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又湿又冷的气息喷在沈夜后颈上,时近时远,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身后,随时会把嘴凑到他耳边。
他动不了。身体像被灌满了水泥,从手指到脚趾没有一处听使唤。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棺材板上。
沈序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温和得让人想吐:“你在害怕。”
沈夜咬紧了牙。
“三年了。”沈序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你总是这样。白天吃药,晚上逃跑,逃到这个世界里,以为自己自由了。”
脚步声正在靠近。
“可你有没有想过,沈夜。”声音停在了他的正前方,“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自由之地。”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夜想挣脱,身体却不听使唤。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尸体,但动作极轻,像母亲在试探发烧的孩子。
“你只是从一个牢房,逃进了另一个牢房。”沈序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悲悯的叹息,“而你自己还不知道。”
沈夜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有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来,“我……杀过来了。”
黑暗中沉默了一秒。
然后沈序笑了。笑声轻极了,像听了什么幼稚的笑话。
“杀过来?”沈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你在那边被绑在床上,吃三种药,每天查房六次,连大小便都有人看着。你告诉我,你杀过来了?”
沈夜没有说话。他知道沈序说的是真的。
但——
“我还能杀。”沈夜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黑暗中,那只冰手离开了他的额头。
沈序似乎在看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能杀。”沈序最后说,语气变得很淡,像撕下了那层悲悯的伪装,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属质感的残酷,“所以我今晚来,不是要阻止你。”
黑暗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是来给你上一课的。”
下一秒,沈夜感觉身体能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消散,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
洁白的床单,洁白的墙壁,头顶是白色的日光灯。
手腕上绑着约束带。
他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城市已经醒来,灰白色的天光漫进病房,将所有白色都染上一层病恹恹的灰。远处立交桥上有车在跑,很慢,像一个个移动的铁盒子。
天亮了。
沈夜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像砂纸。全身都在疼,左臂最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疼得发麻。肋骨处也有隐痛,像真断了一根。
异界受的伤,带回来了。
“醒了?”
门被推开,护工老王端着塑料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水、三粒白色药片,和一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
老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解开他手腕上的约束带:“别乱动啊,我一会儿还得给你量血压。”
沈夜没有动。他看着老王的脸。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袋很重,在精神病院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疯子都见过。他已经习惯了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流程。
“昨晚又抓床单了。”老王拿起血压计往他胳膊上套,动作熟练,“沈医生说你这是‘创伤后应激复发’,药量得再调调。”
沈夜没说话。
血压计收紧,再放松。老王眉头皱了一下:“偏高。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沈夜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老王“哦”了一声,不太信的样子,把三粒药片和那杯水推到他面前:“吃吧。”
沈夜看着那三粒白色药片。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颜色,没有任何标志。他吃了三年,始终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成分。只知道每次吃下去,脑子就会变慢,身体就会变沉,像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抽走力气。
“能不能不吃。”沈夜说。
老王看着他,像在听一个笑话:“沈夜,都三年了。你每次出院前都表现得好好的,一回家就发病。医生说这药不能停,你就别让我们难做。”
沈夜不说话了。他拿起水杯,把三粒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大口水。
老王看着他吞下去,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托盘走了。
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沈夜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走到角落里,蹲下身子,把两根手指伸进喉咙。
他扣了三下。胃里翻江倒海,三粒还没完全化开的药片混着酸水被吐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用床单的角把呕吐物擦掉,然后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漱口。
这三年来,他每次都是这样。查房时吃下药,再找机会扣出来。他不能让药力完全发作,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他需要清醒。因为只有清醒,他才能记住疯魇世界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嘴角还带着昨晚擦过的血迹,干涸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在折射出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还能杀。”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语气平静。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
几秒后,沈夜注意到洗手台上方的角落里,又出现了那道裂缝。
从墙角的瓷砖缝里延伸出来,像一条极细的黑线,慢慢爬上墙壁。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
灰白色的眼睛。
沈夜看着它,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开始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教室、十五只无面者、合体怪物、执念核、校服、沈序,还有那盏在沈序弹指之间熄灭的灯。
沈序说,那里不是自由之地,只是另一个牢房。沈序还说,他今晚不是来阻止他的,而是来给他上一课的。
“课在哪?”沈夜低声问了一句,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空气。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
约束带勒出的红痕已经慢慢退去,但在红痕下方,他看到了另一道痕迹。
一道灰白色的、极细的线。
从他的手腕皮肤下浮现出来,像一根缝进肉里的线头。
沈夜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认得那东西。
那是执念线。
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