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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4 21:40:07

金乌西坠,火灼云边。

满山桃花灼灼,风一吹,落得满身香。

玉带蜿蜒绵长,浮光跃金。

水边立着一男一女,书生秀丽,狐女俊美,瞧着就赏心悦目。

加之一推一拉,欲迎还拒……

啧啧。

只是可惜,人妖殊途,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啊,二人纠缠良久,终是狐女放下狠话,腾云而去。

书生泣不成声,与之背道而驰,殊不知狐女去而复返,久久眺望,仿若雕塑。

我摇摇头,从这场爱而不得的戏码里回神,抬头看见落了一半的太阳,忙跳下树枝,沿山路回家去了。

脚步略微快些。

说好了日落前回家,可不敢再迟到了。

上月十五,我就因为被麻烦缠住,戌时才到家。

进门时都惊呆了。

家里像遭了匪似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无一幸免,都摔在地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人也没醒了。

最后是在山里小溪旁找到的。

他是去找我的。

那天下了场雨,山里路滑,他又神志不清,摔的老狠了,眼睛被石头划伤,到现在都还没养好。

想到这儿,我不觉步子迈得更大,并下意识使出了御风诀,人行过而花不知。

为了陪小傻子,这一个月我都没出远门,今天实在是没辙。

隔壁李家村接连出了几起命案,据说有邪物出没,搞的人心惶惶。

这地方靠近大荒,灵气稀薄,这种事几百年也难得遇上一次,所以仙盟连个烽燧都懒得设。

附近只有我一个仙盟修士,舍我其谁。

真不该留下看热闹的。

火油难得,村里人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性。

今儿个却怪了,远远就看见有几人站在我家门口,为首的是老村长。

我心头一紧。

“玉娘,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阿云他被人带走了!”

一道晴天霹雳轰下,耳鸣阵阵,我僵了一瞬,猛地抓住村长手臂。

“谁带走的?往哪去了?”

“诶呦!”

老村长一声痛呼。

我撒手,“抱歉,我失态了。”

桃大扶着老村长,“玉娘你先别急。那两人瞧着跟你一样,也是会仙法的,中午来的,打了阿云一巴掌,扛着他往东边飞走了。我们拦不住,找你又找不着,值得在这儿等。”

我压了压眉头,

“我知道了,多谢。”

“玉娘,要注意安全。”

我不顾仙盟规矩,脚踏浮云,将整座逐鹿山脉尽收眼底。

东边,荒庙,有传送阵使用过的痕迹。

踢开碎石,下面有残缺的卯兔图腾。

我取出传音符,“我要寻一人。”

“稀罕啊,怎么不等我羽化了再找来?听这话,你还没了结情劫?”

“时末,你话多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要我查什么?”

我盯着地上纹路,吐出四个字,“扬州,洛家。”

2.

中土有仙山桃溪,桃溪山上有仙剑天问。

我的。

我单名一个玉字,无姓。

史书上,我有另一个名字,唤作「玉书子」。

这名字在九州并不陌生,街坊小童听了,也能说出三两句我的故事。

书上写:当年我一剑开天门,引来天雷劈死魔尊。

随后在一众修士砥砺配合下,仙魔大战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战后,我封剑,放言能拔出天问者,可得我传承,为下一任「玉书子」。

后以闭关养伤为借口,我改头换面,游戏人间。

偶尔,我也会到仙盟逛逛,接几个任务。

当时有一只虎妖占山为王,掳走不少过路人或妖。

小傻子就是其一。

其他人各回各家,他仍旧黏在我身后。

十三四岁的孩子,穿的破破烂烂,还有斑驳血迹。额头有一块鲜明的奴印。

小兔子红着眼睛看我,两只毛绒耳朵耸拉着,说什么也不肯走。

小傻子不会说话,只一味的摇头。

一听要扔下他,豆大的泪珠撒了我满身,抱着我的腿,死活不肯撒手。

我拿他没辙,只好答应。

还记得那时他破涕为笑,像朵芙蓉花。

那笑容太真挚,让我不忍直视。

小傻子也不知道学的什么东西,一天天只知道跪跪跪,问了两次他不说,就放弃了。

后来途经逐鹿,觉着风景不错,他也喜欢,就安了家。

算起来,我二人相识至今,也不过短短十六载春秋。

还不及我和时末的零头。

可我却觉着他陪了我许久,又或者说,和他在相处的日子,我才算是真正的活过。

或许时末说的不错,他真是我的情劫。

3.

扬州,青云城,酒肆。

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左手有一下没一下轻叩桌面。

这些年,九州在仙盟治理下恢复良好,一切回归正轨。

我没见过战前的九州。

但此刻,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人、修士、妖并肩齐行,其乐融融,想来比那时差不到哪去。

那白发红裳的身影刚一出现,就被我发觉。

无他,并肩作战三百余年,对他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更何况他毫不收敛,所行之处尖叫不绝。

他那双桃花眼摄人心魄,连魔尊都曾险些沉沦其中,更何况街上这些个小辈。

这若是传出去,无名剑的声誉要大打折扣喽。

他上来的同时,一道禁制将喧闹声隔在外头。

“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叫他站着不动,我扬了扬下巴,“坐。”

时末在我对面坐下,不谈正事,先从须弥戒里取出一坛酒,斟了两碗。

“小辈孝敬的,尝尝?”

我抬眸看他。

修士容颜永驻,时末也不例外,一别百余载,除了头发,他一点没变。

包括风流这一点。

“逗小姑娘有意思吗?”

我无厘头的一个问句,时末听的分明,却并不疑惑。

“哈,当收则收,我都这年纪了,总不好真的耽误人家。”

亏他还知道自己是老牛吃嫩草。

狐族最是专情,那小姑娘余生都栽在他手里了。可悲可叹。

然人各有命,更何况这种事,我本也就不擅长。

我以手支头,换了话题,“说说吧,查到了什么?”

“洛家是老牌子了,大战也有不少贡献,这你都知道。”

是,我知道。

为了创立仙盟,我们两个去了许多地方,试图说服其他势力合作。

其中,洛家让我印象深刻。

洛家以驯兽闻名,有一套独特的驯兽技巧。

又仗着经验丰富,态度奇差无比。

之所以加入仙盟呢,其实是被打服的。

洛家人只管驯兽,虽元神强悍,却不修体,身躯比新出生的孩童还要脆弱,动辄就要养上百十天。

因为他们能驱使魔族,故而成了大战中,除药修外的首要保护对象。

“我去拜访了现任洛家家主,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

时末勾唇,往前倾了倾身子,“洛家人常年穿着斗篷,说是不能见光,其实是为了掩藏他们的兔耳。”

“你扒人衣服了?”

“……没有。”时末铁青着脸,“我是微服私访。”

“哦~~”我漫不经心地点头。

“…………”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妖?”

“非也。”时末摇头,“他们由人入妖,更倾向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存在。”

“半人半妖吗?”我想着小傻子总是垂着的兔耳,眸光一暗,“呵,倒是稀罕。”

难怪不肯让我看真身。

“不喝一口吗?”

“你的东西,不碰的最好。”

再三挣扎,无奈地仰天叹了口气,我停在楼梯前,开口:

“时末,人在做,天在看,这是你教给我的,现在原话奉还。你——

“好自为之。”

4.

城外,洛家镇。

此地是新建的。

粉墙黛瓦,烟柳画桥,瞧着比之前干净了太多。

我见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小傻子,说不出,便一拳击碎元神。

一个说不出,杀一个,两个说不出,杀一双。

杀到第呃……不知道第几个的时候,出现了转变。

“我知道!老太君,他在老太君那儿!啊——!”

“哦,谢了。”

我甩了甩染血的手,走向下一个。

“老太君,在哪儿?”

那洛家弟子被吓的瘫软在地,下身晕开一抹深色,看我像看煞神。

“在在在在……”

他用手指向一个方位,磕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没用。”

……

又问了几个后,我终于来到一间院子里。

周身戾气冲天,灵力不安分的波动,分明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洛老太君,“洛云在哪儿?”

“偏……偏房……”

正欲动手,一道声音将我拦住。

“玉,这个留下。”

时末出现在我背后,手执折扇,一身粉衣仙风道骨。

猩红的眸子动了两下,我松开手,向偏房走去。

光从门口涌入,照亮房间里密密麻麻的抓痕。

床头挂着一根铁链,延伸向床头高高耸起的鼓包,一下下的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薄薄的被子下,一道瘦削身影若隐若现。

心中密密麻麻的疼。

我捂着胸口,一点点靠近。

“小傻子?”

被子里的动静停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乱发下,一道溃烂的伤口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他的眼伤更严重了!

“姐……姐?”

那声音哑的厉害,细若蚊蝇。

“是我。”

我快走几步,把他拥进怀里。

怕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口,我没敢用力,手臂是僵的,一下一下地轻拍。

胸口很快被打湿。

屋顶被掀翻。

是时末。

“玉书子,你怎能随意杀人?”

小傻子闻言浑身一僵,抬起头,流的哪里是泪,分明是鲜红的血。

乍一瞧,甚是骇人。

可现在不是哄人的时候,

我一掌捏碎铁链,揉了揉他的头发,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乖,放轻松。”

小傻子被收进须弥戒内。

我转过身,直面时末,声如滚雷,让隔壁的青云城都能听见。

“杀便杀了,何须理由。”

“不可理喻!天问,召来!”

桃溪山上,久违的剑气喷薄而出,那柄怎么也拔不出的剑就那么颤了下,化作一道银光,划过长空,落入时末掌心。

对视间,一白一黑两道灵力在空中相撞。

砰——!

巨大的灵力余波直接夷平洛家镇,青云城虽有禁制守护,仍受波及。

时末倒飞百米,同时,洛家镇平地一声惊雷,大地都为之一颤。

后人再去,只见地上被砸出一个巨坑,坑底有一滩乌血,夹杂丝丝金色和黑色。

只看那金色,便确认是玉书子无疑。

再看那缕缕魔气,她竟真的走火入魔了!

不过三日,「玉书子为情入魔,屠戮洛家镇,被时末一剑击退,重伤闭关」的消息就传遍九州。

众人唏嘘的同时,不禁担忧起自身性命。

全因那句“杀便杀了,何需理由”。

霎时间,九州大陆,草木皆兵。

5.

秋风送爽,桃花飒沓。

自那日归家后,小傻子便高烧不退,睡的昏天暗地。

不管睡着醒着,总会时不时哼哼唧唧,不叫痛,却叫姐姐。

我给他清洗过。

但见眼睛,手臂,后背,大腿,小腿,双脚,哪哪都是伤。

红肿的,发脓的,腐烂的,几乎没一块好肉。

好不容易才养的白云般的毛发,被血黏成一络一络的,还有地方秃了。

这可难办了。

初见时我就发现,小傻子的体质与灵力相斥,连进食都只能吃些没什么灵气的普通谷物,自然也不能用修士的法子治疗,只能养。

大战时,我曾见有洛家人在受伤后彻底发狂,不要命地往前冲,被挖心时,他们在笑。

开智后,我见多了死亡,有平静的,有愤怒的,有茫然的,有不甘的……

可他们却像是要回家了一般,十分激动。

彼时我不理解。

如今,依旧是。

“世人说你无欲无求,走的是逍遥道,却不知你出世第一天,就以杀证道。”

时末倚在门框上,唇角噙笑,眼里是冷的。

这才是他本来面貌。

喜时冷,怒时乐。所以他现在是开心的。

他的目标达成了。

“这场戏,够小崽子们喝一壶了。”

我一手握着冰袋,一手托着小傻子的手,没看他。

那双手的指甲全部磨掉了,都说十指连心,我虽没尝过那滋味,但也猜想是很不好受的。

时末看了一会儿,又开口:

“对他这么上心,你还能度过情劫嘛?”

“你后悔了?”

“什么?”

“那日小溪边,你拨动了时间。”我语气笃定。

“……”他眯眼微笑盯了我片刻,乍然结冰,冷冷道,“果然瞒不过你。”

“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但阿云若是伤了一丝一毫,”我偏头看他,戾气外泄,“我会杀你。”

“不管是不是我?”

“不管是不是你。”

他倒吸一口气,目若寒潭,深不见底,

“我想我没教你这个。”

说话间,门口出现一个狐耳少年,手指绞着帕子,不停往屋内张望,像在找什么。

我问:“你还不走吗?”

“小乖,”时末咬牙切齿,“以牙还牙不是这样用的。”

“是嘛。”

随着我故作无辜的声音落下的,是少年眼前的重重迷雾。

书生错愕的面庞出现在她视线里。

少年喜极而泣,“檀郎!”

时末跑走了,但没跑成。

门口横着的缚仙索将他拌了个横仰八叉,四肢被擒,动弹不得。

少年攥着绳头,在院外盈盈欠身,得我许可后方才离去。

我抬手,轻轻抚平阿云的眉心,

“这下没人吵你了。”

四周寂静无声,天地间仿佛只余我与阿云二人。

周身空间波动,那是我的灵力在溃散,反哺天地。

脚边,一簇新芽缓缓伸展开腰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6.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阿云好不容易睡着,我挠着头发站在院子里,手上尚沾着腐肉,鬓角几根白发随风飞扬。

才几天时间,院中浅草已没过双足,

那些个草药压根没有药性,连止血也只是堪堪堵住了口子,治标不治本,阿云这几日快把泪给哭干了。

那些痛一刻不停歇,始终折磨着他,让他做梦也不得安宁。

他不是入睡,是痛得陷入昏厥。

“还没找到办法吗?”

时末分身从玉简里抬起头,神情淡然自若,“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大荒。”

我定在原地。

本就不稳的灵力波动更甚。

灵魂在颤栗。

我几乎本能地想要蜷成一团。

那地方是万物的起源,是众神的诞生地,是禁忌,是……监牢。

洛家怎会和那里有干系?

时末继续说,“千年前,洛家曾有一位天娇仗着年轻气盛,伙同八位好友飞过逐鹿山脉,后不知所踪。”

“好友?所有还有其他几家?”

“冀州李家,青州柏家,兖州尚家,豫州司徒……”

他陆续点出八家名号。

而这几家,同样身负绝技,同样避世不出,且都在仙魔大战时覆灭了。

和洛家不同的是,这八家是时末独自「请」出来的。

此前在洛家浪费了太多时间,魔尊突然发难,小崽子们节节败退,只能我去。

这里面有问题,时末未必看得出来。

有些东西,写书人看不出来,读书人也只能看到表层。

那地方不能进,进了就出不来了。

我扭头看向窗户,窗牖上几朵野花欣欣向荣,衬得里面的小人儿是那般的脆弱。

明明一个月前还是生龙活虎的,整天撒欢的跑,整座山头都弥漫着他的笑声。

不管喘的多重,衣服多湿,只要抱着我睡上一觉,醒来照旧活蹦乱跳。

哪怕腿受伤后,也会天天黏着我,嘴里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吃药要我喂,出门要我抱。

虽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但里面有亮。

他不该躺在那里。

才不到半百的孩子,生机却残烛一般,细细小小一簇火苗,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灭掉。

心脏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就是心痛吗?

我茫然地捂着胸口,感受那比平日更为沉重的心跳,好像有只大手抓住了它。

果然很不舒服呢。

我去了。

带着阿云一起。

大不了,再劈一次天。

时末手持天问,目送我踏上大荒,这片表面看一望无垠的白色沙漠。

7.

静。

好久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静了。

没有一丝风。

时间好似停止滚动。

大荒没有日月,只有一片苍茫的白。

这里原本不是这样的,这里很热闹。

我是宇宙间一缕混沌气,曾在这里度过无尽岁月,见证过鸿蒙初开,见证过诸神诞生,见证过大道成长,见证过新旧更迭。

女娲曾抱膝坐在水边,那段时间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夸父不停往西边跑,他要去追寻太阳,可他始终停在原地;

炎帝驻足良久,手中握着女娃给他的石头……

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闪回。

“唔……姐、姐……”

阿云的痛呼将我从「过去」唤醒。

我仍停在原地。

怀中人体温高了许多,整个人都红扑扑的,伤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叶子,水晶般的叶子颤巍巍的,却带着某种让我心悸的威压。

我轻声唤他,等了会儿,没得到回应。

用灵力拂去他额头的汗珠,我再度抬脚,往大荒腹地走去。

那里是一汪湖,水面如镜,一步一涟漪。

没人能看到,随着我每一次落下脚,透过涟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沉睡的身影。

我将阿云放在湖中心,灵力裹着戾气,肆无忌惮地在水面炸开,“各位,谁出面给个解释?”

“玉,你在生气?”

“诶呀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不该回来的。”

“玉,发生了什么?这是谁?为何与你有姻缘线?”

一团团金光围住我。

“如各位所见,我来为爱人赎罪。”

我的膝盖被托住。

“玉,你就为了这个?”

我不言。

“你就为了这么一个罪血之后?”

“错不在他。”

“可他是你的劫!他让你有了情!!你知道你会有什么结果。”

我坦然,“修为散尽,五感尽失,魂飞魄散。”

“……我不是问你。”

他们终究是随了我的意。

阿云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肤如婴儿般娇嫩。

他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还舒服的哼了一声。

我设了道禁制,让他不会被吵醒。

“玉,你……笑了。”

我抚上自己的脸,“这叫什么话?我不是一直在笑吗?”

8.

上一次出去,是共工撞出个天窟窿,趁补天之际,我得以附身在多出的那块五彩石上。

这次无人相助,我用尽数修为汇成一剑,堪堪斩开一道缝隙,足够我二人通过。

我后背朝下,狠狠摔在山头上。

火辣辣的痛感让我皱起了眉头,同时也让我清楚,我成了一个普通人。

阿云睫羽轻颤,扫过我脸颊,睁开眼来。

得,又要哭了。

不等我提醒,他自己就蹭的起身,伸手来扶我——他总拿我当主子照顾。

“姐姐,你的背……”

阿云看呆了,嘴巴张着,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了,他还未曾见过我受伤。

“莫哭。”

阿云不听,并不容拒绝地将我背到背上。

修为没了,连力气也跟着没了,居然挣不开他。

阿云个子比我低,身形偏向于十四五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一只,背起我来却不显吃力,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是个修行的好胚子。

阿云的侧脸是极好看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只是因为营养不良,毛发是枯黄的,又短又少,勉强在脑后变成一条小辫子。

灵气养人,想来过不了多久就长开了。

村子换了一批人,见我们走进那「毛茸茸」的绿院子,端着碗就过来了,边吃边看热闹。

家里被野花野草侵占了。

屋内屋外,墙壁房梁,到处都爬满了植物。

草有半人高,长在院里和房顶,远远看上去像头盘踞的兔子。

推开门,阿云就怔住了。

斑驳色彩里,那抹白色未免太过显眼。

阿云抿了抿唇,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像是担心我被夺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我下来。

后背的血大概已经凝了,衣服和血肉黏在一起,每动一下就会扯到。

这感觉真是怪。

我拉着阿云的手,笑吟吟开口:

“时末,好久不见。”

时末转过身,双目上缠着一条白纱。

“小乖,你受伤了?”

他没拿天问。

9.

一个时辰后。

“好了。”阿云打开房门,没好气地冲时末说,“进来吧。”

我披衣坐在榻上,药味醇厚,久久不散。

阿云抱着我,像只护犊的雌兽,就差冲时末龇牙了。

“我进去了多久?”

“七十又三。”

还行。

我点点头。

“我要走了。”

“嗯?”

“她死了,我的情劫已经过结束了。三日后,雷劫就来了。”

我扬起笑,“恭喜。”

我头一次见他笑的那么难看,那么牵强,

“……此别,或是永别。”

我知道,他会一语成箴。

天门早就关了。

这方世界承受不住神仙的存在。

所谓的羽化飞升,都是早些年的说法了。

至于情劫……

呵,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像是渡劫成功了。

说归说,三日后,我还是按照旧日约定,去了桃溪山。

围观的人不少,多是看热闹的。

身侧有两个少年人大声交谈,被我听了个清清楚楚。

“诶,上面那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啊。”

都落魄到这地步了啊。

我摇摇头,没有出声。

就在众人等的不耐烦时,山顶的人动了,他说了几个字,所有人都听见了。

“无名,召来!”

一时间,剑鸣声如潮水般响起。

身旁二人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佩剑升入半空。

天上流星飞剑,全都朝着山顶那人飞去。

不知谁喊了一句:“是无名剑!是无名剑时末!”

“无名剑?仙盟盟主无名剑?!居然是他?!!”

“错了,应该是初代盟主。”

“啊对对对,他已经卸任了。哇,那他这是要飞升了吧?”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旁边那两个小崽子已然目瞪口呆,下巴快砸地上了。

环视了一圈,场中的佩剑基本都在上面,另还有从四面八方飞来的,不计其数。

“原来如此。”

我轻笑。

我说怎么一直在收集异火,原来是要熔炼无名。

集他人修行,成己之道。

名为苍生,实则为己。

——“为何叫无名?”

——“人人皆可是无名。”

你这苍生道走的,真是万古独一份。

“哈。”

阿云见我笑了,不满的撇了撇嘴,想把我的眼睛捂上。

可他踮脚也够不着,又不想被我发觉他的心思,只得转而帮我拨开鬓角碎发,有拢了拢披风。

我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

他浑身一僵,耳尖染绯。

小傻子就是小傻子,但现在也只当我是姐姐,是恩人,连顶嘴也不敢。

明明不想过来,我一张口,耳朵挡住抹开眼泪,点头就答应了,还傻乎乎地以为我不知道。

时末不出所料地失败了,天雷将他劈了个灰飞烟灭,我只接到了几滴灵雨。

眼角有些酸涩。

我眨了眨眼,好干。

当然,我没错过阿云眼底一闪而逝的窃喜。

啊,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10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让阿云新奇。

阿云没说,但他总是亮晶晶地看着街边的小铺。

客栈换药时,我故意逗他,“阿云,我们回家吧。”

背后的手顿了顿。

“……好。”他声音闷闷的。

小傻子一点也不会骗人,喜怒哀乐永远在那张脸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真的好吗?”

我不顾背上的伤,转过去,阿云手上拿着药膏,鼻头红红的。

他坐在软床上,半晌,轻声道:

“姐姐不喜欢这里。”

这话使我怔住了,脸上的笑也险些挂不住。

我确实有心事。

若让外面那些人发现我就是「走火入魔」的玉书子,麻烦定然不少。

但这两日我带他在城中游玩,自认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从何得出这个结论?

他又说:“姐姐这两日都没有笑。”

我的嘴角一点点塌下去。

阿云直勾勾地看着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在怕我。

我都做了什么啊。

11

我决定带他走遍九州。

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地方。

曾经的那些事,我也该讲出来了。

时末走之前,留下来一枚须弥戒,里面的灵石仙药,足够培养出下一个无名剑,充当路费绰绰有余。

第一站,扬州,青云榜。

巨石高三万六千丈,矗立在广场上。

有人持刀冲上去,刀未落,人先飞,不顾边上讥讽,再冲,再败,直至爬不起身,被人抬走。

“姐姐,他们在做什么?”

“留名。”

我敛袖作揖,将手中桃枝放在石前台阶上。

桃花夭夭,俏兮笑兮。

今日新从桃溪山折来的,尚带着露珠。

“青云城内青云石,青云留名传千代。

“这青云榜只记录天骄,且会依实力进行排名。

“换句话说,能在上面留名的,都是被天道认可的强者。”

阿云跟着我做,“姐姐的名字在哪儿?”

我示意他往上看。

云端,有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名并列在最顶上,比其他都亮,都大。

一个是玉书子,一个是无名氏。

阿云咬了下唇。

“……”

阿云眉眼弯弯,“姐姐好厉害!”

他明明在笑,我却并不觉得开心。

第二站,第三站……

从扬州离开,抵达徐州时,阿云的个子已经超过我了。

廊下人长身玉立,青丝如瀑,步履如风。

肤若暖玉,眸似寒星,走在街上,常常引来不少女郎的关注。

每当这时,他总是腼腆一笑,将东西推还回去,然后拉着我逃也似的离开。

最后没办法,干脆戴上面具,遮住半张脸。

随时九州风土人情各有千秋,但我没想到的是,不过一河之隔,差别竟如此大。

刚下云舟,就看到一老者被踹倒在地。

踹人者铮铮有词:“哪儿来的叫花子,也敢挡柳仙师的路?!还不快滚?!”

仙师这名号,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一行人里,连能给仙师磨墨的都没有。

一个个贼眉鼠眼的。

眼看着老者撞在台阶上,腿比脑子快,我冲了出去。

“还敢救人?”

“姐姐——!”

只听见阿云一声大叫,腰部重重受了一脚,我眼前一黑,只来得及护住老者的头。

后背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

这衣服是阿云新买的呢。

我模模糊糊地想。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我睁开眼,血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老者微弱的呼吸原本还喷在锁骨上,不知何时断了。

不多时,有股淡淡的桃花香包裹住了我,是阿云。

他在摸我的脸。

手抖的厉害。

我回他淡淡一笑,阖上了眼。

12

寒雨连江,孤灯浊酒。

地上多了一个又一个空坛,阿云蜷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面色酡红。

后知后觉自己杀了人,小家伙崩溃了七天。

哄了好久,最后还是我借着伤处示弱他才肯出来。

外面凉,我本想将他送回房间,奈何刚直起腰,就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身体越发孱弱了。

还没将人扶起来,自己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水榭内并无第三人,我索性放弃了。

就那么相互依偎着,在风雨声里睡了。

再醒来,阿云双目红肿地坐在床边,说:

“姐姐,我想学剑。”

他是下了决心的。

“怎么这么突然?”

阿云扶着我,在我后背放了块硬枕,让我靠着。

他说:“我想保护姐姐。”

修行就这么开始了。

市面上的剑都加了无名剑的碎片,我不打算让他用。

如今剑主没了,那些东西已经废了。

挑来挑去,还是桃溪山的木头好使。

开天门引天雷时,我的血洒了整个山头。

听说好久才褪干净。

用来练手再适合不过。

我这腰是废了,早年间魔物造成的旧伤不知怎么就复发了,才比划了两下就站不直了。

剑尖朝下,支住身体。

阿云丢了剑,慌乱地跑过来。

我甩开他的手。

弓着腰,眉头紧蹙,“捡回来。”

那天,是我头一次训斥他。

事后阿云边给我揉腰,边糯叽叽道歉,

“阿云知错了,姐姐别生气。”

他没心没肺的嬉笑。

我还能说什么?

轻推了下他的额头,便过去了。

13

一晃十三年过去,又到了五十年一次的仙盟大比。

这次的奖品很是特殊。

是天问剑。

阿云对它势在必得。

对比我毫不担忧,他有这个实力。

只是,阿云最近有些怪。

魔渊禁制并不稳固,偶尔会有些低阶邪魔逃出来惹事。

仙盟将这些情况整理,当做任务挂了出去。

阿云有时会接,我就在客栈等。

但近几次用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要六七天才回来。

这让我不安。

这次,他是在第十日的凌晨回来的。

彼时我因腰伤彻夜难眠,披衣在案前写字,那是最后一本剑诀,也是玉书子的成名技。

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找时间交给他。

没有它,阿云的剑术终有一日会止步不前。

“回来了?”

我搁下笔,将他由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的衣裳,头冠,就连佩剑都换了新的。

“剑呢?”

“……毁了。”

“可是魔物更强了?”

阿云眼神躲闪,“是。”

“……”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阿云忽然道。

“去吧。”

少年的背影看上去心事重重。

是错觉吗?

居然有些像时末。

我甩开这乱七八糟的念头,撑着桌案起身,缓了会儿,走到窗边。

窗外人声鼎沸,遍地是贩卖丹药法器的,都在为仙盟大比做准备。

曾经千金难求的宝贝现在随处可见,时末,你也不算全无用处。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人,有几个堪当大任。

14

“废物。”

我坐在看台上,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这是大比吗?

我一共看了四场,一个招式也没看到。

只有一方开场即弃权,和另一方打哈欠下场。

“???”

“这位姑娘,快别说话了,那位可是仙盟柳家的弟子!”边上一修士好心开口。

我挑眉,“大比本就是为了检验各家的实力,有何不可说?”

那人忽得不敢言了,看疯子一样看我,蹭蹭蹭挪到两米外。

我收回之前的话。

时末,你个混账,居然留下一个烂摊子就不管了。

我如何还看不出,如今的仙盟,和我记忆里的仙盟,已经大相径庭了。

若魔渊禁制真的有异,这些人,一个也靠不住。

若不是阿云还在下面候场,我真想起身就走。

近来我总是精神不济,好不容易清醒些,却让我看到这气人玩意。

“下一场,云舒对战白薇。”

终于到阿云了,我挺直腰杆往比武场张望。

阿云并没有穿我给他挑的那套劲装,反而一身白衣飘飘,背着那把有紫铃剑穗的长剑一步步上台。

这衣服好看归好看,就是太繁琐了,层层叠叠,那些个配饰,只怕是要打一路掉一路。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时末曾经有一阵子脑抽,硬是要这么穿,说这样很帅。

最后回来时已经两模两样,趁夜偷偷溜进我帐里,给拿了衣服换上才肯出去。

后来再没碰过。

臭小子……

和他对阵的是个小女郎,使扇,看着胆小,出手却狠辣果决,是经历过生死的。

不过她修为远低于阿云,故而没让她占到什么便宜。

一下场,阿云就被一个潋滟身影扑住。

他稳当当接住。

少女笑如银铃,夸的阿云面红耳赤,喝醉了一般。

夜幕流转,两人在客栈外依依不舍,好不容易找到了分别。

等上楼,他看到空荡荡的客房,方才惊醒,返回比武场。

这里已经空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上心头。

他又跑回客栈,还是没有。

桃溪山,青云石……他找遍了扬州所有我曾带他去过的地方。

都没有。

天亮时,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

床上是凉的,我还没回来。

她从不会夜不归宿。

阿云想。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药,本该已经被喝完的药,在那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不爱吃药,清醒时还好,他端了她就喝。

有次任务结束,她忍痛忍到发热,怎么也不肯张嘴。

这段时间他有意躲着,每次见面总能闻到淡淡药味,还以为她知道爱惜身体了,结果都是假象。

想到我每次起身时护腰的动作,他彻底慌了。

留下一张字条,再次夺门而出。

“有没有见到一个女郎,这么高,白头发,穿的……”

他见人就问,给路人吓得不清。

15

那么我在哪里呢?

桃溪山下,魔渊入口。

确切的说,这只是一个豁口,当年走投无路时打通的。

此刻下面正躁动不安。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吵的我头快要炸了。

拨开落花,地上的禁制已经淡的快看不出来了。

“匕首。”

我说。

侧后的柳家家主怔了下,脸色一黑,却也不敢在此刻发作,取出一柄红玉匕首,双手奉上。

“前辈,请。”

“柳家主可要看好了。”

我握住刀锋,面不改色地用力。

掌心一道口子,血珠沿着指尖滴落。

我半跪在地,腰部发出咔咔两声。

“妙啊!当真是妙!禁制竟还能如此绘制。能亲见前辈绘符,小子幸甚。”

“客套话就不必了。”

我白着脸靠在最近的树干上。

“这地方就是魔物来了也难寻到,柳家主能来到此处,想来是得了无名剑指点。看在故人面上,我也提醒几句。他之道常人难悟,强迫不来。

“另外,你那柄红玉匕首,是我从云梦秘境中取出来的,若要彻底掌握,最好再进一次。

“我话到此处。只要你们在通缉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冷汗打湿鬓角,模模糊糊间,我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姐姐醒醒!醒醒啊!”

也是一时福至心灵,就在阿云崩溃之际,他脑中出现一道声音,指引他来到此地。

进来就看到我倒在树下,蜷做一团,捂着腰部和小腹,脸色白的像纸,冷汗涔涔的狼狈模样。

生机……

哪里还有生机,只有一大团黑乎乎的死气蛇一般缠在这人身上,连五官都瞧不清楚。

“怎么……又哭了?”

说完我就没了意识。

柳家主听到动静,来不及动手,躲到树上,等人走了才下来。

他双指掐住一张传音符,“小岚,去查一个人。”

16

折腾了三天,我方才苏醒。

看着被包成粽子的手,我陷入沉默。

虽说红玉匕首是留有一些戾气,但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阿云是憔悴了不少。

醒来时,他又是伏在床边休息的,膝盖碰在地上。

因为情绪的失控,兔耳朵都藏不住了,软趴趴垂在肩头。

眼睛看着我,里面是空洞的,没有光亮。

接下来几天时间,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从洛家逃出来的小家伙,总是卑躬屈膝,让他动他才动,连门也不出了。

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胆战心惊,像头受惊的小兽。

啊呀,又被吓到了。

这样可不行。

胆子太小了,得想个法子练练。

但在那之前,我觉得我要先搞清楚这身体是什么状况,为何如此嗜睡,说两句就困的不行。

小腹这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吐纳的灵力大都被它吸收,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走一个周天后散去。

但它又很显然不是元婴。

“姐姐……”

阿云欲言又止。

“什么?”我疑惑。

“……你有身孕了。”

“??!!!!!!嘶——”

刚一动,就扯到了腰,我跌回软榻。

“怎么可能?”我如梦呓般喃喃,“这具躯体分明……”

好吧,我也被吓到了。

我最初不过是一缕无实形的气,是逃出来时阴差阳错附在了五彩石上。

后在桃溪山吸收日月精华,万万年方得人形。

即便如此,这所谓的人身不过是个壳子,没有痛,没有泪,没有心。

虽是女儿貌,却没有女子应有的癸水。

如今居然告诉我,这里面有个未成形的孩子?

这真是不可思议。

“……是那一晚吗?”

阿云沉默了。

两个月前,本该在外绞杀魔物的阿云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酒气。

小娃娃喝醉了,抱着我,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玉儿”,他头一次这样叫我,叫的很是顺口。

他的动作不算粗鲁,却十分霸道。

而我只能庆幸那天喝了药,不至于散架。

17

这孩子着实闹腾,才第三个月就害得我出行要做轮椅了。

为了方便,阿云在城中租了一间小院。

照旧例,大比会持续一年。

不过今年的速度比往年要快,许多人在秘境里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随着阿云出手次数的增加,有人发现了一些细节——他的招式里,有明显的玉书子的影子。

舆论几番发酵,有两拨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常常有人在观赛台上大打出手,然后被驱逐。

再加上柳家暗戳戳做手脚,阿云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我没再去过观赛台。

进入决赛,除了要在淘汰赛中胜出,还要在青云石上留名,排名最高者为冠军。

第一届的冠军是我和时末,第二三四届没有,如今是第五届。

淘汰赛提前结束,共有三十一个小朋友留下来。

他们依次上去刻名,又依次被震飞。

我坐在轮椅上恹恹欲睡。

没人会把一个坐着轮椅、形容枯槁、身怀六甲的人和玉书子联系起来,所以我才决定过来。

我总要亲眼看看那一幕。

阿云排在最后一个。

“姐姐,醒醒了。”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过了几息才回过神,弯了弯唇。

“我上去了。”

“嗯。”

万众瞩目下,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刚刻上便消失了,没有任何动静。

阿云愣在原地,无助的看向我。

我莞尔一笑,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往上看!!!”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是个女声,有些耳熟。

一时风起云散,云舒二字赫然出现,位列第二,仅次于玉书子、无名氏。

柳家主闲庭散步般走到我面前,高大的影子拢住了我,“姑娘可真是教了一个好弟弟。”

“生产不是小事,身子都这样重了,还是要注意点的好。”

“多谢柳家主关心。”

他面上轻笑,指尖掐诀,对我施了道禁制。

桃溪山的经历我全告诉了阿云,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他只看到了柳家主的背影。

“姐姐,他说了什么?”

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底下猛烈的胎动,我摇了摇头,他也就不再问。

18

冠军毫无疑问是阿云的。

六个熊妖将天问抬过来时,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剑鸣。

“安静。”

我知道她能听见我的心声。

“认主。”

心声落下的瞬间,西南方,大量魔气从桃溪山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魔物此起彼伏的桀桀怪笑声。

刹那间,青云城好似陷入炼狱。

火焰,鲜血,惨叫,求饶…………

“你非得做到这个地步吗?”

攥着扶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腹中一阵阵收紧,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缓地开口:

“去桃溪山。”

“姐姐?”他在抖。

“你可以不去,但我必须过去。”

“姐姐胡说什么?”

他咬牙,把轮椅掉过头,与人流背道而驰。

“玉书剑诀一十九式,你学了一十八式……还差最后一式,今天我就教你。”

“……好。”

有天问剑在手,虽然狼狈了些,但还是闯到了豁口处。

这里还有一个人,不,看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应该说是魔。

他穿着柳家主的长老服,脸上却是另一副五官。

阿云持剑挡在我身前。

我轻轻拍了拍他,握住了他剧烈颤抖的手,柔声道:

“我来吧。”

“可你的身体……”

“抱我。”我打断他。

一道禁制拍在他脑后,怀里人软下去,伏在我肚子上。

小傻子。

天问剑化人,将他扛到树下靠着。

我清咳两声,血色褪去几分,

“我该怎么称呼你?柳家主?时末?还是——清?”

他走过来,蹲在我跟前,仰头看我,目光犹如三春水,温柔的不像话。

他抬手按在我腹上,孩儿得了灵力的安抚静了许多,我得以喘息,

“玉儿,怎么连哥哥也认不出来了?”

我早该想明白的。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从未有过例外,我也一样。

我和清是同时诞生的亲兄妹,同时也是相互制衡的对手,我们就是彼此的劫。

我在大荒辩不明时间时,他在外界见证沧海桑田。

我喜杀伐,他便护苍生。

这亿万年来,除了因本源之力能感知到彼此生死,再无其他瓜葛。

若不是近来他灵力越发强悍,总能隔空影响到我,我都要把他给忘了。

“那夜是你,对吗?你占了阿云的身体。”

修行之人,哪那么容易醉?那些个腌臜物刚进体内就被化解了。

阿云只喝过两次酒,不清楚这一点,只当自己是喝多了。

我又一直没找到机会问,问了他也未必清楚,反而让他平添困扰,这事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玉儿说的不错。”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看着我的下体,自顾自地开口:

“你要生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缓缓起身,一手揽住我的背,一手托住我的双腿,将我打横抱起。

我二人同根同源,他的灵力对我,对孩子,甚是有用。

“做什么?”

“这里太脏。”

19

七天过去,外界已然血流成河。

我侧卧在榻,掌下的肚皮紧绷如鼓。

小家伙出不来,脾气日渐大了起来,在里面拳打脚踢,那架势,像是要把给我撕成碎片。

对嘛,这才有杀伐之主的样子。

可是孩子,你不该,也不能出世。

这里已经够乱了。

清手持天问剑,一步步走来。

“玉儿,有得必有失。你死了,新的杀伐才能诞生。”

我死了。

然后呢?

啊对,清也死了,死在新生的杀伐之主手下。

小家伙见风就长,几息就成了五六岁的模样。

阿云醒了,从偏房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穿大红肚兜的娃娃扑倒。

小娃娃咯咯咯地笑着,眉心的桃心胎记闪过一道白光。

阿云一手抱着小娃娃,一手握着天问剑,向刀光剑影走去,举止间僵若木偶。

再后来,就是新一代的仙魔大战了。

大荒境内,太初湖中。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渐次勾勒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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