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以前,她一直觉得人生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路。
工作可以换,城市可以换,喜欢的东西可以重新开始。
她从小到大听父母说的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想试就去试。”
所以当祁汐问她:“过生日,这不得出去一趟?”她没有想太久。
可林栀的二十五岁,偏偏在这艘被绑架的游轮上。那天,祁汐死了,陈诺萱也死了。
下一秒,世界竟然TM裂开了。
似乎,二十五岁以前,每一个人都可以后悔。
人生每一次真正重要的选择,都会通往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于是林栀一次次跳进另一个世界,只想找到一个所有人都活着的答案。
这一次,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再选。
01|九点十七分
祁汐掉下去的时候,林栀只抓住了一截衣袖。
刚才逃上甲板时,人群已经彻底失控。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祁汐被一个老大爷撞向栏杆,林栀紧忙伸手去拉她。
就在两个人的手即将碰到时,祁汐看到后面一个人正朝林栀扑过来。
她甚至没有犹豫,抬手狠狠推开林栀。下一秒,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阿七!”林栀扑过去,只抓住一截衣袖。布料从掌心猛地滑走。
祁汐整个人坠进海里,黑色的海面瞬间吞没了她。
林栀趴在栏杆边,什么都看不见。“阿七!”没有回应。身后又是一声枪响。
“砰!”林栀猛地回头。陈诺萱倒在甲板门口,手机摔在旁边,屏幕还亮着。
21:17。
林栀怔了半秒朝着陈诺萱跑去,下一刻,四周的喊叫声再次刺穿耳膜。
“开门!”
“里面还有人!”
“快开门!”
她这才发现,刚才逃上甲板的时候,她下意识把门锁上了。
而此刻,门另一侧挤满了人。有人疯狂拍打玻璃,有人拼命拧动门把手。
林栀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就是刚才逃跑时,把她和祁汐往前推的那个女生。
女孩隔着玻璃哭喊:“求求你们!开门!”
林栀的手碰上门锁,只要打开,她们就能进来也许还能活。
“别开……”身后传来陈诺萱的声音,很轻。陈诺萱倒在地上,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
她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看向那扇门。“别开……”她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林栀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
陈诺萱喘了一口气。“开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死的就是我们。”
门外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
“砰!”
“砰!”
“砰!”
越来越重。陈诺萱靠着门边,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像是同时听见了什么。
警报灯不断闪烁,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外的人突然更加疯狂。
“砰!”玻璃门还是裂开了,林栀下意识后退。
又是一声枪响,人群瞬间散开。有人摔倒,有人尖叫着往回跑,林栀转身跑向陈诺萱。
就在她伸手碰到陈诺萱肩膀的那一刻,陈诺萱忽然抓住了她。力气很小,却死死不肯松开。
“林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栀俯下身。“我在。”
陈诺萱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刚才中枪后的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林栀,落向她身后。“别回头。”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
陈诺萱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看着林栀,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林栀顺着她的视线,想要回头望,就在那一瞬间
“咔”
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林栀抬起头,声音来自头顶上。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像玻璃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裂痕一点点扩大,左边:海面、游轮、灯光、尖叫的人群
林栀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她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个让她震惊得画面。
裂开的缝隙右边,竟然也是这艘船。只是那里没有枪声,没有海水,也没有倒下的人。
阳光落在房间的桌面上,祁汐坐在那里。她没有掉进海里。陈诺萱也没有受伤,甚至还在笑。
林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看见了
下一秒,两个世界彻底分开,世界开始旋转。
阳光落在桌面上,祁汐还活着。
她穿着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颜色很跳的上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捏着半瓶水。
脸上没有血,也没有伤,正冲着她笑。
她看见林栀盯着自己欲言又止,挑了挑眉。“我怎么了?”
旁边传来拉链合上的声音,陈诺萱正在整理行李。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才抬头看向林栀。“怎么突然发呆?”
林栀没有回答,陈诺萱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七了。”
祁汐喝了口水,随口笑道:“你又看时间,你这习惯跟上班打卡似的?”
林栀却死死盯着陈诺萱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零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血。掌心里也没有刚才那截被她抓住的衣袖。
她又看向祁汐,活生生的。林栀猛地问:“那今天几号?”
陈诺萱抬起头。“你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祁汐在旁边笑了一声。“今晚可是你的二十五岁生日。”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寿星。”“二十五岁~”
林栀慢慢抬起头,窗外的大海一望无际,游轮正在驶向海岛。
广播里传来温和的女声:“各位旅客请注意,游轮预计于今晚九点抵达目的地……”
林栀的脸一点点白了,她记得,晚上九点十七分。
祁汐会死,陈诺萱会中枪。九点四十一分,整艘船会沉入海里。
而现在,距离九点十七分,还有十二个小时,是重生了吗?
她没有说话,窗外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但是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感觉不对。
林栀忽然问:“我们上船的时候,是几点?”
陈诺萱拉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上午八点多吧。”
“具体呢?”陈诺萱想了想。“八点二十三左右。”
林栀愣了愣神,陈诺萱是个强迫症,记忆里明明是卡着八点整的时间登船的。
祁汐把水随便扔进包里,回头问林栀“你到底怎么了?”
“我出去随便看看。”林栀拿起手机说完,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上的地毯还是那一块,墙上的画还是那一幅,连门口的花瓶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林栀一路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出来。
看见林栀,对方礼貌地侧过身。“您好。”
林栀却盯着她的脸,很久没有动。不是这个人!
登船时,给她们检票的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服务员。
短头发,左手戴着一枚银色戒指,说负责这层楼的卫生。
当时祁汐还因为对方把自己的名字念错,笑了半天。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戒指、头发也完全不同。甚至连胸牌上的名字都不一样。
林栀盯着那块胸牌。周宁。
“你们今天负责登船检票的,都是你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应该是吧。”
“没有别人?”
“没有。”
林栀点点头,等人走远,她才魂不守舍的转身回了房间。
祁汐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回来,抬了抬眼。“这么快就逛完了?”
林栀随口答对“嗯呢”然后拿起自己的船票,翻到背面。
那串很小的编号,她记得很清楚。最后一位是7。
现在是6
林栀的指尖停在那里,这一刻,所有细微的不对劲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八点整和八点二十三、不同的工作人员、不同的船票编号。
这些事情都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成记忆出了差错。
可它们同时出现的时候,就再也解释不了。
林栀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没有回到过去,也没有重生。
她只是从一个世界,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02|真正的危险
林栀站在房间中央,手里的船票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件事甚至比死亡更让人害怕。
至少死亡有一个结果。可现在,她不知道晚上这个世界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
她拿出手机。09:12。还有十二个小时。
“林栀。”陈诺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把行李箱合上,正看着林栀。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时间。”
“我没事。”
“你不像没事。”陈诺萱的语气很平静:“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真有事的时候最喜欢说没事。”
林栀没接话。旁边的祁汐走过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船票。“让我看看。”
“给我。”
“你刚才盯着它看了半天。”祁汐把船票举高,林栀伸手去抢。“阿七。”
“嗯?”
林栀叹了口气说:“今天晚上别出去。”
祁汐愣了一下。“为什么?”
“九点之前,哪儿都别去。”林栀看着她,语气认真得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祁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三十岁焦虑提前发作了?”
“滚。”
“行。”祁汐把船票塞回她手里,“寿星说了算。”
陈诺萱却没有笑。“到底怎么了?”
林栀看着她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她们,就在刚才,她亲眼看着祁汐掉进海里,陈诺萱中枪倒在自己面前。
她们都死了。可现在,两个人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最后,她只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祁汐挑眉。“梦见什么?”
林栀看着她。“你们死了。”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祁汐眨了眨眼。“……我死得好看吗?”
林栀没忍住瞪她:“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那不然呢?梦而已。”祁汐摊开手,她低头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要真死了,你不得第一个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
林栀没有说话,因为她真的拽过,但没拽回来。
陈诺萱看着她。“你是不是做噩梦吓到了?”
林栀心里一紧。“没有。”
她转身拿起手机。“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船上的工作人员。”
祁汐立刻跟上来。“我跟你一起。”
“不用。”林栀下意识拒绝。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更不知道这个世界里的事情究竟会不会按照她记忆中的方式发生。
祁汐却已经把相机挂到了肩上。“那我更要去了,你一个人去能调查什么?绑架游轮啊?” 祁汐推开门跟上来
林栀脚步一顿她看了祁汐几秒,最后只说:“别乱跑。”
“知道。”
“别离我太远。”
“知道。”
“林栀,你今天真的很奇怪。”祁汐回过头收起了笑。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陈诺萱。
“不过,我们陪你。”
陈诺萱拿起手机:“好吧,一起,先把事情弄清楚。”
09:27。
三个人离开房间,林栀又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九点十七分,还有十二个小时。够了。
之前,是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至少知道结果。
那就从结果往前查,她不信,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会没有原因。
更何况,那根本不是个梦。
09:30三个人去了服务台。
林栀没有直接问今晚会不会发生绑架,那样问,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只是问今天的航线、海况、有没有快艇、以及晚上九点会经过什么位置。
工作人员查了记录,告诉她航线没有临时调整、海况正常暂时也没有安排快艇靠泊。
林栀想了想。“那晚上九点十七分左右,船会经过什么位置?”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具体到分钟的话,我们没办法确认。”
林栀点点头,心里想:上一个世界,晚上九点十七分之前,游轮右侧曾经出现过一艘白色快艇。
枪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她又问了几句,工作人员都说没有异常。
走出服务台,祁汐凑到她旁边。“你这是查案呢?我们cos唐探呢?”
“我在确认一件事。”
祁汐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没结果的事?”
林栀看向她。“以前是以前。”她停了一下。“现在不一样。”
陈诺萱直到走出服务台才开口。“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栀脚步慢下来,她知道自己迟早要给她们一个解释。可她不可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是因为梦见你们死了,才觉得今晚会出事。”
祁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陈诺萱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林栀不知道怎么说,一直在咬嘴唇。
陈诺萱却问:“你以前做过这种梦吗?”
“没有。”
“梦里我们死的的时间也是你刚刚问的晚上九点十七?”
“嗯。”
陈诺萱沉默下来,她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就查。”
祁汐抬头。“你信了?”
“我不信梦。”陈诺萱收起手机。“但她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我们至少应该确认一下。”
祁汐看了林栀一眼。“行。”她把相机重新挂回肩上。“反正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死的。”
林栀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告诉她们的,只是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解释。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她转身。“去船尾。”
陈诺萱却忽然叫住她们:“等等。”
两个人同时回头,陈诺萱举起手机。“现在几点?”
林栀看了一眼。“十点零七。”陈诺萱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一笔。
祁汐看着她。“你又记时间?”
“习惯。”
“你这习惯越来越像我妈了。”
陈诺萱收起手机。“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至少得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对。”
10:07
三个人来到船尾,海风很大。林栀站在栏杆边,盯着远处的海面。
祁汐却忽然举起相机。“别动。”
林栀回头。“干什么?”
“拍你。”
“我现在没心情。”
“我知道。”
“咔嚓”快门响了一声。
林栀皱眉。“删了。”
“不要。”“林栀,这是生日写真。”
祁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笑得很自然。她本来就是靠摄影吃饭的人。
林栀没说话,她记得上一个世界,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祁汐站在这里拍照。
那张照片的背景里,有一艘白色快艇。就是后来靠近游轮右侧的那一艘。
可现在,海面一片空旷没有快艇。甚至连海面的位置,都和记忆里不一样。
祁汐又拍了几张,她把相机递到林栀面前。“你说的快艇呢?”
”林栀看着海面。“我不知道。”
可林栀知道,这里曾经有一艘快艇。
这两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而且差异正在继续扩大。
10:20
回到船舱时,陈诺萱已经把上午发生的事情记了下来”
08:23 登船。
09:12 林栀开始异常。
09:30 服务台。
10:07 船尾。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目前没有异常。”
林栀看着那几行字。“还有一个。”
“什么?”
“工作人员。”她把周宁的事情告诉她们。
祁汐皱了皱眉:“你确定梦里不是这个人?”
“不是?你记得这么清楚?”
“她左手有戒指。”
祁汐愣了愣。“你连人家戴什么戒指都记得?”
林栀:“因为你当时还笑幻人家。”
祁汐愣了一下。“我?”
林栀点头:“你说她把你名字念成了‘补汐’。”
祁汐沉默两秒。“我有这么无聊?”
“有。”陈诺萱回答得很快。“确实像你。”
祁汐:“……”
林栀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又消失了。
如果连这种小事都不一样,那么那场灾难,会不会也已经改变?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但至少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改变了什么。
10:40
林栀去了监控室,她没有试图进去。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想找人,或者说,找那个世界里出现过的人。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直到11:20
祁汐忽然叫她。“林栀。”林栀回头。祁汐站在餐厅另一边,手里举着相机。“过来。”
“怎么了?”
“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奇怪。”林栀走过去,祁汐调出刚才拍的照片。
照片是在餐厅拍的,一群游客从镜头前经过。
其中一个男人站在最边上。黑色帽子、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金属箱。
林栀的目光停住,她还真认得这个人。因为第一个世界,枪声响起之前,她曾经在门另一侧看见过一个男人。灯光太暗,她只看见了帽檐和半张脸,还有那个银色箱子,就是他。
林栀伸手拿过相机:“你什么时候拍到的?”
“刚才。”
“他呢?”
祁汐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不见了。
陈诺萱走过来:“认识?”
“不认识。”林栀回答得很快。
她盯着照片。“但我见过。”她把照片放大。男人抬手的时候,袖口微微滑开,眼神朝着刚才林栀所站的位置。
陈诺萱看着照片,神情慢慢沉下来。“这个人有问题?”
“不知道。”
“那就先别动。”陈诺萱很快做了判断。“如果他真的有问题,现在惊动他反而不好。”
祁汐点头。“那就盯着。”她重新把相机挂到肩上。
“我负责拍。”她看向林栀。“你负责记;又看向陈诺萱。“诺萱负责看时间。”
陈诺萱纠正她。“是记录时间。”
“差不多。”
“不一样。”
“行行行。”
祁汐笑起来。“你说什么都对。”
谁都不知道林栀真正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可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开始按照各自最习惯的方式,把这件事一点点拼起来。
祁汐负责留下看见的东西、陈诺萱负责记下时间。
而林栀负责从这些东西里,找出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想起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林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真的和那场灾难有关,那么在这个世界里,他为什么还没有动手?是因为她改变了什么?
还是因为……真正的危险,本来就不是从九点十七分开始的。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2:17。距离九点十七分,还有九个小时。
她第一次感觉,时间好像不是站在她这边。
03|黑色帽子的男人
“看够了吗?”身后传来祁汐的声音。
林栀回头,才发现祁汐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路,手里还拿着相机。
祁汐朝她抬了抬下巴:“走了。”
林栀没有动:“我感觉他刚才应该看见我了。你还有其他张了吗?”
林栀摇头:“没有,来不及。”
祁汐侧过脸看她:“那你还算什么摄影师,得抓拍啊。”
林栀看了她一眼:“你是来查案还是来拍照的?”
祁汐笑了一下把相机递给她。“都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相机,机身上贴着一张很小的银色贴纸。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7。
她盯了两秒,抬头问:“你怎么又贴这个?”
祁汐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林栀指了指贴纸:“7。”
“哦。”祁汐毫不在意地摸了摸那张贴纸。“幸运数字。”
林栀看着她:“你之前就一直说这个。”
“因为它确实旺我。”
“你七岁养狗,也是因为七?”
祁汐想了一下:“那是巧合。”
“你第一次接商业拍摄的时候,用的也是阿七。”
“那不是挺好的吗?”祁汐把相机重新挂回肩上,“省得想名字。”
林栀笑了一下,祁汐的手机密码,她都喜欢用7。
祁汐拍了拍林栀的肩膀。“走吧,先吃饭。”
林栀摇头:“我不饿。”
祁汐看了她一眼:“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瓶水。”
“我真的不饿。”
祁汐故意说道:“寿星不吃饭容易死得早。”
林栀脚步一顿,祁汐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过了两秒,祁汐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栀低下头:“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才轻声说道:“走吧。”
12:41
餐厅里人很多,游轮上的午餐是自助形式。祁汐端着盘子,在甜品区停了很久。
林栀看着她:“你不是说先吃饭?”
祁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我在吃。”
林栀指着她的盘子:“你盘子里全是蛋糕。”
祁汐拿了一块最边上的小蛋糕。“蛋糕也是饭。”
林栀无奈地看她:“你二十四了。”
祁汐抬起头:“所以呢?”
“所以你该成熟一点。”
祁汐咬了一口蛋糕。“成熟跟吃不吃蛋糕有什么关系?”
林栀懒得跟她争,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餐厅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五官不浓,却很干净。一头直发垂在肩后,一直到腰,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甚至没怎么整理。
诺萱以前说过,她的头发看起来像“洗完直接晾干的拖布”。她现在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准确。林栀伸手把头发拨到身后。
“你又在照镜子。”身后传来陈诺萱的声音。她已经拿好了午餐,盘子里的东西分得很整齐,主食、蔬菜、肉,一样不少。
林栀看了一眼她的盘子。“你连自助餐都能摆这么整齐。”
陈诺萱低头看了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祁汐端着蛋糕走过来,笑着说道:“她连旅行箱都能按类别装。”
陈诺萱看向她。“至少找东西的时候不用翻。”
祁汐笑:“所以你把袜子都卷成一样大?”
“方便。”
“我第一次去你家,还以为你家开酒店的。”
陈诺萱没理她。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栀却一直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窗外,海面上的阳光很亮。如果不是已经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她甚至会觉得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生日旅行。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二十五岁,三个人,一艘驶向海岛的游轮。大家会吃饭、拍照、喝酒,也许凌晨才回房间。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各自的人生。
“林栀。”陈诺萱叫她。
林栀回过神:“嗯?”
“你刚才看了窗外三分钟。”
林栀有些意外:“有吗?”
陈诺萱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十二点四十四。”
林栀看着她:“你真的一直在记?”
“嗯。”
“为什么?”
陈诺萱想了一下。“因为现在我们不知道什么有用。”
她打开手机,里面已经多了一页新的备忘录。从今天早上开始,一条一条,时间、地点、人物,没有多余的话。
陈诺萱说道:“如果今晚真的发生什么,至少我们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祁汐咬了一口蛋糕,含糊地说:“所以我说了呀,我拍,你记,她猜。”
林栀抬眼:“我不是猜。”
祁汐点点头。“行。”她想了一下又说道:“你负责发现。”
陈诺萱在旁边补了一句:“然后我们验证。”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栀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没有那么荒唐了。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13:06
午饭过后,她们还是决定去查船上的监控。并不是为了直接找到那个男人,而是想知道他究竟从哪里出现,又去了哪里。可监控室不是游客可以进入的区域。
陈诺萱先去问工作人员:“你好,我们想查看一下今天上午餐厅附近的监控。”
工作人员明显有些为难。“这个恐怕不行。”
陈诺萱解释:“我们怀疑有东西丢了。”
“如果是物品丢失,可以登记,我们会帮您查。”
陈诺萱她点点头:“那麻烦你登记一下。”
三个人离开服务台。祁汐忍不住问:“你真的丢东西了?”
陈诺萱摇头。“没有。”
“那你还登记?”
“至少让他们知道餐厅有人可疑。”
林栀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绕了?”
陈诺萱想了想。“跟你们待久了。”
祁汐笑:“完了,诺萱学坏了。”
陈诺萱看了林栀一眼:“我只是觉得,既然不知道什么有用,就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时间,林栀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上一个世界。
那时候的陈诺萱倒在甲板上,也是这样。明明已经受了伤,还在告诉自己不要开门。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出了事情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陈诺萱察觉到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栀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挺适合做酒店的。”
陈诺萱看她。“我现在就在酒店工作。”
“对。”
陈诺萱等了两秒。“所以呢?”
林栀摇头:“没什么。”
祁汐在旁边笑。“她今天脑子不太好。”
“你闭嘴。”祁汐笑得更开心。
13:32
三个人绕到船舱另一侧,那里人少很多。
祁汐忽然停下来。“等一下。”她举起相机。
林栀问:“又怎么了?”
祁汐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你们看那边。”
两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刚才那个男人正站在走廊尽头,银色金属箱还拎在手里。
林栀心里猛地一紧她压低声音:“别过去。”
祁汐已经把相机举了起来。“知道。”
“别拍。”
祁汐侧过脸:“为什么?”
“容易被发现。”
祁汐看了她一眼。“那我不拍他。”
她转过相机,对准旁边的装饰镜。男人的身影被镜子完整地收进去。祁汐按下快门。
“咔嚓”
男人忽然转身,三个人同时停住。下一秒,他朝她们走过来。
林栀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已经想好了几个可能。他也认出她了。然后发现她们在跟踪。
或者,他根本就是冲着她们来的。可男人走到她们面前时,却只是停了一下。
“请问。”他看了一眼三个人。“你们知道医务室怎么走吗?”
三个人都愣住了。祁汐下意识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下楼以后右转。”
男人点头。“谢谢。”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林栀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祁汐才压低声音问:“他问医务室?”
“嗯。”
“那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祁汐看着她。“可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吃了。”
“我没有。”
“你有。”
陈诺萱没有参与她们的争论,她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忽然说道:“他刚才一直在捂左手。”
林栀转过头。“什么?”“从我们看见他开始,他左手就一直放在身后。”
祁汐也想起来了。“确实。”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林栀说道:“去看看。”
陈诺萱立刻叫住她们。“等等。”
她看了一眼手机。
13:37。”
医务室里没有那个男人。护士说,他只是来问路,并没有进去。
三个人站在门口。祁汐靠着墙问:“所以呢?”
林栀看她:“什么所以?”
“现在怎么办?”
林栀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说到:“从我醒来到现在,已经发现了太多不同,登船时间、工作人员、船票编号、快艇, 甚至我们今天说过的话,也在发生一些很小的变化。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是一样的。”
祁汐忽然问:“那晚上九点十七分呢?”
林栀抬头。“什么?”
“如果什么都和你的梦不一样了。”祁汐看着她。“那你怎么确定,九点十七分还会发生?”
林栀怔住她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她也认真想过。也许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发生绑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栀甚至有一瞬间想笑。可下一秒,她又想起海里那片黑色的水。
祁汐坠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喊出第二句话。陈诺萱倒在门边,手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但我不敢赌。”林栀看着两个人。
祁汐看着她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查呗。”
陈诺萱也点头:“好,继续。”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祁汐忽然开口。“对了。”
林栀回头:“嗯?”“你妈早上是不是问你晚上怎么过?”
林栀愣了一下。“嗯。”
“你回她了吗?”
“还没有。”
“那你晚上准备怎么回?”
林栀想了想。“如果我们活着的话。”
祁汐皱起眉:“别说这种话。”
祁汐第一次没有笑。她只是很认真地说:“我们肯定活着。”
林栀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15:20
下午三点多,船上的广播提醒游客参加下午的活动。
甲板上开始有人拍照,有人晒太阳,有人端着饮料聊天。
一切都正常得让林栀觉得不真实,祁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墨镜,随手戴上,叫她:“林栀。”
林栀回头。“干什么?”
祁汐举起相机。“再拍点照片。”
林栀摇头:“不拍。”
祁汐:“今天你生日,那我们晚上拍,零点拍。”
林栀看了一眼天空:“晚上还不一定有机会。”
陈诺萱在旁边停了一下。“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祁汐举起相机:“就现在。”
林栀站着没动,祁汐回头喊陈诺萱:“诺萱。”
陈诺萱正在看手机,抬起头。“干什么?”
“过来。”
“我不拍。”
祁汐无奈地看着两个人:“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
她直接走过去,一手拉一个。“寿星生日,我们得合照。”
三个人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林栀的长发一直往脸上扑。
陈诺萱嫌弃地伸手帮她拨开。“你头发能不能剪短?”
“不要。”
陈诺萱看着她的长发。“都到腰了。”
“我喜欢。”
“行。”
祁汐放好脚架、调好角度。退后几步,和两人站在一排。拍照姿势依旧是多年前没变的剪刀手。
祁汐只说了一句:“笑一下。”
“3,2,1。”咔嚓。照片定格。海面、天空、三个人。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没有人知道九点十七分会发生什么。
祁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给你拍的挺好看的。”
然后晃了晃相机说:“生日礼物。”
林栀看她。“生日礼物?你送我照片?”
“对。”
“这么抠?”
祁汐理直气壮:“照片多宝贵啊。”
林栀笑了一下,那时候林栀还不知道,后来那么多个世界里,她最想留下的,竟然会是这一张。
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好,只是因为那一刻,她们三个人都站在那里,没有人死也没有人离开。
夜晚正在一点一点靠近,林栀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忽然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给她一个明天,可至少这一刻,她们还在一起。
04|总得知道答案
从甲板回到房间以后,陈诺萱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只留下三个人的手机、船票和祁汐的相机。她打开备忘录,把目前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林栀坐在旁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明确的想法:她不想再等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就没有理由再照着原来的路走一次。
三个人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今晚不离开房间。
原本晚上七点,她们会去餐厅。不去;八点左右,她们会去甲板。也不去。
至于她记得的那艘快艇,她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所以只能尽可能避开原来的位置。
祁汐听完,忽然问:“那生日怎么办?”
林栀看她:“什么怎么办?”
“你的二十五岁生日。”祁汐指了指桌上的蛋糕。那是下午她偷偷让人送来的,还没有拆。
“总不能因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发生的危险,连蛋糕都不吃吧?”
林栀看着那个蛋糕,忽然有些想笑。“晚点吃。”
祁汐满意地点头:“这才对。”
陈诺萱已经开始检查门锁:“我负责看门。”
祁汐看她:“你是不是又要检查三遍?”
“嗯。”
“我就知道。”
林栀坐在床边,看着她们两个。
那一瞬间,她觉得,也许事情真的可以改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屋里的三个人人同时安静下来。
陈诺萱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脸色有些变化。“是那个男人。”
林栀立刻站起来透过猫眼,她看见了那顶黑色帽子、灰色外套,还有男人手里的银色金属箱。
他站在门外,却没有敲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栀没有开门,过了一会儿,走廊另一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先生,您的房间不在这一层。”
男人停了一下。“我知道。”
“那您是……找人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吗?”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不用了。”男人转身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祁汐才小声问:“他为什么会到我们这一层?”
林栀摇头,她也不知道。他似乎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某个人。
天完全暗下来以后,蛋糕终于被拆开。祁汐给三个人各切了一块。
林栀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小口。祁汐看着她:“你许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林栀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许什么。”
祁汐看了她几秒。“那就许愿祝我们都活着。”
林栀抬起头,祁汐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陈诺萱看了她一眼。“这个愿望不太好吧”
祁汐问:“那你有什么更好的?”
陈诺萱想了想。“没有。”
祁汐笑起来。“那不就得了。”
林栀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那么今晚之后,她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离开这艘船。
她不敢想得太远,只要今晚活下来就够了。
21:07。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记得这个时间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
记得自己原本坐在哪里,记得祁汐什么时候站起来,记得那声警报。
更记得九点十七分之后的一切。
可现在,她们三个人都还好好地坐在房间里。
陈诺萱察觉到她的紧张。“还有十分钟,你确定那个时间一定会发生?”
林栀看着她:“我不知道。”
她只能说实话,陈诺萱点点头,没有再问。
祁汐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就等吧,无论发生还是不发生,总得知道答案。”
21:16。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栀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一分钟,她脑子里那个世界越来越清晰。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枪声、栏杆、海水。
下一秒,手机上的数字跳成了21:17。
林栀盯着屏幕,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更没有人从门外冲过来。
祁汐刚想说话,走廊里突然传来广播声。
“请各位旅客保持冷静。”“因船舶动力系统出现异常,请所有旅客留在房间内。”
林栀的脸色瞬间变了,下一秒,船身开始轻微倾斜。桌上的水杯缓缓滑向一边。
祁汐伸手按住。“不是吧。”
她看向林栀。“你的梦成真了?”
陈诺萱也站了起来。“动力系统?”
林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水杯、倾斜的船身、走廊里亮起的应急灯。
每一件事情,都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世界不一样。可它们又有一个共同点。
21:17。事故还是发生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林栀忽然明白,她之前一直盯着的也许根本不是“那场事故”,而是这个时间。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陈诺萱,又看向祁汐,声音很轻:“不是梦。”
陈诺萱愣住。“什么?”林栀看着她们。“我之前骗了你们。”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真的经历过。”这一次,林栀没有再用“梦”解释。
她把自己记得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说她看见过祁汐掉进海里,看见过陈诺萱倒下。
也真的在最后一刻,看见过这个世界像玻璃一样裂开。
祁汐听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只是问:“所以,你不是做了一个梦。”
林栀点头。
船身的倾斜越来越明显,陈诺萱立刻走到门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或许我们应该出去看看。”
下一秒,走廊另一头传来尖叫。陈诺萱下意识把祁汐和林栀拉到身后:“回屋,我们退回去。”
又是一声“砰”墙面上有什么东西擦过去,林栀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事故,可危险还是来了。但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了。
三个人迅速退回房间,重新锁上门。祁汐的手在发抖。“外面有人开枪?”
陈诺萱没有回答:她贴着门,仔细听外面的声音,大家同时屏住呼吸。
林栀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她意识到她虽然改变了原来的路,可她没有因此得到一个安全的结局。她只是避开了一种危险,又遇见了另一种。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她们没有去甲板,没有靠近快艇,没有离开房间,甚至没有打开那扇门。
可危险还是一点一点逼近。
21:34。林栀甚至没有来得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阵突然的剧烈震动之后,房间里的灯彻底熄灭。
祁汐下意识去抓旁边的林栀:“林栀!”下一秒,什么东西从上方坠落下来。
林栀只来得及听见一声闷响,祁汐已经倒在了她面前。她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吃完的蛋糕。
林栀扑过去抱住她。“阿七。”她看着林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哭。”
林栀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你别说话。”不远处,陈诺萱也倒在门边。
距离她只有几步,可林栀什么都做不了。
“林栀……”陈诺萱看着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如果还有下一次……”她停了一下。“记得……”声音断掉了。
林栀快步走到她面前,才看清陈诺萱腹部已经被血渗透,温热的血还在往外涌。
“记得什么?”没有回答了,陈诺萱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栀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她拼命喊她们的名字,没有回应。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是不行?
林栀跪在地上,眼泪不断往下掉:“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抬起头,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天空开裂,被那道裂缝切成两个世界。林栀突然想起了那个数字。21:17。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世界救不了了。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这里,裂缝彻底张开。
林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如果还有一个世界呢?如果那里,她们都还活着呢?
林栀闭上眼睛:那就去看看。
这是她做出的第二个选择,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彻底裂开。
05|第十六次
“我回来了。”
第一次,林栀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件事。
第二次,她开始试着改变。她报警,失败。
第三次,她提前找到了船上的保安,失败。
第四次,她偷偷跟踪那个戴黑色帽子的男人,失败。
第七次,她让祁汐整晚留在房间里,祁汐还是死了。
第九次,陈诺萱死了。
第十一次,整艘船沉没。
第十三次,那一次,她提前让所有可能靠近甲板的人离开。九点十七分,枪声还是响了。
有的时候死的是她们中的一个,有的时候整艘船都会在她眼前沉进海里。
她试过逃跑下船、试过改变路线、也试过什么都不做。没有一次真正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第十六次,她睁开眼睛。
不是第十六次死亡,是第十六个世界。
林栀后来才学会这样计算。
阳光落在船舱的玻璃上,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光也跟着移动。
祁汐坐在桌边,正低头摆弄相机。
陈诺萱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张船票,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人都活着。
林栀看了她们很久,祁汐终于抬起头。“你又这样看我们。”
林栀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
她已经不再问今天几号,也不再问现在几点。
因为她知道,每一次醒来,都是一个新的世界。
如果只是回到过去,那么她改变的事情,就应该留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有时候船票上的航线会变,有时候餐厅的位置会变
有时候同一个服务员的脸,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她上一世界拼命留下的东西,也不会跟着她一起回来。
她曾经在某个世界的手机里记满了满的备忘录。醒来,手机是空白的。
她曾经早上拍下过那个男人站在船尾的照片,结果相册里没有那张照片。
她曾经在一个世界里,把船上所有人的行动路线画满整整一页纸。
下一次醒来,那张纸也不见了。
没有东西能够证明上一个世界真的发生过。除了她自己。
一开始,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直到后来,她开始给每一次醒来记录编号。
01、02、03、直到今天 16。
这个编号不是世界留下的,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有些世界,她只停留了几个小时。
有些世界,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走到了下一个节点。
她开始记录,记录时间,记录船上的变化,记录每一次事故。
也记录祁汐和陈诺萱有没有活下来,最开始,这些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后来,她开始把一部分事情告诉她们不是全部。
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更没有办法证明那些已经离开的世界真的存在过。
所以她只能一点一点来。她告诉祁汐,拍下每一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祁汐第一次听完,只问她:“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留下证据?”
林栀点头祁汐没有追问,只把相机举起来。“反正我本来就在拍。”她说得很自然。
于是,从那以后,只要林栀觉得某个地方不对,祁汐就会拍下来。
一扇突然换了位置的门,一个和记忆里不同的工作人员,一艘本来不应该出现的船。
陈诺萱则负责记录时间,她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打开手机。“如果真有规律,时间一定有用。”
于是三个人慢慢开始留下东西。照片、时间、船票、聊天记录。
甚至一杯水放在桌子的哪个位置,林栀曾经觉得这些东西太琐碎。
后来她才发现,真正能够证明一个世界不同的,往往就是这些没人会在意的小事。
可下一次醒来,这一切依旧会消失。
照片会消失、记录会消失、她们也不会记得。只有林栀记得。
所以后来,她不再奢望把什么东西带到下一个世界。因为她明白她不是在重复同一天。
她是在一个又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之间移动。
她不再执着于寻找一个所谓的“正确答案”。她真正想留下的,只有规律。
林栀低下头,看了一眼时间。21:04。距离那个节点,只剩十三分钟。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祁汐正低头翻相机。“你在看什么?”
“今天下午拍的。”“有他吗?”
祁汐停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她翻了几张照片,忽然停住。“这个。”
林栀接过相机,照片拍得有些远。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戴着黑色帽子,穿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金属箱,还是他。
林栀已经见过这个男人很多次。有时候在餐厅,有时候在船尾,有时候经过医务室。
有时候,她甚至找遍整艘船都找不到他。但是只要他出现,手里总是拎着那个银色金属箱。
而且他似乎是冲着她们来的,但是又不说话,这也是林栀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她曾经跟踪过他,也曾经故意制造过几次偶遇。可男人没有一次真正的和她建立联系。
林栀把相机递回去。“你记得还在哪里见过他吗?”
祁汐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陈诺萱也看了一眼照片:“我见过。”林栀转头:“什么时候?”
“六点多。”陈诺萱皱了皱眉:“他问过我医务室在哪里。”
林栀一下安静下来,她看向陈诺萱,又看向照片里的男人。
过去的十五个世界里,她一直把这个男人当成一个变量。
她研究他出现在哪里,研究他什么时候离开,研究他有没有和事故发生联系。
可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里,只有她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那么这个男人呢?为什么他总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出现?
为什么总是带着同一个箱子?他到底在找什么?
窗外的海面依旧平静,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正从走廊尽头经过。
银色金属箱仍然在他手里,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只是经过房门时,忽然停了一秒。很短,短到像是错觉,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栀盯着他的背影,她拿出手机,打开这个世界的手机的备忘录
屏幕上的备忘录还是空白的。
她输入:16。21:06发现异常。停了一会儿她又写下:黑帽男人仍然存在。
她看着这几句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在找东西。
至于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21:06。距离九点十七分,还有十一分钟。这一次,林栀没有想怎么活下来。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找什么。
06|他在找什么
她合上手机,起身走到门边。祁汐正在检查相机,听见动静,抬头看她:“去哪儿?”
“找人。”“黑帽子?”
林栀点头。陈诺萱已经把记录本收进包里,“刚才他经过这里的时候,往左边走了。”
林栀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陈诺萱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他每次出现,都不是在找出口。”
祁汐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来不看门。”陈诺萱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刚才记下的路线递给她。
“他看的是墙上的房间号、消防标识,还有每一层的平面图。”
林栀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一沉。陈诺萱说得对,他是在找某个地方,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船上的灯已经恢复了大半,只剩几盏还在闪烁。
广播里不断重复着检修通知,游客们三三两两站在外面议论,没人知道刚才的停电意味着什么。
林栀走到下一层时忽然停下:“那里。”祁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还是那顶黑色帽子,他没有发现她们,正低头看着墙上的船舱平面图。
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那个银色金属箱。
林栀的呼吸顿了一下就是那个!!从第一次世界里,她就开始看见这个金属箱子。
只是那时候她离得太远,只看见男人把什么东西塞进盒子里。
男人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仪器,只有一叠很薄的纸。
他抽出其中一张,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林栀突然开口大喊:“你在找什么?”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三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视。
几秒后,他竟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祁汐下意识往前一步,把林栀挡在身后。“你认识她?”
男人看了祁汐一眼:“我认识你,但这一回不认识。”
祁汐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林栀的心猛地一跳:“这一回?”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金属盒合上,朝她们走过来:“你们最好别跟着我。”
林栀看着他:“可以,但是我要知道你在找什么。”
男人停在她面前离得近了,林栀才发现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年轻。
三十岁左右,眼下有很深的疲惫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你记了多少?”
林栀没有回答男人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低声说:“看来你已经开始记了。”
林栀心里一紧:“你到底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我也曾经以为,只要重新选择一次,就能把失去的人救回来。”
男人沉默了片刻:“我妻子死了以后,我第一次来到另一个世界,看见她还活着,我以为我成功了。男人看着手里的照片:“后来我才发现,她活着,不代表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男人没有再往下解释。有些事情,只需要说到这里。
林栀说:“那你也一直在换世界?”
“我去过很多个。”他看着林栀:“后来我才发现,世界改变的从来不只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男人打开金属盒,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她身边的人,也会变。”
第一张照片里,女人站在摄影棚里。
第二张,是她和几个人在餐厅。
第三张,背景里出现了祁汐。
第四张里,祁汐却不见了。
“同一个世界里,她会遇见不同的人。不同的选择,也会让她身边的人走向不同的人生。”男人看着那些照片:“我一开始只是为了找她。后来,我开始记录她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祁汐身上:“你就是其中一个。”
祁汐愣住:“我?”
“有的世界里,你给她拍过照片。我只是在找她的时候,顺便发现了你们。”
林栀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明白了,对这个男人来说,她们三个并不特殊。
至少最开始不是,她们只是另一个人的人生里,随着不同选择不断变化的人。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比她更早看清楚一件事情。
同一个人,在不同世界里,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男人把照片重新收好看着林栀一字一句的说道:“后来我去了很多个世界,足够让我明白一件事,你以为自己是在救她们,其实你是在不断丢下她们。”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游客的说话声,船底传来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林栀第一次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她想起那些世界。
想起自己一次次醒来,一次次看到活着的祁汐和陈诺萱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离开的那个世界里,她们会怎么样。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亲手把两个活着的人留在了那里。
“那些世界呢?”林栀问。
男人看着她:“还在。”
“什么?”
“你离开的那些世界。”他的声音很轻:“它们没有消失。”
林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这句话,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可从另一个人口中真正听见,还是让她觉得冷:“你怎么知道?”
男人打开银色金属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纸,每张纸的最上面都有编号。
林栀看见自己的笔迹时,整个人僵住了,那是她在某个世界里写下的字,甚至连日期都一样。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你去过这些世界?”
“有些去过。”
“那这些……”
男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是我收集的。然后把纸重新收好:“我现在找的不是她。”
“那你在找什么?”林栀皱眉。
“每一个世界的分叉点。”
男人指了指船舱平面图:“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世界变化,真正改变的都不是结果,而是选择。”
“有人提前离开甲板,有人没有。”
“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
“有人认识你,有人不认识你。”
他停了一下。“甚至有人根本不会登上这艘船。”祁汐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所以呢?”
“所以我要找到一个东西。”男人看向她们。
“所有分叉开始之前,唯一没有变化的那个节点。”
陈诺萱问:“收束节点?”
男人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个词?”
“我猜的。”陈诺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
“既然世界一直在分叉,总会有一个地方,是所有世界都绕不开的。”
男人点头。“对。”
陈诺萱问:“找到了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男人说得很坦然。“我找了很久,也只是想知道,它到底存不存在。”
男人没有在说话,他只是从银色金属盒最下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栀她们。
照片里是海,三个女孩站在船尾。长发被风吹起来,笑容满面却抬头看着镜头。
林栀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陈诺萱也愣住了:“这是我们?”
男人摇头:“不是。”
祁汐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可这明明就是我。”
男人摇头:“最起码不是这个世界的你们,这张不是我拍的,是我发现的,那时候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里的她过得怎么样,结果在船尾看见了你们。”
祁汐没有说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数字。7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林栀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低头看向箱子里的那些记录,她忽然发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日期竟然全部是同一天,都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
准确地说,是她二十五岁生日的前夜。从来没有超过0点
林栀的手指慢慢收紧:“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世界,都是这一天?”
这一次,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只说:“因为你现在还在找答案。”
林栀抬起头,男人已经继续往前走
此时,林栀只觉得也许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话,从来都不只是一句安慰。
“你想试,就去试。”“走错了,可以重新来。”
二十五岁以前,好像真的没有哪条路是不能回头的。
只是以前的她以为,那叫后悔。
现在她才知道。那叫选择
07|不要相信下一个世界
远处的船舱时钟跳了一格, 21:17。 林栀抬起头, 男人已经不见
林栀刚准备追过去,忽然看见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留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不要相信下一个世界。”
祁汐站在她身后,见她迟迟没有动,忍不住问:“他人呢?”
林栀抬起头,走廊尽头已经空了。“追。”林栀把纸条折起来揣兜里,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祁汐快步跟上:“你至少告诉我,我们现在追他是为了什么吧?”
林栀:“为了那个箱子。”
祁汐一边纳闷一边问:“箱子怎么了,不是看过了?”
陈诺萱跟在最后面,替她补了一句:“那些照片和记录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林栀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诺萱已经听懂了。
如果每一次选择都会进入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那么上一世界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下一世界。可那个男人的箱子里,偏偏装着不同编号的船票、照片和记录,甚至还有林栀自己的字迹。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留下来的?
三个人在下一层的通道里找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一扇舷窗前,海面映在玻璃上,黑色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比我想的快。”
林栀停在他身后:“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怎么来的?”
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条上:“你发现了?”
“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来自别的世界,它们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银色箱子放到地上,打开锁扣:“因为它们不是被带过来的。”
林栀皱眉:“那它们为什么还能留下?”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世界并不是一下子分开的,两个世界真正分开之前,会有一个很短的重叠,极少数东西如果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而且在那一刻没有发生变化,就可能被留在重叠里。”
陈诺萱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不是东西跨越了世界,是两个世界曾经同时拥有过它。”
男人点头:“差不多因此能留下来的东西非常少。一个杯子碎了,一个人挪了位置,一张照片被删掉,甚至只是其中一个世界多了一道划痕,都不会留下。”
祁汐伸手指着箱子问:那这个箱子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男人回答得很干脆,“就是一个普通的箱子。”
祁汐愣了愣:“那你为什么一直带着?”
男人看了一眼箱子,沉默片刻后说:“因为我总得有个地方,放那些我不想忘掉的东西。”
这句话让林栀安静下来,她没有再问箱子的事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那句话。
男人似乎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要自己去看才知道。”
林栀:“你去过?”
男人看着她:“你必须自己看见。”林栀沉默了一会,她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会帮她寻找答案,真正要找答案的人,一直都是她。
21:46。
林栀站在船尾,海风从脸侧吹过去,祁汐和陈诺萱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有催她。
林栀最后看了一眼男人留下的那张照片,然后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又要做选择了。下一秒,海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划开,光线与声音同时重叠。她仿佛听见无数个自己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紧接着,一切归于安静。
她睁开眼睛,还是这艘船。还是二十五岁到来之前的这一天。只是时间变成了10:03。
林栀站在甲板上,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祁汐,也不是陈诺萱,而是一排靠在墙边的黑色旅行箱。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是祁汐。林栀下意识叫她:“阿七。”
祁汐愣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一瞬间,林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塌了下去。
可真正让她觉得不对的,不只是祁汐不认识她。
她忽然意识到,在前面的所有世界里,有时候她们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有时候上船的时间不同,有时候甚至连住的房间都不一样。但是无论变成什么样,她们总会一起过这个生日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们本来就是朋友。 可现在她才发现,也许不是。是她们一次次做出的选择,让她们走到了彼此身边
林栀站在那里,忽然想到男人留下的那张纸。“不要相信下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前面的十六次的选择,终于把某个原本稳定的东西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们的人生第一次真正错开了
可她很快又看见了祁汐手腕上的东西:一个很小的银色手链,上面挂着数字7。她意识到这一点,突然感觉很难过。自己熟悉的那些记忆,可以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祁汐身上。
下午一点,林栀在船上的餐厅看见了陈诺萱。正低头和服务人员确认房间信息。林栀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陈诺萱从她身边经过,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碰到肩膀。
陈诺萱只是礼貌地侧身让了一下:“抱歉,我过一下”
林栀没有说话,她看着陈诺萱走远。忽然明白,她们有些世界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救。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她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到需要被她拯救的地方。
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见
傍晚六点,林栀终于在餐厅门口看见了她们两个。
祁汐正拿着甜品抱怨船上的东西太甜,陈诺萱则低头看着房卡,提醒她晚一点还有安排。
她们站在一起聊天,偶尔笑起来,熟悉得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林栀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这比看见她们死更难受。
因为她们活得很好,只是她们的人生里,没有她。
晚上八点,林栀一个人坐在船尾,海面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什么,也没有人记得那些已经离开的世界。
只有林栀知道,她们曾经一起吃过饭,一起拍过照片,一起在船舱里等过二十一点十七分,也曾经在同一个夜晚死在她面前。
可眼前的她们依旧是她们。祁汐依旧会喜欢七,陈诺萱依旧会习惯性地看时间。
只是那些细小的相似,无法把她们变回原来的那两个人。
林栀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
一个没有枪声的世界,一个祁汐活着的世界,一个陈诺萱也活着的世界,
可她也终于发现,活着并不意味着一切都被世界还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22:43。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小时十七分钟。林栀忽然想起男人箱子里的那张照片。
三个女孩站在夕阳下,她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也是她们,却又不是她们。
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想找的,从来不是一个“所有人都活着”的世界。
她想找的是一个世界,让她们三个依然是她们三个。可这件事,比让所有人活着困难得多。
因为人生可以重新选择,可一旦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个曾经和你一起走过那条路的人,就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人。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海。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原来真的有这么多种我们。”
而她也第一次开始害怕,如果还有下一个世界。
她到底是在寻找她们,还是在一点一点,把最初的她们弄丢。
她站了很久,海面没有任何变化。直到玻璃幕墙上映出一个人影,那是她自己。
她穿着今天上船时穿的那件衣服,头发也是一样的长度,甚至连手腕上的那道浅浅的划痕都在。
她只是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桌上堆满了文件。
已经很晚了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加班。
林栀愣住,她慢慢走近玻璃,发现里面的自己忽然抬起头。
隔着一层玻璃,两个“林栀”对视,不是倒影。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那个“林栀”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终于找到你了。”
林栀后退一步:“你是谁?”对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窗外,又重新看向林栀:“我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林栀的呼吸停了一瞬,话音落下,整面玻璃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玻璃碎掉了,而是林栀眼前的世界,裂痕越来越多,一面又一面的“玻璃”出现在海面上。
每一面里,都站着一个林栀。有人在医院、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婚礼现场、有人独自吃饭......
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镜子,是一个个真正存在的世界。而那些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
林栀站在原地,无数个“自己”隔着不同的世界看着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她们。
可其实,从她第一次做出选择开始,她也在不断制造另一个自己。
08|回不去的我们
林栀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那些画面自己碎掉掉落在海里。海面一片漆黑,身后是船舱明亮的灯。可她脑海里一直停留着最后看到的那个自己。
坐在电脑前,加班到深夜的那个林栀。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迟早会来到这里。
祁汐和陈诺萱已经离开了,她们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曾经认识过一个叫林栀的人。
不是忘记,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是第十七个世界给她的答案。
遗忘其实不是最残忍的事情。 最残忍的是,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生过她们相遇的那一天。
21:52。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零八分钟。
她第一次没有急着寻找下一个世界。
因为第十七个世界,给她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可能。
这里没有枪声、没有死亡。祁汐和陈诺萱都活着。只是她们的人生里,没有她
林栀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坐在床边,把十六个世界的记录重新捋了一遍。
她回忆得很慢,每一个世界,她都记得。
可无论世界怎么变化,最后总会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三个是好朋友,一起来轮船上过生日,然后九点十七分事情发生。
她忽然明白,也许她一直寻找的答案,并不藏在那些死亡里。
因为死亡只是结果,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死亡之前,她做出的那些选择。
晚上,她又看见了她们,在餐厅。
祁汐还是会拍照,陈诺萱还是会提醒她时间。
那些熟悉的小习惯没有消失,她们是彼此的朋友,没有人认识林栀。
陈诺萱突然抬头看向林栀:“你一直在看我们?”
林栀一怔,祁汐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在这个深夜只有三个人得餐厅里,林栀的视线格外明显炙热。
林栀没有躲:“抱歉。”她站起来。
她忽然想起有一个世界,陈诺萱倒在她怀里的时候。
她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却还是看着自己:说:“如果还有下一次……”
那时候林栀以为,那句话是在告诉她,下一次一定要救下她们。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陈诺萱。
她意识到,也许陈诺萱最后想告诉她的,并不是“救下她们”。
而是别再只想着寻找下一次。
三个人重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这一次,是林栀主动叫住了她们。
祁汐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所以你到底是谁?”
林栀看着她。“林栀。”
祁汐皱了皱眉:“我是说,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
陈诺萱也看着她,比起祁汐,她明显更警惕一些。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说后:“如果我告诉你们,我认识你们很久了,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祁汐笑了一下:“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
“在哪里?”林栀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不是这个世界。”
两个人都安静了,祁汐一脸懵逼的说:“什么意思?”
林栀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告诉她们,她没有描述太多细节,只是告诉她们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她们认识;在那里,她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也在那里,她一次次失去她们。
她知道这些听起来有多荒唐,可她还是全部说完了。她没有说得很快每说一个世界,就停一下。
说完以后,桌上安静了很久。祁汐没有笑,陈诺萱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陈诺萱才问:“所以你说的那些事情,都发生过?”“对。”
“包括我死过很多次?”“对。”
“祁汐也是?”“对。”
陈诺萱低下头她没有说话,祁汐却突然问:“那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记得?”
林栀看着她:“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
祁汐愣住,林栀慢慢说道:“你们不是从之前的世界走到第十七个世界的。”
“你们一直就在这里。我才是那个过来的人。”
陈诺萱抬起头。“所以……”她看着林栀。“你说的那些我们不是现在的我们?”
林栀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们没有忘记,只是记得那些事情的你们,已经留在了别的世界。现在的你们,也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谁都没有说话,祁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在其他世界里是什么样的人?”
林栀怔了一下她想了很久:“跟你很像。”
祁汐笑了:“那就行。”
她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陈诺萱却一直在想另一件事:“你说,这是第十七个世界。”
“对。”
“前面十六个世界里,我们三个都认识?”
“对,一直都是。”
“然后都出了事?”
林栀点头:“不是每一次都是同一种事,但最后,你们都会死。”
陈诺萱低头打开手机:“那这个世界呢?”
林栀看着她:“什么?”
“这个世界。”“陈诺萱指了指时间,“现在几点?”
林栀看了一眼:“二十二点十七。”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没有发生过事故,九点十七没有、现在二十二点十七,也没有。”
陈诺萱停了一下:“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和前面最大的区别。”
陈诺萱看着她:“不是船、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时间。”
她慢慢说道:“是你。”
林栀怔住,祁汐也安静下来。
陈诺萱继续说:“前面那些世界里,你总是在她们的人生里出现。然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可是这个世界,我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轨迹生活。”
林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事实就摆在这里。
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她们两个一直活着。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次次改变死亡的方式。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也许真正重复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她。
她每一次都出现在她们的人生里,可也许真正改变的,并不是她们的结局。
而是因为她的选择,她们的人生开始进入了另一个方向。
她不是带来死亡的人,她只是那个不断重新选择改变她们的人
林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祁汐和陈诺萱。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也许她拼命想救她们的这些世界里,真正多出来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祁汐忽然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继续跳?”
林栀点了一下头。祁汐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找到她们。”
祁汐愣住:“我们不是在这里吗?”
林栀看着她,眼前这个祁汐,和她认识的祁汐一模一样。会笑、会拍照、喜欢数字7。
甚至刚才还会问她们是不是见过。可她知道,不是。她找的不是一个长得一样的人。
她找的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
祁汐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林栀如果你一直跳下去。你找到的可能永远都是新的我们,那以前那个我们呢?林栀没有说话。
陈诺萱却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没有一个世界,能让你找到你想要的。”
林栀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男人箱子里的那些照片。那些不同世界里的她们,还有无数个她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有一个不同的结果。而每一个结果里,都有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包括她自己、包括祁汐、包括陈诺萱、包括那个已经被她放弃过十六次的世界
祁汐忽然问:“如果你再离开这里呢,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林栀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不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不会消失。
祁汐和陈诺萱也不会跟着她一起离开。她们,会继续留在这里,继续生活,继续拥有一个没有林栀的人生。
原来每一次离开,真的都不是重来,而是放弃。她骗不了自己了。
陈诺萱说“你这些世界,都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
林栀低声说:“大概都是二十五岁以前,因为我的记录里,没有一个世界真正走到零点以后。”
陈诺萱又问:“所以你觉得二十五岁以后就不能再跳向新的世界了?
林栀摇头:“我不知道。”
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只是在逃。
每一次快要失去她们的时候,她就去寻找下一个世界。
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到底还能这样走多久。
三个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陈诺萱开口:“那你问过那个男人吗?”
林栀点头:“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现在还在找答案。”祁汐皱眉:“这算什么?”
林栀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男人的那个箱子、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以及那些已经离开的世界。
突然感慨到:“如果每一次选择都会产生一个新的世界。那为什么我们只能活在其中一个?”
祁汐看着她:“因为人只能做一次选择?”
陈诺萱摇头。“不是。”
她盯着那些记录说:“我猜,我们一直都可以重新选。”所以才会有这些世界。可如果一直重新选,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现在。”
祁汐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林栀看向她:“比如我现在选择留下,那我就拥有这个世界。”
“如果我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消失,只是我不在这里了。”
在这个世界之前,林栀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不断修正错误。
可实际上,她只是不断离开自己已经选择过的人生。
祁汐看着她忽然问:“那二十五岁呢?你一直在说二十五岁。如果二十五岁不是结束,那它到底是什么?”
林栀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者说她自己还没有完全搞明白。
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她们都活着的世界。
可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个。而是:如果她们活着,却没有她呢?她愿不愿意接受。
祁汐忽然回头:“林栀。”
林栀看着她:“怎么了?”
祁汐举起相机:“要不要拍一张?”
林栀怔了一下,她看着镜头很久以后她才说:“好啊。”
三个人这一次依旧站在一起拍了剪刀手合照。
“咔嚓”快门落下,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
林栀她打开备忘录。17:三个人都活着,但她们不认识我。
林栀看着这句话,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找到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
也是第一次发现,没有死亡,不代表没有失去。
她想救的,不只是她们。她想救的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我们”。
而这件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09|零点之前
林栀离开餐厅以后,祁汐和陈诺萱没有马上走,桌上的三杯饮料还在那里。
窗外的海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完一件荒唐事情的夜晚。
祁汐低头看着桌面很久以后,她才开口:“诺萱,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陈诺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刚才林栀坐过的位置:“我不知道。”
祁汐笑了一下:“你居然会说不知道。”
陈诺萱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因为这件事已经超过了我能判断的范围。”
“但是……”她停了一下:“有一件事我觉得是真的。”
祁汐看向她:“什么?”
“她真的很累。”
祁汐没有说话,她想起林栀看着她们的眼神,那的确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忽然问:“如果真的有很多个世界,那那些世界里的我们,也是真的吧?”
陈诺萱点头:“应该是。”
“那她找到的那些人呢?”
“也是。”
祁汐靠在椅背上:“可是她一直觉得不是。”
陈诺萱没有回答,因为她听明白了,林栀想找的,从来不是一个长得一样的她们两个。
而是那个和她一起经历过一切的人。
“其实……”祁汐突然笑了一下:“如果我是她,我可能也会找。”
陈诺萱看她:“为什么?”
祁汐低头看着自己的相机:“因为有些人很难遇见第二次。”
她打开相册,里面很多照片:
轮船上的海边、有小猫的街道、陌生的人,还有一些没有意义的瞬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拍照吗?”祁汐问。
陈诺萱思考了很久,在想怎么回答好朋友这个无聊得问题:“可能,是因为你比较闲?”
祁汐笑出了声:“去你的,我是因为怕有一天,我会忘记现在的自己,而在未来,我们总有一天会想看看现在。”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第一次拿相机是高中毕业旅行,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拍照很好玩。后来才发现记录是最珍贵的,因为很多时候。一个瞬间过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刚认识陈诺萱的时候:陈诺萱皱着眉看手机。
祁汐:“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很烦。”
陈诺萱纠正:“不是觉得,是事实。”
祁汐笑起来:“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成为朋友,因为我们互补。”
她们没有继续聊林栀,而是聊起了自己。如果没有某一次选择,她们是不是还会遇见。
陈诺萱说:“高中的时候,我其实想过放弃现在的专业。”
祁汐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陈诺萱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习惯把决定做完。”
她看向窗外:“很多时候,人不是因为确定才选择。只是选了以后,才慢慢变成现在的自己。”
祁汐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那林栀呢?她也是因为一次次选择,才变成现在的她吗?”
陈诺萱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那个一直寻找答案的人,其实也只是一个不断选择的人。
23:20,林栀回来拿喝的,她站在餐厅门口。
祁汐朝她招手:“这里。”
林栀走过去她有些意外:“你们还没走?”
祁汐看着她:“为什么要走?”
陈诺萱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零点还有四十分钟。”
林栀沉默,她知道她们说的不是时间。
祁汐和陈诺萱跟着林栀回到了她的房间,。林栀坐在床边,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以前的她最害怕这一刻,可是现在两个人都活着坐在她的旁边。
她觉得,时间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祁汐实在受不了这安静又凝重的氛围,张嘴又问了一遍:“林栀,你还决定要去下个世界吗?”
这是林栀以前无数次问自己的问题。,以前的答案永远是:会去。
可是现在她看着眼前身边好好活着地两个人,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23:59。船舱里的灯突然暗了一瞬,广播响起,这是林栀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它不是来自船上的工作人员。也不像普通广播,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世界收束倒计时开始,距离世界收束,剩余一分钟。”
她转头看了祁汐和陈诺萱,发现她们正在商量明早吃什么,显然是听不到这个声音。
林栀怔住:原来以前那些世界,有这个声音吗?还是她从来没有留下,所以从来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门打开。
依旧是那个黑色帽子、灰色外套、拎着银色金属箱子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祁汐皱眉:“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栀身上:“你想留下来了,是吗?”
林栀看着他,“你知道?”
男人看了一眼时间。23:59:30:“知道这是你第一次选择没有离开。”
林栀沉默她突然问:“二十五岁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二十五岁不是结束,也不是限制。”
林栀怔住,男人继续说道:“二十五岁以前,每一次选择,都会生成一个新的世界。有人一生只会生成几十个世界。,有人会生成几千个。”
他看着林栀。“而你,属于后者。”
23:59:50。广播继续倒计时:“距离世界收束,剩余十秒。”
林栀看着祁汐,又看向陈诺萱。她突然想起那个与自己对视的林栀,想起那些玻璃后的自己。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不变的林栀”,也没有一个唯一的“她们”。
每一次选择,都是真的,每一个留下来的人,也都是真的。
可是,那个陪她经历过十六次死亡的祁汐,那个在她怀里最后还想告诉她什么的陈诺萱。
她们也是真的,只是她们留在了那些她已经离开的世界里。
林栀第一次明白,世界不是一场可以反复读取的存档。
广播继续:“三秒。”
她突然很想再跳一次,想再试一次。
也许下一个世界,会有她想找的人,也许下一个世界,她们会记得她。
也许……可是她低头看见祁汐摆弄着手里的相机,看见陈诺萱习惯性看时间的动作。
她忽然发现,如果她现在离开。眼前这两个刚刚认识她的人,也会变成她放弃过的人。
广播:“二秒。”
林栀闭上眼睛,她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她找不到过去了。
广播:“一秒。”
林栀睁开眼,她看着祁汐和陈诺萱。轻声说:“这一次,我不走了。”
00:00。钟声响起,属于林栀的二十五岁生日,终于来了。
10|留下来的世界
第二天,船靠岸了,林栀一直都记得那天,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没有暴雨、没有警报。
没有人倒在她怀里,广播里播放的也只是普通的靠岸提醒。
旅客们拖着行李离开,脚步声、聊天声、行李箱滚轮声混在一起。
林栀站在人群里,看着这艘船慢慢远去。
她突然想起第一个世界。上船的地方也是这里,这个熟悉的检票口。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上曾经发生过多少个故事。
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世界里的她们,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之前。
林栀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她想象自己终于救下她们以后,会是什么感觉。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会觉得那些死亡终于有了意义。
可真正站在码头上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那个陪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依旧留在过去。
后来,林栀和她们真的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她们三个人经常约着去旅行。
祁汐拿着相机走在前面:“快点,今天一定要拍到日落。”
陈诺萱看了一眼手机:“按照现在速度,我们大概路拍不到。”
祁汐回头恼羞成怒的说:“你能不能不要出来玩也计算时间?”很下头好不好。
“不能。”
林栀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突然笑了。
这一幕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差一点以为自己回去了。
她脱口而出:“阿七,你以前不是最喜欢”
声音突然停住,祁汐回头:“最喜欢什么?”
林栀怔住她看着祁汐,那个眼神:干净、陌生。没有任何她以为会出现的回应。
她慢慢笑了一下:“没什么。”
祁汐皱眉:“你又来了。”
陈诺萱走过来,把手里的水递给她:“是不是又想起那些事情了?”
林栀接过水:“嗯。”
陈诺萱沉默了一会:“很难受吧?”
林栀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复杂。
不是难受她们不记得,而是她们记得的,只是一个故事。
而她记得的,是一个人生。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可以告诉她们,第一个世界里的祁汐是什么样。告诉她们,那个祁汐喜欢在拍照的时候故意把她拍丑、那个陈诺萱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害怕,而是开始打算。
但是她不能,因为眼前的她们会难过,对她们来说,那只是一个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可对林栀来说,那是她真的走过的漫长岁月。
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故事里的角色。
陈诺萱看着她:“林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想念的那两个朋友,也希望你留下来。”
陈诺萱看林栀没说话继续说到:“如果她们真的和你经历过那么多,她们应该不会希望你一直去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可是她们不是不存在,她们只是留在了我回不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栀又梦见了那艘船。
梦里还是第一次那个世界,海水很冷。
广播声混着尖叫。有人不停拍打着甲板大门。
她站在人群里,看见祁汐和诺萱回头。
她们隔着混乱的人群看着她。 没有责怪,没有害怕。 只是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祁汐笑着说:“林栀,你怎么又哭了。”
陈诺萱说:“别怕。”
下一秒枪声响起,林栀猛地醒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她坐在床上很久,拿起手机。
只有祁汐发来的微信照片:【昨天拍的日落,修好了。】
下面还有一条陈诺萱的消息:【别想了,好好休息,记得吃饭。】
林栀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突然有些酸。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现在拥有的这个世界,正在努力证明它是真的。
后来,她慢慢了解了现在的祁汐和陈诺萱。
现在的祁汐,和那个世界里的祁汐一样喜欢拍照。
可是她们喜欢的东西,却又不完全一样。
祁汐开了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拍婚礼、拍旅行。
她依旧会在拍照前说:“不要动。”也依旧会趁林栀发呆的时候偷拍她。
只是她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世界里的自己,也这样偷拍过林栀无数次。
有一次,林栀问她:“你现在为什么喜欢拍人了?”
祁汐:“因为人比风景容易消失。”
林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轻轻停了一下。因为第一个世界里的祁汐,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个祁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她们毕业旅行的时候。
那一天,她们坐在海边。祁汐拍了很多照片。
她说:“以后如果我们忘记现在,就看看照片。”
可后来,连照片也不在了。
陈诺萱也是,她辞了酒店的工作,甚至一个人去了大西北旅游。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只有林栀知道这件事对陈诺萱来说意味着什么。
因为之前世界里的陈诺萱,一直到最后,都习惯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她记录时间、记录路线、记录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可是她没有记录过自己的未来。
现在的陈诺萱却开始学着改变,她偶尔会临时决定去一个地方。
偶尔会关掉提醒。也会说:“算了,今天不按照计划。”
每一次听到这句话,林栀都会想起另一个陈诺萱。
那个倒在她怀里,还想告诉她别怕的陈诺萱。
她们都在往前走。只有林栀偶尔会停下来。
后来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
祁汐突然说:“林栀,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我姥姥。”
林栀低头没有说话,陈诺萱坐在旁边。轻声说:“因为她真的很久没见过她了。”
祁汐安静下来,她知道陈诺萱说的是谁。
可是她们都没有继续问,因为她们知道。有些思念不是靠安慰可以消失的。
后来林栀发现,陈诺萱不像祁汐,她其实很少问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她会提醒林栀吃饭、会在她忘记带伞的时候把伞递给她、会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
她知道林栀为什么难过,可她从来没有说:“我就是她。”因为她知道不是。
她不是那个在黑暗里握住林栀手的人,不是那个最后还想着提醒她时间的人。
她只是现在这个世界里的陈诺萱。一个同样爱她,却没有和她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
晚上回家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坐电梯。
门缓缓关上,数字一点点下降。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直在闪烁,
林栀她看着镜子里的三个人,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眼前的电梯还是这个电梯、可记忆里的电梯里,没有人再回应她。
那个世界的祁汐和陈诺萱,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以前。
而这里的她们,会继续长大。
会三十岁、会四十岁、会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祁汐拍了一下她的肩:“林栀,你没事吧?”
林栀回过神,眼前还是现在。祁汐活着、陈诺萱也活着,她们站在她身边。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心很痛。
她不知道,那些在她眼里看来失败的世界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那些没有被选择的人生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二十五岁以后她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失去的人都需要被找回来,有些人只是需要被记住。
曾经陪她走过那些世界的阿七和诺萱,没有消失。她们只是留在了那个世界的林栀身边。
而现在这个世界的阿七和诺萱,会陪她继续走下去。
她不得不接受了一件事,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失去。
是你知道她还在,可你也知道,她不是那个她
此刻,她脚下的这个世界。
是她唯一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全文完。
番外一 观察者
实验室里没有窗,墙上挂满了屏幕。
每一个屏幕,都是一个世界。
W-01。
W-02。
W-03。
……
男人坐在最中央的位置,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据。
十年前,他第一次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只想做一件事,找到她。
他的妻子死于一次意外车祸。
那一天,他曾经无数次回想:如果当时早点出门、如果当时没有接那个电话;
如果当时选择另一条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岁。
按着世界的规则,二十五岁以后,人已经无法自然产生新的世界。
可他不愿意接受这个规则。二十五岁以前,人依靠自己的选择进入另一个可能;
二十五岁以后,人无法再创造新的分叉。但他不需要创造,他只需要找到已经存在的世界。
找到那些因为某一次不同选择,而没有失去她的世界。
第一次实验,他花了三年时间,建立模型,寻找世界之间最稳定的连接点。
一个新的世界,会因为一个不同的选择诞生。
最开始,他以为二十五岁是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后来他发现不是。
二十五岁以后,人只是失去了创造新世界的能力。
但世界与世界之间,依旧存在缝隙。
只要找到那个连接点,就可以进入已经存在的世界。
后来他们把这种连接称为——“世界锚点。”
于是他开始尝试,他见到了活着的她。
第一次成功的时候他小心的不敢说话,生怕是梦,。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赢了。可是很快,他发现了一件残忍的事情。
那个世界里的她,甚至不喜欢他们曾经一起买过的东西。
她依旧是她。但不是他的她。
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那么他们之间曾经拥有的一切,也不会存在。
那个世界里的她,会因为新的经历喜欢上别人。
会走另一条人生,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不是假的,那个世界也不是假的。只是那里没有他的过去。
他慢慢发现了:每一次选择,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后来,他成立实验室、为了理解世界从而更好找到机会改变。
实验室最初只有一个编号 W-00。
那是他第一次进入的世界。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找到一个活着的人,不代表找回失去的人。
最开始,实验室只有他几个人、一台机器。几份记录。
后来,他找到了更多研究者。
他们开始研究世界分叉、时间节点,以及那些跨越世界者留下来的异常。
研究过程中,他们发现过很多异常样本。
有人在几十年后突然恢复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有人只是偶尔梦见不存在的人,有人会在某个地方产生强烈的熟悉感。
甚至有人同时拥有两个世界的人生记忆,但那些人通常无法承受而疯掉。
有的人开始混淆现实、有的人忘记自己真正经历过什么、还有人最后无法分辨现实世界。
经过多年的研究,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残酷的事,世界跳跃存只在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自然跳跃:发生在二十五岁以前,人因为选择进入另一个可能。
第二种,是人工跳跃:找到世界之间锚点,进入已经存在的世界。
但人工跳跃有一个限制、它只能观察。不能创造、不能改变、不能再次跳跃。
但世界之间的连接,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大部分人在世界转换时,并不会产生任何感觉。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存在过另一个人生。
不会记得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不同的选择。
他们只是继续生活。就像昨天晚上做了一场不会记得的梦。
实验室后来把这种情况称为:“自然收束。”
一个世界结束,一个新的世界开始。而人的意识,会自动选择其中一个世界继续存在。
所以大部分人一生都不会发现。自己可能曾经无数次走过不同的人生
二十五岁以前,一个人的选择会不断增加世界。
有人一生只有几十个分叉。有人拥有几百个。
极少数人,会产生无法计算的可能。而林栀,是其中之一。
那一天。实验室发现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W-17。一个世界里的林栀。没有继续跳跃。
“编号W-17林栀。”
研究员站在屏幕前:“目标人物出现异常。”
男人抬头,屏幕里,是无数个世界里的林栀,数不清的那种。
研究员问:“她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多世界?”
男人看着屏幕很久咩有说话,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
他也曾经以为,只要找到另一个世界。就能把失去的人带回来。
以为只要找到那个正确的选择,所有遗憾都会消失。
按照实验计划,他们本应该继续观察。因为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改变结果。
可男人最后还是去了那艘船找了个理由去见林栀、不是因为实验失败。
而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一个已经寻找十六个世界的人,是否真的能够停下来。
男人曾经一直认为,林栀最大的异常,是她能记得并且记得太多。
后来他才发现,林栀真正异常的不是记忆。
而是她明明记得那么多失去。却依然愿意爱眼前的人,很多拥有记忆的人,最后都会选择离开。
因为他们无法接受,眼前的人不是过去的人。
他们宁愿寻找、宁愿一直跳跃、宁愿毁掉现在。
也不愿承认过去已经结束,可是林栀最后做了相反的选择。
系统提示响起。
【发现异常节点】
【W-17世界】
【对象:林栀】
【状态:首次停留超过收束时间,25岁跳跃结束】
男人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新来的人问:“她是成功找到了吗,所以不跳跃了?”
男人摇头。“不,她只是终于放弃寻找。”
这人不明白摸不到头脑:“那这不是失败吗?”
男人看着屏幕里的林栀,她站在祁汐和陈诺萱身边。三个人正在笑。
这新来的呆瓜又问:“那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没有记忆?”
男人无语地说:“因为她们不是异常样本,不在研究样本里。”
屏幕里,不同世界的祁汐和陈诺萱不断闪过。
有的二十五岁、有的二十四岁、有的永远停留在那一天。
男人继续说:“世界选择保留的是林栀的意识,不是她们。”
“对于祁汐和陈诺萱来说,每一次世界转换,她们都只是继续成为新的自己。”
她们没有失去记忆,因为她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一天以后,实验室关闭了「W-17林栀」的观察权限。
因为男人知道,有些答案,一旦被观察,就会失去意义。
林栀从来不是成功的试验对象。
很多年以后,
实验室里依旧保存着无数世界,无数人生,无数个没有被选择的可能,
男人偶尔也会打开最早的记录。
那个他第一次找到妻子的世界,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去过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消失了。只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而留下来的人。也需要继续生活。
番外二|你有没有差点死过?
很多年以后,网络上有一个爆火的红薯帖子,标题很炸裂。
《有没有人觉得,自己其实差一点死过》
下面有很多回复。
有人说:“小时候差点被车撞。”“后来想想,如果那天慢十秒,我可能就不存在了。”
有人说:“坐飞机遇到气流,醒来以后突然觉得人生很奇怪。”
还有人说:“有一次生病,我睡了一觉醒来,感觉像重新开始。”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所谓的“幸运”。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跨越世界。
有人回复了一句话,点赞很多。
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突然死去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去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生和以前几乎一样。可能只是桌上的杯子换了位置。可能只是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不同的话。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上一个世界死了,所以就正常的生活”
下面有人问:“那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经历过?”
那个人回答:“不知道。可能也许你小时候某一次差点掉下楼梯、也许某一次车祸差一点发生、也许某一天醒来,你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也许是那个瞬间,你觉得这个世界很熟悉,就代表另一个世界的你已经结束了,而你,接替了这个世界继续生活。”
当然,没有人能证明这些胡说八道是真的。
当然了,也没有人证明它是假的。
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人类还没有答案。
梦、记忆、选择、那些突然出现的熟悉感。
那些明明没有经历过,却像经历过一样的瞬间。
也许只是大脑的错觉、也许不是。
如果有一天,你也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见一个陌生的人、梦见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
或者突然想起某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不要急着害怕,也许那只是梦,也许那只是记忆。
也许……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曾经真的走到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