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一歇,那个巡察使坐在马上没动。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泥点子溅到他靴面上,他也没低头看。
晨光从他背后扑过来,影子拖出去老长,正好把赵丰家院门那块地盖住了。他腰上那柄剑的红宝石还在颤,不知道是马在动还是宝石里头那东西在动。
"出来。"
就两个字,语气也没多高,但听着就是让人不舒服。他身后那些骑兵就动了,长刀抽出来的声音一片刷刷的,围了个半圆。连屋顶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两个人,弓拉满了,箭尖上那点蓝光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楚天佑没动。他就靠在门框边上,后背挨着那座被金芒烧得发黑的石台,铁镐攥在手里。手心有点汗,握久了木柄滑溜溜的,他把手指重新紧了紧。"观微"一直张着,对面那巡查使的气息在他眼里跟块铁坨子似的沉,连他吸气时胸口怎么起伏都清清楚楚。那颗红宝石更不安分,里头那团秽气一收一缩的,让他想起以前在废矿里见过的蛇。
王鲲在旁边压着声音:"排场够大的啊。"他的砍刀横在胸前,整个人绷得像张弓,脚尖已经往外转了。楚天佑没回头,余光扫了一下,王鲲那半只脚又缩回去了。他心里有数,这屋子就这一个门,他俩现在谁先露头,屋顶上那两把弓能把屋里每个角落都犁一遍。
"楚天佑。"外面又喊了,声音听上去比刚才松快了些,带了点逗弄的意思,"把东西交出来,那个丫头也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你要是犯倔"他伸手摸了摸剑柄上那颗红宝石,那东西"噗"地睁了一下,一股黑气当场就漫出来,院里那棵枯枣树的皮顺着树干哗哗地崩,叶子还没落地就已经黑了。
楚天佑往外迈了一步。
铁镐拖在身后,镐尖划着泥地,走了一道浅浅的沟。掌心里那粒燃灯纹热了,有一层淡淡的金光裹在手上,靠过来的秽气碰到它就自己消了。他站到门口的光里头,看着对面马背上那个人。
巡察使低头看他。这人确实年轻,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沾着昨晚溅上去的泥点。但那双眼睛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太静了,看过来的时候里头什么起伏都没有。巡察使最不舒服的是他身上的那股气,明明弱得很,可剑鞘里那东西碰到这股气就开始躁,像什么东西在笼子里头乱撞。
"不然呢?"楚天佑问了一句。
巡察使嘴角抽了抽,右手去拔剑了。红宝石出鞘的一瞬间炸了一道妖光出来,剑身上那些花纹全活了,扭着缠着顺着剑刃爬。剑尖往这边一指,隔了好几尺都能感觉空气被烫得皱起来。他身后一个骑兵已经催马冲上来了,刀抡圆了直奔天灵盖。
楚天佑没躲。右眼金芒闪了一下,那把刀在他眼里头慢下来了,他能看见刀面怎么倾的、力气怎么从肩膀传到手腕的、马往前冲的时候骑兵身子哪个方向是空的。他侧了侧身,铁镐送出去,正好敲在刀背的正中央。
"铛"的一下。
那骑兵虎口当场就炸了,刀脱手飞出去扎进泥里。他还没反应过来,铁镐已经扫在马前腿的关节上了。马疼得长嘶一声跪了,把人从鞍上甩出去。楚天佑跟了一步,铁镐的木柄顶在他喉咙底下那个窝里,轻轻一松人就没了。
周围几个骑兵都愣了,谁也没看清怎么回事,自己的人已经躺在地上,铁镐怼着喉咙,动都不敢动。
巡察使眼皮跳了一下。他脸上那股逗弄的笑不见了,换了个表情,冷冰冰的:"有两下子。怪不得赵丰那废物死在你手里。"
他不等了,双腿一夹马肚子亲自冲了过来。那柄红宝石剑在晨光里拖出一道血糊糊的尾巴,剑尖一抖就出来了七道影子,把楚天佑前后左右都封死了。这是巡查使练熟了的"血影七杀",说白了就是快,还有准,专门打人家护身的气劲。
楚天佑没退。他的"观微"扫了一遍,七道影子里头六道是空的,就一道后面跟着秽气的波动。他没去挡那柄真剑,铁镐斜着往上撩,直奔巡察使握剑那只手的麻筋,那地方一碰,整条胳膊就得软。
巡察使明显没料到他看穿了,"嗯"了一声,手腕一麻剑就偏了。就这么一刹那,楚天佑的铁镐已经顺着剑刃滑过去,结结实实磕在他腕骨上。
"咔嚓"一声不大,巡察使闷哼着往后缩手,剑差点掉了。他在马鞍上按了一把,整个人翻起来躲开追击,半空里一脚踹过来,带了一道秽气刃。
楚天佑猫腰闪过去,铁镐往地上一撑,翻上了院墙剩下那截矮墙头。他低头看了一眼铁镐的木柄,上头被那柄剑蹭过的地方留了一道焦黑的印子,正冒细烟,一股焦糊味直冲鼻子。
"蚀金铁?"他问了一句。
巡察使落回地上,左手攥着右手腕,脸色沉得难看。伤倒不算重,但当着这么多人被敲了腕子,他脸上挂不住。"能让我动蚀金铁剑,你这采烬的贱种够本了。"
他双手握剑。红宝石里那只独眼疯转起来,秽气冲得比刚才厚了十倍都不止,在他身后凝成一颗狼首虚影,就是昨晚那头影狼王的模样,但更结实更凶。
巡察使暴喝了一声,剑光砸下来,那颗狼头也跟着张嘴咬过来。这一剑的力道楚天佑心里有数,他能感觉出来已经超出"观微"能算尽的范围了。但他没地方退。掌心的燃灯纹亮到最盛,一股温热的气涌进铁镐里,他不再使巧了,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迎着那团血色就砸了过去。
"轰"
铁镐跟剑碰上的声音特别闷,不像是铁碰铁,倒像两块大石头硬碰碎了。冲击波炸开那一瞬间,院墙剩下那截矮墙没了,地上厚厚一层泥掀飞起来。楚天佑只觉得自己被什么撞了一下,虎口麻得没感觉了,铁镐差点脱手,两只脚在泥地里滑出去两丈多远,一直退到石台边上才停住。
对面那个巡察使也没好过。他连退了七步,地上每个脚印都陷下去一截,右手腕的伤崩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嘴角也渗了一道。他身后那颗狼首虚影"呜"了一声就碎了,红宝石剑上的光也暗了不少。
"怎么可能……"他瞪着楚天佑,眼珠子鼓着,"你个采烬的,哪来这力气?那残片?那燃灯纹?"
远处马蹄声响,越来越近。一个骑兵打马赶到跟前,趴在他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巡察使脸色变了,猛扭头往废矿那边看过去。
那边,一股干干净净的生命气息冲天而起,把满天的秽气阴霾捅了个窟窿。
巡察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被什么东西惹恼了的样子,他回头瞪着楚天佑:"好。你行。守夜人的余孽是吧?今天先放你一马,等我回去禀明议会,再来取你的命,还有那丫头的'种子'!"
说完翻身上马,厉声喊了一声"撤",那群骑兵裹着他掉头就跑,马蹄声急得跟下雨似的,卷起来一路黄乎乎的土。
楚天佑没追。他拄着铁镐站着,胸口起起伏伏喘得厉害,掌心的燃灯纹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铁镐木柄上那道焦黑的印子,这会儿正有金色的细纹一点一点往上填。
他抬头往废矿那边看,姜心月身上的气息还在往上走,越来越盛,像个太阳刚从山后面爬出来,把整片灰蒙蒙的天都照得亮了几分。
"种子……"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声音很轻。
废墟边上那盏小油灯还在风里晃着,灯焰里那点金色亮得比刚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