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热。
好热。
苏黎蜷缩在老旧的竹凉席上,竹篾被浑身淌出的汗水浸得发亮。
她翻了个身,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睡裙早汗透了,薄薄一层棉布裹着身子,勾勒出腰肢细得惊人,胸前沉甸甸的丰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好似两枚汁水饱满的水蜜桃。
她抬起一双狐狸眼。
眼尾天生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勾人的弧度。
此刻眼尾泛着潮热的绯红,湿漉漉的,痴痴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
太热了。
修长白腻的腿紧紧绞在一起,趾尖绷得发白。
尾椎骨处又酸又胀,三条蓬松火红的狐尾再也压制不住,“噗”的一下挣脱隐息法术,蔫哒哒耷拉在床边。
简直太折磨妖了。
这是苏黎下山的第七天。
她是只修了三百年的红狐,现如今三条蓬松的狐尾已经稳固,只差渡过天劫,生长出第四条尾巴。
等到九尾成型,她便能修成狐仙。
离山前师父捋着稀稀拉拉的白胡子,语重心长:“徒儿,你最后的机缘,便是寻一位纯阳之体的凡人。借他本源阳气渡劫,大功告成,第四条尾巴自然现世。”
苏黎亮晶晶的眸子眨了眨。
“师父,难不难找?”
“随缘。”老师傅拍了拍她的头顶,“缘分到了,一眼便能认出,切莫强求。”
随缘。
小姑娘美滋滋地在心里面解读。
那不就是随便挑一个好看的帅哥嘛!
她小心翼翼收好师傅赠予的隐息丹药,丹药可以暂时掩藏狐妖气息。
满怀期待,兴冲冲一头扎进人间,然后成功在七天里把这辈子没受过的罪全遭了一遍。
城市之中的男人数量不少,但是气息杂乱不堪。
烟酒、熬夜、纵欲,阳气残缺稀薄。
稍微靠近,苏黎就只能够感受到一团浑浊的气,非但不能够渡劫,搞不好自身修为都要受损。
更倒霉的一件事。
狐族每百年一次的燥热期,居然提前到访。
每到后半夜,热浪就从小腹拱起来,沿经脉一路烧到天灵盖,把理智当柴禾烧。
她咬着被角念清心诀,三百年修为在汹涌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再找不到纯阳之体,真要烤成狐狸干了——”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留着个叫“附近遇”的APP。
前几天在奶茶店后门偷懒时听两个漂亮妹妹神神秘秘讨论,说上面男人多,想找啥样的都有。
苏黎一开始以为,是“附近遇阳气”的意思。
多贴心啊。
软件上面形形色色的男士一大堆。
她挨个点开主页,鼻尖轻轻翕动,隔空感受每个人的气息。
一个,浊气很重。
第二个,哪都虚。
第三个……依旧不行。
苏黎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几乎快要绝望。
指尖漫无目的地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倏然。
一股干净浑厚,无比醇厚温热的气息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苏黎猛地坐直身子。
一双狐狸眼瞬间放光。
找到了!
照片里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有少许机油的黑色工装。身形高大宽阔,脖颈微微低垂,正在检修一辆汽车。
她几乎是抖着手指点进主页。
ID:沈昭修车。简介:搭电补胎,上门维修,价高勿扰。
动态全是修车实拍,沾满机油的手,握扳手的胳膊,钻在车底的长腿,没有一张露脸,每张都让苏黎尾巴尖兴奋得直打颤。
翻到最后一张,男人仰头灌矿泉水,瓶身恰好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汗珠顺鬓角滚下来,滑进工装领口。
野得要命。
苏黎“咕咚”咽了口口水。
纯阳之体。
可真吸引妖呢。
2
她再也扛不住翻涌的燥热,点开对话框发消息:【师傅,可以上门修车吗?现在就要。】
回复比她想象中快:【什么车型?地址。】
苏黎卡壳了。
她连驾照都没有,哪来的车。
脑袋一热,扭头往窗外一瞥,院子里正停着房东那辆锈得只剩魂儿的三轮车,车胎瘪着,车筐里还长着棵不知名的野草。
【三轮车。地址发你。】
苏黎抱着手机,心脏砰砰狂跳,度秒如年。
就在她以为对方要把她当神经病拉黑时,消息弹回来:【等着。】
吆嚯!
居然答应了!
苏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
梳头,换衣服。
她冲到落地镜跟前,一把拉开衣柜。
宽松的T恤,廉价短裙,还有下山时穿的红纱长裙。只是如今妖力损耗严重,纱裙都有些虚幻不稳。
最终她索性就穿着身上这件睡裙。拿起湿毛巾擦了一把滚烫的脸颊,轻轻往下扯了扯领口,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眼含春水。
胸是胸,腰是腰,该翘的地方一点没含糊。
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不笑也带三分勾人的媚意。
嗯,够用了。
此刻,她心里两个小人已经兴奋得不可开交。
——扑!直接扑倒!纯阳之体送上门,过这村没这店!
——不好吧?人家是正经人,上来就扑,会不会像耍流氓?
——你是妖啊!你跟谁讲礼义廉耻!
天人交战八百回合没分出胜负。
“咚咚咚。”
“修车。”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隔着单薄门板传来。
他来了他来了!
他带着阳气送上门啦!
苏黎心跳直接飙升到极限,尾巴不受控制“噗”地全炸开,三条大尾巴在身后晃得跟旗子似的。
“等等!马上!”
她手忙脚乱念口诀把尾巴收回去,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的男人身形高大,苏黎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整张脸庞。宽肩窄腰,工装外套敞开,里面黑色背心包裹着紧实的肌肉。手里拎着工具箱,指节残留着星星点点机油。
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利落的下颌棱角分明,样貌俊朗,浑身充满力量感。
这就是沈昭。
真人,比照片更加让她双腿发软。
他垂眼看她,视线扫过她涨红的脸蛋,掠过睡裙领口,最后重新落回她水汪汪的眼睛,眉梢轻轻上扬:“车呢?”
苏黎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她强压住浑身酥麻,往后退半步让出通道,指尖紧张地揪着裙子边角:“在……院子里面。”
沈昭拎着工具箱跨过门槛,路过她身边时,一股灼人的热气裹着极淡的皂角味,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苏黎身子晃了晃,差点撞上他手臂。
沈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光裸的小臂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没事吧?”他低头看她。
苏黎摇头,把自己从他掌心里挣出来:“没、没事。地太滑了。”
沈昭走到院子里,看见那辆三轮车。车架锈得掉渣,车筐里的野草在夜风里晃了晃,格外无辜。
他沉默地看了五秒,回头看她,眼底意思清清楚楚:你管这叫需要修?
“这堆破烂,”他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修的钱够买三辆新的了。”
苏黎硬着头皮点头:“要修的,它很重要。”
重要个鬼啊!
真正重要的是站在眼前的你!
她心里的小狐狸急的跳脚。
扑不扑?
现在扑?
趁他背对自己一爪子按倒?
可他一条胳膊快赶上她腰粗了,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狐狸精也是要面子的啊!
苏黎内心戏上演了整整八十集。
另一边沈昭已经蹲下身碰了碰车胎:“内胎爆了,车架也锈穿了。没带配件,今晚修不了。”
他站起来拍手上的灰,“明天我带配件过来。”说完拎着工具箱就往院门口走。
“哎,你别走啊!”
他脚下步伐更快了。
这姑娘妖艳柔柔的,眼神火热得都快给他生吞了,他喉结控制不住地滑动——他也怕自己忍不住。
苏黎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错失良机!
她仰天长叹,回去一头栽回床上,又热又悔,翻来覆去到天亮。
3
第二天晚上,热浪比前一夜更凶,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苏黎蜷缩在床上,指尖不停颤抖,咬着牙点开对话框。
【师父,你怎么还没来?做生意不能不守信用。】
沈昭回复得依旧迅速:【好的,这就来。】
苏黎紧紧咬住下唇,打字的指尖不停哆嗦:【快点!我很急!】
对面静了两秒:【等着。】
苏黎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次直接穿了那件红纱裙。
月光照在她身上,纱裙透出底下莹白的肌肤,两团丰盈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哼!
她三百年道行的狐狸精,还搞不定一个凡人小子?
勾勾手指的事!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准时响起,苏黎一把拽开大门。
沈昭依旧穿着工装,袖口卷起,露出结实小臂。当视线落在她这身裙子上,他瞳孔微微一缩,喉结重重滚动。
“小姑娘家家,怎么穿成这样。”
苏黎仰起头,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味靠近。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脖颈,一股电流从指尖窜进来,沿手臂烧遍全身,烧得她小腹发紧,双腿止不住摩擦。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点哭腔,又带点豁出去的蛮横:“这次不修车了。”
她揪住他衣领,踮起脚。
“修我!我快要撑不住了,师傅借用点东西,先来灭个火。”
话音未落,她主动吻了上去。
沈昭身体很明显的僵了一下,手里工具箱“哐当”砸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后脑,反客为主,吻得又凶又狠。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像一头终于出笼的野兽。
苏黎被亲得头脑发晕,只感觉他的一只大手钳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
男人的掌心带着薄茧,从她的肩头滑到腰窝,他的唇从她的耳后一路烧到锁骨,所过之处,她的皮肤像被点了一簇一簇的火。
那一夜,苏黎觉得自己像被抛进炉子里煎饼,翻来覆去的烧,整个人……不……整只妖都熟透了。
纯阳之气顺着经脉淌遍全身,这些天积压的燥热被冲得七零八落。
卡了三百年的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天快亮时,她窝在沈昭怀里,白嫩的腿贪婪的搭在他腰间。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香。
纯阳之体,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
第二天清晨,苏黎神清气爽地坐起来。
身边的男人大概是累坏了,这会儿还没醒。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眉眼舒展,呼吸平稳,少了几分冷硬,看着居然有点乖。
苏黎盯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家伙睡觉居然这么好看。
不过嘛。
狐狸精哪有吊死在一棵树上的道理?
多找几个纯阳体,多采几口精气,说不定飞升得更快呢。
苏黎美滋滋地想着,轻手轻脚溜下床,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郑重地压在床头柜上——人类好像有这规矩,完事了要给钱!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悄悄开门溜了。
这房子合同早到期了,正好不租了,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沈昭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经意间,看见床头柜孤零零躺着一张百元纸币。
长久的死寂之后,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
他沈昭,被个来路不明的小女人当成了什么?
上门服务?
用完就扔?
不对!
还他妈甩了一百块钱?!
那天,整个汽修街都听见沈昭把一辆报废面包车的车门,摔出了天灵盖的动静。
4
接下来三天,苏黎觉得自己过得风生水起。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在“附近遇”上如鱼得水。
几个阳气还算凑合的目标,什么健身教练、律师、金融男聊得有来有回。
虽然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沈昭的精纯,但聊胜于无嘛。
她都计划好了。
今晚约一个,明晚再约一个。
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栖。
这天傍晚,苏黎正站在巷口,笑盈盈地夸一个肌肉教练胸肌练得好看。
那教练被夸得耳根发红,摸着后脑勺憨笑。
忽然,苏黎后颈一凉。
一股烫得她浑身发紧的阳气,从巷尾直直压了过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僵着脖子转过头。
沈昭站在巷口,黑着脸。
手里,还攥着一把银光锃亮的扳手。
健身教练显然也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迫,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了滚,很识相地收起手机,摸着鼻子溜了。
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尾巴尖都吓炸毛了。
沈昭一言不发,一步步向她逼近。
厚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
苏黎想要逃跑,双腿却不听使唤。
眨眼间沈昭来到她面前,大手攥紧她纤细手腕。力道很重,却细心避开,没有捏疼她。
“跑什么?”
他垂下眼,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又沉又凶。
“我喂不饱你?还出来找野食?”
苏黎被他抵在墙上,后背是冰凉的砖墙,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冷热夹击,她脑子“嗡”地一下,耳朵都快冒出来了。
“不、不是的……”她小声嗫嚅,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不是你不好……是我……我太贪心了嘛……”
沈昭盯着她通红的耳尖,气笑了。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她,带着浓重的惩罚意味,手掌扣住她的后脑,逼迫她仰起头承受。
“贪心?”他贴着她的唇,气息滚烫,声音低哑得让苏黎腿发软,“那就喂到你不贪为止。”
苏黎被沈昭拎回家的一路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狐狸尾巴真要被人撸秃了。
结果当晚就被按在床上结结实实“喂”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那点偷吃未遂的小心思,也被喂得渣都不剩。
老实了没半个月。
变故来了。
沈昭的修车铺,来了一位女常客。
开一辆粉得发腻的mini,三天两头往店里跑,不是轮胎扎了就是空调有味儿。每次都指名道姓找沈昭,穿条贴身的小裙子往维修台边一靠,一口一个“沈师傅”,甜得能掐出蜜来。
苏黎那天买了奶茶去找他,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那女人递过去一瓶冰可乐,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沈昭的手背。
沈昭没接了,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没要可乐!为什么还要谢谢?!
小狐狸不明白也不理解!
苏黎站在卷帘门外,手里的奶茶“啪”地往地上一摔。
耳朵“唰”地就支棱起来了。
叔不忍婶更不能忍!
好你个沈昭!
自己跟女客户眉来眼去,凭什么管她?
双标,太双标了!
她气得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点开“附近遇”,手指快得冒火星子。
找!
谁还不会找个人了!
没划几下,一个宠物医院兽医的主页撞进眼里。
白大褂,金丝眼镜,简介写着“温柔耐心,擅长安抚小动物”。
苏黎眼睛一亮。
她现在就急需安抚!
私信飞快发出去:【医生,我家小动物胸口闷、心跳特别快,心口突突的,像揣了只小兔子,能预约看看吗?】
对面秒回,专业又客气:【您好女士,可以的。麻烦登记一下,您的爱宠是小狗、小猫,还是其他异宠呀?】
苏黎咬着下唇,狡黠弯起眼角:【大概算犬类吧,超级可爱,软软乎乎的。】
医生耐心得很:【原来是狗狗呀!每位客人的爱宠都很可爱的~我这边给您预留面诊位置,请问您大概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苏黎立马敲定:【现在!马上就到!】
半小时后,苏黎踩着细带小凉鞋,一袭浅杏色短裙,慢悠悠晃进了宠物医院。
诊室里只有个年轻兽医,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眉眼清秀,见她空着手进来,不由得一愣。
“女士,您好。”他礼貌起身,视线往她身后探了探,“您的小动物呢?我准备接诊检查。”
苏黎没急着回答。
她单手撑着桌沿,身子轻轻往前一倾。
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像月下雪岭,白得晃眼。
她抬起脸,笑容甜美勾人:“在这呀。”
兽医懵了:“……女士,您说笑了。您是人,不是小动物。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建议您去隔壁人民医院,我们这里只看宠物。”
“我也是宠物。”苏黎歪着脑袋,几缕发丝滑落肩头。发根下面,隐藏的狐耳微微颤动。语气一本正经,尾音却带着撒娇,“你听说过狐狸精吗?”
兽医耳根瞬间通红,一路红到脖颈。
狐狸精他当然听过。
眼前姑娘容貌绝色,眉眼灵动,确实像。
可谁家好姑娘会跑到宠物医院,张口就说自己是一只狐狸精?
陷阱!
一定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局促不安,手指攥紧听诊器,手心满是汗水,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现在的小姑娘,也太大胆了……
“小姐,您这……”兽医推了推眼镜,眼皮都不敢抬,“您哪里不舒服?”
“医生。”她声音软糯缠绵,伸手牵住他手腕,贴向自己胸口,“你摸一摸,心口滚烫难受。”
兽医慌忙缩回手臂:“万万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苏黎歪头看他,“你是兽医,我是求医的病患。兽医看病,本就不分公母的呀”,她往前轻轻凑近了几分:“看来,是你的心思不够纯粹哦!”
兽医:“……”
5
苏黎正准备再加把劲,身后门诊室的门“砰”地被人推开了。
一股滚烫的阳气,从门口直直撞进来。
苏黎后背一麻,尾巴毛都炸了。
沈昭站在门口,工装都没来得及脱,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攥着把半旧的扳手。
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又扫了眼对面已经傻了的兽医。
“沈、沈昭……”苏黎干笑,脚趾在鞋里蜷成了虾米。
沈昭没说话,跨进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兽医很识相,抓起病历本挡在胸前,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苏黎。”沈昭低头看她,声音又低又哑,压着一股子火,“我哪回没喂饱你?又偷溜出来勾搭人”
苏黎挺了挺胸,硬着头皮回嘴:“我来看病!正规挂号!你呢?跟女客户勾勾搭搭,我还没说你呢!”
沈昭气笑了。
他松开她手腕,反而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扛上肩头。
苏黎倒挂着趴在他肩上,胸前的柔软挤压着他硬邦邦的后背,屁股正对着后面,气急败坏地捶打他的背。
“放我下来!沈昭你混蛋!”
沈昭大步往外走,一只手牢牢按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照着她乱扭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再敢乱勾搭人。”他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狠,“就干死你。”
苏黎浑身一颤,尾巴尖都酥了。
这男人,凶起来怎么比她个狐狸精还会撩。
她可太吃这个调调了!
这样的日子,苏黎过得骨头都要酥了。
白天在汽修铺吹空调喝奶茶,晚上被沈昭翻来覆去地喂。
可沈昭再好,看久了也会腻。
她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出去找点乐子。
纯粹是玩心,跟饥渴没关系,就是那种“老娘在江湖上还有姓名”的虚荣心,痒痒地往上冒。
于是某个下午,沈昭在店里忙,苏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爪子刚摸上“附近遇”,门铃先响了。
她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姑娘。
看着二十二三岁,扎个蓬松的丸子头,穿条鹅黄色泡泡袖连衣裙,脚上踩双奶白色玛丽珍鞋。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两颊有点婴儿肥,笑起来嘴角还有个小梨涡。
“哈喽!”那姑娘笑盈盈地冲她摆手,“沈昭在吗?我是周婉,他发小!”
苏黎一手扶着门框,一脸疑惑。
发小?
沈昭什么时候有个发小?
还是这么个……甜妹?
“他不在家。”苏黎没让开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她身后的行李箱上,“有事?”
周婉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我的房子在装修,沈阿姨让我来昭哥这住一个月。你该不会就是……昭哥女朋友吧?怎么没听他提起过呀?”
苏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没提过?
很好。
沈昭,你行。
一个月。
还要住一个月。
她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最后深吸一口气,挤出个比周婉还甜的笑:“那就进来吧,欢迎。”
周婉眼睛“唰”地亮了,蹦起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嫂子你同意啦!太好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你还会做饭?”苏黎眼睛也亮了。
“当然啦!我手艺可好了!”
苏黎那点刚冒头的警惕心“啪”地缩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着周婉,……吃的都好,小日子岂不是直接美滋滋。
这小姑娘怎么越看越顺眼呢!
住一个月就住一个月吧!
直到周婉正式搬进来,苏黎才后知后觉——自己那点小算盘,打得实在太早。
6
这姑娘的存在感太强了。
清晨六点,苏黎还窝在沈昭怀里做梦啃烧鸡,周婉已经起床了。
轻手轻脚地淘米、切菜,把粥熬得满屋飘香。等苏黎眯着眼晃出卧室,周婉正系着围裙在阳台晾衣服,晾的全是沈昭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
苏黎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不困啊?”
周婉回头冲她一笑,神采飞扬:“不困呀!给昭哥做早饭,我高兴着呢!”
苏黎的哈欠卡在半截。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她扭头看向沈昭的工具箱。
好家伙,里面那些扳手、钳子、螺丝刀,从大到小排得整整齐齐,比汽修铺货架还规整。
苏黎上次拿了个扳手拍核桃,用完随手一扔,沈昭找了一下午。
真是人比妖,气死妖!
“这工具箱也是你收拾的?”苏黎问。
“对呀!”周婉把最后一件工装挂好,笑得眉眼弯弯,“昭哥就这个毛病,工具老乱丢。我从小帮他收拾惯了。”
苏黎嘴角抽了抽。
习惯了。
听听,这叫什么话。
等沈昭出门上班,周婉一路小跑到玄关,仰着小脸冲他招手:“昭哥!午饭我送去修理厂给你,别点外卖了,不健康!”
沈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苏黎,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周婉转过身,对上苏黎的视线,笑盈盈地说:“嫂子,早饭好了,趁热吃呀。”
苏黎扯出个笑,慢慢走回卧室。
关上门的一瞬间,三条尾巴“噗”地全炸了出来。
酸。
太酸了。
沈昭从来没让她洗过工装,她也不会洗。
那衣服上沾的机油,她闻着都呛鼻子,可周婉搓得开心,边搓还边哼歌,脸上挂着那种“为心爱的人做家务好幸福”的光。
嚯,高兴早了!
这小姑娘来者不善!
傍晚,沈昭下班回家,前脚刚跨进门槛,周婉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苏黎正盘腿看电视,只听见“哒哒哒”的小碎步,周婉已经迎到了门口。弯腰,拿拖鞋,整整齐齐摆到沈昭脚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这样显得她这个女朋友很不称职!
“昭哥,辛苦啦!我煮了绿豆汤,已经放凉了。”周婉仰着小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苏黎坐在沙发上,怀里的薯片袋子“咔嚓”一声被捏成了团。
绿豆汤?
还晾好了?
沈昭看了她一眼,换上拖鞋,语气不咸不淡:“你什么时候会熬汤了?”
“跟我妈学的呀。”周婉拽着他的胳膊往厨房拉扯,半边身子紧紧贴着他,“你尝尝,冰糖搁得不多,知道你不爱吃太甜。”
苏黎坐在原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三根尾巴在裙摆底下气得直打转。
好啊,当她的面就上手了。
真当她这三百年的狐狸精是吃素的?
吃饭的时候更过分。
周婉跟沈昭坐在一边,苏黎坐对面。
小姑娘不住地给沈昭夹菜,虾剥了壳放进他碗里,鱼挑了刺再推过去。
沈昭开口:“我自己来”。
她就笑盈盈地回:“我乐意”。
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
苏黎拿着筷子凶哒哒戳着米饭,差点把碗底捅穿。
最让她炸毛的是,周婉给沈昭擦汗!
沈昭就喝口热汤的工夫,周婉抽了张纸巾,特自然地往他额头上按了按:“慢点喝,全是汗。”
沈昭偏了偏头,想躲但没躲及。
苏黎“啪”地把筷子一放,站起来:“我吃饱了。”
沈昭抬头看她:“你才吃几口。”
“气都气饱了。”苏黎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进了卧室,门甩得“哐当”响。
周婉还在后面小声问:“嫂子怎么了?”
沈昭叹了口气:“没事她吃饱了。”
苏黎趴在床上,尾巴耷拉在床边,气得心口疼。
她是狐狸精。
从来只有她勾搭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人类小丫头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还青梅竹马,还给他剥虾、挑鱼刺、擦汗!
姓沈的,你给老娘我等着。
谁还没有个青梅竹马呢?!
苏黎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发绿。
她想了半天,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柳无咎发了条消息。
【师兄,速来。有人欺负我。】
对方回得很快:【怎么了?】
苏黎咬着牙打字:【阳气包快被人抢走了。】
柳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回:【你想让我去气那个人类?】
苏黎:【不,我要你来看住我。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吃了她。】
柳无咎发来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说:【明天晚上到。安分一点,别闯祸。】
苏黎把手机一摔,重新倒回床上。
想了想,又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沈昭那件最肥大的T恤,故意不穿内衣,光着腿在客厅里晃了一圈。
路过客房的时候,周婉正坐在沙发上贴面膜,看见苏黎那副春光半泄的样子,眼睛“噌”地就亮了。
“嫂子,你身材真好。”她声音甜甜的,“不过昭哥喜欢含蓄点的,嫂子你这样会不会太过了呀。”
苏黎后退一步,单手撑着门框,冲她嫣然一笑。那笑容,三分纯七分媚,眼尾的小钩子几乎要甩出火星。
“小妹妹,你说错了。”
“你昭哥就喜欢我这样的。”
“不然他怎么选我,不选你呢?”
周婉面膜下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嫂子说笑了,我可是他妹。”
“那就好好当妹妹。”苏黎笑得人畜无害,“别成天做些女朋友才干的事。”
周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黎冲她眨眨眼,转身,踩着胜利的步伐回了卧室。
7
次日傍晚,门外“咚咚咚”响起来。
苏黎趿拉着拖鞋,蹦跶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高高瘦瘦,月白衬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挺斯文,跟个大学老师似的。
可苏黎眼尖,一眼就瞅见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闪过一丝细细的金光,竖瞳若隐若现,凉飕飕的。
柳无咎。
她那位八百年道行的师兄。
终于来了给她撑腰了,呜呜呜。
“阿黎。”柳无咎唇角上扬,温润嗓音如水,带着一丝慵懒沙哑,“下山许久,有没有想我?”
“嗯嗯!超级想!”苏黎点头如捣蒜。
“是吗?”柳无咎低低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捻起她肩头一缕头发,顺着发丝慢悠悠往下滑,从后颈一路滑到尾巴骨。
苏黎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后蹦了两步,脸“唰”地红到脖子根:“师兄!你正经点!”
柳无咎慢悠悠收回手,推了推眼镜,笑得欠欠的:“还是这么不经碰,吸食了那么久的阳气,半点长进都没有。”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还是只欠收拾的小狐狸。”
苏黎气得牙痒痒,偏偏被他撩得腿软,想踢他都抬不起脚。
正想怼回去,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沈昭回来了。
他进门先是一愣。视线从沙发上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挪到苏黎红扑扑的脸上,最后又落回柳无咎身上。
“他是谁?”
“我……我一个远房表哥。”苏黎慌慌张张地理了理头发,“柳无咎。来……来看看我。”
沈昭放下工具箱,打量着柳无咎。
表哥?
不见得!
这人容貌俊秀出众,往那儿一坐,周身都是股斯文温润的气度,跟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贵公子似的。
可自打踏进这个门,那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一直黏在苏黎身上。
沈昭心里不大痛快,但也没说什么,他几步走到苏黎身边,胳膊自然而然一伸,把人揽进怀里。
苏黎也习惯,身子一歪,半靠在他胸口。
柳无咎那边果然没了声。
金丝镜片后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死死锁住沈昭搭在苏黎腰间的那只手。
肩背却悄然绷紧,他伸手将衬衫领口向上扯了扯,几片暗金色鳞片从颈侧浮出来,一闪,又飞快隐了回去。
一个凡人。
若非他对阿黎还有用,就凭他碰小狐狸这一下,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可柳无咎到底没动手,只是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笑得愈发温文:“沈先生,多谢你照顾我家阿黎。她年纪小,不会照顾自己。”
“应该的。”沈昭语气淡淡的,手在苏黎腰上不轻不重地收了一下,“照顾女朋友,是我的责任。”
柳无咎挑了挑眉:“哦?听阿黎说,家里还住着位小青梅呢?”
“只是借住。”沈昭面不改色,手掌贴着她后腰,力道大得苏黎差点哼哼出声。
柳无咎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笑意浅淡:“那最好。我还怕沈先生分不清谁才是该上心的人。要真是这样,我倒不介意把阿黎接回家住一阵子。”
苏黎夹在中间,手指头快把衣角抠出洞了。
师兄是来给她撑腰的,怎么句句都在拱火啊!
“师、表哥!”她瞪了柳无咎一眼,“你别乱说话!”
柳无咎慢悠悠站起来,走到苏黎另一侧。
他微微弯下腰,手指像是不小心一样,从她耳垂上轻轻擦过去。凉丝丝的,苏黎浑身一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阿黎脸皮薄,受不得委屈。”他语气跟聊天气似的,“要是那姑娘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话还没说完,沈昭已经一把把苏黎拽了回去。
“柳先生多虑了。”沈昭低低开口,嘴唇几乎贴着她发顶,“我很快会让她搬走。”
“那就好。”柳无咎笑了笑,看向苏黎,声音软下来,“阿黎,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她听话的走到他面前,柳无咎上下端详她:“不错,还是圆乎乎的。”
“看见你无事,我就放心了。”柳无咎站起身,温文一笑,“我先告辞了。”
“既然来了,留下吃顿饭再走。”沈昭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
“不了。”柳无咎微微颔首,“改天再正式登门。”
“阿黎。”
“嗯?”
“往后受了委屈,告诉我,表哥自会为你出气。”他指尖极轻擦过她的耳垂,语气细碎温柔。
沈昭看着他得动作,脸色越来越黑。
苏黎慌乱推他:“表哥!你快走吧”
被推搡着柳无咎也不恼,跟没事人一样,推门走了。
房门关上后。
沈昭低头盯着苏黎,眼神沉沉:“你表哥刚才碰你耳垂了。”
苏黎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干笑:“就、就碰了一下……”
“两下。”沈昭捏住她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我数着呢。”
苏黎还没想好怎么狡辩,他的吻就砸了下来。
又急又重,像要把柳无咎留在她身上的味儿全盖掉。
苏黎被亲得脑子发晕,手脚没处放,只能小声哼唧:“沈昭……周婉还在呢……”
沈昭喘着粗气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嗓子哑得不像话:“明天我就让她搬走。还有——”
“以后,你不许再见这个表哥。”
8
第二天一早,苏黎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柳无咎发来消息:【七点,城西车站。来送我。】
苏黎盯着屏幕,又看看身边还睡着的沈昭,他一条胳膊还霸道地横在她腰上,呼吸沉沉的,睡得正香。
苏黎轻手轻脚从他怀里钻出来,溜去浴室洗漱。
狐狸精嘛,天生丽质。
她随便套了件鹅黄色棉布裙,头发抓巴抓巴扎成个松松的丸子头,就出了门。
晨风凉凉的,像有小手在脸上挠。
苏黎到车站时,柳无咎已经在那儿了。
他换回了月白长衫,没拿行李,就那么负手立在广场前,晨风掀着衣摆,整个人清逸出尘得不像话,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路过的行人一个劲回头,还有小姑娘掏出手机偷拍。
苏黎小跑过去,微微喘气:“你怎么来这么早?”
柳无咎转过头,金色的瞳孔清清淡淡的,看见她时却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来了,挺准时。”
苏黎仰起脸,看着他这身打扮,鼻子忽然就酸了。
山野自由,桃花满山,那是她三百年里最舒服的日子。
“师兄。”她小声叫。
“我在。”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为了个凡人,还麻烦你千里迢迢跑来给我撑腰。”她抬着眼睛看他,眼底全是愧疚,“我知道我挺自私的。喊你来,一半是想借着你气沈昭。”
柳无咎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剩下的一半,是我真的很想见你。”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柳无咎轻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青色锦帕递过去:“擦擦吧,你还是这么爱哭。”
苏黎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小声问:“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柳无咎答得干脆。
苏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又错愕又委屈。
下一秒,他软下嗓子,慢悠悠补了一句:“可我已经习惯了。”
“你从小就麻烦。偷吃供果被师父罚,是我偷偷给你送吃的。修炼偷懒被师叔骂,是我替你抄经。现在下山渡劫,我还是不放心。”他一条一条数,像在数她从小到大干过的那些糗事,“苏黎,你从来就不是今天才麻烦我。”
苏黎心头一暖,酸得厉害:“师兄……”
“可把你交给别人,我更不放心。”
听完这句,苏黎小嘴一抿,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委屈巴巴地就要哭出来。
柳无咎屈指,轻轻弹了下她脑门:“别哭。让师父他老人家察觉,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师兄才不会欺负我呢。”苏黎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
“那你该回去了。”
苏黎站着没动,红着眼仰头看他:“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柳无咎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你若想见我,山海无阻。”
苏黎再也憋不住了,鼻尖一酸,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柳无咎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手,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他这小师妹,一向娇气得很。
从前在山上被野蜂追了要哭,偷吃灵果酸了牙也要哭。
如今大了,还是动不动就哭鼻子。
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傻瓜,又不是生离死别。”
“可我就是舍不得。”苏黎鼻音浓得化不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师兄,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柳无咎没应声。他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飘下来:“我知道。”
抱了一会儿,他扶住她的肩,把人轻轻推开。眼底清寂深沉,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
“我该进站了。”
苏黎乖乖往后退了两步,红着眼睛点头。
柳无咎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侧过小半张脸。
“阿黎。”
“嗯!”
“师兄等你回来。”
苏黎用力点头,声音闷得发颤:“你也要好好修行,别再惦记我。”
柳无咎笑了,眉眼间终于露出点从前在山上时那副懒洋洋的神气:“你当你师兄这么没出息?天底下漂亮女妖多了去了。”
“呸!”苏黎破涕为笑,抬脚去踢他。
柳无咎也不躲,笑更加清朗:“走了。”
他转身,跨进车站入口。
凡人的一辈子,短短几十年,放在漫长岁月里,也就青丘山上的桃花开个几回的工夫。
可柳无咎不一样。
他有数不清的岁月,可以慢慢等。
火车缓缓开动。
柳无咎靠着车窗,望着站台上那抹越来越小的鹅黄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阿黎,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9
苏黎站在车站路口,望着列车驶离的方向,半天没动弹。
晨风凉凉地扑在脸上,把眼泪吹干了,可心里那股酸劲儿,怎么都散不干净。
她低头看看掌心那块青色帕子。
帕角绣着个小小的“咎”字,针脚又细又密,像某人三百年如一日的心思,沉甸甸地往手心里钻。
苏黎比谁都清楚,柳无咎这趟下山,是付了代价的。
师门有规矩,不许他随便往凡间跑。
每回偷溜下来,回去就得领罚,禁闭、锁灵、抄经,一关就是好几个月。
而且在人间这段时间,修为全被封着,飞不了遁不了,只能跟个普通人一样挤车赶路。
她师兄那性子,在山里御风来去惯了的,让他挤大巴、等红绿灯,还不如打他一顿来得痛快。
可三百年了。
从她记事起,只要她喊一声,他就来。翻山越岭,违了规矩也来,受了罚也不说。
苏黎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叠好塞进口袋。
手机响了。
沈昭。
她盯着来电显示,忽然就不想接。
不是生气,就是心里乱。
刚刚送走一个,马上又要见另一个,她这只狐狸再没心没肺,也得喘口气吧。
可手机响得没完没了,跟催命似的。
她划开接听,故意捏着嗓子:“喂,哪位呀?”
“你男人。”
“哦,不认识。”
“苏黎。”沈昭的嗓音低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危险的味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大清早的,谁让你随便给陌生美女打电话的。”苏黎站在路边,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小草,“你女朋友知道吗?”
“我女朋友正穿着我买的裙子,跟人私会呢。”
“什么私会!那是我表哥!”苏黎跳起来,尾巴差点从裙摆里弹出来,“沈昭你是不是欠收拾了!”
“谁收拾谁还不一定。”沈昭语气懒懒的,话里有话,“赶紧说你在哪,别逼我开定位。”
苏黎“切”了一声,却还是乖乖报了位置。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条鹅黄色棉布裙。
沈昭买的。
上周路过夜市,她多看了两眼,第二天这条裙子就出现在了床头。
尺码分毫不差。
这个男人看着是糙了点,但架不住对她还挺不错的。
苏黎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数路过的车。
数到第十三辆时,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沈昭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
“上车。”他说。
苏黎没动,还蹲着,仰起脑袋看他:“你迟到了。”
沈昭抬了抬下巴:“那你想怎么样?”
“要补偿。”苏黎站起来,拍拍裙摆,走到车窗边,弯腰把脸凑过去,一双狐狸眼又娇又亮,“亲我一下,不然我不上车。”
沈昭看了眼人来人往的街道,又看了眼她,表情有点无奈:“回家再亲。”
“不行。”苏黎撇嘴,“就现在。你亲不亲?不亲我走了。我数到三。一,二——”
沈昭探出车窗,一把勾住她的后颈,把人拽过来,结结实实亲在她嘴上。
路边卖早点的大妈“哎哟”一声,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偷看。
苏黎本来还想拿乔,结果被亲得腿软,差点当场现原形。等沈昭松开她,她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现在能上车了?”沈昭哑着嗓子问。
苏黎抿着嘴,飞快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一扣,把发烫的脸往车窗上贴。
车开出去好一段,谁都没说话。
沈昭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你表哥回去了?”
“嗯。”
“下次别一个人跑出来。”沈昭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我们一块来送他,好不好?”
“好。”
苏黎抬头看向正在开车得男人,把手伸过去,放进他粗糙的掌心里。
沈昭立刻握住,握得紧紧的,跟攥着什么生怕跑了的宝贝似的。
苏黎低头看着那只包住自己的大手。
宽厚,粗糙,指腹上全是薄茧。
这就是她师父说的“缘分”。
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指。
“沈昭。”
“嗯?”
“这辈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沈昭侧头看她,眼底软和得不像话。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遇见你。”
苏黎笑了一下。
做人呢,不能太贪心。
来生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说不定他往奈何桥上一走,孟婆汤一灌,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人呐,知足才快活。这辈子有你就够啦。”
苏黎侧过脸,看向窗外。
街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进车里。
她轻轻笑了笑。
等这人间的几十年过完,他老了,她还在。
到那时候,她就回青丘去。
山上的桃花还开着,灵泉还淌着。
还有只大妖,已经等了她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