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沈知逾,今年二十七岁。
在国外漂泊整整八年。
一年前一场车祸,颅脑受创。
清醒时,逻辑缜密,待人克制有礼。
一旦发病,脑子就像蒙上一层浓雾。
理智下线,心底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裸露出来,行事不管不顾,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医生说,后遗症没法彻底根除,只能靠药物、靠静养降低发作的概率。
飞机落地京城。
机舱门打开,闷热的风扑面而来。
太阳穴突突跳。
我拎着简单的登机箱,指尖微微发颤。
预感来了。
脑子要开始浑了。
沈家在京城根基深厚,而我,是沈家小少爷。
这次回国,家族早就备好盛大的接风晚宴,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会到场。
其中有一个人,陆砚辞。
京城人人皆知的太子爷。
陆家掌权人,手腕狠厉,容貌矜贵冷冽,周身常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少年时期,两家做过三年邻居,那时候我心里就悄悄装下这个人。
那份暗恋压在心底,埋了十几年,连我自己都快要遗忘。
管家早已在出口等候。
“小少爷,一路辛苦了。”管家接过行李箱,“晚宴七点开始,陆先生确定会到场。”
陆砚辞。
三个字砸进乱糟糟的脑海。
尘封多年的悸动,猛地破土而出。
我靠在后座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眼神一点点涣散。
理智薄薄一层,摇摇欲坠。
“知道了。”
我声音淡淡的,短句,力气都像被抽走大半。
回到沈家老宅。
佣人忙前忙后。
洗完澡,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衬衫,黑色西裤。
镜子里的人肤色偏白,眉眼清俊,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气。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状态很差。
想躲,想把自己锁进房间,谁都不见。
可宴会推不掉。
傍晚六点四十。
宴会厅水晶灯璀璨晃眼。
衣香鬓影,杯盏碰撞,人声喧哗。
无数世家子弟、商界大佬谈笑往来。
嘈杂的声响一层一层钻进耳朵,加重脑袋里的混沌。
我站在宴会厅入口,目光穿过熙攘人群,一眼就锁定落地窗旁的男人。
陆砚辞。
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肩线挺拔。
不少人上前攀谈,都被他淡淡的气场挡回去。
喧嚣全场,唯独他那一方角落,冷清孤绝。
心跳砰砰撞击胸腔。
少年时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冲破受损的脑神经,肆无忌惮涌上来。
礼仪、体面、世家脸面,全部被浓雾吞噬。
管家在身后低声提醒:“小少爷,上前打个招呼。”
“嗯。”
我轻轻应声,脚步已经不受理智掌控。
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一道道投过来的目光。
周遭宾客只当沈家小少爷归国,要上前和陆砚辞寒暄客套。
陆砚辞察觉到脚步声靠近,缓缓侧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落下来,认出来人。
七年多未见,沈知逾。
薄唇微启,正要吐出客套的寒暄:“沈知逾,好久……”
话音还没说完。
我直接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西装的领口,微微踮脚,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杯盏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交谈声全部掐断。
所有人僵在原地。
空气凝固得几乎喘不过气。
(二)
唇瓣相触的刹那。
陆砚辞浑身骤然僵住。
瞳孔猛地收缩,冷白的下颌线绷得紧绷。
他完全没有料到,众目睽睽之下,沈家刚回国的小少爷,会直接强吻自己。
而我脑子混沌,没有什么接吻技巧,只是凭着心底汹涌的喜欢,死死贴上去。
男人的嘴唇很软,让我有点爱不释手,想再深入一点……
几秒过后。
陆砚辞反应过来,抬手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克制,没有粗暴推搡,稳稳把人推开半步。
我踉跄往后退了一小步。
眼神朦朦胧胧,脸颊泛着薄红。
发病的时候,我根本感知不到难堪,看不见满场震惊的目光。
宴会厅炸开。
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疯了?他怎么敢!”
“当众强吻陆砚辞?不要命了?”
“沈家小少爷国外待几年,胆子大到没边。”
一道道目光扎在我身上,惊讶、猎奇、嘲讽,铺天盖地。
沈父脸色惨白,快步就要上前解围。
陆砚辞冷冷扫过全场一眼。
压迫感扑面而来,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压得干干净净,没人再敢出声。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人。
我眼神放空,反应迟钝,全然没有闯祸之后的惶恐,只有一片茫然。
“沈知逾。”陆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淬了冰。
我懵懵抬头,软软应了一声:“嗯?”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快步过来,压低声音劝:“小少爷,快道歉!”
道歉。
混沌的脑子转不动,听不懂。
我歪了歪头,视线又落回陆砚辞的唇上,身体本能又想往前凑。
管家慌忙拽住他的胳膊。
陆砚辞看得明白,这人不是蓄意挑衅,是神志出了问题。
“这里不方便。跟我走。”
他扣住沈知逾的手腕,力度刚好,挣不脱,却不会弄疼。
众目睽睽之下,攥着人的手腕,穿过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宾客,离开宴会厅,走上二楼回廊。
身后,无数视线钉在两道背影上。
二楼走廊安静,只有壁灯柔和的光晕。
陆砚辞推开一间闲置会客书房的门,把人带进去,咔哒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窥探与议论。
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砚辞松开手腕,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知逾,你知不知道刚刚做了什么。”
沈知逾指尖捻着衬衫衣角,眼神涣散,老老实实开口,直白得近乎赤裸:“亲你。”
“为什么。”
“喜欢你。”
没有修饰,没有迂回。被病痛剥去所有伪装,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就这么直白讲出来。
陆砚辞目光沉沉,细细打量他的神态。
“你的脑子受伤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国外车祸。”沈知逾回话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刚刚,坏的时候。管不住自己。”
“清醒的时候,也会这样?”
“不会。”他轻轻摇头,“清醒,会藏。不敢。”
清醒状态下,就连和陆砚辞对视,他都会心口发紧,哪里敢这般莽撞。只有发病,枷锁碎裂,压抑多年的情绪才会彻底爆发。
门外传来沈父焦急的敲门声。
“砚辞,知逾,开门。”
陆砚辞稍作停顿,抬手拉开房门。
沈父快步走进来,满脸愧疚:“砚辞,实在抱歉。知逾一年前车祸伤到脑部,会间歇性神志失常。刚刚的举动不是有意冒犯。沈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不必谈承担。”陆砚辞目光落在蔫蔫垂着头的沈知逾身上,“他现在这个状态,留在宴会,还会再生事端。我带他回我的住处,等神智恢复,再送回沈家。”
沈父一愣,迟疑片刻。
眼下满城宾客都看见了闹剧,沈知逾神志不清,留在老宅只会不断被围观试探。陆砚辞主动提出带走,反而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
第三章 住进别墅,羞耻席卷而来
黑色轿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
沈知逾坐在副驾,车窗降下一半,晚风扑在脸上。
混沌的浓雾,一点点散去。
理智慢慢回笼。
宴会厅的画面碎片,一股脑涌入脑海。
他猛地僵住。
记忆全部回来了。
——满场宾客。
——他攥住陆砚辞的领口,当众强吻。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巨大的羞耻感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缩在座椅角落,双手捂住脸,不敢侧过头看开车的男人。
完了。
全毁了。
年少隐秘的暗恋,没有半分体面,以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轰动整个京城上流圈。
陆砚辞余光瞥见他蜷缩起来的模样。
“醒过来了?”
“嗯。”闷在手掌心里的声音,微弱。
“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沈知逾声音发哑,“对不起,陆砚辞。真的对不起。刚刚是发病不受控,我不是故意冒犯你。”
清醒之后,礼仪分寸全部归位,他清楚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荒唐失礼。
“我知道。”陆砚辞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越是这样平静,沈知逾越是无地自容。
车子驶入僻静的高端别墅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
庭院宽阔,建筑简约冷调,是陆砚辞私人住所。
佣人上前接过外套。
“收拾一间客房。”陆砚辞吩咐。
“是,先生。”
走进客厅,灯光柔和。
沈知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局促坐在沙发最远的位置,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
“今晚太打扰你。明天一早,我就让家里派人接我回去。”
“现在回去,要面对一屋子人的打探和流言。”陆砚辞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先在这里住几日,等风声淡下去。”
“可是,我给你惹了天大的麻烦。”
“麻烦已经酿成,不差多几日。”
沈知逾咬了咬下唇,艰难开口:“刚刚那个吻……那不算数的。是发病的冲动。清醒的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陆砚辞抬眼看向他,重复一遍:“不算数?”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沈知逾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佣人过来汇报客房收拾妥当。
“去休息。脑袋受过伤,不要熬夜。”
沈知逾如同逃一般起身走进客房,关上房门,后背抵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少年的喜欢是真的,当众的莽撞是病痛带来的失控。他完全猜不透陆砚辞心里如何看待自己,疯子?病人?不知分寸的怪人?
第二天清晨。
他醒得很早。走出客房,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陆砚辞穿着黑色丝质家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在喝粥。看见他出来抬眸:“醒了,过来吃。”
沈知逾硬着头皮坐下,尽量避开对视。
餐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头还胀吗?”陆砚辞打破沉默。
“有一点,其余还好。”
“发作频率高不高。”
“疲惫、嘈杂、压力大,就容易诱发。没有固定周期。”沈知逾搅动碗里的粥,“一直在服药,能降低概率,没法完全杜绝。”
“沈家打算怎么压昨晚的风波。”
提到这件事,沈知逾指尖捏紧勺子。
“家里会尽力压消息。但昨晚在场那么多人,口头流言挡不住,圈子里肯定已经传遍。”
“害怕旁人议论?”
“怎么会不怕。”沈知逾淡淡苦笑,“全京城都要传,沈家小少爷当众强吻陆太子。”
“流言来得快,消散也快,不必全部放在心上。”
道理都懂,落到自己身上,却很难真正释怀。
吃完早饭,手机弹出沈家父母数条消息,询问要不要派车接他回去。
沈知逾盯着屏幕犹豫不决。
一旦回到老宅,就要应付无数拐弯抹角的试探,巨大的精神压力,极有可能再次诱发发病。
“不想回去,就多住一阵。”陆砚辞开口。
“会不会过分打扰你。”
“房子足够大。”陆砚辞淡淡瞥他一眼,“前提是,不要再冲动乱来。”
一句话,沈知逾耳尖瞬间烧红,慌忙保证:“清醒的时候,我绝对不会。”
就这样,沈知逾暂时留在陆砚辞的别墅养身体。
第四章 朝夕相处,旧情复燃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别墅很大,足够两个人互不打扰。
陆砚辞大部分时间泡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沈知逾按时吃药,在院子散步,看书打发时间,尽量不给主人增添负担。
最开始相处处处弥漫尴尬。每次碰面,昨晚宴会厅的画面就自动浮现在脑海,说话短句居多,处处小心翼翼。
陆砚辞反倒十分自然,仿佛那场惊世的强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傍晚晚饭,长长的餐桌两端,两个人相对而坐。
“国外八年,过得怎么样。”陆砚辞开口。
“前期读书还算安稳。车祸之后,日子很难熬。一边养伤,一边调理精神,不想回国拖累家里。”沈知逾说道。
“为什么最后还是回来了。”
“父母反复劝说,沈家很多事务,需要我回来接手。躲不开。”
“年少做邻居的那些往事,你还记得多少。”
话题落到少年时代。
沈知逾记忆破碎,片段清晰,片段模糊。
“记得一部分。那时候你不爱凑热闹,别的小孩打闹,你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树下看书。”
“十五岁的夏天,夕阳落在你身上。那一刻,我动心了。”沈知逾坦然坦白,“那份喜欢,我藏得死死的,连你都没有察觉。没过多久我就出国,我以为早就放下了。车祸之后,很多尘封的情绪全部翻了出来。宴会那天脑子失控,全部冲了出来。”
陆砚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时候,我丝毫没有察觉。”
“当然。我藏得很好。如果不是脑子坏掉,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沈知逾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
夜里晚风微凉,沈知逾独自在庭院石板路上散步。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砚辞跟上来。
“夜里风凉,不多加件外套?”
“吹吹风,脑袋会舒服很多。”
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前走。
“发病的时候,意识是完全不清醒吗?”
“一半清醒,一半混沌。看得见周遭,但是情绪和行为不受理智管束。事后记忆大多留存,所以我才会那么羞愧。”沈知逾低声解释,“我很少有暴力倾向,更多是把长久压抑的心思全部宣泄出来。”
“倘若再感受到要发病,第一时间告诉我。”陆砚辞语气认真。
沈知逾一愣:“告诉你?”
“嗯。我可以带你避开嘈杂环境,防止你再做出让自己悔恨的举动。”
相处慢慢变松弛。尴尬一点点消散。
日常对话简短直白。
“药吃了?”
“吃过了。”
“今天头难受吗?”
“还好。”
“晚上要不要院子走走。”
“可以。”
陆砚辞看着冷硬,心思格外细腻。记得提醒服药;看见他皱眉头疼,会递上温水;看他发呆疲惫,不会上前打扰,远远确认状态安稳就够。他不会把沈知逾当成一个需要特殊看管的病人,平等相待。
一个午后。
沈知逾坐在客厅沙发看书,药物带来轻微昏沉。熟悉的混沌感,悄悄往上涌。
坏征兆来了。
心底咯噔一声。
理智一层层剥离。他挣扎着想撑着沙发站起来躲回客房,身体却发软。
陆砚辞刚好从书房走出来,一眼捕捉到他不对劲。
“沈知逾?”
沈知逾眼神开始涣散,心底汹涌的爱慕又冒出来。残存的理智死死拉扯,他攥紧沙发布料,拼命往后缩。
“别过来……离我远一点。我要犯病了。”声音发颤。
他极度害怕,害怕自己又一次失控扑上去。
陆砚辞脚步停下,保持两米安全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转身离开。
“还能撑着回房间吗?”
“我不知道。”呼吸急促,脑袋嗡嗡作响。
“深呼吸。慢慢吸气,吐气。不要急。”陆砚辞声音放平缓,安抚躁动的情绪。
沈知逾照着做,大口呼吸。混沌浪潮起起伏伏,足足十几分钟,那股失控的冲动缓缓褪去。
神智归位,浑身一层薄汗,脱力靠在沙发上。
“差一点,又闯祸。”他气息不稳。
陆砚辞等他状态稳定,才上前递过一杯温水。
“辛苦。”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嘲讽,没有嫌弃。
自那之后,二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消融。
沈知逾愿意讲国外养病的煎熬,讲少年时隐秘的心动。陆砚辞也偶尔说起陆家庞大产业下身不由己的压力。
两颗习惯把心事压在心底的心,慢慢向彼此敞开。
只是谁,都没有主动触碰那个吻,没有戳破悬在两人中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外界流言依旧源源不断传过来。
圈子里版本千奇百怪。有人说沈知逾蓄意设计攀附陆家;有人说沈家小少爷是实打实的疯子;还有传言陆砚辞勃然大怒,扣押沈知逾要向沈家追责。
这天下午,沈父打来电话。
“知逾,外面风声越来越凶。不少合作方听到流言态度摇摆。现在人人都知道你住在陆砚辞别墅,闲话又多了一层,都说你死缠烂打纠缠陆砚辞。”
挂掉电话,沈知逾神色低落坐在沙发。
陆砚辞结束工作电话,看向他:“家里打来的?”
“嗯。我继续住在这里,对你名声损耗太大。不该连累你被旁人嚼舌根。”
“我陆砚辞,什么时候在意过圈子闲言碎语。”陆砚辞语气淡然,“回去沈家,扑面而来的审视压力,很容易诱发你的旧疾。回去对你没有好处。”
“可总要有解决办法。”沈知逾眉头紧锁。
陆砚辞沉默片刻,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和我在一起。”
短短四个字,重重砸下来。
沈知逾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住。
“对外,我们是恋人。那天宴会,不是病人冒犯,是情难自禁。所有恶意流言直接不攻自破。”
“是……演戏吗?”沈知逾声音紧绷,小心翼翼询问。
“一半平息风波。另一半,不是演戏。”陆砚辞目光坦荡,没有躲闪,“少年时期,我对你并非毫无波澜。只是世事流转,你早早出国,来不及理清。这段日子朝夕相处,心意已经清清楚楚。”
“但你的旧伤摆在那里,随时有失控风险。和我在一起,不会轻松。我不会给你空洞的许诺。沈知逾,你愿意试一试吗?”
巨大冲击席卷沈知逾,脑袋隐隐发胀,他强行稳住心神。
“你想清楚。我会发病,我不知道下一次失控会做出什么,风险很大。”
“我想清楚了。我接得住清醒的你,也愿意接纳失控的你。”
眼底泛起浅浅水光,沈知逾心口滚烫:“我愿意。”
第五章 官宣,亲密与磨合
陆家放出消息。
陆砚辞与沈家沈知逾早已互生情愫,接风宴上的亲吻,是恋人情难自控。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圈层震动。漫天恶意流言迅速被压制。陆家地位摆在那里,陆砚辞亲口承认的爱人,旁人不敢随意诋毁。
沈家又惊又喜。一场荒唐闹剧,最后变成两家小辈正式相恋。
官宣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
沈知逾从客房搬进主卧。
清醒时的他内敛克制,刚刚同床,处处拘谨。
夜里房间只留一盏昏暗床头灯。被褥柔软,身边躺着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沈知逾浑身都绷着。
陆砚辞感受到他的紧绷,侧过身,手掌轻轻搭在他腰侧,温度透过薄薄睡衣传过来。
“不用紧张,不舒服直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里独有的沙哑。
“嗯。”沈知逾轻轻应一声,呼吸微微乱掉。
陆砚辞没有急着索取,耐心顺着他的节奏慢慢靠近。
指尖缓缓抚过脊背,动作温柔克制。呼吸交缠,温热的吻落下来,从额头,眉眼,再到唇瓣。
沈知逾睫毛轻轻颤抖,抬手攥住陆砚辞胸前的睡衣布料,被动回应。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喘息。月光透过纱帘漫进来,裹住相拥的两个人。
(轻微暧昧,浅度亲密描写)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亮。
沈知逾醒过来的时候,还窝在陆砚辞怀里。后颈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腰腹被手臂牢牢圈住。
想起夜里的种种,耳尖泛红,不敢乱动。
陆砚辞也醒了,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鬓角。
“醒了?”
“嗯。”沈知逾声音还有一点惺忪的哑。
“睡得好不好。”
“还好。”
日常依旧是短句居多,直白简单。
“药吃了吗。”
“吃过了。”
“今天头会不会疼。”
“有一点点。”
二人定下约定,只要沈知逾察觉到脑子开始发懵,立刻发出信号,陆砚辞会第一时间带他远离嘈杂环境。
有一场躲不开的商业晚宴,必须双双露面。
出发之前,沈知逾手心冒汗,压力巨大。
“实在不行,我们不去。”
“要露面。难受我们随时离场。”陆砚辞握住他的手,“不用应酬任何人,待在我身边就够。”
晚宴现场人声鼎沸,无数道好奇的目光落在沈知逾身上。
强撑半个钟头,嘈杂环境、不断打量的视线,压力层层堆叠。
脑袋开始发沉。
不好。要发作。
沈知逾指尖用力捏了捏陆砚辞掌心,这是二人约好的暗号。
陆砚辞瞬间领会,简单和主人告辞,半分不多逗留,带着沈知逾离开宴会厅。
坐进封闭的轿车,隔绝外面所有喧嚣。
后座,混沌感席卷上来。心底浓烈的爱意不受约束翻涌。
沈知逾倾身上前,手臂环住陆砚辞脖颈,主动吻上去。
这一次,不是冒犯,是恋人本能的爱意。
车厢狭小密闭,座椅微微下陷。呼吸交缠,温度节节攀升。陆砚辞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认真回应。
等混沌浪潮缓缓退去,理智重新归位。沈知逾靠在陆砚辞肩头,呼吸不稳,脸上泛着薄红,有些窘迫。
“又失态了。”
“没关系。”陆砚辞抚摸他的后背,“不管是清醒的你,还是失控的你,都是你。”
回到别墅,夜色深沉。
洗完澡,回到卧室。
灯光调得昏暗柔和。
沈知逾窝在陆砚辞怀里,轻声发问:“你会不会觉得很累?时时刻刻提防我发病,照顾我的情绪,应付外界的眼光。”
陆砚辞下巴抵在他发顶,坦诚作答,不编织完美的谎话:“会有疲惫的时候。但这份疲惫来自病痛带给你的折磨,不是来自你这个人。值得。”
“我会好好吃药,尽量少发作。”沈知逾小声许诺。
“不必逼自己做到完美。”陆砚辞的手掌慢慢摩挲他的脊背,“伤病我们慢慢养。就算后遗症一辈子消不掉,我也不会走开。”
没有华丽甜言,只有实打实的承诺。
往后的日子缓缓向前。沈知逾定期复查脑科,调整药物剂量,发作的频率一点点降低。偶尔依旧会有混沌来临,每一次,陆砚辞都会稳稳接住他。
沈知逾循序渐进接触沈家的事业,不再逼迫自己直面盛大嘈杂的场面。圈子众人慢慢接受二人相恋的事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砚辞对沈知逾,不是逢场作戏,是实打实的上心维护。
沈家父母看见沈知逾状态日渐安稳,彻底放下悬着的心。
第六章 风波再起,心底的不安
转眼春去夏来。距离回国那场轰动的宴会过去一整年。
沈知逾恢复情况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严重发作。药依旧按时服用,复查报告一次比一次理想。医生说可以适度参与社交,切记不可过度透支精力。
城中举办一场大型跨行业酒会,陆砚辞避不开,必须到场。
“要不要跟我一起。”傍晚,陆砚辞站在玄关系领带,侧头看向沈知逾。
“可以去。说好,撑不住我们马上走。”
抵达酒店宴会厅,灯火璀璨,香槟碰撞叮咚作响。各路商界、世家人物穿梭往来。
众人早已习惯沈知逾站在陆砚辞身侧,表面客客气气,依旧有少数人心存恶意。
几家和陆家竞争的老牌世家,一直拿沈知逾脑部旧伤当做把柄。
酒会过半,陆砚辞被几人围住谈项目。沈知逾不愿上前打扰,独自退到露天露台吹风。
身后脚步声响起。
江屹,江家小少爷,素来和陆家针锋相对。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走到他身侧,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笑。
“沈先生,如今和砚辞形影不离,真是叫人羡慕。”
沈知逾淡淡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只是实话实说。”江屹压低声音,话语句句往人心底刺,“你的脑子旧伤终究是隐患。现在看着完好,哪天再度糊涂失控当众闹事,你觉得陆砚辞还会次次护着你?陆家这样的位置,容不下一个随时会失控的爱人。”
“当初宴会那一出,不过陆家强行圆成情难自禁。再来一次,可没有那么好收场。说到底,你就是一个随时会出状况的病人。”
一句句,戳中沈知逾埋藏心底最深的自卑。
太阳穴突突刺痛,闷热晚风一吹,熟悉的昏沉感从后脑勺漫上来。
压力和恶意的言语刺激,触发发病征兆。
一半理智尚存,情绪疯狂翻涌,委屈、不安、恐慌全部搅作一团。他狠狠掐自己手心,拼命想要压制混沌。
陆砚辞谈完工作,看不见沈知逾,快步走向露台。远远看见江屹站在沈知逾面前,而沈知逾脸色惨白,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脚步骤然加快。
“江屹,离他远点。”
冰冷的声音砸落。江屹脸上假笑僵住。
“砚辞,我只是和沈先生闲聊几句。”
“我的人,轮不到你来闲聊。”陆砚辞上前一步,直接将沈知逾护到身后。
沈知逾顺着他的后背,脑袋昏昏沉沉,耳朵嗡嗡作响。心底生出虚幻的恐慌,仿佛下一秒眼前人就会抛弃自己。
江屹还想辩解。
陆砚辞眼神冷得刺骨:“江家手上那个新项目,是想出纰漏?”
简简单单一句话,江屹脸色瞬间发白,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悻悻离开露台。
露台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砚辞转过身扶住沈知逾胳膊。
“知逾,看得见我吗?”
沈知逾抬眼,眼神朦朦胧胧,声音软软带着委屈:“砚辞……”
“我在这里。我们走。”
沈知逾浑身发软,把头埋进陆砚辞胸膛,死死攥住他西装衣角,不肯松开。没有激烈冲动的举动,只有被挑拨之后汹涌的脆弱。
“他们说……我是隐患。说你迟早会不要我。”断断续续,小声嘟囔。
“假话,不要听外人挑拨。”陆砚辞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安抚。
坐上轿车,离开酒会。车窗降下小半,微凉夜风灌进来。沈知逾半浮半沉陷在混沌之中。
“你会不会厌烦?一次次处理我的状况,应付旁人闲话。”
陆砚辞扣紧他冰凉的手:“厌烦病痛带给你的折磨,不厌烦你。当初决定和你在一起,所有风险我全部算清楚,不会遇到难处就撒手。”
回到别墅。
折腾两个小时,沈知逾神智才缓缓清明。浑身脱力躺倒在床上,满心愧疚。
“又给你添麻烦。”
陆砚辞躺在身侧,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是别人刻意刺激。以后遇到这种人,不必勉强周旋,立刻来找我。”
第二天,陆砚辞放下部分工作,陪同沈知逾去医院复诊。
诊室里面,医生仔细询问睡眠情绪、发作诱因,看完检查报告。
“器质性损伤已经稳定,现在发作大多来自心理刺激。药物维持现有剂量,最重要是规避恶意言语,给他足够安全感。”
走出诊室,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沈知逾攥紧装药的纸袋,脚步缓慢。
“我总害怕,哪天我彻底失控,毁掉我们现在所有安稳。”长久压在心口的心结,终于直白吐露。
陆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知逾,不要把发病当成你的原罪。那是车祸留给你的伤,不是你的错。我爱的是完整的你,不是永远完美无错的假象。就算一辈子无法根除后遗症,我的选择也不会改变。”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落在男人眉眼。沈知逾望着他,心口沉甸甸的石头松动大半。
没过几日,江家重点项目遭到截断。圈内人心知肚明,这是陆砚辞给出的警告。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当面拿沈知逾的旧伤出言挑衅。
第七章 接纳过往,全员认可
秋天,沈知逾国外的挚友傅舟回国出差。傅舟亲眼见过他车祸之后最煎熬的那段时光。
约在安静私厨包厢见面,没有嘈杂大厅。沈知逾带上陆砚辞。
包厢门推开,傅舟起身拥抱沈知逾,又礼貌看向陆砚辞。
饭桌上气氛松弛,傅舟不刻意回避病情,也没有廉价的同情。
“当年你做完手术,浑浑噩噩反反复复,我还一直担心你很难好好生活。万万没想到回国一场风波,直接把京城太子爷拿下。”傅舟笑着开口。
沈知逾耳尖发红,低头抿茶水:“别拿这件事取笑我。”
“不是取笑,真心替你高兴。那时候我最怕,你被伤病困住,不敢再去爱人。”
“现在发作还频繁吗?”
“很少,大多是外界刺激才会轻微发作,药一直在吃,恢复比预想的好。”沈知逾坦然回答,不再觉得发病是难以启齿的污点。
饭后送别朋友,夜色笼罩城市。车子行驶回家的路上。
“从前我总觉得,发病时候的自己,是羞耻的,要藏起来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沈知逾望着窗外流动灯火,轻声说,“是你,让我敢于接纳那一部分不完美。”
回到别墅,庭院桂花盛放,晚风裹挟淡淡的甜香。
入冬,京城落下第一场薄雪。
陆家宗族年会,所有本家长辈悉数到场。陆家老一辈思想传统,即便陆砚辞已经官宣恋情,不少长辈心底依旧介意沈知逾脑部旧伤。
出发之前,沈知逾心里压力重重。
“若是席间有人说很难听的话怎么办。”
陆砚辞上前,帮他拢好围巾。
“不用讨好任何人。不想听就不必接话,实在难受,我们随时离场。”
陆家老宅大院落,地面铺一层薄雪。屋内暖气融融,宾客满堂。一道道审视目光落在沈知逾身上。
宴席进行过半,辈分极高的陆家老太太放下筷子,目光直直看向沈知逾。
“知逾,砚辞执意要和你在一起,我们长辈不强行阻拦。只是脑部受过伤这件事,终究是心病。往后过日子,旧疾反复,会不会拖累砚辞?”
全场瞬间安静,晚辈全都屏住呼吸。
沈知逾手心冒出冷汗。他正要开口,陆砚辞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奶奶,知逾是意外留下后遗症,并非不治之症。这么久相处,大家都看得见他的状态。我选择和他共度余生,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往后好坏风雨,全部由我承担。陆家要的,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不是毫无瑕疵的摆设。”
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
老太太转头看向沈知逾:“孩子,你自己怎么说。”
沈知逾深吸一口气,抬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奶奶,我清楚自己留有旧伤,不敢保证永远不会复发。但我一直在积极治疗调养。我会拼尽全力好好和砚辞过日子。就算旧疾复发,我也会尽力克制,不去扰乱陆家。”
没有虚浮的承诺,全部是实话。
老太太静静打量他许久,缓缓点头。
“罢了。砚辞从小到大主意坚定。你们二人心意笃定,我们不再多言,好好过日子就够。”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陆家本家长辈,终于真正接纳沈知逾。
散场走出宅院,细碎雪花还在飘落。呼出的气息化作白茫茫白雾。
“刚刚我一直捏着一把汗。”沈知逾轻声说。
陆砚辞把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紧紧握住:“我说过,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第八章 岁岁圆满,故事终章
又是一年深秋。
距离那场轰动全京城的接风晚宴,整整两年。
复查报告一次比一次理想。脑部器质性损伤已经稳定,发作概率压到极低。只要作息情绪稳定,几乎不会出现严重失控。依旧需要少量服药维持,医生如实告知,旧伤印记会伴随一辈子,无法彻底抹除。
沈知逾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件事。不再恐惧那个会失控的自己。
周末午后,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
沈知逾坐在地毯翻看旧相册。一页翻到少年时代偷偷拍下的老照片——少年陆砚辞坐在院子树下,夕阳铺满身侧,就是当年让他心动的一幕。
陆砚辞端两杯温水走过来,坐到他身旁,瞥见照片,低低笑出声。
“原来那时候,你就偷偷拍我。”
沈知逾脸颊发烫,合上相册。
“年少不懂事。”
“幸好年少的心意,兜兜转转落到实处。”陆砚辞伸手揽住他肩膀。
沈知逾靠在他肩头。
“回想一切,开端那么荒唐。回国落地,脑子糊涂,当众强吻你,满城流言四起。”
“那一个吻撕碎所有伪装,把埋藏多年的心意硬生生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荒唐,却足够勇敢。”陆砚辞垂眸,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鬓角,“倘若没有那场意外,我们或许还要错过许多年。”
窗外秋风卷动树叶沙沙作响。
两家已经办完小型仪式,没有铺张盛大宴席,只邀请至亲与少数挚友。
清醒的时候,他们并肩处理事业家事;若是压力堆积,脑袋泛起昏沉征兆,便放下所有琐事,安安静静守在家里。就算偶尔出现小小的情绪失控,也不再是灭顶的灾难,只是一份需要被接纳的脆弱。
夜里,卧室只留一盏柔和的床头灯。
沈知逾窝在陆砚辞怀里。
“砚辞。如果往后很多年,旧伤再次找上门,你还会在吗。”
陆砚辞收紧手臂,牢牢将人抱住。
“会。”
一字,重逾千钧。
“我接住过失控莽撞的你,也拥抱清醒温柔的你。往后数十载,春去秋来,风雪寒暑,我一直都在。”
那个归国那日,被病痛困住、不顾一切强吻心上人的“傻子”,不必再羞愧躲藏。
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终于被稳稳接住,被好好爱着。
故事始于一场惊世骇俗的荒唐闹剧。
终于,双向奔赴,岁岁相守,万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