的心疼,反倒多了几分疲惫。
他声音沉沉,“你不必这样。”
白淑峮泪眼朦胧抬头看他:“兄长,我知道我不该贪心。可我真的无家可归,我只有你了。若是我走了,我不知要去往何处。”
她依旧在用身世做筹码,把自己摆在一无所有的可怜位置。
换做从前,荣书取定会软下心来,承诺会护她一生。
可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沈遥枝在凉亭里淡然的眉眼。
那个陪了他十六年的姑娘,那个会为他做桂花糕、会记得他所有喜好、会年年赴约的人,被他亲手弄丢了。
“淑峮。”荣书取缓缓开口,语气很淡,“你是父亲带回府的义女,荣府会养你,保你衣食无忧。”
白淑峮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她以为,沈遥枝退婚之后,荣书取就该顺理成章属于她。她筹谋四年,装病、示弱、挑拨,好不容易把沈遥枝挤走,怎么荣书取反倒说出这样的话。
“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我不会娶你。”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白淑峮头上。
她费尽心思,步步算计,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荣书取不是没有动过恻隐,也曾经对她生出过怜惜,可那好像不是爱……
他从前混淆了怜悯和爱慕。
等到沈遥枝真的离开,他才终于分清:他对淑峮,是同情;而对沈遥枝,才是刻在岁月里的情意。
可明白得太晚。
白淑峮瘫软在丫鬟怀里,脸色惨白,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顺懂事的模样。
“为什么?!”她失声质问,“我明明处处退让,是遥枝姐姐容不下我,是她执意要退婚!你为什么还不肯选我?”
“不是她容不下你。”荣书取闭了闭眼,满心苦涩,“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的。”
他可以给白淑峮荣华安稳,可以保她一世衣食,却再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情爱。
荣府上下一片动荡。
老将军与荣夫人得知退婚消息,震怒不已。
老将军把荣书取叫到厅堂,狠狠训斥。
“你糊涂!遥枝那孩子品性端方,与你青梅竹马,是多好的姻缘!就因为一个义妹!你亲手毁了这门好亲事!”
荣书取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无从辩驳,错全在他。
荣夫人也叹气:“淑峮身世可怜,我们可以善待她,但不该让她搅进你们的婚事里。如今闹成这般,荣家颜面尽失,遥枝那姑娘也是受了天大委屈。”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纷纷。
白淑峮再也不能借着“体弱多病”肆意拿捏荣书取。
荣家依旧养着她,供给吃穿用度,可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怜爱。
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她搅黄了他和沈遥枝的婚约,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依旧只是荣府的义女,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6.
另一边,沈家。
退婚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免不了有闲言碎语。
有人说沈遥枝太过任性,放着良婿不要;也有人私下议论,是荣家义女从中作梗。
沈父沈母心疼女儿,怕流言伤她,整日忧心忡忡。
贞琰却始终稳稳站在沈遥枝身侧。
他没有急着逼她成婚,只是处处替她挡掉流言。
朝中世家之间的闲谈,但凡有人拿退婚的事议论沈遥枝,贞琰总会不动声色地出面,把话圆回来,维护她的名声。
他还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亲笔写下字据,写明此生绝不纳妾,一生唯妻一人,送到沈伯父沈伯母面前。
“伯父伯母,我知晓遥遥心里害怕,我要求她立刻嫁我。我只希望你们明白,我待她,是真心实意。只要她愿意,我便会八抬大轿娶她进门。若是她暂时无心婚嫁,我便一直等。”
沈父沈母看在眼里,心中动容。
他们见过荣书取的摇摆不定,更对比出贞琰的赤诚坚定。
沈遥枝这阵子,也慢慢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
不再夜夜回想从前和荣书取的过往,不再为旧事暗自难过。
她依旧读书抚琴,协助打理家中事务,闲暇时和贞琰一同游园闲谈。
贞琰从不会拿过去的伤疤去触碰她,也不会刻意讨好。
他懂得她受过的委屈,所以凡事都尊重她的心意。
一日暮春,两人漫步在沈家花园的桃花树下。
落英纷飞,花瓣飘落在肩头。
沈遥枝望着漫天桃花,轻轻开口:“我从前总以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爱到掏心掏肺,就算受委屈也不肯放手。”
贞琰站在她身侧,安静听她说。
“直到荣书取让我明白,单方面的执念,换不来真心。爱不是一味退让和等待。”
她转头看向贞琰,眼底终于褪去往日的阴霾,多了几分柔和:“贞琰,谢谢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贞琰目光温柔,看向她:“遥遥,我等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我等的,是你心甘情愿。”
沈遥枝浅浅一笑,轻轻点头。
她的心,已经慢慢回暖。
但是,荣书取还没有彻底死心。
退婚之后,他没有放弃。
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来礼物、书信,一封封写满悔恨与道歉。
信里写满这些年的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写他幡然醒悟,写他愿意散尽一切,只求沈遥枝回头。
沈遥枝全都退了回去。
他也曾数次借着世交的名义,登门拜访,想要再见她一面。
可沈遥枝始终避而不见。
这日,荣书取听说沈遥枝会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便早早守在山道旁。
山道两旁林木葱郁,清风徐徐。
沈遥枝的马车缓缓驶来,贞琰陪在她身侧,一同下车。
远远看见立在路旁的荣书取。
他身形消瘦,眼底布满红血丝,不复往日少年意气。
看见沈遥枝,荣书取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恳求:“遥遥,求你,听我说几句话。”
沈遥枝脚步顿住,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贞琰微微侧身,挡在她身前,神色淡漠:“荣公子,遥遥已经说过,不愿与你相见。”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荣书取红着眼,看向沈遥枝,“遥遥,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不该偏袒淑峮,不该一次次失约。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可以把淑峮安置在庄子上,给她足够的钱财,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干扰我们。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遥枝抬眸,静静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是她爱慕了多年的少年。
可那些心动,早已被一次次的失望消磨殆尽。
“荣书取。”她声音清浅,平静无波。
“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生辰的那天,是机会;廊下那天,是机会;凉亭那日,你本可以好好和我认错,可你听见白淑峮不适,依旧选择抛下我离去。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放弃。”
她轻轻摇头:“破镜不能重圆。就算拼拼凑凑粘好,裂痕也永远都在。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活在患得患失里,不想再拿自己的真心,去赌你的心软。”
荣书取浑身一颤,眼眶通红:“难道这么年的情分,就这么说没就没吗?”
“情分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沈遥枝淡淡道,“我爱过你,我不否认。但我不会再回头。”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和贞琰一同往寺庙走去。
两人并肩的背影,从容淡然,渐行渐远。
荣书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山风吹过,吹得他衣衫猎猎。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拥有过世间最好的情意,却因为自己的摇摆与心软,亲手将它碾碎。
往后岁月,荣书取没有再娶妻。
他依照承诺,将白淑峮安置在城外庄子上,供给她一生衣食无忧。
白淑峮被困在那里,再也没有机会靠近荣书取。
她得到了安稳的生活,却永远得不到心上人。她时常独坐窗前,回想当年在荣府的日子,满心都是不甘与悔恨。
荣书取时常独自一人,去往当年和沈遥枝相约的兰亭。
那里的草木依旧,桃花年年盛开,可再也没有那个捧着桂花糕等他的姑娘。
他时常独坐终日,望着远山,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
世人提起荣家独子,都赞叹他仁厚,善待边关孤女,重情重义。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仁义,是以弄丢一生挚爱换来的。
他得到了世人的称赞,却输掉了自己的一生。
而沈遥枝,在又过了一年之后,应允了贞琰的求亲。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风光盛大。
贞琰待她,事事周全,从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信守诺言,一生只有她一个。
沈遥枝放下过往,得到了她的安稳幸福。
如今春风入怀,得遇良人,岁岁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