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糯糯，是个被扔在青云山门口的弃婴。
当年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正把他那根连天雷都劈不断的鱼竿，咬得嘎嘣脆。
师父叫顾清风。
他是个很厉害的神仙。
但他现在看起来有点愁人。
因为他又在翻那个装满上古仙丹的破葫芦。
我知道他又要给我找零食了。
青云山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凡人的食物。
师父只能拿万年灵玉髓给我熬糊糊。
再把九转还魂丹搓成小糖丸哄我睡觉。
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拦着我。
不准我碰山上的花。
不准我摸后山的树。
他说那些东西都很贵，碰坏了要赔钱。
所以我走路都要踮着脚。
生怕一脚踩坏了青云山的地板。
但是我昨天刚用一把生锈的铁剑，不小心在后山劈出了一个大峡谷。
师父还是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
他说他正好想挖个鱼塘。
我觉得师父真好。
我一定要多吃点糖，快点长大保护他。
1
我每天都觉得饿。
师父说小孩子长身体就是要多吃。
可是青云山上没有凡人的食物。
师父一开始试着喂我喝露水。
我饿得连哭了三天。
我哭的时候，大殿屋顶的瓦片全被震下来了。
师父没办法。
他跑到后山的禁洞里拖出来一个巨大的青铜锅。
他说这叫神农造化鼎。
以前是用来炼制仙丹的。
现在成了我的专属奶锅。
师父在锅里倒满万年灵玉髓。
又找来一根被雷劈过的黑木头当汤勺。
我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等。
手里捧着一个大碗。
碗是用死掉的龙骨头磨成的。
师父说这是山里唯一我咬不破的器皿。
奶终于煮好了。
我喝奶的速度很快。
咕咚咕咚。
一大锅奶一眨眼就没了。
我打了个饱嗝。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看着空荡荡的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小声嘟囔着宗门的库房快见底了。
我不懂库房是什么。
我只知道喝完奶就该吃零食了。
我伸出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
师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
他倒出三颗金光闪闪的药丸。
他管这叫九转还魂丹。
师父把药丸放在手心捏碎。
他加了一点清水，搓成几颗小糖球。
他递到我嘴边。
“慢点吃，别噎着。”
我一口把糖球全吞了进去。
味道像烤红薯。
我嚼得嘎嘣响。
师父用手捂住眼睛不看我。
他说普通人吃一颗就会原地爆炸。
我吓得停止了咀嚼。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
“师父，我会爆炸吗？”
师父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不会爆炸。”
“你只是胃口比较奇怪。”
“但你依然非常虚弱。”
“你比地上的野草还要娇弱。”
他指着墙角的一根狗尾巴草。
“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你吹飞。”
我赶紧抱住桌子腿。
我不想被风吹飞。
我还要留下来喝奶。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顶。
他答应我，起风的时候会在我脚上绑一块大石头。
我觉得很安心。
我松开了桌子腿。
桌子腿在我手里变成了粉末。
桌子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我吓得大哭起来。
“师父，我闯祸了。”
师父摆了摆手。
“是这木头太老了，被虫子蛀空了。”
“和你没关系。”
“你哪有那种力气。”
我深信不疑。
我就是一个连走路都要大喘气的弱小孩子。
师父蹲下身清理地上的木屑。
他看着坏掉的桌子，又叹了一口气。
这是这个月坏掉的第五张桌子了。
他说明天得下山砍点硬木头回来。
我问我能不能去帮忙。
他立刻摇头。
他说后山的树脾气都很暴躁。
树枝会刮破我娇嫩的皮肤。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软软的。
确实很容易破皮。
我决定远离那些可怕的大树。
我重新坐回马扎上。
看师父在水池边洗那个神农鼎。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
他说要是这个鼎坏了，我就得饿肚子。
我死死盯着那个青铜鼎。
我在心里让它坚强一点。
千万不能坏。
我明天还要用它喝奶呢。
梳完头，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我的床是一整块暖玉。
师父说这样我晚上才不会受凉。
我躺在床上。
师父坐在旁边给我讲故事。
他从来不讲神仙打架的故事。
他只讲小兔子怎么被大灰狼吃掉。
他想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我听得很认真。
我觉得我就是那只小兔子。
随便一只长牙的动物都能把我吃掉。
我拉着师父的袖子不敢松手。
师父拍着我的背。
“睡吧，青云山上没有大灰狼。”
“就算有，师父也会把它赶走。”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师父正站在床边发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睡觉用的那块万年暖玉床，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我揉了揉眼睛。
“师父，床怎么碎了？”
师父沉默了很久。
他把两块玉拼在一起。
“这玉质量不好，热胀冷缩裂开了。”
“你睡觉那么老实，怎么可能踩坏。”
我觉得师父说得对。
我连大灰狼都打不过，怎么可能踩坏石头。
我从破成两半的床上爬起来。
肚子又咕咕叫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又要去等我的神农鼎煮奶了。
2
我今年四岁了。
我觉得自己长大了。
不能总是白吃白喝。
我想帮师父干点活。
师父每天都很忙。
他要在后山开垦一片灵田。
他说宗门里没有钱买口粮了。
他得自己种点灵米给我吃。
我很感动。
我决定去帮他松土。
吃完早饭，师父去前山打坐了。
我一个人偷偷跑到后山。
后山的土很硬。
我用手挖了两下，挖不动。
我四处找工具。
我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把生锈的铁剑。
这把剑很长，也很重。
我双手握住剑柄。
嘿咻一声把它拔了出来。
我拖着剑走到灵田中间。
我学着师父平时挥锄头的样子。
举起剑，用力朝地上一劈。
没有声音。
也没有灰尘。
可是眼前的地突然裂开了。
裂缝一开始只有指头那么宽。
很快就变成了一条小沟。
然后小沟越来越宽。
一直蔓延到山的另一边。
我看不到底。
整个后山被劈成了两半。
中间多了一个巨大的峡谷。
冷风从峡谷底下吹上来。
我握着剑，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闯祸了。
我把青云山劈坏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哭。
我哭得很大声。
师父很快就飞过来了。
他落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峡谷。
他看着我手里的那把破铁剑。
我赶紧把剑扔掉。
“师父，我只是想帮你松土。”
“我不知道地会裂开。”
“我会不会赔很多钱？”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觉得我肯定要被赶下山了。
师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糯糯没闯祸。”
“这地不是你劈开的。”
我打了个嗝，看着他。
“那是谁劈的？”
师父指着天上的云。
“是地牛翻身。”
“刚好你挥剑的时候，地牛翻身了。”
“这就叫巧合。”
我听不懂什么叫地牛翻身，但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就好。
“那这块田怎么办？”我指着大峡谷问。
师父看着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没关系。”
“师父正好想在这里挖个鱼塘。”
“你帮了师父大忙了。”
听到这句话，我开心起来了。
原来我不仅没闯祸，还帮了忙。
我指着地上的那把铁剑。
“那这个锄头挺好用的。”
“我们可以留着以后用吗？”
师父看着那把铁剑，表情很复杂。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上古诛仙剑。
是师父用来镇压后山气运的。
现在被我拿来当了锄头。
师父捡起那把剑。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插回远处的土里。
他转过头严肃地看着我。
“糯糯，以后不要碰这些生锈的东西。”
“上面有破伤风。”
“你身体这么弱，碰到破伤风就会死。”
我吓得抱紧了师父的脖子。
我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碰破铁片了。
师父抱着我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个大峡谷发愁。
我知道他肯定在想怎么买鱼苗。
师父真的太穷了。
连挖个鱼塘都要靠地牛翻身。
我暗暗下定决心。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赚很多钱。
我要给师父买世界上最好的锄头。
我要把整个峡谷都填满鱼。
回到道观，师父去给我热奶了。
我在院子里无聊地转圈。
我看到院墙角长了一棵很粗的树。
我想起师父说树木很容易划伤我。
我离得远远的。
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滑了一跤。
我往前扑倒，手按在了树干上。
咔嚓。
那棵需要三个人才能抱住的大树，直接断了。
木头砸在墙上，把院墙砸塌了一半。
我坐在地上，看着塌掉的墙。
我又想哭了。
师父端着奶瓶跑出来。
他看看断树，看看墙，又看看我。
我抢在他前面开口。
“师父，树自己断了。”
“可能是白蚁咬的。”
师父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点了点头。
“对，是白蚁咬的。”
“你以后离白蚁远一点。”
他把奶瓶递给我。
我高高兴兴地喝起奶来。
师父拿起扫帚去扫院子了。
我觉得当一个柔弱的小孩真好。
不管弄坏什么，都有师父和虫子背锅。
3
师父今天没让我去后山。
他把我叫到大殿里。
他拿出一个透明的琉璃杯子。
他把杯子放在地上。
他用手轻轻戳了一下杯壁。
杯子碎了。
碎玻璃片溅了一地。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师父指着地上的玻璃渣看着我。
他说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外面的人全是用玻璃做的。
花草树木也是用玻璃做的。
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成渣。
我问师父那我也会碎吗。
师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会碎得更彻底。
因为我是青云山头号脆弱的宝宝。
他说我骨头脆皮也薄。
别人咳嗽一声都能把我震碎。
我信了。
我觉得活着太难了。
我必须时刻保护自己。
我也要保护那些玻璃做的人。
我开始练习走路。
我不敢让脚后跟落地。
我只用脚尖点着地挪动。
师父看着我像做贼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他觉得他的安全教育非常成功。
到了下午，后山跑出来一只野猪。
野猪长着长长的獠牙。
它身上全是黑色的硬毛。
它在院子的菜地里到处乱拱。
把师父刚种下去的白菜全啃了。
师父当时正在厨房给我熬米糊。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野猪看到了我。
它眼睛发红，朝我冲过来。
我谨记师父早上的教诲。
我绝对不能用力碰它。
它也是玻璃做的。
它碎了我就要赔很多钱。
师父没有钱赔给别人。
我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头。
我在野猪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就像摸一块嫩豆腐那样小心。
我想提醒它不要吃我。
砰。
发出一声巨响。
野猪四脚朝天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条很长的弧线。
它直接砸穿了道观的三堵墙。
最后嵌在后山的石头缝里。
它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晕过去了。
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
我没有碎。
我很开心。
我赶紧跑进厨房找师父。
我告诉师父野猪自己飞走了。
师父端着一口烧黑的锅跑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三个大洞。
又看了一眼远处石头缝里的猪。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回过头表情严肃地看着我。
他说那头猪有严重的心脏病。
它是跑得太快把自己吓飞的。
他说我以后不要和有心脏病的猪玩。
我乖巧地点头。
我觉得外面的动物真的太脆弱了。
跑个步都能把自己吓飞撞墙。
我连摸一下都不敢了。
我把双手缩进长长的袖子里。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把手拿出来了。
师父看着我缩成一团的样子。
他转过身去擦了擦汗。
他把锅里的米糊倒进我的碗里。
我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喝。
我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生怕把自己的喉咙咽碎了。
师父叹了口气。
他说吃饭可以稍微用力一点。
吃饭不会碎。
我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觉得师父懂的真多。
4
今天的天空有点奇怪。
天上飘来一朵发着金光的云。
云朵一直停在院子正上方不走。
我以为那是天上的神仙掉的棉花糖。
我搬来小板凳站在上面想够那朵云。
我的手太短了。
够不着。
云里突然掉下来一张金色的纸。
纸飘飘荡荡落在了师父的脸上。
师父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把纸扯下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从摇椅上直接跳了起来。
他指着天上的云开始大声骂人。
他骂的话我都听不懂。
但我知道他现在很生气。
师父骂累了。
他把那张金色的纸揉成一团。
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坐在门槛上开始叹气。
我走过去捡起那个纸团。
我把它重新铺平。
上面画着很多奇怪的符文。
我问师父这上面写了什么。
师父冷哼了一声。
他说这是一张强制退休通知书。
天上那些老家伙逼他去天庭上班。
我不懂什么叫上班。
我问师父去天上管不管饭。
师父冷笑起来。
他说天上只有空气和难喝的琼浆水。
连一块红烧肉都没有。
也没有人种水稻。
我觉得天庭是个很穷的地方。
我抱住师父的大腿。
我让师父不要去那个穷地方。
师父摸着我头上的双丫髻。
他说他也不想去。
可是如果不去，天上就会降下雷劈他。
我不怕打雷。
但我怕师父被劈坏了。
师父坏了就没人给我熬灵玉奶了。
没人给我洗带泥巴的衣服。
也没人给我讲大灰狼的故事。
师父看着我发愁，开始自言自语。
他说自己走了谁给我梳头发。
他说我早上起来头发总是打结。
别人梳头会把我扯痛的。
他说谁给我做桃花糕。
我一顿要吃三大盘呢。
他说我睡觉还喜欢踢被子。
没人半夜给我盖被子会感冒的。
师父越说越愁。
他的眼圈有些发红。
我也跟着难过起来。
我安慰师父。
我说我可以不吃桃花糕。
我可以自己用手抓头发。
我晚上可以用绳子把自己绑在被子上。
师父摇了摇头。
他说外面的坏人太多了。
他们专门骗我这种傻乎乎的胖丫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明明只是肉多了一点。
师父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金云。
他说既然非去不可，那只能找人接盘了。
他走进屋里翻箱倒柜。
他找出笔和纸。
他开始趴在桌子上写信。
他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
我觉得他在谋划一件大事。
我凑过去看。
纸上画着五个火柴人。
师父指着火柴人告诉我。
这些都是我没见过的师兄。
他们现在都很有钱。
他要把我打包寄给他们。
5
师父拿着一张画满火柴人的纸走出来。
他把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张纸很旧。
边角都起毛了。
纸面有些发黄。
我踩着小马扎趴在桌子上看。
上面画着五个奇形怪状的小人。
师父的画技很差。
他连五官都没有画全。
有一个头上长着两个角。
有一个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师父指着第一个长角的小人。
他说这是我的二师兄。
二师兄现在在魔界当老大。
他手底下有很多穿黑衣服的打手。
师父说大师兄脾气很坏。
他动不动就喜欢掀桌子。
但他非常有钱。
魔界的金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们吃饭都是用纯金打的碗。
我听到金碗，眼睛亮了。
我问师父二师兄长什么样。
师父想了半天。
他说二师兄长得很像一只大黑熊。
吃饭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呼噜声。
我一点都不嫌弃。
大黑熊通常都很能吃。
能吃的人家里一定有很多粮食。
跟着大黑熊肯定饿不着肚子。
师父指着第二个拿棍子的小人。
他说这是大师兄。
大师兄其实拿的是剑。
因为师父画不直，所以看起来像棍子。
大师兄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
大师兄有几座大山头。
山上全种满了名贵的灵药。
师父说灵药可以卖很多很多钱。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问师父大师兄长什么样。
师父说大师兄像一根木头。
天天抱着剑睡觉。
他平时一天连句话都没有。
我觉得这样很好。
吃饭的时候没人跟我抢着说话。
我可以安心吃掉盘子里的每一粒米。
我觉得大兄也是个大好人。
师父接着指了剩下的三个小人。
他说三师兄开了三界最大的钱庄。
三师兄最喜欢打算盘。
他的算盘是金子做的。
他每天睡觉都要把钱数一遍才睡得着。
师父让我下山遇到三师兄，就去抱他的大腿。
三师兄只要一高兴，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吃三年。
我暗自记下了抱大腿的动作。
今天晚上我就要对着院子里的树练习。
我得研究怎么抱才不会把树抱断。
四师兄有一支商队。
他是专门卖东西的。
他的车队里什么好吃的都有。
师父让我看到四师兄的车队就躺在路中间。
就说自己饿晕了。
四师兄一定会把我捡回去喂饱。
我点点头。
假装摔倒这种事我学得很快。
五师兄是个算命的。
他专门骗有钱人的钱。
五师兄的行踪最难找。
师父说不用管他。
五师兄是个神棍。
他自己会算到我下山的。
他到时候会主动跑来找我。
我把这五个人的特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觉得这五个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但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很有钱。
师父摸着我的头。
他说我下山以后，就要去找他们。
谁管饭谁就是我的好哥哥。
如果他们不给饭吃。
就躺在他们家门口大哭。
直到他们把门打开为止。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师父教的方法都很实用。
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我把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纸折好。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这是我的长期饭票。
我绝不能弄丢了。
师父看着我收好纸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说有了这五个冤大头。
他就不用担心我饿死了。
他终于可以安心去天庭上班了。
我隔着衣服摸着胸口的纸条。
我对下山找哥哥充满了期待。
我决定每天换一个哥哥家吃饭。
绝不能把一个人吃穷了。
6
师父走进他睡觉的屋子。
他在床底下翻找了半天。
他弄出一身灰尘。
最后他拖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
袋子上还打着两个大补丁。
他说这是用来给我装行李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破布袋。
我觉得师父实在太穷了。
连个好看一点的包袱皮都买不起。
师父打开袋子。
他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他先去厨房拿了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这把刀黑漆漆的。
刀刃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缺口。
平时拿来切大白菜都费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把上古神器。
但当时我只觉得它很丑。
师父把刀塞进袋子里。
他说外面的坏人很多。
遇到坏人就拿这把刀吓唬他们。
他嘱咐我千万不要用力砍。
他说刀口太钝，把人砸坏了要赔汤药费。
我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这是师父平时用来劈干柴的。
这刀看起来很脆。
我很怕一不小心把它弄断了。
师父又去翻他的炼丹炉。
他把里面剩下的九转还魂丹全倒了出来。
他把丹药装进几个破陶罐里。
罐子口用烂布头紧紧塞住。
师父把一排陶罐放进袋子里。
他说这是给我路上当零嘴吃的五彩糖球。
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颗。
吃多了容易长蛀牙。
我很珍惜地摸了摸陶罐的边缘。
我答应师父每天只吃半颗。
剩下的半颗留着第二天吃。
师父看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转身去破衣柜里拿出一件发黄的衣服。
衣服摸起来像一块粗糙的抹布。
他说这是什么天蚕丝织的仙衣。
可是它不仅破了一个洞，还严重掉色。
师父把衣服折起来塞进袋子里。
他说这是给我晚上睡觉盖的毯子。
外面风大，盖着它不会着凉生病。
我的眼眶红了。
我觉得师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我。
他自己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
师父又去后山挖了一口烂泥锅。
那是他以前熬药用废的造化鼎。
上面全是黑灰和结块的黄泥。
他把泥锅也塞进袋子里。
他说路上可以用这个锅煮热水喝。
外面的生水里有虫子。
吃了会肚子痛。
袋子明明看起来很小。
可是师父塞进去这么多东西。
它一点都没有鼓起来。
就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我以为布袋被撑破了。
东西全都漏在了地上。
我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
地上干干净净的。
什么也没有。
师父说这个袋子很能装。
让我不用担心装不下。
他最后拿出一根粗糙的木棍。
棍子一头绑着一根红布条。
他把袋子绑在木棍上，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他把木棍交给我，让我挑在肩膀上。
我把木棍扛在肩上，感觉一点都不重。
我看着那个打着两个补丁的灰袋子。
我想象着师父以后一个人在天庭要饭的样子。
他连煮水的泥锅都没有。
也没发黄的厚衣服穿。
我忍不住哭了。
我走过去拉着师父的袖子。
“师父，你放心去天庭吧。”
“等我找到五个哥哥。”
“我就让他们给你烧很多很多钱。”
“我让他们给你买大房子和新衣服。”
师父听到我说烧钱，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头顶上的双丫髻。
“你有这份孝心就好。”
“烧钱这种事就不必了。”
“你只要在外面别乱碰东西。”
“别把别人的房子弄塌了。”
“师父就谢天谢地了。”
我用力擦干眼泪，向师父保证绝对不碰任何脆弱的人和房子。
我会做一个安安静静要饭的好宝宝。
行李准备好了。
我也背上了我的灰布袋。
天上的那朵金云开始急促地闪烁。
那是天庭在催促师父去上班。
离别的时间到了。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木棍。
我准备好下山去找长期饭票了。
7
天上的金云越来越低。
云里放出一道很粗的金光。
金光像一个半透明的大罩子。
它把师父整个人罩在里面。
师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他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他开始手舞足蹈地挣扎。
他说他后山还有两捆白菜没有收。
可是金光根本不听他的话。
吸力越来越大。
师父离地面越来越远。
他的一只草鞋掉了下来。
砸在院子里的泥地里。
师父顾不上捡鞋子。
他趴在金色的光柱边缘。
他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他对着我大声喊叫。
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
“糯糯，晚上睡觉前必须刷牙！”
“不然你的牙齿会被虫子吃光！”
我用力地点头。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小手帕。
我在头顶上挥舞。
“师父，我记住了！”
师父还在往上升。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绝对不许吃陌生人给的糖！”
“外面的糖里有迷药！”
“吃了就会把你卖去黑煤窑！”
我继续挥舞小手帕。
“师父放心，我只吃哥哥们买的糖！”
金光开始收缩。
天上的云变成了一个大窟窿。
师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下来。
“找到你大师兄……”
“先让他给你买一万串糖葫芦……”
“别给他省钱……”
窟窿闭合了。
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金云消失了。
师父也消失了。
院子里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那只鞋子。
这是师父平时最爱穿的草鞋。
我把草鞋小心地塞进我的灰布袋里。
我扛起绑着布袋的木棍，转头看了一眼院子。
我对着水井磕了一个头。
我对着塌了一半的院墙磕了一个头。
我对着师父平时坐的摇椅也磕了一个头。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
道观的大门是两块破木板拼成的。
我没有关门。
师父说过他不关门。
因为关了门，他捡回来的流浪猫就进不去了。
下山的路很长，全是长满青苔的石阶。
师父以前从来不让我走这条路。
他说路上的蚂蚁会绊倒我。
我走得很慢。
我低着头看路。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每一只蚂蚁。
我怕踩坏它们。
它们也是玻璃做的。
我走了一整天。
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烂泥锅里的水。
走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我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级石阶。
我看到了山下的泥巴路。
路边长着很高的野草。
我正式离开了青云山。
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了。
我要去找我的五个饭票哥哥。
8
山下的泥巴路比山上的石阶难走。
到处都是长满刺的灌木丛。
我走了很久。
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天完全黑了下来。
我走进了一片很大的树林。
树林里没有灯。
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亮着。
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走不动了。
我放下肩膀上的木棍。
我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
我打算靠着石头睡一觉。
草丛里突然传出沙沙的声音。
两团绿色的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鬼火慢慢靠近我。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很大的黑狗。
它比师父后山养的野猪还要大两倍。
它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竖着。
嘴里长着两排很长的尖牙。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五阶嗜血魔狼。
是专门在黑夜里吃人的怪物。
但当时我只觉得这是一只长得很丑的流浪狗。
它看起来饿了很久。
眼睛里冒着凶光。
它冲着我压低身体。
它前爪在地上的泥土里刨坑。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张开大嘴朝我扑过来。
一阵难闻的腥风吹到我脸上。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我谨记师父的教诲。
外面的一切生物都是玻璃做的。
我绝对不能伤害它。
可是它快要撞到我了。
我只能伸出短小的胳膊。
我打算轻轻推开它的头。
我真的只用了比摸豆腐还要轻的力气。
我的手心碰到了它的额头。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树林里的地面跟着抖了一下。
树上的叶子全震落了。
腥风消失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
大黑狗没有咬我。
它趴在我的脚边。
它的大半个身子全陷进了泥土里。
地上被砸出一个大坑。
大黑狗的舌头吐在外面。
它翻着白眼，竖起的毛全趴下了。
它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呜咽了一声。
它赶紧把露在嘴外面的长牙收了回去，讨好地摇起了尾巴。
我松了一口气。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蹲下身看着它。
“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了你。”
“你没有碎掉，真是太好了。”
大黑狗在坑里疯狂地点头。
它一点都不想碎。
我觉得这只流浪狗很懂事。
我刚好走得脚痛。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它吓得浑身哆嗦。
“狗狗乖，你能背我走吗？”
大黑狗拼命往土外面拔自己的身体。
它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出来。
它乖乖地趴在地上。
把宽阔的后背让给我。
我把包袱重新绑在木棍上。
我爬上了大黑狗的背。
它的背很宽。
毛有点硬，但坐着很稳。
我指着前面的小路。
“大黑狗，快带路！”
“我们去找有钱的哥哥要饭吃！”
大黑狗从地上站起来。
它迈开四条腿跑了起来。
它跑得非常平稳。
连一点颠簸都没有。
它怕把我摔下来，我又要伸手摸它。
我坐在狗背上。
我摸出兜里的半颗五彩糖球。
我放进嘴里。
我看着远方的夜色。
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可怕。
连路边的流浪狗都这么友好。
大黑狗跑得很快。
天慢慢亮了。
我看到前面有一座很大的城池。
城墙比青云山的后山还要高。
我咬碎了嘴里的半颗五彩糖球。
我拍了拍大黑狗的脑袋。
我指着前面的大门。
我对着那座城池大声喊叫。
“师兄们，糯糯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