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梁景安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晒谷场那条路,而是贴着村西的土墙根,绕过谢家祠堂,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道往古城北门方向走去。
昨天白天温回说的那些话还烫着耳根,锁龙井、鹰嘴山坳里的老人、谢老根的人夜里往后山搬铁器,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必须亲眼确认的地方。
县衙的鼓就悬在门口,大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梁景安在鼓前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三下。鼓声闷钝,像是撞在一层湿布上。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皂衣的差役探出半边身子,目光从梁景安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他沾着暗红色细尘的袖口上。
那人没有把门开大,只是隔着门缝打量他:“什么事?”
梁景安从怀里取出那包油纸残页,递过去半寸:“谢家岗子村西头老宅底下压着东西,十年了,我有证据。”
差役看了一眼那包油纸,没接,侧身指了指院子里一张空着的条凳,让他等着,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梁景安在条凳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县衙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翻纸页的声响。
差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纸,当着梁景安的面翻开。
差役说,县衙登记过那桩案子,十年前确实有人报官,但当时赶去的差役回来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尸首,只有一间空屋子。报案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卷宗里记的是“查无实据,暂作封存”。
差役合上卷宗,把油纸残页推回来,说当年那桩案子已经结了,上头没有新的批示,他不能重新打开卷宗往上递。
梁景安把油纸残页收回来,揣进怀里。差役说完就回去了,门重新阖上。
梁景安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濊貊古巷深处,混进早市散去后还未完全消退的人流里。
他走过一家粮铺,门口散落着几粒谷子被踩进砖缝;路过一个卖干菜的摊子,摊主正蹲在地上捆扎菜捆,头也没抬。
他穿过太祖古巷,在尽头停了一下,靠着土墙把那包油纸残页重新按平整,然后接着走。
他走到北城门,在门洞底下站了一会儿。城外的风比城里凉,裹着田埂上的尘土和枯草气息。谢家岗子方向的天边有一层淡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梁景安穿过城门时没有抬头,但城门外那道坡上的老榆树底下有一个蹲着的人影,隔着一整片收割后的麦茬地,像是正朝这个方向看。
梁景安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加快步子,沿着那条黄土路走向谢家岗子。在一片没被路过的田间地头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表的浮土,闻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回到谢家岗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回荒宅,而是绕到了后山那条小路上。路边全是半人高的枯草,踩上去沙沙响。
走过一处拐弯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直起身时,余光掠过山腰上方,一道灰影正站在坡顶,面朝荒宅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道灰影的位置很好,刚好能看见荒宅的全貌。灰袍宽袖,站了很久的样子。
梁景安没有抬头,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那道灰影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梁景安从它的视线覆盖范围走出去之后,才在一棵枯死的野梨树后面停住,靠着树干,把那包油纸残页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
纸页泛黄,边缘发脆,“谢家岗子西”和“锁龙井”之间的连线绕过了山脊,从西坡切进去。他合上纸页,抬头看了一眼山腰,那道灰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天色暗下来之前,梁景安回到了荒宅。他推门进去,门轴的声音在傍晚的静默里格外干涩。
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堂屋的屋角蹲下,把青砖表面的浮灰抹开,露出砖缝里干涸的暗红色细粉,和他袖口上沾的那种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砖放回原处,站起身退回门槛旁。
他没有坐下,站在堂屋中央,面朝院门,听了一会儿。屋外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声响。
那种安静像是这间屋子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他站在那里不动,听见自己的呼吸从胸腔里传上来,在这个没有回音的房间里显得又近又远。
然后他感觉到砖缝里有一点极浅的暖意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又停住了。
他闭上眼,那道暖意的余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像黑暗中的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线落在他感知的最边缘处。那道光不是从上头落下来的,是从鹰嘴山的方向来的。
他睁眼,回头看了一眼窗,窗外只有逐渐暗下去的灰蓝色天空和远处鹰嘴山的轮廓。
“你在看。”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问句。
窗外没有回应,但窗台上那片灰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痕迹,不是脚印,是衣料扫过窗台边缘留下的细纹,新到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院墙外那条黄土道上重新响起了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只晃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又静下来了。
院墙外有人正隔着门板站着。
梁景安站在门槛内侧,微微侧头把耳朵贴近门缝,外面的人呼吸很轻,刻意压着。
梁景安看不到对方的身形,只能从门板下缘那道窄缝里看到一双沾着黄土的布鞋,后跟磨偏了,一边高一边低。
梁景安没有动。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大约两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那扇木门被人松开了,不是拉开的,是放开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步一步朝巷口退去。
梁景安贴着门板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退回堂屋,蹲下身,手掌贴上那块青砖。
柳氏没有叩响,但他能感觉到地底有一阵极轻微的气息翻动,像是有人把脸贴在砖缝下面,侧着耳,正在听地面上的动静。
他直起身,在供桌旁边坐下来,把油纸残页放在桌面上,把腰牌搁在油纸上面。他面前摊着的东西就是这么几件:
一枚焦黑的谢氏腰牌,几页从鹰嘴山坑洞里捡来的残纸,一块青砖底下压着一个十年没敢出声的魂。
他没有官府的支持,差役连油纸都没碰就推了回来;没有村民的帮忙;谢老根的人已经摸到他的院墙外了。
“你今日去县衙了?”一道清冷的女声从窗外传进来,不高不低。
梁景安没有回头。那个声音很陌生,又像是风穿过某条山缝时留下的回响。
“被推回来了?”那声音又问。
“你怎么知道?”梁景安问。
“你出村的时候我看见了。”窗外的声音说,“你那包油纸还卷着边,说明你递出去过又收回来了。你从北城门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截,说明事情没办成。”
梁景安偏过头,窗台旁空无一人,只有那片衣料扫过的细纹还在灰上躺着。他没有追问对方的身份,来的人既然没有从门进来,说明她不想被当做“人”来对待。
“你往后打算怎么做?”那声音问。
“等。”梁景安说,“等他们自己动手。”
窗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应了一声:“也好。”接着,有什么东西从窗台外侧被放了进来,落在窗沿内侧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梁景安过去看了一眼,窗台上多了一小块鹰嘴山上的碎石,石面光滑,边缘整齐,明显是随身带的。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你是鹰嘴山上那个看了一夜的人?”梁景安问。
窗外沉默了一瞬。“我是这山的一部分。你住的那座宅子,地气是鹰嘴山的支脉,我管不了人间的事,但我能看。”
窗外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梁景安回到供桌旁,把油纸残页重新包好放回怀里,把腰牌也收回去,然后走到那块青砖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我不走。我今晚不走,明天也不走。他们一天不把这件事翻出来,我就一天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地底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像是有人用指节在黑暗里碰了一下砖缝,碰完就没有声响了。
那三声叩响的节奏和之前他问“你等了多久”时的一样,不是回应,是确认。
院墙外的黄土道上,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但荒宅的院墙上,有一道比夜色更重的阴影还停在那里。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虚掩的门扇又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