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肆虐封门荒村,凛冽狂风卷着冰冷雨刃拍打在山间古老的无字石碑上。
荒山野岭阴气沉沉,雾色浓稠,四下死寂无人。林绾不过是靠近石碑想要辨认模糊碑痕,脚下土层却骤然一空。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脚下大地塌陷的瞬间,一股源自地底深处、古老而霸道的吞噬之力猛地攫住她的身体。那力量冰冷无情,跨越岁月沉寂,带着禁地千年不变的森严,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拖拽进石碑后方漆黑深邃的地底裂隙。
极致的失重感瞬间吞没四肢百骸。
她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悬空坠落,浑身筋骨被无形巨力拉扯,传来近乎崩裂的钝痛,扼得她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来。耳边风声凄厉呼啸,混杂着地底暗流细碎的水声,人间的雨声、雷声、风声尽数被隔绝、推远。
无边黑暗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无数阴冷阴气化作细密锁链,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身,疯狂向下拖拽,带着深埋地底千年的死寂与暴戾。这片深渊仿佛早已等候她许久,只待今日,诱她入局,引她归命。
漫长的下坠磨碎了所有感知,恐惧浸透骨髓,意识反复恍惚、涣散。
不知坠落多久,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轰然炸开。
“砰——!”
脊背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剧痛贯穿全身,五脏六腑剧烈错位翻涌,浓烈腥甜直冲喉咙。林绾蜷缩在地,浑身酸软脱力,皮肉刺骨冰凉,细密的痛感铺满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动弹。
“咳……咳咳……”
破碎沙哑的咳嗽声在空旷死寂的地底回荡,微弱又无助。她颤抖着抬手撑住湿滑石壁,勉强撑起身体,指尖触到覆满青苔的冰凉石面,黏腻潮湿,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地底寒意。
这里早已不是荒山。
是一座巨大、幽深、与世隔绝的地下石室。
空气沉滞阴冷,混杂着泥土腥气、腐叶霉味与地底冷水的寒凉,浑浊压抑。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浊气里,一缕极淡、清冽肃穆的冷檀香若隐若现,古老又诡秘,抚平慌乱的同时,更让人心底发寒。
“有人吗……”
林绾嗓音嘶哑发颤,带着绝境里微弱的求助。
空旷石室层层回音荡开,最终尽数被黑暗吞噬,无人应答。
可她无比清楚——
这里不止她一个活人。
那股拖拽她坠落的诡力并未散去,依旧笼罩整片空间。刺骨寒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牢牢禁锢着她的周身。黑暗深处,有一道沉寂千年的视线,正默然俯瞰、静静审视着闯入禁地的她。
恐惧汹涌翻涌,可她无路可逃。
林绾指尖颤抖,点亮了手机屏幕。
惨白微光刺破浓稠黑暗,虽仅方寸亮度,却足以让她看清眼前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心神彻底震颤。
整座石室恢弘浩大,穹顶隐于暗雾,望不见尽头。地面由巨型青石板铺就,裂痕斑驳,苔痕深重,刻满岁月沧桑。石室两侧林立十几根粗壮图腾石柱,柱身深刻恶鬼图腾,獠牙狰狞,姿态暴戾,栩栩如生。
千年风雨未曾磨灭纹路,反倒沉淀出凛冽凶煞,微光摇曳间,黑影晃动,仿佛万千恶鬼蛰伏石中,随时准备挣脱禁锢,噬杀活人。
森然、肃穆、死寂、凶戾。
而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古朴庄严的寒玉祭坛。
万年寒玉雕琢的台面清冷通透,台阶规整对称,台身缠绕暗沉古老的符文,隐隐浮动着极淡的阴异光泽。
祭坛之上,端坐着一道孤冷的身影。
那人一袭繁复暗红长袍,衣料色如凝血,暗绣层层彼岸花纹,精致妖异,华丽诡谲。宽大衣摆肆意铺展,覆满整片寒玉高台,如血色繁花盛放于死寂深渊,绝美又绝望。
墨色长发如瀑垂落,漫过肩头脊背,散落玉台,漆黑顺滑,与猩红长袍、沉沉黑暗形成极致妖异的反差。
他脊背挺直,静坐高台,一动不动。
仿佛在此枯坐千载,与黑暗共生,与孤寂同存,看过沧海桑田,熬过岁月浮沉,早已无心无情,无悲无喜,仿若一尊被囚禁深渊、俯瞰红尘的血色神明。
林绾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本能的恐惧死死攥住她的神魂,双脚重若千斤,死死钉在原地,半步无法挪动。眼前绝非凡人,那股凌驾众生、淡漠天地的神性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让她渺小如蝼蚁尘埃。
“你……你是谁?”
她咬紧牙关,挤出一句颤抖的问话。声音微弱惊惧,可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依旧倔强凝望着高台红衣,不曾躲闪。
话音落下的刹那,静坐千年的人影,终于缓缓抬头。
阴影褪去,真容现世。
一张俊美妖异、打败世俗的脸庞赫然映入眼帘。肤色苍白如千年寒玉,无半分活人气色,清冷通透,五官精致绝伦,浑然天成,超脱凡俗。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双瞳。
极致深邃的暗红,如沉淀千载的凝血,幽暗厚重,深不见底。眼底荒芜空寂,无波澜、无喜怒、无怜悯、无杀意,只剩千年封禁的漠然与冰冷,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为蜉蝣泡影。
“活人……”
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回荡石室,语速极缓,清冷沙哑,带着穿透神魂的威慑力,辗转不散,震得人四肢百骸微微发颤。
千年死寂深渊,终闻活人气息。
红衣男人缓缓起身,修长挺拔的身躯直立而起,猩红长袍随动作如水波流转,血色涟漪轻漾,妖异绝美,摄人心魂。
他并未走下祭坛,只微微抬起一根冰冷修长的指尖。
瞬息之间,整片石室空气骤然凝滞、粘稠,无数无形阴气丝线自黑暗滋生,精准缠缚林绾四肢腰身。没有暴戾撕扯,只有绝对霸道、不容抗拒的禁锢牵引。
温柔,冰冷,偏执,强势。
林绾浑身僵硬,拼命挣扎反抗,可所有抗拒皆如螳臂当车,微不足道。那是神明之力,远超凡俗认知。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一步步靠近那座千年祭坛,靠近这片深渊唯一的宿命核心。
“别……别过来!”
慌乱的阻拦卡在喉间,只剩无力颤抖。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她即将踏上祭坛台阶,彻底踏入他千年禁锢领域的刹那——
林绾的右眼,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灼热剧痛!
滚烫灼烧的痛感穿透皮肉,直刺神魂。
“啊——!”
她痛呼出声,死死捂住右眼,细密冷汗瞬间浸透肌肤。
也在这一刻,她的视野彻底异变。
凡人所见的黑暗尽数褪去,一双沉睡已久的轮回阴眼,骤然苏醒。
她清晰看见,整座石室地面、石柱、祭坛,密密麻麻布满暗红古老符文,纹路蠕动浮沉,鲜活诡异,交织成一座覆盖整片深渊的上古封禁大阵,千年不息。
她看见祭坛后方的黑暗深处,盘踞万千漆黑锁链。
粗重斑驳的锁链一端深扎地底岩层,一端狠狠穿透他的脊背骨骼,纵横交错,层层桎梏。千锁缚身,万重封禁,将这尊强大的神明生生囚于深渊高台,枯坐千年,不得脱身,不得自由。
他不是静坐,他是被天地囚禁的千年囚徒。
最后一眼,让她心神巨震。
她看见自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微光,澄澈纯净,从灵魂深处缓缓溢出。
这缕魂魄本源的蓝光,正隔着虚空,与祭坛的暗红符文轻轻共振、遥遥相吸。
一蓝一红,一生一寂。
跨越轮回的羁绊,沉寂千载,于今夜,骤然苏醒。
高台之上,素来古井无波的红衣神明,眼底终于掀起惊天波澜。
千年荒芜的漠然尽数褪去,翻涌着震惊、恍惚、难以置信,以及深埋岁月、积压千载的偏执与怅惘。他穿透她的皮囊,看透她百世轮回不变的魂魄本源,牢牢锁住她的右眼。
“你……”
他薄唇轻颤,千年不变的语调,第一次有了起伏。
“轮回阴眼……”
低沉呢喃回荡空寂石室,藏着千载孤寂的等待,藏着久别重逢的恍惚。
原来。
是你。
是他熬尽黑暗、坐守封印、轮回辗转,苦苦等候的那一个归人。
话音落地,林绾眼底幽蓝光芒骤然暴涨!
刺眼蓝光吞没所有光影,巨大的力量粗暴抽离她的意识。天地旋转,山河颠倒,所有景象尽数破碎湮灭。眩晕感席卷神魂,她的意识飞速沉沦、涣散。
彻底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她看见,那被千锁缚身的红衣神明,终于抬步。
猩红衣摆拂落千年尘埃,他踏下寒玉高台,步伐沉稳执着,带着跨越百世的等待,一步步走向她。
他俯身,冰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抬起她微凉的下颌。
力道极轻,是千年未见的珍视,亦是势在必得的禁锢。
冰冷气息贴住耳畔,缱绻又偏执的嗓音,一字一句,沉入她将熄的意识。
“三十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
不是千载淡漠遥望,是整整三十年,他困守深渊、独对黑暗、熬尽孤寂的执念苦等。
封禁松动,宿命重启。
轮回归人,旧局重开。
林绾浑身一软,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晕厥在这片千年深渊之中。
红衣男人俯身凝视她苍白安然的睡颜。
千年冰封、荒芜死寂的眼底,此刻尽数被滚烫偏执、跨越轮回的深情填满。
锁链依旧缠身,深渊依旧囚笼。
可自她归来的这一刻起——
千年宿命,终将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