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锅里的面糊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渐渐泛起金黄。陈昭鸣手腕轻抖,面饼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回锅中,薄厚均匀规整。
这是他在三号移民区摆摊的第七百三十四天,摊平、打蛋、撒葱花、翻面、刷酱、夹薄脆、对折装袋,整套流程烂熟于心,全程不到两分钟。
“小伙子真能干。”排在最前面的老人接过热气腾腾的煎饼,“天天这么早出摊,比我家孙子勤快多了。”
陈昭鸣抬手用围裙擦了擦掌心:“爷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摊煎饼的。”
“凭双手谋生,没有高低之分。”老人咬下一口煎饼,随即好奇问道,“对了,我总来买,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陈昭鸣。昭是昭示的昭,鸣是鸣响的鸣。”他低头整理面糊桶。
“好名字!里面有什么寓意吗?”
昭代表光明,鸣代表呐喊,寓意昭示明天,鸣响梦想,抓住明天,奏响心中的憧憬。
他轻声复述出这段含义,煎锅持续的滋滋声冲淡了话语。
老人眼前一亮:“寓意极好,你的父母一定很疼爱你。”
“嗯。”陈昭鸣抬头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暖橙色光线铺满移民区成片灰色楼宇,“他们今天搭乘飞船前往火星旅行,等收摊我就去空港送行。”
“火星?那可是很远的地方!”老人十分惊讶。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四十年,父亲常年驾驶货运悬浮车。年轻时常和我说起火星,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红色荒原。”陈昭鸣继续摊制煎饼,语气尽量保持轻松,“回程我还要再接他们,我母亲爱吃加辣条的煎饼,父亲偏爱原味,到时候多准备一些。”
队伍里邻里纷纷送上祝福。移民区大多是普通劳动者,火星旅行对众人而言依旧遥远,大家由衷替陈昭鸣一家感到高兴。
陈昭鸣低头看向腕表,六点四十分。飞船七点半起飞,悬浮公交单程二十分钟。保温袋早已备好,两份双倍薄脆的煎饼用油纸仔细包裹,留给父母。
热闹喧嚣之间,陈昭鸣并未察觉街角停靠许久的深灰色悬浮巡逻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林薇的脸庞。利落短发,眉峰锐利,左眼角一道浅淡旧疤,这是地球防卫军外勤队员独有的印记,源自过往和未知异质生命的交战。
“三号移民区状态平稳。”林薇对着腕间通讯器低声汇报,“发现一名摆摊青年,名叫陈昭鸣,他父母今日出发前往火星。”
通讯另一端短暂沉寂,随即响起总指挥沈峥低沉的声音:“陈昭鸣,我知道了。继续巡逻。”
“收到,长官。”
林薇关闭通讯,目光依旧停留在忙碌的青年身上。她十分诧异,向来冷漠克制的沈峥,竟然会对一名普通平民的名字产生反应。她跟随沈峥七年,七年前军校毕业分配到第三巡逻队,初见他时,他长久伫立在深空监测屏前,沉默寡言,所有人都说他像一块寒冰。
不久前述职相遇,沈峥站在总部长廊窗前,神色疲惫。林薇上前敬礼寒暄,对方简单回应后,长久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告诫:“该来的总会来,届时护住该护的人。”
当时她百思不解,现在依旧捉摸不透。但她清楚,沈峥从不说无用的话。
三号移民区处在防卫圈最外围,外侧是废弃旧城与无人荒地。往常不需要重点巡逻,可近一个月所有边缘区域全面加强戒备。她曾经询问缘由,沈峥只给出简短答复:数据异常。
“林队!探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源头就在煎饼摊附近!”副驾驶年轻队员紧盯监测屏幕,语气紧张。
林薇立刻踩下刹车,悬浮车稳稳悬停半空。她抬头望去,陈昭鸣已经拎起保温袋,准备动身前往空港。街边居民陆续挥手道别,煎饼摊招牌迎风轻晃,“昭鸣煎饼·抓住明天”几个大字沐浴在晨光之下。
就在这一刻,整片天空骤然变暗。
并非乌云遮蔽,仿佛光线本身被无形力量吞噬。喧闹的早市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一道绚烂极光自地平线奔涌而出,七彩流光铺满穹顶,震撼又诡异。
“那到底是什么?”巡逻车内队员失声惊呼。
街道上人群彻底停下动作。老人手中煎饼滑落浑然不觉,孩童仰头呆立。陈昭鸣攥紧保温袋,怔怔望向天穹。儿时父亲夜行归来,总说繁星如同撒落人间的盐粒,可此刻星辰尽数消失,流动的彩色光幕之下,潜藏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存在。
光幕猛地撕裂。
无数黑色球体从中涌出,球面光滑如镜面,大小悬殊,最小的球体等同于一辆悬浮汽车。它们静静悬浮、缓慢旋转,如同异维度钻出的眼睛,球体镜面映照地面惊慌奔跑的人群,倒影里的面孔无声嘶吼。
人群中有人颤抖发问,话音刚落,一颗球体骤然加速坠落,狠狠撞上三层居民楼。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楼房自上而下不断消融,钢筋、墙体、家具尽数化为细碎粉尘随风飘散。那户人家,陈昭鸣昨天还看见小女孩趴在窗台写作业。
凄厉的尖叫瞬间席卷整片街区。
“所有人立刻进入地下掩体!重复,就近躲避!”林薇开启车辆扩音喇叭紧急疏散民众。
巡逻车顶端弹出两门粒子炮,光束狠狠轰击球体表面。蓝色能量触碰到球面瞬间四散分流,连一道痕迹都无法留下。
“攻击无效!球体正在吸收能量!”队员声音颤抖。
林薇急忙切换通讯频道:“总部!三号移民区遭遇未知球体入侵,常规武器无法破防,请求紧急支援!”
通讯信号骤然中断。极光愈发刺眼,更多黑色球体源源不断涌现,密密麻麻笼罩天际。大地持续震颤,远处楼宇不断崩塌,哭喊与求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球体旋转产生的刺耳嗡鸣,不断冲击众人神经。
陈昭鸣浑身发麻,保温袋脱手落地,煎饼散落一地。他父母居住的楼房尚且完好,但一颗巨型球体悬停楼顶上空,巨大阴影笼罩整栋建筑。
“爸!妈!”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路面缝隙,渗出血迹。无数念头疯狂盘旋:他们是否已经出门?能不能顺利赶到空港?
林薇驾驶巡逻车低空疾驰,徒劳地发动攻击。透过车窗,她看见绝望跪在地上的陈昭鸣,看见悬在楼房上方的巨型球体。沈峥那句“护住该护的人”回荡在脑海,可灾难面前,她力量渺小,根本无法守护所有人。
她再次尝试接通总部通讯,意外成功。沈峥的声音裹挟着沉重紧迫感,其中还藏着一丝奇特的笃定:
“林薇,这不是单纯袭击,是筛选。组织民众避险,重点保护陈昭鸣。他的父母已经平安抵达火星。这场异变,是为他而来。”
通讯再次切断。
筛选?为他而来?无数疑问盘旋心头,林薇来不及思索,操控悬浮车全速俯冲,朝着陈昭鸣的方向赶去。四周球体持续降落,三号移民区在极光之下不断崩塌,尘土升腾,化作末日迷雾。
不远处煎饼摊燃起明火,歪斜的招牌依旧伫立在烈焰之中,字迹尚未燃尽:
昭鸣煎饼·抓住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