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黑暗浓稠得像某种活物，压覆在眼睑上，沉甸甸的。他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确实睁着眼，在这个地方，睁眼与闭眼没有分别。空气是静止的，带着矿石深处特有的、干净的冷意，吸入肺中时，会唤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而微糙的平面。石头。他用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身下是一整块平坦的岩面，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流水打磨了千万年，又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抚平了褶皱。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那是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质地陌生，触手凉滑，像把云和月光织在了一起。
他慢慢坐起身。
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声响，颈后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座太久未被唤醒的建筑物正在重新启动。衣料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某种更浅的、像是星光碎屑的东西在皮下微微流转。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几乎是本能。右手抬起，掌心向上，手腕轻轻翻转。
像敲门，像问候，像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召唤。
他知道那个名字。即使在意识最模糊的岁月里，那个名字也始终是一盏很小的灯，亮在记忆的最深处，从未熄灭。
空间微微一颤。
他掌心上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银色裂隙。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被无形的刀尖挑开，裂隙无声地扩大，化作椭圆形的波纹，边缘泛着微弱的星芒。有什么东西正从裂隙深处浮出，先是一截银白的剑柄，然后是修长的剑身，六颗细小的光点沿着剑脊依次亮起，像六颗被依次唤醒的星辰。
终焉星辰剑完整地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半尺处，剑尖朝上，缓慢自转。
他看着它，等待。
剑身上的六颗光点安静地亮着，但没有更多的回应。石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极轻的呼吸声，以及剑身切割空气的、几乎不可闻的低鸣。
他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像一张很久没翻动过的纸被折了一下：“……小玥。”
剑身微颤。六颗光点同时闪动，像被惊动的萤火。一团极淡的紫色光晕从剑身内部浮起，光晕凝聚成轮廓，先是一缕长发，然后是一张小小的脸，然后是整个身躯。紫发少女从剑身里“飘”出来，悬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浅紫色，像月晕。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愣了太久，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幕。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你真的醒了。”
“嗯。”
“你真的醒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遍稍重。眉毛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浅紫色的眸子正在变亮，亮得像月光落在深冬的冰面上。
“你睡得太久了。”她说，尾音带着一丝几乎要被压下去的哽咽，“久到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摊开的掌心微微抬了抬。终焉星辰剑轻轻下落，横放在他膝上。他伸手握住剑柄，触感是温热的，剑身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对不起。”
小玥把脸别到一边。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说：
“……你欠我很多个对不起。一个一个还。”
“好。”
“还有，”她转回脸，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眼尾有一点未褪尽的微红，“你这次醒了，不准再睡那么久了。”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不睡了。”
小玥终于落了下来。她的身体没有实体，但落在剑身上时，紫发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极轻的、像月光拂过的凉意。她蜷起双腿，双手环抱膝盖，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变小了。”
“我一直是十八岁。”
“但你以前看起来不像十八岁。”她说，“以前你看起来很老。”
他没有反驳。指尖抚过剑身，从剑柄一路滑向剑尖。六颗光点在他指腹下微微明灭，每一颗都连着一段遥远的记忆。
最古老的那颗，是仪式圣剑，公证一切契约与誓言，剑身没有锋芒，只有不可违背的重量；紧挨着的那颗泛着星芒，是星辰剑，星辰神消散前最后一滴余晖凝成，能引导遥远的轨迹；第三颗内嵌细碎结晶，是结晶龙辉剑，始源龙族的遗赠，能吞吃魔力再反吐回去；第四颗沉寂如死水，是审判之剑，无刃，只对灵魂裁决，不斩无辜；第五颗苍白如雪，是纯粹骨钉，最短，最锋利，能穿透绝大多数物理防御；最后一颗最晚亮起，是太虚神剑，智慧神与物质神合力锻造的适配器，将终焉之力稳稳地传导于五剑之间。
六剑合一，才是终焉星辰剑。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小鬼。”小玥评价道。
“我本来就是。”
“不是。”她认真地说，“你以前是个背了很多东西的老人。现在你刚睡醒，那些东西还没重新压到你的肩上。所以你现在看起来才十八岁。”
他没接话。石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轻轻握住剑柄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小玥问：“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出去看看。”
“出去？”
“嗯。”他抬起头，望向石室顶部那道极细的裂缝。有微弱的光从那里漏下来，像一根银色的针尖刺穿了千万年的黑暗，“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长什么样子。”
小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很窄，但已经足够让一束真实的光落进这座沉睡的石室。
“那你把我带着。”
“嗯。”
“不准再把我收进空间里，一睡就是几百年不拿出来。”
“不会了，但必要时还是得把你收回去。”他笑了笑，说道
“你保证。”
他转头看向她。紫发少女坐在剑身上，双腿蜷缩，下巴搁在膝盖上，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漏下来的光。她看起来不大，像十五六岁，但他知道，她比这个世界大部分存在都要古老。
他看着她，说：“我保证。”
小玥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轻轻从剑身上滑下来，化作一团紫色的光晕，重新融入剑身之中。终焉星辰剑在他手中微微发热，像一个人的掌心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
他握着那把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了起来，把剑收回异空间。空间波纹在他掌心上闭合得悄无声息。
他朝着那道裂缝漏下来的光走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这个刚刚醒来的世界。
也不知道，她的灵魂是不是还在冥河的某处，等着被他找到。
他在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