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像是被人拿湿布闷了一记，最后那点尾音还没化开，狼嚎就从雨幕里炸出来了。
那动静听得人头皮发紧，尖厉得像攥着块锈铁片子贴着耳膜狠命刮。工棚顶上的茅草哗哗往下掉碎屑，姜心月手一抖，陶碗“啪”地摔在地上裂了。她吓得往后一缩，肩膀正好撞上楚天佑的胳膊肘。王鲲已经弹起来了，砍刀上那层金芒闪了闪又黯下去，跟受了惊的萤火似的在刀面上乱跳。
阿史不声不响地从角落起了身。动作不急，就一步跨出来，朴刀已经横在身前了，刀身上那层绿芒稳稳地罩住了断腿汉子和后头几个吓白脸的采烬者。这人不爱说话，可真有事的时候从不含糊。
楚天佑没动弹。他的“观微”自己就开了，雨幕里那些寻常人看去乌漆墨黑的东西，在他视野里纤毫毕现：一团暗紫色的秽气正从废矿那头翻涌而来，浓得像滚油泼进了冷水里。秽气中心裹着那头影狼王，肩高几乎平了工棚的檐口，浑身皮毛淌着黑亮亮的光泽，跟泼了一层湿沥青似的。那只独眼红得瘆人，死死锁住工棚方向。它身后密密麻麻跟着上百头影狼，像一泡黑潮漫过来，雨水一碰就“滋滋”腾起白烟。
“后山密道被刘三堵了。”楚天佑的声音平平的，不带半点波澜，“他们把咱们憋死在这，喂狼。”
话音没散，工棚的木门就碎成了几片。刘三带着四个守卫踢着碎木头闯进来，刀上的血让雨水冲得稀了，顺着刃尖直往下滴。刘三嘴角挂着那种猫玩耗子的笑，刀尖往楚天佑脸前一指：“楚天佑，你这采烬的贱骨头还挺蹦跶啊。可惜了，赵队长说了，今晚你们一块儿上路。喂饱了狼王，弟兄们才有活路，懂？”
他话没说完，狼王那只独眼已经透过破洞锁住了姜心月。那独眼瞬间爆出贪婪的光，亮得吓人，姜心月脖子上那半块玉珏散发出来的气息，对它来说就是世间最馋的饵。狼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外围的影狼立刻散开扇形合围，把工棚封了个严实，涎水从獠牙缝里一绺一绺往下挂。
刘三狞笑着挥刀砍来，四个守卫也同时扑向王鲲和阿史。赵丰给过死命令：剁了领头的，剩下的一盘散沙。
王鲲“嗷”一嗓子扑上去，砍刀上的金芒甩出一道弧，最先冲上来的守卫手里的刀直接被磕飞，打着旋儿扎进泥地里：“老子砍了二十年柴，还怕你几个龟孙！”阿史一声不吭，朴刀走得又刁又准，直取刘三腕骨，逼得他连退三四步，一低头，手腕上已经豁了道口子，血珠子滚滚地往外冒。
可狼更快。
几只影狼已经扑到了姜心月跟前，最近的那张獠牙离她喉咙不过一拃。姑娘吓得闭了眼，却没往后缩，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出去。是那盏小油灯，她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灯芯里就剩指甲盖那么一丁点油底。
“滋啦”
头一只狼的嘴刚碰上灯焰，就跟舔了块烧红的铁似的，惨嚎一声弹出去老远。那灯焰非但没灭，反倒“呼”地蹿起半尺高，暖黄的光晕往四下一荡，几只扑上来的影狼全被逼退了三四步，爪子在泥地上刨得吱吱作响。
楚天佑的视野里一切清清楚楚。“观微”把那一瞬拉得极慢，姜心月递出油灯的刹那，她颈上那半块玉珏跟灯焰之间牵起一线细光，一股纯净的暖意顺着她的手臂灌进了灯芯里。那灯焰上跳动的力量，跟他掌心的燃灯纹，同根同源。
他没吭声，弯腰抄起墙角的铁镐，迎着狼王就蹿了出去。
姜心月在后面喊了声什么他没听清，只有一片湿衣角从她指尖滑脱出去。
楚天佑整个人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泥地窜。“观微”把他的视野切成了慢镜，狼王前爪落地的刹那，重心刚移过去，那是它全身最脆的一隙。铁镐抡圆了照着那个节点砸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狼王前爪的骨头当场碎了，小山似的身子趔趄着往一侧歪过去。
狼王痛疯了，尾巴卷着蛮力横扫过来，空气被抽得“啪”地炸响。楚天佑撤不及，铁镐横胸硬扛，整个人被拍得往后滑出去，脚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一直退到工棚柱子跟前才顿住。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他抬手一抹，嘴角挂了道血线。可他的眼睛反而亮了，亮得狼王那只独眼都跟着缩了一缩。
“你的死穴。”他喘了口气，右眼金芒猛地一闪，铁镐脱手飞出，带着一股拧劲儿旋转着，不偏不倚扎进狼王后颈那撮最粗最硬的刚毛缝里，正是赵丰袖口沾过的那撮毛的位置，正正叠上残片上的云纹印记。
“嗷！！！”
狼王这一嗓子嚎得整座工棚都在打颤。后颈的皮肉从里面崩裂开来，露出一块暗紫色的晶核，上头刻着扭曲的火焰纹，正急促地一收一缩。就在这当口，楚天佑怀里那块残片自己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云纹亮得灼眼。他掌心的燃灯纹也跟着炸开，金芒顺着铁镐的木柄一路窜过去，直直灌进那块晶核正中。
刘三嘶哑地喊了声“不”，想扑上来抢，被阿史的朴刀钉死在原地。
金色与暗紫在狼王体内绞成一团，滋滋地互相灼烧。狼王的身子剧烈痉挛，鳞片大块大块剥落，最后“轰”的一声炸成漫天黑烟。晶核碎了，里头一缕极淡的黑色秽气刚想逃窜，就被残片一口吞了进去，干干净净化了个没影。
刘三和那四个守卫当场就傻了，刀一扔转身就跑，泥水溅起老高。王鲲拔腿要追，被楚天佑从后面喊住：“别追了。守着棚子。”
楚天佑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残片从泥里捡起来。残片这会儿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云纹跟燃灯纹贴得严丝合缝，不烫了，反而透着股温温的暖意。他抬起头，正撞见姜心月还举着那盏小油灯，灯焰在风雨里稳稳地燃着，暖黄的光映着她那张煞白却绷着没垮的脸。
工棚外头，失了狼王的影狼群早就四散逃了，夹着尾巴消失在雨幕深处。雨还在下，可那股压得人胸闷的秽气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终于透出点雨天该有的潮润。
王鲲扛着砍刀蹭过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老子砍了十几年柴，也没你这手活儿利索。”
阿史走过来，朴刀上的绿芒往他肩膀的淤青上一扫，伤处肉眼可见地收了口。阿史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那粒燃灯纹上，停了两息，吐出几个字：“守夜人的灯，亮了。”
话音还没落地，废矿方向猛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是赵丰，但只叫了半声就掐断了。紧接着，一股比狼王身上浓出十倍的黑暗秽气冲天而起，在雨幕里凝成一只巨大的独眼虚影。那独眼冷冷地朝工棚这边扫了一圈，才缓缓散了。
楚天佑把残片攥紧了，掌心的燃灯纹又微微发烫。他心里清楚：赵丰死了。但真正要命的东西，这才刚露头。那只独眼虚影，怀里这块残片上的云纹，姜心月脖子上那半块玉珏，全指向一个被这地方遗忘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守夜人。
他扭头看姜心月。小丫头正拿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油灯的玻璃罩，指缝里那点绿芒跟灯焰掺在一起，明晃晃地相互映着。楚天佑忽然笑了笑，抬手在她沾了灰的羊角辫上揉了揉：“灯亮着呢。亮着，就不怕黑。”
雨势慢慢地收了。东边天缝里透出一道极淡的灰白。工棚的废墟中间，那盏小油灯还稳稳地烧着，灯芯顶上那一粒金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一寸一寸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