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厚重木门被砸得咚咚震颤,门框尘土簌簌往下掉。
“苏晚!开门!十二日期限已到,拿不出七百八十两,这闻韵香膏坊就归我们万宝香料行!”
我叫苏晚,二十岁。城南这间闻韵香膏坊,是过世祖母留给我的家业。祖母半年前染病离世,留下一屁股外债,还有一间苟延残喘的香膏工坊。
上门逼债的,是城中最大香料商行万宝行的打手。当年祖母为收购珍稀异域香料,向万宝香料行借下银子,利滚利,如今已经滚到七百八十两。
七百八十两,就算把香膏坊连房带地全部变卖,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身上的青布襦裙沾着点点香料褐色渍迹,我攥紧手心。铺子里一共三人干活。
老调香匠祝叔,年近五十,调香手艺尚可,为人油滑推诿,打心底瞧不上年轻女子当家,遇事习惯性摆烂甩锅。少年香徒阿薰,十六岁,是祖母捡回来的孤儿,手脚勤快心思细,就是胆子小。打杂小丫头阿茉,只会碾香、清洗瓷罐这类杂活。
阿薰慌慌张张从内堂跑出来:“坊主!万宝行的人堵在大门口,说今天就要一个说法!”
祝叔放下手中碾香的石碾,捋了捋鬓边灰发,慢悠悠开口,满是摆烂腔调:“苏坊主,不是老朽推脱。库房上等沉香、龙涎香早就耗空,外头还有好几批香膏订单压着交不出货。依我看,不如直接签字把铺子抵出去,大家落个清净。”
听着像是劝我认命,实则甩锅。前几日库房仅剩的一小份沉水香料,就是祝叔偷偷拿出去卖给别家小香铺换了私银,才搞得如今原料捉襟见肘。我心里清楚,只是还没有抓到实打实证据。
阿薰急得涨红脸颊:“祝叔!铺子要是没了,我们全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没有上好香料,再高明的调香师傅也做不出香膏,又能有什么办法。”祝叔抬眼瞥向我,潜台词明明白白——你一个年轻小坊主,又能变出什么本事。
我不愿在内堂争执。香膏坊的生存危机,吵嘴没有用处,得拿实打实的结果说话。
“我去开门。”
我拔开门闩。门外站着两个魁梧打手,身后账房先生高高举着泛黄借据,一脸倨傲。
“苏坊主,别躲。七百八十两,要么现银,要么签字画押,闻韵香膏坊归万宝香料行。二选一。”账房晃了晃手里的契约。
“再宽限我十二日。”我压下心底的慌乱,“十二日之内,我凑齐银两。”
“十二日?”账房嗤笑,上下打量破败的香膏坊,“就你这半死不活的铺子,拿什么凑七百多两?少说大话!”
两名打手往前一步,就要闯进来清点铺内香膏瓷罐财物。
就在这一刻,柜台角落木匣里,一块收来没几日的陈年古香块,落入我的视线。
是前几日一个贫苦老妇人拿来换米的旧香,外表灰扑扑,香块大半风化残缺。
我的鼻尖无意凑近木匣。
刹那之间,一缕混杂着风雨泥土的特殊气息钻进鼻腔,无数破碎画面,顺着香气浮现在脑海。
这就是我的天赋,祖母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对外张扬。只要嗅到古旧香脂、陈年香块散出的气息,我就能闻见香膏里面封存的旧事残影。香料沾染主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纠葛,都会被香气悄悄记录下来。
这块残破古香块,飘出一段血色旧事残影:雨夜郊野,两人争执扭打,一人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画面一闪而过,看得我心口猛地一沉。
城南府衙眼下正压着一桩悬案:一个月前,香料采买商深夜出城收货,之后离奇失踪,官府多方搜山搜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这块古香块,就是凶案现场遗留之物!香气亲眼见证了那场命案!
账房还在步步紧逼:“别跟她废话,进去收铺子!”
“慢。”我出声拦住他们,目光落向木匣里的古香块,“这块上古遗留的陈年香块乃是异宝。十二日之内,我将此物出手,足够偿还全部欠款。给我十二天期限,到期拿不出银子,我自愿签字交出香膏坊。”
账房扫过那块破破烂烂的香块,满脸不屑:“就这风化碎掉的破香块?顶多换几斗米,还想抵七百八十两银子?苏晚,你糊弄傻子!”
“是不是凡物,十二日之后自有分晓。”我寸步不让。
几番拉扯,账房暗自盘算,硬抢铺面难免闹到官府,徒增麻烦。不如就等十二天,到期名正言顺接管香膏坊。
“行!就十二日!十二天之后拿不出七百八十两,闻韵香膏坊,归万宝香料行!”账房撂下狠话,带着打手扬长而去。
厚重木门关上,铺子里瞬间安静。
祝叔斜眼瞅了瞅木匣里的古香块,嘴角挂着几分嘲讽:“坊主,这香块碎成这样,能值几个钱,还指望它救铺子?十二天之后,我们统统卷铺盖走人。”
他完全不信一块残破香块能换来巨款。
我没有解释天赋,淡淡吩咐:“阿薰,把这块古香块小心收进内堂密室,不许任何人触碰。祝叔,清点库房所有香料香膏,列一份清单拿来给我。”
阿薰连忙抱着木匣去往内堂。祝叔满脸不以为然,慢吞吞清点库房。
等人走开,我独自站在柜台前,心绪翻涌。
方才香气带来的残影太过短促,只看见了争执伤人,凶手长相、死者更多细节全都模糊不清。
若是我能借着古香块的气息完整读取封存的旧事,拿到凶案线索,上报官府拿到悬赏,就能解香膏坊的燃眉之急。
可风险如影随形。这份本事万万不能暴露。朝廷设有闻秘司,专门追查上古香墟遗迹,四处寻访能够嗅见香中旧事的异人。
“叩、叩叩。”
香膏坊木门被轻轻叩响。
我抬眼望去。门外立着一身墨青劲衣的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腰间悬一枚刻着香花纹样的玄铁腰牌——闻秘司巡使的官徽。
谢珩,城南闻秘司巡使。专门搜查民间流散上古香墟遗物,追查和香脂残息相关的各类疑案。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但凡和古香遗物沾边的事,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他目光淡淡扫过铺面,视线穿透前厅,隐隐锁定内堂密室,那块残破古香块散出的微弱上古香墟气息,被他捕捉。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最担心的事来了,他察觉到这块古香块的异样。
## 第2章 香中凶息,同行背后捅刀子
绵绵冷雨,淅淅沥沥敲打香膏坊的木檐。
谢珩跨过门槛走进闻韵香膏坊,身后只留一名差役守在门外,并不贸然闯入内堂。
祝叔看见闻秘司官牌,脸色骤然发白,慌忙躬身行礼。阿薰听见前厅动静,从内堂跑出来,紧张垂着头,大气不敢喘。民间百姓,对掌管上古香墟管控的闻秘司,向来敬畏又忌惮。
谢珩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柜台边,目光望向紧闭的内堂房门。
“铺子里,收了一块带着旧事残息的残破上古香块?”他声音清冷低沉,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心头一紧,面上尽量维持平静:“回巡使大人,昨日收来一块民间旧香块,香块年代久远,偶有旧事气息异象,暂时存放在内堂。只是普通民间旧物,并无太强上古香墟力量。”
谢珩抬眼看向我,眼眸深邃,仿佛可以看透人心:“普通香块,不会散出这般特殊香墟气息。你的祖母苏老调香师,当年便对上古香墟异香颇有研究。想来,这份本事,被你继承。”
他早就查过祖母过往旧事。
被直接点破,一味否认只会徒增嫌疑。我斟酌措辞回话:“晚辈只是嗅到古旧香脂之时,偶尔能闻见香料封存的零碎往事残影。晚辈谨记规矩,不会乱用香中残息牟利害人。”
元启律法并非完全禁止民间接触上古香墟遗物。只是所有香墟物件,都需要向闻秘司登记报备。严禁私藏高活性上古香料,更不许伪造香中旧事用来构陷旁人。
谢珩指尖摩挲腰间玄铁腰牌:“若是普通旧香块,登记造册便可。切记,不可依靠香中残息编造伪证害人。过几日,会有差役前来清点登记铺内全部香墟物件。”
“民女谨记巡使大人告诫。”我微微颔首。
他没有当场拿人封铺,目光扫过柜台、库房,丢下一句警示,便带着差役转身离开。
人一走,铺子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快。
祝叔抹了一把额角冷汗,转头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是轻视不服,此刻混杂忌惮与贪婪。他听明白了,我手里握着旁人不知道的嗅闻香中旧事的本事。
“坊主,想不到你还有这般隐秘能耐。”祝叔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我没有接话,转头吩咐阿薰:“抓紧整理铺内香膏订单。这十二天,我们一边应付客商,一边我要完整嗅出那块古香块封存的旧事。”
阿薰用力点头。
入夜,春雨依旧下个不停。铺子里客人尽数散去。阿薰在前厅值守,祝叔借口身子疲累,早早回下人房歇息。只是我留意到,回房前,他的目光三番两次瞟向内堂密室的木门。
我独自走入内堂密室。烛火摇曳,木匣静静摆在石案,那块残破古香块安安稳稳躺在匣中。
我坐到石案前,凝神,鼻尖缓缓凑近香块。
淡淡的混杂风雨泥土的气息,再一次涌入鼻腔,半透明的旧事光影,缓缓浮现在烛火之下。
这一回,我集中全部心神,拼命抓取更多细节。
【旧事读取:一月之前,雨夜郊野山道。】
滂沱夜雨冲刷山林土路。香料采买商林安,背着香料布包孤身赶路。山道之中,遇上生意上的对手周扬。二人因为一笔香料货款账目,爆发激烈争吵。
钱财纠纷越闹越凶,互相推搡扭打。混乱之间,周扬抓起路边沉重石块,狠狠砸向林安的头颅。
林安直直倒在雨水满地的泥地,再也没有动弹。
行凶之后,周扬慌忙清理现场,仓皇逃窜。这块古香块,是林安随身携带的随身熏香,争执之中摔落在地,被泥土半掩埋。
香块的旧事残影播放到这里,画面开始黯淡消散。
依旧看不清凶手周扬完整五官。只能看见他身穿灰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枚香料铺常用的雕花小香囊。
杀人的凶手,是做香料生意的商人!
看完香中旧事,我缓缓收回呼吸,心口沉甸甸。
官府苦苦追查的香料商遇害案,真相就锁在这块残破古香块的香气之中。
可仅仅这些残影,不能直接拿上公堂当做铁证。香中旧事,只能当做追查线索,万万不能直接呈交官府断案。
万万没想到,才隔一日,麻烦就主动找上门。
城中规模数一数二的“凝香阁”,是我们闻韵香膏坊最大的竞争对手。凝香阁阁主柳沧,为人精明功利,手段阴狠,手下调香匠众多,靠着压价、暗中使绊子,抢了城南不少小香铺的生意。
这天午后,柳沧带着两名随从,径直踏进香膏坊大门。
一身锦缎长衫,面上挂着和善笑意,眼底藏着算计。
“苏坊主,恭喜恭喜。听闻你收得一块能飘出旧事残息的上古古香块。”柳沧环顾铺面,“今日登门,想谈一桩买卖。我出三百二十两白银,买下这块古香块。另外,凝香阁可以分一部分官府香膏订单给你们闻韵香膏坊。”
三百二十两,距离我要偿还的七百八十两还差一大截。而且他真正觊觎的,恐怕不是香块本身,而是香块里面封存的凶案旧事。
我淡淡回绝:“柳阁主见谅,这块古香块我另有安排,不打算出手。合作便不必谈了。”
柳沧脸上笑意淡下去:“苏坊主,你可要好好思量。三百二十两白银,对你这间快要倒闭的香膏坊,已是雪中送炭。死死守着一块旧香块,十二天之后万宝香料行上门收铺,到时候,香块连同铺面,尽数落入外人手里。”
“多谢好意,香块不卖。”我抬手做出送客姿态。
柳沧脸色彻底冷下来,冷哼一声,带着随从拂袖离去。
阿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心忧虑:“坊主,柳沧心胸狭隘,被我们拒绝,恐怕要暗中使坏。”
“我心里清楚。”我轻轻叹气。市井香铺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止比拼调香手艺。
果不其然,仅仅过去两天,麻烦接踵而至。
好几家长期给我们供货香料药材的商行,纷纷托词山中多雨,香料产量大减,不再愿意供货给闻韵香膏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柳沧暗中打点施压,断掉我们的原料供应链。
拿不到上好香料,就算我能嗅闻香中旧事,没有原料,香膏坊也难以运转。
祝叔得知香料商行集体断供,心思越发浮动。我好几次撞见他偷偷溜到后门巷口,和凝香阁的人低声交谈。我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祝叔怕是动了跳槽投靠凝香阁的念头,甚至打算偷偷泄露内堂古香块的消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天傍晚,闻秘司差役如约前来,按照谢珩吩咐,清点登记铺内所有香墟物件。登记完毕,差役离开。可就在差役走后的当夜,内堂密室出事了。
夜半,一声细微撬锁声响穿透雨夜。
我心里记挂那块关键的古香块,睡得极浅。听见响动,立刻披上衣衫,抄起门边一根木棍,快步冲向内堂密室。
月色朦胧,雨丝飘零。密室门锁已经被撬开,木门虚掩。一道黑影怀里抱着木匣,正要翻后院矮墙逃跑!木匣里面,正是刚刚向闻秘司登记在册的那块古香块!
“站住!”我低喝一声。
黑影被我撞破,内心慌乱,脚下加速拼命攀爬墙头。借着微弱月光,我看清那人侧脸——祝叔!
祝叔听见我的喝声,身子一抖,来不及翻上高墙,怀里木匣直接摔落在泥地。残破古香块从盒中滚出来,沾满泥水。他转头看向我,脸上又是狼狈又是恼羞。
“苏坊主……”祝叔声音干涩。
“是柳沧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深夜偷盗登记在册的上古香墟古香块?”我握着木棍,没有靠近,冷声发问。
祝叔低下头,长长叹气,不再遮掩:“柳阁主许诺,让我去凝香阁做头等大调香匠,月钱翻倍,还给我城郊一处小院。我见香膏坊眼看就要倒闭,又见这块古香块乃是闻秘司登记的异宝,便动了贪念。”
他贪图凝香阁开出的优厚待遇,为了投奔柳沧,不惜偷盗香膏坊已经向闻秘司登记备案的香墟古香块。
登记在册受闻秘司管控的香墟物件,若是被私自带出去私下倒卖,一旦被闻秘司查获,偷盗者要治罪,连闻韵香膏坊,也要被株连追责。柳沧这一手何其阴毒。今夜若是祝叔带着香块逃去凝香阁,我这间香膏坊顷刻就要大祸临头。
就在我们对峙的这一刻!院墙外传来靴底踩踏泥泞青石板的沉稳脚步声。
几道身影,从雨夜阴影里面走出来。为首之人,正是闻秘司巡使谢珩。他夜里带着差役,并没有走远,暗中守在香膏坊外围。
冷月光洒在他墨青劲衣之上,他目光冷冷落在院内,看着地上沾满泥水的古香块,又看向神色慌乱的祝叔。
“人赃俱获。”谢珩的声音穿透沉沉雨夜。
## 第3章 残香留憾,香膏里掩埋的女子沉冤
祝叔偷盗登记香墟古香块,人赃并获,直接被闻秘司差役拿下。
连夜审讯之下,祝叔把柳沧许诺高薪小院、唆使他偷盗古香块的前因后果全部招供。可祝叔手上没有柳沧直接授意的亲笔凭据,仅凭犯人口供,还不足以直接抓捕凝香阁阁主柳沧。
最终判罚,祝叔杖责十五,逐出城外,永世不得再从事调香行当。
经历此事,香膏坊少了一名老调香匠,同时香料供货渠道被凝香阁集体掐断,依旧举步维艰。阿薰正式升做大香徒,打理调香、接待客人,成长飞快。
而谢珩,经过这件事,对闻韵香膏坊的关注变得更多。他时常会以查验香墟物料为由到访香膏坊。有时候只是站在院中,静静看匠人碾香熬膏,偶尔问起祖母当年和上古香墟相关的旧事。
我能够感觉到,他不单单是在履行闻秘司的公务。他似乎在追寻上古香墟遗迹被掩埋的真相。
这一日临近黄昏,外面雨收云散,香膏坊铺面传来叩门声。
上门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姓温,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眉眼之间萦绕化不开的哀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子。
“苏坊主,听闻你可以唤醒古香封存的旧事残息。”温夫人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把木匣子放到桌案之上,“求你帮我看一看匣子里这盒陪葬香膏。”
木匣打开。一盒年代久远的旧香膏静静躺在匣底,瓷盒表面布满裂纹,香膏大半干涸板结。寻常肉眼看去,只是一盒存放多年的旧香。可我的鼻尖凑近瓷盒,能够闻见膏脂缝隙之间,潜藏一层极其微弱、几近消散的旧事气息。
这是一盒上古香墟遗留的陪葬香膏。香膏伴随女子度过半生,见证一桩陈年旧案。
“温夫人,这盒香膏从何而来?”我轻声询问。
“是我过世小姑沈清瑶的遗物。”温夫人眼眶泛红,“小姑二十年前嫁入城中大户孟府。婚后受尽婆家磋磨,年纪轻轻,投府中莲池自尽。家族上下都说,她是不堪婆家苛待,想不开轻生。可我心底总觉得事情另有隐情。这盒香膏,是小姑生前日日使用的随身熏香。传闻香膏之中,留有她死前片段旧事气息。岁月流逝,香墟力量快要耗尽,城中不少调香师傅看过,全都束手无策。听闻苏坊主懂古香异息,我便冒昧前来,想请你尽力唤醒残存残息,看一看小姑真正的死因。”
一桩陈年人命旧案,藏在一盒干涸的古旧香膏之内。
唤醒香膏旧事残息难度不小。香膏的香墟力量已经近乎枯竭,需要取用少量已经登记在册的上古香墟香粉,小心翼翼混入膏脂缝隙,不能破坏香膏本体。分寸错一丝,整盒香膏直接损毁,最后的线索便会永远湮灭。
“唤醒残息我可以尝试。但我不敢保证一定完整复原旧事。”我如实告知风险,“唤醒需要消耗登记过的香墟香粉,收取材料费与手工费。若是唤醒失败,消耗物料也需要照付。”
“无论成败,我都认。只要有一丝机会。”温夫人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恳切。
接下这一桩特殊私活。
天色入夜,香膏坊其余香徒杂工全部归家。铺面之中只余下我一人,油灯一盏,铺开那盒残破陪葬香膏。
我取出登记在册的香墟香粉,一点点碾细,极少量撒入香膏的干裂缝隙。凝神静气,鼻尖缓缓凑近瓷盒。
油灯灯火摇曳,屋内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半夜过去。
当最后一点香粉的力量融入香膏。那盒干涸旧香膏之上,原本几乎闻不到的淡淡旧事气息,一点点重新浓郁起来。
我停下手中活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精神消耗巨大。唤醒,成功了。
我吹灭大部分油灯,只留窗边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月光斜斜落在香膏瓷盒之上。
下一瞬!半透明的往事光影,从香膏之上缓缓浮现。
二十年前,孟府后院莲池边。年轻貌美的沈清瑶,一身素色布裙,面色憔悴,眼角带着泪痕。
她的丈夫,乡绅孟敬远站在她对面,面色阴寒。
“那本账簿,你当真要交给府衙?”孟敬远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戾气。
沈清瑶摇着头,泪水滚落脸颊:“夫君,你勾结奸商,偷税盘剥佃户,桩桩件件账簿记得清清楚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作恶。”
“你身为孟家妇,胳膊肘往外拐。”孟敬远眼中闪过狠厉,“你若是敢把账簿上交,你的娘家,尽数都要被你拖累。”
争执愈发激烈。二人互相拉扯推搡。沈清瑶步步后退,身后便是万丈莲池冰冷池水,脚下青苔湿滑,身子一歪,坠向深池。
孟敬远站在池边,没有伸手施救,冷眼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直到沈清瑶彻底沉入池水,他才高声呼喊下人,对外谎称妻子不堪苦楚,投莲池自尽。
香膏里面的旧事播放完毕,特殊香息缓缓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真相大白。沈清瑶不是主动轻生,夫妻争执被推落莲池,丈夫见死不救,刻意伪造出自尽假象。当年记录罪证的账簿早就被孟敬远销毁。知情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胁迫。一桩旧冤案,被掩埋整整二十年。
闻完香中旧事,我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日清晨,温夫人如约来到香膏坊。我把昨夜香膏浮现的全部旧事片段,一五一十完整转述给她。
温夫人听完,泪水汹涌而出,身子摇摇欲坠,捂住嘴巴无声痛哭。这么多年心底的怀疑,终于得到印证。小姑不是抑郁自尽,是被歹毒丈夫所害。
“多谢苏坊主。”温夫人擦去眼泪,“有这段香膏旧事的故事,虽不能直接当做官府断案铁证,可我知晓了真相。我会带着人证,去往府衙递状,揭发孟敬远当年的恶行。”
温夫人付完酬劳,小心翼翼收好那盒旧香膏,匆匆离去。
这件事情本以为就此了结。万万没有想到,唤醒香膏旧事残息的消息,悄悄散播出去。城中,知晓我可以唤醒古香旧事的人越来越多。各色各样的人,带着旧香块、旧香膏找上门。有的人想要闻见亲人过往片段;可也有人心怀叵测,想要利用香中残息窥探旁人隐秘,甚至用来构陷害人。
与此同时,谢珩再一次来到香膏坊。
这一回,他神色不再像往日那般平静,眉宇带着凝重。
“苏晚,有一事,我必须告知你。”谢珩坐在香膏坊院中木凳之上,声音低沉,“最近城中,流出一批伪造旧事残息的假古香。有歹人学会粗浅催动香墟香粉的法子,人为编造虚假香中旧事,用来诬告构陷他人。已经出现两起官司,拿假古香当做所谓证据,搅乱府衙断案。”
我心头一震。
“这批伪造香墟残息,追查线索隐隐指向凝香阁柳沧。祝叔在凝香阁的时候,或多或少听过催动香墟香粉的皮毛手法。柳沧极有可能靠着祝叔泄露的只言片语,造出害人的假古香。”
听完这番话,我的后背冒出一层薄薄寒意。
柳沧偷盗登记古香块不成,被我们挫败,转头就去制造伪造香墟残息害人构陷,搅乱城中讼案。
谢珩抬眼望向我:“闻秘司手上缺少直接拿住柳沧的实证。往后若是有人拿香料香膏过来,请你鉴定香中旧事真假,千万要万分谨慎。假的古香,害人不浅。”
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香膏坊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府衙差役,面色严肃,大步踏入院内。
“苏坊主!有人一纸诉状,把你告上府衙!原告正是凝香阁柳沧。他状告你私动违禁香墟力量,伪造香中旧事残息,意图构陷药材商人孟敬远!”
晴天霹雳!
柳沧恶人先告状,抢先一步,把官司递到了府衙。
## 第4章 古香辨伪,公堂之上的香墟对峙
差役上门传唤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闻韵香膏坊。
阿薰吓得脸色发白。
柳沧恶人先告状,一纸诉状递交府衙,控告我私动闻秘司管控的香墟力量,刻意编造虚假香中旧事残息,伙同温夫人诬告乡绅孟敬远。
孟敬远如今在地方依旧颇有势力,人脉盘根错节。柳沧加上孟敬远两股势力拧在一起,若是公堂之上辩不清楚,我轻则要被没收香膏坊全部登记香墟物料,重则被判捏造证据诬告,锒铛入狱。
谢珩眉头紧锁:“柳沧算计得极狠。他算准,古香膏的旧事残息,需要特定月光、香墟残存力量双重限制,感受过一次之后香息便会持续衰减,不会随时可以复现。等到升堂审案,那盒陪葬香膏里面的旧事气息,大概率已经彻底耗尽,再也闻不见半点过往。到时候,你便是口说无凭。”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那盒沈清瑶的陪葬香膏,唤醒激活之后,旧事残息只可以感受一次。昨夜闻见真相,香膏的香墟能量已经再度耗竭。就算把香膏带上公堂,大堂之内没有合适环境,唤不出半点旧事气息。
人证,只有温夫人。物证,香膏已经无法再现旧事。柳沧、孟敬远一方有钱有势,可以收买一堆证人做伪证。局势,对我极为不利。
“我随你一同前往府衙。”谢珩站起身,“我身为闻秘司巡使,可以在公堂之上为你做佐证。但是闻秘司证词,只能说明上古香墟残息的客观原理,不能直接证明香膏里面曾经浮现过何等往事画面。想要彻底打赢这场官司,还需要找到另外的突破口。”
我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躲无可躲。
第二日,元启府衙升堂。
大堂肃穆威严,明镜高悬。府尹大人端坐公案之后,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
原告席上,柳沧一身光鲜锦袍,神色胸有成竹。他身侧坐着年过花甲的乡绅孟敬远。孟敬远面容苍老,眼神阴沉,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站在被告席。谢珩以闻秘司巡使身份立于堂下一侧。温夫人也到场,站在证人行列。
柳沧率先开口,朗朗高声向府尹陈述状词,字字句句直指我私动闻秘司严禁的香墟力量,编造虚假香中旧事残息,伙同温夫人诬告乡绅孟敬远害死妻子沈清瑶。
“大人!所谓香中旧事本就虚无缥缈!苏晚,一介民间香膏坊坊主,为帮温夫人泄私愤,便用香墟香粉造出假的旧事气息,用来构陷乡绅。此风若是不遏制,往后人人都可以伪造香中旧事诬告他人,府衙断案岂不是彻底大乱!”柳沧言辞激昂,说得有理有据。
孟敬远紧跟着上前,老泪纵横,装作受尽委屈模样:“大人,亡妻沈清瑶,确是当年不堪家事抑郁投莲池自尽,街坊邻里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凭空冒出来什么香膏旧事,全是捏造出来的谎言!恳请大人严惩诬告之人!”
府尹捋着胡须,目光落到我身上:“苏晚,柳沧、孟敬远所告,可是实情?”
我上前一步从容回话:“回大人,民女没有伪造香中旧事。那盒陪葬香膏乃是沈清瑶生前遗物。香膏之中的旧事,是二十年前悲剧发生之时,香膏本身沾染留存下的片段,并非我人为编造。民女只是唤醒快要消散的香墟残息,使之得以短暂显现。”
“哼!说得倒是轻巧。”柳沧冷笑,“既然香膏确有旧事,何不把香膏拿上来,当堂展示,让堂上所有人亲身感受!”
这话一出,堂上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
这便是柳沧的杀招。他清清楚楚,那盒香膏的旧事气息已经耗尽,无论如何感受不到半点残息,只等着我拿不出证据,便可定罪。
温夫人站在一旁焦急开口:“大人!昨夜我亲耳听苏坊主讲过香膏浮现的往事!那一切都是真的!”
“空口无凭。”孟敬远淡淡反驳,“不过是你们二人串通的说辞而已。”
府尹眉头皱起:“物证不能显现,仅有证人的口供,不足以定案。”
局面瞬间陷入死局。
柳沧脸上悄然浮现胜券在握的笑意。
就在这时,立于一旁的谢珩向前踏出一步,清亮声音响彻大堂:“大人,下官闻秘司巡使谢珩,有话禀报。”
府尹看向谢珩:“谢巡使请讲。”
“上古香墟遗物的旧事残息,其气息显现,受月光、香膏残存香墟能量双重限制。感受一次之后,能量便会大幅耗损,无法随时反复触发,此乃是香墟古物客观之理,并非苏晚刻意造假。”谢珩陈述香墟古物原理,“但是,伪造的香墟旧事残息,和真正的古香膏留存记忆,二者香粉分布、膏脂渗透痕迹,存在可以分辨的差异。柳沧方才口口声声说香中旧事全为虚妄,可下官查到,凝香阁,恰恰在暗中炮制伪造旧事残息的假古香,用来做构陷工具。”
柳沧脸色一变:“谢巡使,你可不能凭空污蔑我凝香阁!无凭无据!”
“证据,今日我已经带到府衙大堂。”
谢珩抬手一扬。两名闻秘司差役捧着几盒伪造的假香膏走上公堂,放到公案桌上。
“这几盒,便是近日城中查抄,凝香阁流出的伪造残息香膏。”谢珩伸手指向器物,“这些假香膏,是模仿上古香墟遗物制作。假香的旧事气息是后天浇灌香墟香粉强行催出来。真正古香膏,旧事气息是随着主人使用,慢慢渗透膏脂内部。二者放在一起对比,高下立判。”
府尹俯身,仔细比对真假香膏的细微差别。
柳沧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嘴上依旧强硬:“就算凝香阁造出假香膏,也不能证明,苏晚手上那盒陪葬香膏就是真的!”
我一直静静听各方争辩,此刻向前踏出一步。
“大人,民女有法子可以间接印证真相。”我高声开口,“当年沈清瑶坠莲池之时,头上佩戴一支银玉海棠簪。争执坠池,玉簪脱落,沉入莲池池底。这件事,只有沈清瑶本人、丈夫孟敬远,少数几个旧家仆知晓。若是香膏记录的往事属实,莲池池底,必定还埋着那一支银玉海棠簪。”
堂上众人齐齐一怔。
孟敬远身子猛地一颤,神色瞬间慌乱,眼神躲闪。
“一派胡言!”孟敬远厉声呵斥,“事隔二十年,池塘淤泥几经翻挖,哪里还找得到什么玉簪!纯属凭空猜测!”
“是不是凭空猜测,派人前往孟府后院莲池,抽干池水,挖掘池底淤泥一看便知。”我目光直视孟敬远,“若是池底挖出那一支银玉海棠簪,便可以佐证香膏旧事记录之事确确实实发生过。若是挖不出来,民女甘愿领受诬告罪责。”
把真相的验证交给实物发掘。
府尹沉吟片刻,人命旧案事关重大,这个提议合乎情理。当即下令衙役即刻赶赴孟府,抽干后院莲池池水,挖掘池底淤泥搜寻玉簪。
大堂之上所有人静静等候消息。时间缓缓流淌,气氛压抑。
柳沧坐立难安。孟敬远脸色灰白,心神大乱,再也没有之前胸有成竹的模样。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前去孟府的衙役匆匆赶回府衙大堂,手中捧着一支沾满淤泥、纹饰完整的银玉海棠簪,递交到府尹公案之上。
“回禀大人!莲池池底淤泥之中,确确实实挖出这支银玉海棠簪!簪头刻有‘瑶’字,正是沈清瑶的遗物!”
玉簪摆放在公案,满堂哗然!
铁证如山。
孟敬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再也无法抵赖。面对出土的玉簪,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把二十年前夫妻争执,失手推落妻子坠池、见死不救、伪造自尽假象的全部罪行一一招供。
柳沧脸色惨白如纸。他制造伪造香墟残息,企图构陷他人的罪行,也一并败露。
府尹当堂宣判。孟敬远谋害妻子掩盖罪行,按律重判。柳沧私造违禁伪香墟古物,搅乱讼案,凝香阁查封,人收监待审。
诬告我的诉状,当场驳回。
走出府衙大堂,外面天光正好,春风和煦。
温夫人泪水满面,向我深深道谢。压在小姑身上二十年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阿薰守在府衙大门之外,看见我平安出来,脸上满是欣喜。
谢珩站在台阶一侧,春日微风吹动他劲衣的衣摆。看向我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方才公堂之上,你处置得很沉稳。”他轻声说道。
“多谢谢巡使提供伪造香膏的证据。”我回以浅笑。
风波暂时落幕。可我心底清楚,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
上古香墟遗迹覆灭,香墟香料散落山河。闻秘司一直在追寻上古香墟遗迹完整覆灭的真相。城中已经有野心之人觊觎香墟力量。柳沧倒下,难保不会有下一个柳沧冒出来。
香膏坊的日子,依旧不会安稳。
## 第5章 香墟古简,芬芳背后的千年秘辛
闻韵香膏坊,终于重新回归安稳经营节奏。
柳沧的凝香阁被官府查封,作恶之人锒铛入狱。城中不少客商听闻闻韵香膏坊能唤醒古香旧事,再加上经历府衙公堂一案,香膏坊名声彻底打响。源源不断的香膏订单找上门,香膏坊生意一天天红火。
之前被柳沧施压断货的几家香料商行,得知柳沧已经获罪,纷纷主动上门,想要重新和闻韵香膏坊恢复香料供货合作。
阿薰手艺越发精进,可以独立熬制调配复杂香膏,接待客人打理铺面,做事利落。
只是,谢珩到访香膏坊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
他不再仅仅以闻秘司查验物料的身份过来。时常会携带一卷残破上古香墟古简,来到香膏坊,找我帮忙解读古简上面残存的香墟旧事。
那些古简,是闻秘司从古遗迹搜集而来,属于千年前上古香墟文明留下来的记录碎片。很多香墟能量耗尽,只有我,能够嗅闻并解读残存片段信息。
这一日午后,春雨停歇,院中香花花开得满树雪白。
谢珩携带着一卷磨损严重的上古香墟古简踏入香膏坊院内。
木案铺开古简,古简残破不堪,边缘大量朽坏。我的鼻尖凑近古简,一缕缕淡淡的香墟旧事气息,在光线之下缓缓浮现在视野。
我凝神解读古简记录的片段。
千年前,那一座辉煌的上古香墟文明。先民钻研香墟香料力量,借芬芳香气护佑山河、抚慰人心。
可后来,部族内部爆发巨大分裂。部族大香祝巫咸,野心勃勃。他想要掌控整套香墟本源香核,借香气力量,凌驾万民之上,攫取至高世俗权柄。
为了独吞本源香核,巫咸出手迫害部族之内其他懂调香技艺的匠人、记录官。大量知晓真相的人被迫四散逃亡,把关于本源香核的线索拆分,记录在香墟古简、香块香膏之上,散落到山河各地,防止被巫咸一网打尽。
我缓缓把解读出来的古简内容转述给谢珩。
谢珩听完神色凝重。
“闻秘司建立之初,便是为看管上古香墟遗迹。”他缓缓开口,“闻秘司历代巡使代代相传,追寻千年前这段秘辛。而大香祝巫咸,并没有在上古部族动乱之中彻底消亡。他借助本源香核碎片的奇异香气力量,进入香脂休眠状态,跨越漫长岁月,等待重新寻回全部本源香核的时机。”
我浑身微微震动:“休眠?也就是说,这个千年前的野心之人,如今还活在世间?”
“是。”谢珩声音低沉,“闻秘司历代卷宗记载,巫咸每隔一段漫长岁月便会短暂苏醒,四处搜寻散落的本源香核碎片。上一次苏醒,便是百年之前,掀起一场风波,被当年闻秘司先辈逼回香脂休眠。而今,种种迹象表明,巫咸,快要再度苏醒。”
巨大冲击席卷心神。原来我们要面对的威胁,不只是市井奸商。还有沉睡千年,上古部族的野心大香祝。
“巫咸一旦集齐完整本源香核,便可以调动庞大香墟力量。到那个时候,整个元启王朝万千百姓,都要落入他的掌控。”谢珩抬眼望向我,“而你,能够嗅闻香中旧事的本事,是解开上古香墟散落线索,找到本源香核碎片,阻止巫咸苏醒的关键。”
沉重的重担,无声落在我的肩头。
我本只是想要守好小小香膏坊,靠着碾香熬膏,安稳谋生的民间香膏坊坊主。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身上这份天赋,被卷入跨越千年的上古秘辛。
就在这个时刻!
香膏坊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轰然撞开!
凛冽寒意席卷整个院落。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黑衣人闯入院内,衣料绣着上古巫咸一党的香花徽记。
谢珩脸色骤变,瞬间抽出腰间佩刀,横刀挡在我的身前。
“巫咸的手下,已经寻到此地!”
黑衣人目光锁定桌案上古香墟古简,又牢牢盯住我。
“找到能够嗅闻香墟旧事的调香师!把人,还有古简,一同带回!”为首黑衣人厉声下令。
刀光凛冽,危机顷刻降临。
## 第6章 香脂为盾,香膏坊地下的香核秘藏
黑衣刺客蜂拥冲入香膏坊,冰冷刀刃闪烁寒光。
院落空间不大。数十名黑衣人一拥而上,杀气扑面而来。
谢珩手握佩刀,身形掠出,迎上前和为首刺客缠斗在一起。刀锋相撞,金铁交鸣刺耳响起。他武艺高强,但是对方人数众多,几招之间便被数人合围牵制,分身乏术,再也护不住我的身旁。
剩下数名刺客越过缠斗战场,径直朝我扑过来,目标是我本人还有桌上那卷珍贵上古香墟古简。
我的身后便是香膏坊的库房。我的脑子飞快转动。
香膏坊的库房地下,有一间祖母遗留的隐秘石室。当年祖母便预感,终有一日,觊觎香墟力量的人会找上门。石室存放一批祖母收集整理的防御香膏。那些香膏激活香墟力量之后,可以形成短暂芬芳防御屏障。
“阿薰!阿茉!快往后院库房石室躲!”我高声呼喊。
两个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听闻呼喊慌忙穿过廊下,朝库房狂奔。
我一把收起桌上上古香墟古简揣进怀中,转身也向着库房飞奔。
“别让她跑了!”刺客厉声大吼,脚步紧紧追在我的身后。
我冲进库房,双手挪开挡在地窖入口巨大木箱。掀开厚重木板盖板,下面便是通往石室的石阶。
就在我准备纵身跃入石室之时,一名刺客已经冲到我的身后,锋利短刀直刺向我的后背!
千钧一发!
一道青色身影冲破刀光阻拦。是谢珩!他拼着胳膊被刀刃划伤,强行摆脱敌人合围,猛地上前一掌狠狠将那名刺客震开。鲜血顺着他的衣袖不断往下滴落。
“快下石室!”谢珩沉声嘶吼,举刀再次迎上追来的敌人。
我不再迟疑,纵身跃入地窖,把木板盖板,从内部死死扣牢。
昏暗地下石室,空间不算狭小。石砌墙壁干燥通风。一排排架子之上,整齐叠放一卷卷防御香膏。
我迅速抓取数盒防御香膏。指尖捏碎香膏,调动天赋,激活香膏内部潜藏的芬芳力量。
一缕缕淡香雾气,从香膏飘散而出,雾气在空中交织延展,化作半透明香雾防御屏障。
外面木板盖板被刺客用刀刃疯狂劈砍,木屑不停往下掉落,眼看盖板就要被劈碎破开。
我双手快速结出香墟引导手势。大量淡香雾气,顺着盖板缝隙向外喷涌而出!
香雾化作柔韧无形的屏障,瞬间缠绕住冲下来的数名刺客。雾气干扰感官,阻碍他们行动。
外面传来刺客惊怒喝叫之声。
这些防御香膏消耗香墟能量极快,只能够短暂牵制敌人,不能彻底歼灭大批刺客。
不能一直困死在地窖坐以待毙。
我怀中还揣着那卷上古香墟古简。古简之上还有祖母当年留下另一重线索:本源香核的一块碎片,埋藏在闻韵香膏坊院落地基深处。
千年前上古香墟部族动乱,一块小型本源香核碎片,流落至此。后来祖母选择在此地建立香膏坊,世代守护这份秘藏,不让它落入野心家之手。
巫咸的手下追杀到香膏坊,目标不只是可以嗅闻香墟旧事的我。他们同样感知到香膏坊地下本源香核碎片散发出的香墟波动。
我伸手触碰石室石壁,石壁刻着淡淡的香花标记。顺着标记挪动石块,石壁向内缓缓挪开,露出幽深向下的狭窄甬道。
甬道通往香膏坊地基更深的地底。那块本源香核碎片,就在甬道尽头的石室之中。
若是被巫咸的人拿到碎片,待他苏醒,力量便会大幅增长。
我沿着幽暗甬道快步向下走去。甬道尽头小小石室,石台之上,一块拳头大小流转翠绿色流光晶石,静静悬浮石座。
这便是上古本源香核碎片。淡淡的流光,在石室之内缓缓浮动。
就在我目光落在晶石一瞬间,石室空气骤然变冷。半空中,一道半透明男子虚影缓缓凝聚成型。男子一身上古部族香祝长袍,面容俊冷,眼神充满无尽欲望与傲慢。
巫咸!
本体还在遥远遗迹香脂休眠之地尚未完全苏醒。但是靠着感知香核碎片的位置,分出一缕精神投影跨越距离降临此地。
“能够嗅闻香墟旧事的调香师,终于寻到你了。”巫咸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千年沉淀的傲慢,“还有我遗失的本源香核碎片。小姑娘,归顺于我。你通晓香墟旧事的本事正好可以为我所用。待到我取回全部香核,执掌芬芳力量,这片大地,我赐你无尽荣华。”
我握紧拳头毫不退让:“你为私欲残害上古同胞。沉睡千年,醒来又要祸乱人间。我绝不会归顺于你。”
“冥顽不灵。”巫咸虚影眼神一冷,“既然不肯臣服,那便抹杀。香核碎片,我照样可以取走。”
无形精神力量朝着我压迫而来。巨大的精神威压,几乎要碾碎我的意识。
我咬紧牙关调动可以操控的香墟力量。一盒盒防御香膏在我身侧展开,淡香雾气层层环绕抵挡精神冲击。
香雾一层层被无形力量撕碎。我的体力精神飞速消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甬道入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满身伤痕的谢珩,冲破刺客阻拦,顺着甬道冲进石室。胳膊伤口流血不止,佩刀布满血迹。看见半空中巫咸精神虚影,他立刻横刀挡在我的身前。
“巫咸!千年岁月流逝,你的野心依旧不死!”谢珩高声大喝。
“闻秘司的后人。”巫咸虚影淡淡瞥了他一眼,“区区凡人,也敢阻拦我。”
精神冲击再度席卷石室。谢珩身躯震颤死死咬牙硬扛。
“苏晚!”谢珩转头看向我,声音急促,“不能让他夺走香核碎片!启动碎片过载自毁香纹!古简记载,碎片可以触发短时过载自毁,毁掉这块香核碎片!代价,闻韵香膏坊整座院落,会被香墟爆发的力量摧毁!”
我的心头狠狠一震。
启动自毁,毁掉香核碎片,可以断绝巫咸拿到碎片的念想。可代价,代代传承的闻韵香膏坊,会在香墟爆发的力量摧毁。
一边守护万千百姓阻止千年野心家,一边,是祖母留给我,我拼命守护的香膏坊家业。两难抉择摆在面前。
石室之中巫咸精神力量越来越强,虚影一点点凝实,伸手朝着石台上香核碎片探过去。
再犹豫,一切都来不及。
我咬碎牙关快步冲上石台。双手抚上香核碎片表面,按照上古香墟古简记录,激活碎片内部埋藏过载自毁香纹。
翠绿色晶石光芒骤然暴涨!
巨大的力量波动,从石室向外扩散!
“不——!”巫咸的虚影发出暴怒嘶吼。他的精神投影被过载爆发的香墟力量狠狠冲击,瞬间溃散,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
地底石室剧烈震颤,石块簌簌从头顶掉落。
“快走!碎片马上爆发!”我拉住受伤的谢珩,转身拼命朝着甬道外面狂奔。
身后,轰鸣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我们顺着甬道拼命奔跑,冲出地窖。香膏坊整个院落剧烈摇晃,房梁墙体不断开裂。
阿薰、阿茉,已经从另外一条预先留下的逃生暗道,安全逃到香膏坊外面空地。
我和谢珩,紧跟着冲出摇摇欲坠的香膏坊大门。
身后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闻韵香膏坊,代代传承的院落,在地底香核力量爆发之下轰然崩塌。尘土漫天飞扬,木石砖瓦,尽数化作一片废墟。
我站在空地之上,望着眼前满目残垣断壁。
我耗尽心力苦苦支撑的香膏坊,没了。
心底一阵阵酸涩,眼眶发热。
谢珩胳膊流血,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守住了香核碎片,粉碎巫咸这一次夺取碎片图谋。千千万万普通人,得以躲过一场大祸。”
我望着漫天尘土之下的香膏坊废墟,长长吐出一口气。
香膏坊的房屋可以崩塌。但是,碾香熬膏解读香中旧事的本事,还有我们这些人,还活着。
只要人还在,香料瓷罐还在,香膏坊,便可以再重建。
## 第7章 重炼闻韵,芬芳人间烟火(全文终章)
元启官府得知香膏坊发生关乎上古香墟遗迹的大变故。
闻秘司把整件事情完整上报府衙与朝廷。巫咸千年苏醒的巨大隐患正式摆上朝堂。朝廷拨款资助我们重新建造香膏坊。
旧的闻韵香膏坊化作一片断壁残垣。我们选城南另外一处铺面地基,开始重建新的香膏坊院落。
尘土飞扬的工地之上,阿薰、阿茉跟着工匠们一起,整理木料、规划熬膏室、香料库房。
谢珩胳膊刀伤经过医治之后慢慢愈合。依旧担任城南闻秘司巡使。一边继续追查散落在山河各处其余本源香核碎片,防备巫咸下一次苏醒;另一边常常来到重建工地,帮着处理杂事,也会继续带来上古香墟古简,和我一同解读千年香墟旧事。
经历生死对峙,经历千年秘辛风波,我们之间情愫,也在一次次并肩面对危机之中慢慢滋生。没有轰轰烈烈海誓山盟,是风波劫难之中,彼此信任托付的克制深情。
白日我依旧要处理香膏坊重建各类琐事:挑选新招募调香匠香徒,订立作坊规矩,和香料商行敲定供货契约,和各路客商商谈香膏订单。市井谋生一地烟火琐碎,并不会因为经历过上古秘辛就凭空消失。
夜里我坐在临时搭建简易木棚,碾香熬制香膏。香墟物料依旧按照律法登记在册妥善保管。
我依旧会接待携带古旧香料香膏上门普通人。唤醒香中旧事残息,解读过往,见证一桩桩人间悲欢。只是经历柳沧伪造假香墟残息的祸事之后,我鉴定古香变得更加审慎。
几个月匆匆流逝。
崭新的闻韵香膏坊终于落成。
崭新黑漆牌匾重新悬挂,檐角铜铃重新挂起,风雨吹过依旧叮咚作响。院内一排排崭新熬膏炉、香料货架整齐排列。新招收数名调香匠人香徒,阿薰正式升做大调香匠,教导学徒调香熬膏。阿茉打理铺面、管记账目,井井有条。
开业这一日,不少旧日客商,受过我帮助的普通人,纷纷上门道贺。
站在崭新香膏坊的院落之中,望着穿梭忙碌匠人,闻着满院淡淡的香料香气。
我想起香膏坊倒塌那一日漫天飞扬的尘土。
我失去过祖祖辈辈传下的老铺面,却守住碾香熬膏嗅闻香中旧事的手艺,守住上古香墟秘密,守住这片人间市井。千年前上古香墟先民钻研香料力量。有人想要借香核力量攫取至高权柄搅动天下大乱。可于我而言,香墟力量不该用来争夺霸权。它应当只是调香师手中的香料,熬作香膏,服务人间烟火,见证普通人欢喜遗憾。
谢珩走到我的身侧,站在院中开满香花的树下。春日微风,白色花瓣缓缓飘落。
“巫咸被上一次自毁爆发击退之后再度陷入香脂休眠。根据解读古简线索,其余散落本源香核碎片散落在元启山河的各处遗迹之内。”谢珩看向我,“往后,还有很多上古香墟谜案,需要我们一同前去破解。”
我手握一把碾香石,指尖感受石料被岁月打磨出的温润。
“香膏坊已经重新立起来。”我抬眼望向他微微一笑,“市井调香熬膏的活计要继续做。那些散落的香墟秘辛,我也会同你,一一前去探寻。”
香膏坊之内,碾香熬膏之声沙沙作响。院中的香料繁花,在日光之下静静盛放。
元启城南的市井烟火,依旧岁岁如常。属于闻韵香膏坊坊主苏晚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