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梁景安就听见了第一声锣响,那是谢家岗子召集全体村民议事。
晒谷场上,有人敲了七下铁锣,声音硬邦邦的,穿过晨雾,落在荒宅院墙里,像是被人拿石头在敲一面裂了缝的锅。
梁景安翻身坐起,肩背的僵硬还没散透,昨夜的寒气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一活动就酸。他叠好那张薄被,把槐木牌贴身揣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晒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男人们蹲在谷垛边上抽旱烟,女人抱着胳膊站在外围,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土面。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都把怀疑、惊疑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落,那个住进荒宅的外乡人,居然没有被吓跑。
谢老根站在晒谷场正中的石碾上,比所有人都高出半截,一身灰布短褂,腰带扎得紧,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老枣木拐杖,面色沉稳,但笑意和煦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者。
“那啥玩意,梁公子,你昨夜住得可好?”谢老根开了口。
“托族长的福,一夜安稳。”梁景安站在晒谷场边沿,和人群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掠过谢老根,掠过他身后那几个谢家嫡系的年轻人,每个人攥着拳头,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梁景安的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浅灰色翳光,谢老根领口内侧沾着一圈暗褐色的东西,不是泥,是干透的血。而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的鞋底,和昨夜荒宅门口的脚印,一模一样。
“平安就好。”谢老根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那啥玩意,昨夜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西头老宅半夜煞气冲顶,墙根底下有东西在哭。十年里年年闹、月月闹,但昨夜闹得最凶。我谢家岗子容得下穷苦人,但容不下招灾引祸的东西!”
人群里立刻起了呼应:“就是!那宅子本来就邪乎!”
“外乡人住进去当天就闹腾,什么命格才压得住?”
“族长说得对,不能再留了!”
梁景安没有反驳,他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围住。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他们怕的不是鬼,是谢老根手里攥着的那根拐杖——攥着全村的田、全村的粮、全村过冬的命。
“族长说得有道理。”梁景安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我确实住进了荒宅,昨夜也确实有声响。但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族长和诸位乡邻,我住进去之前,那宅子闹了十年,为什么没人说‘是谁招了它’?”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梁景安从怀里摸出那枚焦黑的谢氏腰牌:“昨夜三更,有人在荒宅后墙泼油放火。这枚腰牌,是翻墙逃走的人落下的。上面有谢氏的族纹,刻着排行和辈分,是直系亲族才能用的制式。”
他掌心摊开,把腰牌亮在晨光里,“我想问问,这牌子,是谁的?”
谢老根的脸变了,只变了那么一瞬,但他常年抠着拐杖纹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啥玩意,一块破铁片子,说明不了什么!”谢老根声调猛地拔高,“昨夜荒宅煞气冲天,是谁招来的还不知道!你拿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牌子,就想往我谢家人头上扣屎盆子?”
“我没说是谁。”梁景安平静地收回腰牌,“我只是把它亮出来,让大家自己看。牌子上的族纹和排行,只要和谢家族谱一对照,是谁的,一查就知道。”
晒谷场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那腰牌我认得,是八叔家老三常戴的那块,边角有个磕印,以前喝酒摔的……”
“别胡说!”
“我没胡说,去年祠堂上香我亲眼见过……”
谢老根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够了!”
全场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族长的架子:“那啥玩意,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梁公子,你既然要住,那就住。但丑话说在前头,村中粮田有限,过了秋,不养闲人,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几个谢家嫡系年轻人跟在他身后,那个中年汉子低着头走得最快,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串匆忙的印子,直往巷子深处拐去。
人群慢慢散了,议论声像水一样顺着巷子流走。
梁景安站在原地没有动,翻掌看了一眼,掌心压出一道红痕。
他的眼底浅灰色翳光依然亮着,他看见晒谷场的泥地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气息,那是谢老根临走时拐杖杵过的地方,土地里渗着更旧、更暗的东西。
他转身往荒宅方向走。刚出晒谷场,走到巷口拐角,一只手突然从墙根阴影里伸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
一个老妇人半蹲在墙根底下,花白的头发从粗布头巾下露出几缕。她把自己缩得极小,几乎和墙角的酸菜缸融为一体。
“你是那个住荒宅的后生?”她压着嗓子问。
梁景安认出了她的声音,是王氏,只是换了装扮。他没有揭穿,只点了下头。
“你那腰牌,拿远些,莫要被人瞧见了。”王氏四下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那牌子是谢老根的亲侄子谢三柱的。谢三柱腿有旧伤,翻不了墙,但昨夜谢老根把他叫到后院说了半宿话,有人听见了。”
“他穿了什么鞋?”梁景安问。
“平底布鞋,后跟磨偏了,走路声音一边重一边轻。”
王氏说完,又缩回墙根,头巾低低压住半张脸,站起来顺着墙根快步走远,消失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后面。
墙角留下一道干涸的鞋印,后跟一边重一边轻。
梁景安蹲下看了一眼,和昨夜荒宅后院墙根下捡到腰牌的位置附近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回荒宅,推开院门,门轴干涩,刮出一声长而尖的吱呀。
天已经大亮了,但屋里的光仍然暗得像黄昏。他走到堂屋正中,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那个人是谁?帮他翻墙的是谁?”他低声问。地底没有声音。
晨光从破窗斜照进来,落在青砖上,光线安静得像一层薄灰。就在他准备再问一次的时候,余光瞥见窗纸上有一道极浅的影子晃了一下。
那道影子像是从窗外经过,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像一个人站在窗外听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梁景安转头看向窗口,窗外空荡荡的,枯榆树在晨雾里一动不动。但他低头时,看见窗台最边缘的灰上多了一道印子。
是指尖按过又松开留下的凹痕,边缘的灰还没来得及合拢。
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息,然后重新蹲回青砖上,把手掌贴下去。这一次,地底有了回应:咚,咚,咚。
三声叩响从砖缝下传上来,和昨夜一模一样的节奏——但这一次,三声响完,又多了一下,极轻,像有人在黑暗里伸出一根手指,在砖面上蹭了一下。
梁景安收回了手。
晨光从破窗里斜照进来,落在那块青砖上,光线被灰尘切成一条窄窄的白线,白线的尽头指向堂屋西墙的墙角。
那里的青砖比别处颜色深一些,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撬开过,又被按了回去。
梁景安走到西墙根下,蹲下身,没有去碰那道缝隙,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没有碰那块砖,但他感觉到鹰嘴山方向那道目光又落下来了,这一次比昨夜更重。
西墙墙角那道缝隙一直在他脑子里,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撬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