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火灼云边。
满山桃花灼灼,风一吹,落得满身香。
玉带蜿蜒绵长,浮光跃金。
水边立着一男一女,书生秀丽,狐女俊美,瞧着就赏心悦目。
加之一推一拉,欲迎还拒……
啧啧。
只是可惜,人妖殊途,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啊,二人纠缠良久,终是狐女放下狠话,腾云而去。
书生泣不成声,与之背道而驰,殊不知狐女去而复返,久久眺望,仿若雕塑。
我摇摇头,从这场爱而不得的戏码里回神,抬头看见落了一半的太阳,忙跳下树枝,沿山路回家去了。
脚步略微快些。
说好了日落前回家,可不敢再迟到了。
上月十五,我就因为被麻烦缠住,戌时才到家。
进门时都惊呆了。
家里像遭了匪似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无一幸免,都摔在地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人也没醒了。
最后是在山里小溪旁找到的。
他是去找我的。
那天下了场雨,山里路滑,他又神志不清,摔的老狠了,眼睛被石头划伤,到现在都还没养好。
想到这儿,我不觉步子迈得更大,并下意识使出了御风诀,人行过而花不知。
为了陪小傻子,这一个月我都没出远门,今天实在是没辙。
隔壁李家村接连出了几起命案,据说有邪物出没,搞的人心惶惶。
这地方靠近大荒,灵气稀薄,这种事几百年也难得遇上一次,所以仙盟连个烽燧都懒得设。
附近只有我一个仙盟修士,舍我其谁。
真不该留下看热闹的。
火油难得,村里人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性。
今儿个却怪了,远远就看见有几人站在我家门口,为首的是老村长。
我心头一紧。
“玉娘,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阿云他被人带走了!”
一道晴天霹雳轰下,耳鸣阵阵,我僵了一瞬,猛地抓住村长手臂。
“谁带走的?往哪去了?”
“诶呦!”
老村长一声痛呼。
我撒手,“抱歉,我失态了。”
桃大扶着老村长,“玉娘你先别急。那两人瞧着跟你一样,也是会仙法的,中午来的,打了阿云一巴掌,扛着他往东边飞走了。我们拦不住,找你又找不着,值得在这儿等。”
我压了压眉头,
“我知道了,多谢。”
“玉娘,要注意安全。”
我不顾仙盟规矩,脚踏浮云,将整座逐鹿山脉尽收眼底。
东边,荒庙,有传送阵使用过的痕迹。
踢开碎石,下面有残缺的卯兔图腾。
我取出传音符,“我要寻一人。”
“稀罕啊,怎么不等我羽化了再找来?听这话,你还没了结情劫?”
“时末,你话多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要我查什么?”
我盯着地上纹路,吐出四个字,“扬州,洛家。”
2.
中土有仙山桃溪,桃溪山上有仙剑天问。
我的。
我单名一个玉字,无姓。
史书上,我有另一个名字,唤作「玉书子」。
这名字在九州并不陌生,街坊小童听了,也能说出三两句我的故事。
书上写:当年我一剑开天门,引来天雷劈死魔尊。
随后在一众修士砥砺配合下,仙魔大战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战后,我封剑,放言能拔出天问者,可得我传承,为下一任「玉书子」。
后以闭关养伤为借口,我改头换面,游戏人间。
偶尔,我也会到仙盟逛逛,接几个任务。
当时有一只虎妖占山为王,掳走不少过路人或妖。
小傻子就是其一。
其他人各回各家,他仍旧黏在我身后。
十三四岁的孩子,穿的破破烂烂,还有斑驳血迹。额头有一块鲜明的奴印。
小兔子红着眼睛看我,两只毛绒耳朵耸拉着,说什么也不肯走。
小傻子不会说话,只一味的摇头。
一听要扔下他,豆大的泪珠撒了我满身,抱着我的腿,死活不肯撒手。
我拿他没辙,只好答应。
还记得那时他破涕为笑,像朵芙蓉花。
那笑容太真挚,让我不忍直视。
小傻子也不知道学的什么东西,一天天只知道跪跪跪,问了两次他不说,就放弃了。
后来途经逐鹿,觉着风景不错,他也喜欢,就安了家。
算起来,我二人相识至今,也不过短短十六载春秋。
还不及我和时末的零头。
可我却觉着他陪了我许久,又或者说,和他在相处的日子,我才算是真正的活过。
或许时末说的不错,他真是我的情劫。
3.
扬州,青云城,酒肆。
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左手有一下没一下轻叩桌面。
这些年,九州在仙盟治理下恢复良好,一切回归正轨。
我没见过战前的九州。
但此刻,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人、修士、妖并肩齐行,其乐融融,想来比那时差不到哪去。
那白发红裳的身影刚一出现,就被我发觉。
无他,并肩作战三百余年,对他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更何况他毫不收敛,所行之处尖叫不绝。
他那双桃花眼摄人心魄,连魔尊都曾险些沉沦其中,更何况街上这些个小辈。
这若是传出去,无名剑的声誉要大打折扣喽。
他上来的同时,一道禁制将喧闹声隔在外头。
“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叫他站着不动,我扬了扬下巴,“坐。”
时末在我对面坐下,不谈正事,先从须弥戒里取出一坛酒,斟了两碗。
“小辈孝敬的,尝尝?”
我抬眸看他。
修士容颜永驻,时末也不例外,一别百余载,除了头发,他一点没变。
包括风流这一点。
“逗小姑娘有意思吗?”
我无厘头的一个问句,时末听的分明,却并不疑惑。
“哈,当收则收,我都这年纪了,总不好真的耽误人家。”
亏他还知道自己是老牛吃嫩草。
狐族最是专情,那小姑娘余生都栽在他手里了。可悲可叹。
然人各有命,更何况这种事,我本也就不擅长。
我以手支头,换了话题,“说说吧,查到了什么?”
“洛家是老牌子了,大战也有不少贡献,这你都知道。”
是,我知道。
为了创立仙盟,我们两个去了许多地方,试图说服其他势力合作。
其中,洛家让我印象深刻。
洛家以驯兽闻名,有一套独特的驯兽技巧。
又仗着经验丰富,态度奇差无比。
之所以加入仙盟呢,其实是被打服的。
洛家人只管驯兽,虽元神强悍,却不修体,身躯比新出生的孩童还要脆弱,动辄就要养上百十天。
因为他们能驱使魔族,故而成了大战中,除药修外的首要保护对象。
“我去拜访了现任洛家家主,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
时末勾唇,往前倾了倾身子,“洛家人常年穿着斗篷,说是不能见光,其实是为了掩藏他们的兔耳。”
“你扒人衣服了?”
“……没有。”时末铁青着脸,“我是微服私访。”
“哦~~”我漫不经心地点头。
“…………”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妖?”
“非也。”时末摇头,“他们由人入妖,更倾向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存在。”
“半人半妖吗?”我想着小傻子总是垂着的兔耳,眸光一暗,“呵,倒是稀罕。”
难怪不肯让我看真身。
“不喝一口吗?”
“你的东西,不碰的最好。”
再三挣扎,无奈地仰天叹了口气,我停在楼梯前,开口:
“时末,人在做,天在看,这是你教给我的,现在原话奉还。你——
“好自为之。”
4.
城外,洛家镇。
此地是新建的。
粉墙黛瓦,烟柳画桥,瞧着比之前干净了太多。
我见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小傻子,说不出,便一拳击碎元神。
一个说不出,杀一个,两个说不出,杀一双。
杀到第呃……不知道第几个的时候,出现了转变。
“我知道!老太君,他在老太君那儿!啊——!”
“哦,谢了。”
我甩了甩染血的手,走向下一个。
“老太君,在哪儿?”
那洛家弟子被吓的瘫软在地,下身晕开一抹深色,看我像看煞神。
“在在在在……”
他用手指向一个方位,磕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没用。”
……
又问了几个后,我终于来到一间院子里。
周身戾气冲天,灵力不安分的波动,分明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洛老太君,“洛云在哪儿?”
“偏……偏房……”
正欲动手,一道声音将我拦住。
“玉,这个留下。”
时末出现在我背后,手执折扇,一身粉衣仙风道骨。
猩红的眸子动了两下,我松开手,向偏房走去。
光从门口涌入,照亮房间里密密麻麻的抓痕。
床头挂着一根铁链,延伸向床头高高耸起的鼓包,一下下的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薄薄的被子下,一道瘦削身影若隐若现。
心中密密麻麻的疼。
我捂着胸口,一点点靠近。
“小傻子?”
被子里的动静停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乱发下,一道溃烂的伤口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他的眼伤更严重了!
“姐……姐?”
那声音哑的厉害,细若蚊蝇。
“是我。”
我快走几步,把他拥进怀里。
怕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口,我没敢用力,手臂是僵的,一下一下地轻拍。
胸口很快被打湿。
屋顶被掀翻。
是时末。
“玉书子,你怎能随意杀人?”
小傻子闻言浑身一僵,抬起头,流的哪里是泪,分明是鲜红的血。
乍一瞧,甚是骇人。
可现在不是哄人的时候,
我一掌捏碎铁链,揉了揉他的头发,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乖,放轻松。”
小傻子被收进须弥戒内。
我转过身,直面时末,声如滚雷,让隔壁的青云城都能听见。
“杀便杀了,何须理由。”
“不可理喻!天问,召来!”
桃溪山上,久违的剑气喷薄而出,那柄怎么也拔不出的剑就那么颤了下,化作一道银光,划过长空,落入时末掌心。
对视间,一白一黑两道灵力在空中相撞。
砰——!
巨大的灵力余波直接夷平洛家镇,青云城虽有禁制守护,仍受波及。
时末倒飞百米,同时,洛家镇平地一声惊雷,大地都为之一颤。
后人再去,只见地上被砸出一个巨坑,坑底有一滩乌血,夹杂丝丝金色和黑色。
只看那金色,便确认是玉书子无疑。
再看那缕缕魔气,她竟真的走火入魔了!
不过三日,「玉书子为情入魔,屠戮洛家镇,被时末一剑击退,重伤闭关」的消息就传遍九州。
众人唏嘘的同时,不禁担忧起自身性命。
全因那句“杀便杀了,何需理由”。
霎时间,九州大陆,草木皆兵。
5.
秋风送爽,桃花飒沓。
自那日归家后,小傻子便高烧不退,睡的昏天暗地。
不管睡着醒着,总会时不时哼哼唧唧,不叫痛,却叫姐姐。
我给他清洗过。
但见眼睛,手臂,后背,大腿,小腿,双脚,哪哪都是伤。
红肿的,发脓的,腐烂的,几乎没一块好肉。
好不容易才养的白云般的毛发,被血黏成一络一络的,还有地方秃了。
这可难办了。
初见时我就发现,小傻子的体质与灵力相斥,连进食都只能吃些没什么灵气的普通谷物,自然也不能用修士的法子治疗,只能养。
大战时,我曾见有洛家人在受伤后彻底发狂,不要命地往前冲,被挖心时,他们在笑。
开智后,我见多了死亡,有平静的,有愤怒的,有茫然的,有不甘的……
可他们却像是要回家了一般,十分激动。
彼时我不理解。
如今,依旧是。
“世人说你无欲无求,走的是逍遥道,却不知你出世第一天,就以杀证道。”
时末倚在门框上,唇角噙笑,眼里是冷的。
这才是他本来面貌。
喜时冷,怒时乐。所以他现在是开心的。
他的目标达成了。
“这场戏,够小崽子们喝一壶了。”
我一手握着冰袋,一手托着小傻子的手,没看他。
那双手的指甲全部磨掉了,都说十指连心,我虽没尝过那滋味,但也猜想是很不好受的。
时末看了一会儿,又开口:
“对他这么上心,你还能度过情劫嘛?”
“你后悔了?”
“什么?”
“那日小溪边,你拨动了时间。”我语气笃定。
“……”他眯眼微笑盯了我片刻,乍然结冰,冷冷道,“果然瞒不过你。”
“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但阿云若是伤了一丝一毫,”我偏头看他,戾气外泄,“我会杀你。”
“不管是不是我?”
“不管是不是你。”
他倒吸一口气,目若寒潭,深不见底,
“我想我没教你这个。”
说话间,门口出现一个狐耳少年,手指绞着帕子,不停往屋内张望,像在找什么。
我问:“你还不走吗?”
“小乖,”时末咬牙切齿,“以牙还牙不是这样用的。”
“是嘛。”
随着我故作无辜的声音落下的,是少年眼前的重重迷雾。
书生错愕的面庞出现在她视线里。
少年喜极而泣,“檀郎!”
时末跑走了,但没跑成。
门口横着的缚仙索将他拌了个横仰八叉,四肢被擒,动弹不得。
少年攥着绳头,在院外盈盈欠身,得我许可后方才离去。
我抬手,轻轻抚平阿云的眉心,
“这下没人吵你了。”
四周寂静无声,天地间仿佛只余我与阿云二人。
周身空间波动,那是我的灵力在溃散,反哺天地。
脚边,一簇新芽缓缓伸展开腰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6.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阿云好不容易睡着,我挠着头发站在院子里,手上尚沾着腐肉,鬓角几根白发随风飞扬。
才几天时间,院中浅草已没过双足,
那些个草药压根没有药性,连止血也只是堪堪堵住了口子,治标不治本,阿云这几日快把泪给哭干了。
那些痛一刻不停歇,始终折磨着他,让他做梦也不得安宁。
他不是入睡,是痛得陷入昏厥。
“还没找到办法吗?”
时末分身从玉简里抬起头,神情淡然自若,“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大荒。”
我定在原地。
本就不稳的灵力波动更甚。
灵魂在颤栗。
我几乎本能地想要蜷成一团。
那地方是万物的起源,是众神的诞生地,是禁忌,是……监牢。
洛家怎会和那里有干系?
时末继续说,“千年前,洛家曾有一位天娇仗着年轻气盛,伙同八位好友飞过逐鹿山脉,后不知所踪。”
“好友?所有还有其他几家?”
“冀州李家,青州柏家,兖州尚家,豫州司徒……”
他陆续点出八家名号。
而这几家,同样身负绝技,同样避世不出,且都在仙魔大战时覆灭了。
和洛家不同的是,这八家是时末独自「请」出来的。
此前在洛家浪费了太多时间,魔尊突然发难,小崽子们节节败退,只能我去。
这里面有问题,时末未必看得出来。
有些东西,写书人看不出来,读书人也只能看到表层。
那地方不能进,进了就出不来了。
我扭头看向窗户,窗牖上几朵野花欣欣向荣,衬得里面的小人儿是那般的脆弱。
明明一个月前还是生龙活虎的,整天撒欢的跑,整座山头都弥漫着他的笑声。
不管喘的多重,衣服多湿,只要抱着我睡上一觉,醒来照旧活蹦乱跳。
哪怕腿受伤后,也会天天黏着我,嘴里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吃药要我喂,出门要我抱。
虽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但里面有亮。
他不该躺在那里。
才不到半百的孩子,生机却残烛一般,细细小小一簇火苗,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灭掉。
心脏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就是心痛吗?
我茫然地捂着胸口,感受那比平日更为沉重的心跳,好像有只大手抓住了它。
果然很不舒服呢。
我去了。
带着阿云一起。
大不了,再劈一次天。
时末手持天问,目送我踏上大荒,这片表面看一望无垠的白色沙漠。
7.
静。
好久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静了。
没有一丝风。
时间好似停止滚动。
大荒没有日月,只有一片苍茫的白。
这里原本不是这样的,这里很热闹。
我是宇宙间一缕混沌气,曾在这里度过无尽岁月,见证过鸿蒙初开,见证过诸神诞生,见证过大道成长,见证过新旧更迭。
女娲曾抱膝坐在水边,那段时间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夸父不停往西边跑,他要去追寻太阳,可他始终停在原地;
炎帝驻足良久,手中握着女娃给他的石头……
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闪回。
“唔……姐、姐……”
阿云的痛呼将我从「过去」唤醒。
我仍停在原地。
怀中人体温高了许多,整个人都红扑扑的,伤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叶子,水晶般的叶子颤巍巍的,却带着某种让我心悸的威压。
我轻声唤他,等了会儿,没得到回应。
用灵力拂去他额头的汗珠,我再度抬脚,往大荒腹地走去。
那里是一汪湖,水面如镜,一步一涟漪。
没人能看到,随着我每一次落下脚,透过涟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沉睡的身影。
我将阿云放在湖中心,灵力裹着戾气,肆无忌惮地在水面炸开,“各位,谁出面给个解释?”
“玉,你在生气?”
“诶呀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不该回来的。”
“玉,发生了什么?这是谁?为何与你有姻缘线?”
一团团金光围住我。
“如各位所见,我来为爱人赎罪。”
我的膝盖被托住。
“玉,你就为了这个?”
我不言。
“你就为了这么一个罪血之后?”
“错不在他。”
“可他是你的劫!他让你有了情!!你知道你会有什么结果。”
我坦然,“修为散尽,五感尽失,魂飞魄散。”
“……我不是问你。”
他们终究是随了我的意。
阿云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肤如婴儿般娇嫩。
他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还舒服的哼了一声。
我设了道禁制,让他不会被吵醒。
“玉,你……笑了。”
我抚上自己的脸,“这叫什么话?我不是一直在笑吗?”
8.
上一次出去,是共工撞出个天窟窿,趁补天之际,我得以附身在多出的那块五彩石上。
这次无人相助,我用尽数修为汇成一剑,堪堪斩开一道缝隙,足够我二人通过。
我后背朝下,狠狠摔在山头上。
火辣辣的痛感让我皱起了眉头,同时也让我清楚,我成了一个普通人。
阿云睫羽轻颤,扫过我脸颊,睁开眼来。
得,又要哭了。
不等我提醒,他自己就蹭的起身,伸手来扶我——他总拿我当主子照顾。
“姐姐,你的背……”
阿云看呆了,嘴巴张着,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了,他还未曾见过我受伤。
“莫哭。”
阿云不听,并不容拒绝地将我背到背上。
修为没了,连力气也跟着没了,居然挣不开他。
阿云个子比我低,身形偏向于十四五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一只,背起我来却不显吃力,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是个修行的好胚子。
阿云的侧脸是极好看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只是因为营养不良,毛发是枯黄的,又短又少,勉强在脑后变成一条小辫子。
灵气养人,想来过不了多久就长开了。
村子换了一批人,见我们走进那「毛茸茸」的绿院子,端着碗就过来了,边吃边看热闹。
家里被野花野草侵占了。
屋内屋外,墙壁房梁,到处都爬满了植物。
草有半人高,长在院里和房顶,远远看上去像头盘踞的兔子。
推开门,阿云就怔住了。
斑驳色彩里,那抹白色未免太过显眼。
阿云抿了抿唇,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像是担心我被夺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我下来。
后背的血大概已经凝了,衣服和血肉黏在一起,每动一下就会扯到。
这感觉真是怪。
我拉着阿云的手,笑吟吟开口:
“时末,好久不见。”
时末转过身,双目上缠着一条白纱。
“小乖,你受伤了?”
他没拿天问。
9.
一个时辰后。
“好了。”阿云打开房门,没好气地冲时末说,“进来吧。”
我披衣坐在榻上,药味醇厚,久久不散。
阿云抱着我,像只护犊的雌兽,就差冲时末龇牙了。
“我进去了多久?”
“七十又三。”
还行。
我点点头。
“我要走了。”
“嗯?”
“她死了,我的情劫已经过结束了。三日后,雷劫就来了。”
我扬起笑,“恭喜。”
我头一次见他笑的那么难看,那么牵强,
“……此别,或是永别。”
我知道,他会一语成箴。
天门早就关了。
这方世界承受不住神仙的存在。
所谓的羽化飞升,都是早些年的说法了。
至于情劫……
呵,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像是渡劫成功了。
说归说,三日后,我还是按照旧日约定,去了桃溪山。
围观的人不少,多是看热闹的。
身侧有两个少年人大声交谈,被我听了个清清楚楚。
“诶,上面那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啊。”
都落魄到这地步了啊。
我摇摇头,没有出声。
就在众人等的不耐烦时,山顶的人动了,他说了几个字,所有人都听见了。
“无名,召来!”
一时间,剑鸣声如潮水般响起。
身旁二人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佩剑升入半空。
天上流星飞剑,全都朝着山顶那人飞去。
不知谁喊了一句:“是无名剑!是无名剑时末!”
“无名剑?仙盟盟主无名剑?!居然是他?!!”
“错了,应该是初代盟主。”
“啊对对对,他已经卸任了。哇,那他这是要飞升了吧?”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旁边那两个小崽子已然目瞪口呆,下巴快砸地上了。
环视了一圈,场中的佩剑基本都在上面,另还有从四面八方飞来的,不计其数。
“原来如此。”
我轻笑。
我说怎么一直在收集异火,原来是要熔炼无名。
集他人修行,成己之道。
名为苍生,实则为己。
——“为何叫无名?”
——“人人皆可是无名。”
你这苍生道走的,真是万古独一份。
“哈。”
阿云见我笑了,不满的撇了撇嘴,想把我的眼睛捂上。
可他踮脚也够不着,又不想被我发觉他的心思,只得转而帮我拨开鬓角碎发,有拢了拢披风。
我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
他浑身一僵,耳尖染绯。
小傻子就是小傻子,但现在也只当我是姐姐,是恩人,连顶嘴也不敢。
明明不想过来,我一张口,耳朵挡住抹开眼泪,点头就答应了,还傻乎乎地以为我不知道。
时末不出所料地失败了,天雷将他劈了个灰飞烟灭,我只接到了几滴灵雨。
眼角有些酸涩。
我眨了眨眼,好干。
当然,我没错过阿云眼底一闪而逝的窃喜。
啊,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10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让阿云新奇。
阿云没说,但他总是亮晶晶地看着街边的小铺。
客栈换药时,我故意逗他,“阿云,我们回家吧。”
背后的手顿了顿。
“……好。”他声音闷闷的。
小傻子一点也不会骗人,喜怒哀乐永远在那张脸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真的好吗?”
我不顾背上的伤,转过去,阿云手上拿着药膏,鼻头红红的。
他坐在软床上,半晌,轻声道:
“姐姐不喜欢这里。”
这话使我怔住了,脸上的笑也险些挂不住。
我确实有心事。
若让外面那些人发现我就是「走火入魔」的玉书子,麻烦定然不少。
但这两日我带他在城中游玩,自认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从何得出这个结论?
他又说:“姐姐这两日都没有笑。”
我的嘴角一点点塌下去。
阿云直勾勾地看着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在怕我。
我都做了什么啊。
11
我决定带他走遍九州。
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地方。
曾经的那些事,我也该讲出来了。
时末走之前,留下来一枚须弥戒,里面的灵石仙药,足够培养出下一个无名剑,充当路费绰绰有余。
第一站,扬州,青云榜。
巨石高三万六千丈,矗立在广场上。
有人持刀冲上去,刀未落,人先飞,不顾边上讥讽,再冲,再败,直至爬不起身,被人抬走。
“姐姐,他们在做什么?”
“留名。”
我敛袖作揖,将手中桃枝放在石前台阶上。
桃花夭夭,俏兮笑兮。
今日新从桃溪山折来的,尚带着露珠。
“青云城内青云石,青云留名传千代。
“这青云榜只记录天骄,且会依实力进行排名。
“换句话说,能在上面留名的,都是被天道认可的强者。”
阿云跟着我做,“姐姐的名字在哪儿?”
我示意他往上看。
云端,有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名并列在最顶上,比其他都亮,都大。
一个是玉书子,一个是无名氏。
阿云咬了下唇。
“……”
阿云眉眼弯弯,“姐姐好厉害!”
他明明在笑,我却并不觉得开心。
第二站,第三站……
从扬州离开,抵达徐州时,阿云的个子已经超过我了。
廊下人长身玉立,青丝如瀑,步履如风。
肤若暖玉,眸似寒星,走在街上,常常引来不少女郎的关注。
每当这时,他总是腼腆一笑,将东西推还回去,然后拉着我逃也似的离开。
最后没办法,干脆戴上面具,遮住半张脸。
随时九州风土人情各有千秋,但我没想到的是,不过一河之隔,差别竟如此大。
刚下云舟,就看到一老者被踹倒在地。
踹人者铮铮有词:“哪儿来的叫花子,也敢挡柳仙师的路?!还不快滚?!”
仙师这名号,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一行人里,连能给仙师磨墨的都没有。
一个个贼眉鼠眼的。
眼看着老者撞在台阶上,腿比脑子快,我冲了出去。
“还敢救人?”
“姐姐——!”
只听见阿云一声大叫,腰部重重受了一脚,我眼前一黑,只来得及护住老者的头。
后背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
这衣服是阿云新买的呢。
我模模糊糊地想。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我睁开眼,血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老者微弱的呼吸原本还喷在锁骨上,不知何时断了。
不多时,有股淡淡的桃花香包裹住了我,是阿云。
他在摸我的脸。
手抖的厉害。
我回他淡淡一笑,阖上了眼。
12
寒雨连江,孤灯浊酒。
地上多了一个又一个空坛,阿云蜷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面色酡红。
后知后觉自己杀了人,小家伙崩溃了七天。
哄了好久,最后还是我借着伤处示弱他才肯出来。
外面凉,我本想将他送回房间,奈何刚直起腰,就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身体越发孱弱了。
还没将人扶起来,自己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水榭内并无第三人,我索性放弃了。
就那么相互依偎着,在风雨声里睡了。
再醒来,阿云双目红肿地坐在床边,说:
“姐姐,我想学剑。”
他是下了决心的。
“怎么这么突然?”
阿云扶着我,在我后背放了块硬枕,让我靠着。
他说:“我想保护姐姐。”
修行就这么开始了。
市面上的剑都加了无名剑的碎片,我不打算让他用。
如今剑主没了,那些东西已经废了。
挑来挑去,还是桃溪山的木头好使。
开天门引天雷时,我的血洒了整个山头。
听说好久才褪干净。
用来练手再适合不过。
我这腰是废了,早年间魔物造成的旧伤不知怎么就复发了,才比划了两下就站不直了。
剑尖朝下,支住身体。
阿云丢了剑,慌乱地跑过来。
我甩开他的手。
弓着腰,眉头紧蹙,“捡回来。”
那天,是我头一次训斥他。
事后阿云边给我揉腰,边糯叽叽道歉,
“阿云知错了,姐姐别生气。”
他没心没肺的嬉笑。
我还能说什么?
轻推了下他的额头,便过去了。
13
一晃十三年过去,又到了五十年一次的仙盟大比。
这次的奖品很是特殊。
是天问剑。
阿云对它势在必得。
对比我毫不担忧,他有这个实力。
只是,阿云最近有些怪。
魔渊禁制并不稳固,偶尔会有些低阶邪魔逃出来惹事。
仙盟将这些情况整理,当做任务挂了出去。
阿云有时会接,我就在客栈等。
但近几次用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要六七天才回来。
这让我不安。
这次,他是在第十日的凌晨回来的。
彼时我因腰伤彻夜难眠,披衣在案前写字,那是最后一本剑诀,也是玉书子的成名技。
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找时间交给他。
没有它,阿云的剑术终有一日会止步不前。
“回来了?”
我搁下笔,将他由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的衣裳,头冠,就连佩剑都换了新的。
“剑呢?”
“……毁了。”
“可是魔物更强了?”
阿云眼神躲闪,“是。”
“……”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阿云忽然道。
“去吧。”
少年的背影看上去心事重重。
是错觉吗?
居然有些像时末。
我甩开这乱七八糟的念头,撑着桌案起身,缓了会儿,走到窗边。
窗外人声鼎沸,遍地是贩卖丹药法器的,都在为仙盟大比做准备。
曾经千金难求的宝贝现在随处可见,时末,你也不算全无用处。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人,有几个堪当大任。
14
“废物。”
我坐在看台上,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这是大比吗?
我一共看了四场,一个招式也没看到。
只有一方开场即弃权,和另一方打哈欠下场。
“???”
“这位姑娘,快别说话了,那位可是仙盟柳家的弟子!”边上一修士好心开口。
我挑眉,“大比本就是为了检验各家的实力,有何不可说?”
那人忽得不敢言了,看疯子一样看我,蹭蹭蹭挪到两米外。
我收回之前的话。
时末,你个混账,居然留下一个烂摊子就不管了。
我如何还看不出,如今的仙盟,和我记忆里的仙盟,已经大相径庭了。
若魔渊禁制真的有异,这些人,一个也靠不住。
若不是阿云还在下面候场,我真想起身就走。
近来我总是精神不济,好不容易清醒些,却让我看到这气人玩意。
“下一场,云舒对战白薇。”
终于到阿云了,我挺直腰杆往比武场张望。
阿云并没有穿我给他挑的那套劲装,反而一身白衣飘飘,背着那把有紫铃剑穗的长剑一步步上台。
这衣服好看归好看,就是太繁琐了,层层叠叠,那些个配饰,只怕是要打一路掉一路。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时末曾经有一阵子脑抽,硬是要这么穿,说这样很帅。
最后回来时已经两模两样,趁夜偷偷溜进我帐里,给拿了衣服换上才肯出去。
后来再没碰过。
臭小子……
和他对阵的是个小女郎,使扇,看着胆小,出手却狠辣果决,是经历过生死的。
不过她修为远低于阿云,故而没让她占到什么便宜。
一下场,阿云就被一个潋滟身影扑住。
他稳当当接住。
少女笑如银铃,夸的阿云面红耳赤,喝醉了一般。
夜幕流转,两人在客栈外依依不舍,好不容易找到了分别。
等上楼,他看到空荡荡的客房,方才惊醒,返回比武场。
这里已经空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上心头。
他又跑回客栈,还是没有。
桃溪山,青云石……他找遍了扬州所有我曾带他去过的地方。
都没有。
天亮时,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
床上是凉的,我还没回来。
她从不会夜不归宿。
阿云想。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药,本该已经被喝完的药,在那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不爱吃药,清醒时还好,他端了她就喝。
有次任务结束,她忍痛忍到发热,怎么也不肯张嘴。
这段时间他有意躲着,每次见面总能闻到淡淡药味,还以为她知道爱惜身体了,结果都是假象。
想到我每次起身时护腰的动作,他彻底慌了。
留下一张字条,再次夺门而出。
“有没有见到一个女郎,这么高,白头发,穿的……”
他见人就问,给路人吓得不清。
15
那么我在哪里呢?
桃溪山下,魔渊入口。
确切的说,这只是一个豁口,当年走投无路时打通的。
此刻下面正躁动不安。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吵的我头快要炸了。
拨开落花,地上的禁制已经淡的快看不出来了。
“匕首。”
我说。
侧后的柳家家主怔了下,脸色一黑,却也不敢在此刻发作,取出一柄红玉匕首,双手奉上。
“前辈,请。”
“柳家主可要看好了。”
我握住刀锋,面不改色地用力。
掌心一道口子,血珠沿着指尖滴落。
我半跪在地,腰部发出咔咔两声。
“妙啊!当真是妙!禁制竟还能如此绘制。能亲见前辈绘符,小子幸甚。”
“客套话就不必了。”
我白着脸靠在最近的树干上。
“这地方就是魔物来了也难寻到,柳家主能来到此处,想来是得了无名剑指点。看在故人面上,我也提醒几句。他之道常人难悟,强迫不来。
“另外,你那柄红玉匕首,是我从云梦秘境中取出来的,若要彻底掌握,最好再进一次。
“我话到此处。只要你们在通缉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冷汗打湿鬓角,模模糊糊间,我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姐姐醒醒!醒醒啊!”
也是一时福至心灵,就在阿云崩溃之际,他脑中出现一道声音,指引他来到此地。
进来就看到我倒在树下,蜷做一团,捂着腰部和小腹,脸色白的像纸,冷汗涔涔的狼狈模样。
生机……
哪里还有生机,只有一大团黑乎乎的死气蛇一般缠在这人身上,连五官都瞧不清楚。
“怎么……又哭了?”
说完我就没了意识。
柳家主听到动静,来不及动手,躲到树上,等人走了才下来。
他双指掐住一张传音符,“小岚,去查一个人。”
16
折腾了三天,我方才苏醒。
看着被包成粽子的手,我陷入沉默。
虽说红玉匕首是留有一些戾气,但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阿云是憔悴了不少。
醒来时,他又是伏在床边休息的,膝盖碰在地上。
因为情绪的失控,兔耳朵都藏不住了,软趴趴垂在肩头。
眼睛看着我,里面是空洞的,没有光亮。
接下来几天时间,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从洛家逃出来的小家伙,总是卑躬屈膝,让他动他才动,连门也不出了。
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胆战心惊,像头受惊的小兽。
啊呀,又被吓到了。
这样可不行。
胆子太小了,得想个法子练练。
但在那之前,我觉得我要先搞清楚这身体是什么状况,为何如此嗜睡,说两句就困的不行。
小腹这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吐纳的灵力大都被它吸收,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走一个周天后散去。
但它又很显然不是元婴。
“姐姐……”
阿云欲言又止。
“什么?”我疑惑。
“……你有身孕了。”
“??!!!!!!嘶——”
刚一动,就扯到了腰,我跌回软榻。
“怎么可能?”我如梦呓般喃喃,“这具躯体分明……”
好吧,我也被吓到了。
我最初不过是一缕无实形的气,是逃出来时阴差阳错附在了五彩石上。
后在桃溪山吸收日月精华,万万年方得人形。
即便如此,这所谓的人身不过是个壳子,没有痛,没有泪,没有心。
虽是女儿貌,却没有女子应有的癸水。
如今居然告诉我,这里面有个未成形的孩子?
这真是不可思议。
“……是那一晚吗?”
阿云沉默了。
两个月前,本该在外绞杀魔物的阿云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酒气。
小娃娃喝醉了,抱着我,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玉儿”,他头一次这样叫我,叫的很是顺口。
他的动作不算粗鲁,却十分霸道。
而我只能庆幸那天喝了药,不至于散架。
17
这孩子着实闹腾,才第三个月就害得我出行要做轮椅了。
为了方便,阿云在城中租了一间小院。
照旧例,大比会持续一年。
不过今年的速度比往年要快,许多人在秘境里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随着阿云出手次数的增加,有人发现了一些细节——他的招式里,有明显的玉书子的影子。
舆论几番发酵,有两拨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常常有人在观赛台上大打出手,然后被驱逐。
再加上柳家暗戳戳做手脚,阿云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我没再去过观赛台。
进入决赛,除了要在淘汰赛中胜出,还要在青云石上留名,排名最高者为冠军。
第一届的冠军是我和时末,第二三四届没有,如今是第五届。
淘汰赛提前结束,共有三十一个小朋友留下来。
他们依次上去刻名,又依次被震飞。
我坐在轮椅上恹恹欲睡。
没人会把一个坐着轮椅、形容枯槁、身怀六甲的人和玉书子联系起来,所以我才决定过来。
我总要亲眼看看那一幕。
阿云排在最后一个。
“姐姐,醒醒了。”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过了几息才回过神,弯了弯唇。
“我上去了。”
“嗯。”
万众瞩目下,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刚刻上便消失了,没有任何动静。
阿云愣在原地,无助的看向我。
我莞尔一笑,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往上看!!!”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是个女声,有些耳熟。
一时风起云散,云舒二字赫然出现,位列第二,仅次于玉书子、无名氏。
柳家主闲庭散步般走到我面前,高大的影子拢住了我,“姑娘可真是教了一个好弟弟。”
“生产不是小事,身子都这样重了,还是要注意点的好。”
“多谢柳家主关心。”
他面上轻笑,指尖掐诀,对我施了道禁制。
桃溪山的经历我全告诉了阿云,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他只看到了柳家主的背影。
“姐姐,他说了什么?”
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底下猛烈的胎动,我摇了摇头,他也就不再问。
18
冠军毫无疑问是阿云的。
六个熊妖将天问抬过来时,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剑鸣。
“安静。”
我知道她能听见我的心声。
“认主。”
心声落下的瞬间,西南方,大量魔气从桃溪山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魔物此起彼伏的桀桀怪笑声。
刹那间,青云城好似陷入炼狱。
火焰,鲜血,惨叫,求饶…………
“你非得做到这个地步吗?”
攥着扶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腹中一阵阵收紧,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缓地开口:
“去桃溪山。”
“姐姐?”他在抖。
“你可以不去,但我必须过去。”
“姐姐胡说什么?”
他咬牙,把轮椅掉过头,与人流背道而驰。
“玉书剑诀一十九式,你学了一十八式……还差最后一式,今天我就教你。”
“……好。”
有天问剑在手,虽然狼狈了些,但还是闯到了豁口处。
这里还有一个人,不,看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应该说是魔。
他穿着柳家主的长老服,脸上却是另一副五官。
阿云持剑挡在我身前。
我轻轻拍了拍他,握住了他剧烈颤抖的手,柔声道:
“我来吧。”
“可你的身体……”
“抱我。”我打断他。
一道禁制拍在他脑后,怀里人软下去,伏在我肚子上。
小傻子。
天问剑化人,将他扛到树下靠着。
我清咳两声,血色褪去几分,
“我该怎么称呼你?柳家主?时末?还是——清?”
他走过来,蹲在我跟前,仰头看我,目光犹如三春水,温柔的不像话。
他抬手按在我腹上,孩儿得了灵力的安抚静了许多,我得以喘息,
“玉儿,怎么连哥哥也认不出来了?”
我早该想明白的。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从未有过例外,我也一样。
我和清是同时诞生的亲兄妹,同时也是相互制衡的对手,我们就是彼此的劫。
我在大荒辩不明时间时,他在外界见证沧海桑田。
我喜杀伐,他便护苍生。
这亿万年来,除了因本源之力能感知到彼此生死,再无其他瓜葛。
若不是近来他灵力越发强悍,总能隔空影响到我,我都要把他给忘了。
“那夜是你,对吗?你占了阿云的身体。”
修行之人,哪那么容易醉?那些个腌臜物刚进体内就被化解了。
阿云只喝过两次酒,不清楚这一点,只当自己是喝多了。
我又一直没找到机会问,问了他也未必清楚,反而让他平添困扰,这事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玉儿说的不错。”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看着我的下体,自顾自地开口:
“你要生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缓缓起身,一手揽住我的背,一手托住我的双腿,将我打横抱起。
我二人同根同源,他的灵力对我,对孩子,甚是有用。
“做什么?”
“这里太脏。”
19
七天过去,外界已然血流成河。
我侧卧在榻,掌下的肚皮紧绷如鼓。
小家伙出不来,脾气日渐大了起来,在里面拳打脚踢,那架势,像是要把给我撕成碎片。
对嘛,这才有杀伐之主的样子。
可是孩子,你不该,也不能出世。
这里已经够乱了。
清手持天问剑,一步步走来。
“玉儿,有得必有失。你死了,新的杀伐才能诞生。”
我死了。
然后呢?
啊对,清也死了,死在新生的杀伐之主手下。
小家伙见风就长,几息就成了五六岁的模样。
阿云醒了,从偏房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穿大红肚兜的娃娃扑倒。
小娃娃咯咯咯地笑着,眉心的桃心胎记闪过一道白光。
阿云一手抱着小娃娃,一手握着天问剑,向刀光剑影走去,举止间僵若木偶。
再后来,就是新一代的仙魔大战了。
大荒境内,太初湖中。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渐次勾勒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