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退伍回青垄村那天,下了场透雨。 山路上烂泥没过脚踝,他扛着绿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军胶鞋底"啾啾"地响。远远望见沟底的瓦房顶上炊烟被雨压得散不开,一团灰白地闷在半山腰,像口锅盖住了整个村子。 到了家门口,院墙矮了一截——他爹在的时候年年补,他爹一走就没人管了,墙头的土坯被雨水泡软,塌了一段,拿玉米秆子挡着。 他娘刘桂兰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苞谷面,看见他愣了三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个死崽子——" 赵明远把包搁在石磨上,弯腰进门。堂屋还是老样子,墙皮剥得斑驳,领袖像下面供着他爹的牌位。他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气和香灰的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他鼻子发酸。 第二天去找大队书记陈德贵。陈德贵精瘦,眼睛毒,听他说在部队修过拖拉机,当下拍了桌子:"村里那台手扶坏半年了,你给修。修好了,大队给你记满工分。" 从大队部出来,在土路上迎面撞上了陈玉芬。 她抱着一摞记工本,两根粗辫子搭在胸前,碎花褂子被汗溻了一块,贴在背脊上,把脊背沟壑的轮廓勾了出来。人壮实,不是那种瘦弱的壮实,是山里姑娘吃苞谷红薯长出来的紧实——胸脯圆鼓鼓地把褂面撑得绷紧,腰上收了一道,臀又圆回来,走起路来整个人带着一股蓬勃的劲儿。 她看见赵明远,站住了。 "回来了?" "嗯。" 她上下把他看了一遍,目光从他胸口扫到腰,再到腿,不快不慢的,像在量一件衣裳够不够布。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就是那么弯了一下。 "倒比走之前像个男人了。" 说完她自己先走了,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走了几步回头:"明远——我爹肯定让你来家里吃饭,你别又推。" 赵明远站在路上看她走远。雨后山路上蒸起一层薄雾,她的身影在雾里渐渐模糊,只有那两条辫子还在背上一荡一荡的,像钟摆。 修拖拉机的活儿干了三天。 头两天赵明远蹲在机器旁边拆零件,手上全是黑油。陈玉芬每天中午送饭来,铝饭盒搁在田埂上,蹲在旁边看他干活。 "你手劲儿真大。"她说。赵明远一只手就把曲轴端起来了。 "天天扛枪练的。" "扛枪……"她拿树枝在地上划,划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部队上,有女的没有?" "有。" "好看不?" 赵明远没抬头:"没注意。" 陈玉芬哼了一声,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摔,起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收工,赵明远在沟里洗手。陈玉芬没走,蹲在他旁边,手里绞着辫梢。暮色下来了,山沟里光线暗得快,她脸上的红晕看不太清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反光。 "明远。" "嗯?" "我爹跟我提了一嘴。"她声音低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说想把你招到家里来。" 赵明远手上的水没擦,停住了。 "你说……行不行?"她拿辫梢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指尖发白。 "我刚回来,田还没分到户,啥都没立住。" "我知道。"她松了辫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声音忽然硬了,"我又不是今天就要嫁。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暮色里她的身形只是一个轮廓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赵明远,你别装。你是聪明人,我知道你听得懂。" 她说完就走了。山路上脚步声踩着碎石,远了。 赵明远蹲在沟边,手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沟里, ripple一圈一圈荡开,碎了。
村里都知道赵明远会修东西了。 苏红梅来找他那天,是个黄昏。 她站在院门口,一手牵着三岁的闺女小杏儿,一手揪着衣角。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损了,露出里头棉布的毛边。人瘦,但那种瘦是生完孩子之后没能养回来的瘦——皮肉薄了,底下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了。锁骨两道横线,脖颈细长,布衫底下胸脯不算大,但是撑出来两个浅浅的弧,随着呼吸一起伏。腰塌下去再拱回来,臀的线条在布衫底下圆滚滚地往后撑。 她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熟透了的柿子,皮上看着没什么,一捏就软了,一碰就出水。 "明远……我家屋顶漏了。" 声音小小的,像怕被人听见。 赵明远看她一眼。她低下头去,睫毛在脸上落了片阴影。 "明天我去。" 四 苏红梅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矮得跨一步就能过去。院里一棵石榴树,果子熟了,裂着嘴露出红籽儿。 赵明远上房顶的时候踩着梯子上去,苏红梅在下面扶梯子。他踩一步,梯子晃一下,她的手就紧一下。有一脚踏重了,梯子往旁边歪,她"啊"了一声,两只手上来稳住他的脚踝。 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茧——干农活磨的。但手指是软的,指腹贴在他脚踝上,带着一股温热。赵明远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看他在不在,嘴唇微微张着,上唇薄下唇厚,那一点点张开的缝隙里能看到牙齿的白。 "没事。"他说。 她"嗯"了一声,松了手,退后一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像在擦掉什么。 房顶的活不小。碎了好几片瓦,椽子烂了两根。赵明远蹲在房顶上换椽子,苏红梅在下面递木料。一递一接之间,她总要仰起脸,他总要低头去看。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蓝布衫领口微微敞着,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一开一合。他每次低头都看见那道领口的阴影,里面是起伏的白。 她不是故意的。赵明远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那不怪她——一个寡妇,两年没有男人进出这个院子,她的身体是忘记了被看见的。所以她不遮,不掩,弯腰递东西的时候任由布衫从领口往前垂,任由他在房顶上看见。 赵明远把椽子换好了,开始铺瓦。铺到房檐边的时候,听见下面"咝"了一声。 苏红梅蹲在地上,手背按在嘴唇上,被瓦片割了个口子。 他从梯子上下来,蹲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拿过来。伤口不深,但血珠子冒了一串,红的,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他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下,血的铁锈味在舌头上散开。 苏红梅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在他嘴里,被他的舌头抵着伤口边缘,被他的嘴唇包着指根。她能感觉到他嘴里的热,湿,还有舌尖在伤口上碾过去的粗粝。那感觉从指尖窜上来,窜过手腕,窜过胳膊,到了胸口,像点着了一根火柴。 她没有抽手。 赵明远吐掉血,从口袋里掏出块布条给她缠上。缠的时候一圈一圈地绕,每绕一圈手指就碰一次她的皮肤。她的手指细,骨节分明,缠到最后他打了个结,指尖在她掌心里多停了一息。 "不碍事,两天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含着什么。 他抬头。两个人离得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的绒毛在阳光里发亮。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但那白里慢慢洇上来一层红,像纸浸了水。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晌午别走了。"她背过身去往灶屋走,声音飘过来,像从井里捞上来的,"我炖了鸡。"
灶屋里的光线是暗的。只有灶膛的火光映在墙上,红彤彤地跳。 苏红梅在灶前忙活。杀了只老母鸡,炖了半锅,汤滚着翻白泡,鸡油的香气和葱姜的辣味混在一起往外窜。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要弯腰,腰弯下去的时候臀就翘起来,布衫在后背上绷出一道沟,前襟往前坠。 赵明远坐在灶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她的背影在火光里晃。 小杏儿在他腿上玩,揪他军装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数。他低头摸了摸小杏儿的脑袋,头发软软的,跟她娘一个味道——皂角和灶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一个人……两年了?"他问。 苏红梅往灶里塞了根柴,火苗"轰"地窜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通红。她没回头,声音从灶前飘过来:"两年了。" "苦不苦?" "苦什么。"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背还是对着他,"人不都这么过。" 她去揭锅盖。蒸汽"扑"地涌出来,把她整个脸罩住了。她从雾气里转过来,端着碗鸡肉,脸被蒸汽蒸得发红发潮,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走到赵明远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他手里。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碗是烫的,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粗的,她的手是细的。碗和手之间,皮肤和皮肤之间,热度在传。她蹲在他面前,膝盖几乎碰着他的小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领口里被蒸汽蒸出来的汗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进布衫的阴影里。 "吃吧。"她说。 她的声音不是声音了,是气。从嘴唇里吐出来的气,带着灶火的温度和鸡肉的香味。 他接过碗。她没起身,还蹲着。小杏儿从赵明远腿上爬到她娘怀里,揪着她娘的衣襟。苏红梅抱起闺女,在站起来的动作里,膝盖在赵明远腿上蹭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赵明远的腿肌肉绷紧了。
吃完饭,天暗了。 苏红梅送他到院门口。石榴树底下一地碎光——月亮升上来了,把树叶的影子筛在地下。 小杏儿趴在她肩上,困得迷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苏红梅抱着闺女站在月光里,蓝布衫被夜色洗成灰白,整个人像褪了色的画。但她站在那儿,比画里的人真实得多——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身上灶火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气味,在夜风里一圈一圈地散。 "明远。"她叫住了他。 他回头。 她张了张嘴。月亮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表情一清二楚——嘴唇颤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按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小杏儿的后脑勺上。 "没什么。"她说,"你路上慢点。" 赵明远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没有,但他听见了。 他站住。山风吹过来,把苏红梅院子里石榴树的甜味儿送到他鼻子里。他闻到了那个味道——石榴熟透了裂了口,甜得发腻。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她没有走,也没有再叫他。就是站着。 赵明远走了。他走得很快,像逃。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在那个院门口多站一息,他会做一件什么事。那件事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大柱的牌位。 七 冬天到了。 赵明远跟陈玉芬的接触越来越多——分田到户的丈量、登记,两个人天天泡在一块儿。陈玉芬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她把心思摆在脸上,摆在话里,摆在身体上。 有天傍晚在大队部对账。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陈玉芬趴在桌上拨算盘,辫子散了一根,搭在肩膀上,辫梢蹭着桌面上她自己的胳膊。她算到一半,把辫子往身后一甩——辫梢扫过赵明远的手背,带着一股胰子味和汗味。 "差六亩半。"她说,皱着眉。 赵明远凑过去看账本。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她的头发扫在他脸上,又痒又热。他闻到她耳朵根后面有一股咸味儿——那是汗味,山里女人干一天活出的汗,不酸,是咸的,混着胰子的皂香。 陈玉芬突然抬头。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一寸。 她没退。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脸颊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里发金。 "你看的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账本。" "骗子。"她没动,还是那么近。她的呼吸打在他下巴上,热的,带着急促的频率。他能感觉到她的胸脯在起伏,碎花褂子的布料一起一落,几乎蹭着他的胳膊。 "你嘴上看的是账本。"她说,"你眼睛看的不是。" 赵明远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陈玉芬没追。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一道,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那个笑的意味变了——从撩拨变成了确认。她确认了。 "行了,账本对上了。"她若无其事地说,"明天继续。"
后来下雨那天,事情往前走了一步。 赵明远从地块上回来,路上滑了一跤,从田坎上滚下去半截,裤腿上糊满了黄泥。爬上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正好路过陈玉芬家。 她在院门口看见了。 "进来!" 她把他拽进院子,翻出她爹的旧裤子让他换。赵明远在里屋换裤子,门帘是块蓝印花布,没挂正,底下开着条缝。他刚把湿裤子脱下来,正要往身上套干的,门帘被风掀开了。 陈玉芬端着热水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她站在帘子外面,他站在帘子里面,裤腰带还没系上。她目光往下一落,又迅速抬起来,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没走。她把盆放在凳子上,蹲下来,从盆里拧了块热抹布。 "腿上全是泥。" 她拿抹布从他膝盖往下擦。热布头贴在皮肤上,蒸汽和泥水混在一起。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膝盖擦到小腿,从小腿擦到脚踝。她蹲在他面前,辫子垂下来扫在他腿上,碎花褂子的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敞开着,他居高临下能看见两团白腻在领口里晃。 她擦到大腿根的时候,手停了。 空气凝住了。灶屋里有柴火爆裂的声音,"噼"地一响。 赵明远一把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里,细,但有力气——他攥着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她指节的骨硬度,和掌心里那层薄茧。 "玉芬。" 她抬起脸。通红的脸,亮得发烫的眼睛。嘴唇张着,下唇上有一道齿印——她自己咬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 她另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借力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里她的身体擦过他的身体——不是碰,是擦。从蹲到站的过程中,她的胸口从他的膝盖蹭上来,蹭过他的小腹,蹭过他的胸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但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了。 她站直了,跟他面对面。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赵明远没松手。她也没抽手。两个人就那么攥着,攥了不知道多久。灶火"噼啪"地响。窗外的雨打在瓦上,像有人在敲。 "我说过了,"他哑着嗓子说,"我刚回来,没立住脚——" "你不用立住脚。"她打断他,声音发抖但眼神不退,"你要的是时间,我给你时间。但你别拿时间当幌子。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 赵明远没说话。 陈玉灿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转身去灶房,走了两步回来,弯腰凑在他耳边。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热气灌进耳朵里,痒到头皮。 "赵明远,我告诉你——我陈玉芬看上的人,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走了。辫子在背上一甩,门帘被她带得晃了两晃。
过完年,苏红梅又来找他修鸡棚。 这次是下午。天阴着,要下雪没下,闷冷。苏红梅穿了件棉袄,旧棉花坨了,不暖和也不好看,但她穿着那个棉袄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棉袄肥大,反而衬得她人更薄了,脸更尖了,眼睛更大了。她在棉袄里头像被裹着的一团火,火苗子从领口和袖口往外钻。 修鸡棚的活儿不大,赵明远半个钟头就弄好了。苏红梅要留他坐会儿,沏了碗粗茶端上来。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冬天石榴叶子落了,枝桠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两个裂了口的干石榴,籽儿早被鸟啄了,只剩空壳。 小杏儿在屋里睡着。院子里就他们两个。 苏红梅坐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捧着茶碗暖手。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得赵明远不自在,端起碗喝茶。 "你瘦了。"她说。 "没瘦。" "瘦了。比修屋顶那天瘦了。"她低头吹了吹茶沫,"是不是忙?分了田事多。" "嗯。"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她抬起眼睛,"要不……我帮你做做饭?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 赵明远茶碗顿了一下。 苏红梅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了。脸上的红从脖子根往上洇,洇得很快,像墨滴进水里。她低下头去喝茶,喝得急,烫了嘴,"嘶"了一声。 赵明远放下碗,看她。她知道他在看,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但那侧脸的线条在阴天的光里格外清楚——下巴尖,脖颈上有一根青筋细细地隐在皮肤底下,随着她吞咽茶水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红梅姐。" 她没回头。 "你一个人拉扯杏儿,不容易。" 她肩膀动了一下。 "以后……有啥活儿你说一声。我反正在村子里。" 她回过头来了。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心酸、一点试探,还有一点按不住的什么。 "明远,"她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捏得发白,"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的吗?" "说什么?" "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说我找你修这修那,是假修东西真勾搭。" 赵明远嘴角抿了一下。 "我不怕他们说。"苏红梅的声音忽然硬了,硬得跟她整个人不相称,"我怕的是……你也这么想。" "我没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上的云移了一截,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他坐在板凳上,她站着,从高度上她刚好高他半个头。她的棉袄敞着领口,他抬头就能看见她脖颈下面的一道阴影。 她弯下腰来。不是蹲,是弯腰。她的脸凑近他的脸。一尺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儿了——不是香水,山里女人不用那东西。是棉袄在火塘上烤过的烟火气,是粗茶的涩味,是她自己的体味,温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 "明远,"她的声音在气音和正常之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不该说这些。但是……" 她没有说完。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脸——就是碰了一下,像碰一个烫的东西,碰了就缩。 但她没有完全缩回去。她的手悬在他脸侧,手指微微颤抖着,停在了耳朵旁边。 赵明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从他握住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触了电。她嘴唇张着,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在棉袄底下一阵起伏。 他把她拉下来。不是用力拉,是轻轻一带。她就势坐到了他腿上。 她坐在他腿上的时候轻得像片叶子。她不敢动,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着他军装的肩膀。她的脸埋在他脖子根,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一阵一阵地烫。 赵明远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她的腰太细了,棉袄底下能摸到肋骨的形状。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从她太阳穴滑到颧骨,滑到嘴角。 她的嘴角是湿的。 "红梅。" 她抬起脸。近得能看见彼此的瞳孔。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亮晶晶的,嘴唇张着,下唇在抖。 他没有亲她。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慢慢地,像在擦掉什么。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她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是软的,是热的,是微微肿的。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上。 然后石榴树上的干石榴"啪嗒"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 苏红梅像被惊醒一样从他腿上弹起来,退了两步,两只手捂着脸,背对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不该——" "红梅。" "你别说了。"她放下手,使劲擦了一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挂上了一副笑,但那笑撑不住,嘴角一直在抖,"你走吧,明远。天要黑了。" 她把他送到院门口。石榴树下,月光已经开始从云缝里漏下来了。 "明远。"她最后一次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门框里。棉袄领口微微敞着,里面是一片苍白的皮肤。她的嘴唇还肿着——他拇指碾过的痕迹还在。 "你下次来……"她深吸一口气,"带小杏儿一颗糖。她念叨你好几回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她真正想说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他知道。 他走了。 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十 春天来了。 1980年的春天来得早。桃花刚开,田里的水就暖了。 赵明远家的院子里来了两拨人。 苏红梅端着一碗桂花糕,小杏儿跟在屁股后面,手里攥着颗糖——是赵明远给她的,攥了好几天没舍得吃,糖纸都捂软了。小杏儿一进门就扑赵明远腿上叫"叔叔"。 陈玉芬拎着一壶米酒,后面跟着她爹陈德贵。老书记拐着弯地来提亲,坐了一会儿,话里话外把意思递到了。 刘桂兰留两拨人吃饭。灶屋里乒乒乓乓响起来,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各占一头。 苏红梅切菜。刀背厚,一刀一刀剁在案板上,稳,沉。她不说话,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着脸。 陈玉芬烧火。往灶膛里塞柴,塞得猛了,火苗子"轰"地窜出来,映得她满脸通红。她拿火钳在灶膛里搅了搅,搅出一串火星。 两个女人在灶台两端,背对着背,各忙各的。但空气里有种东西在绷着——不是敌意,是较劲。两个女人之间的较劲不用说话,不用看对方一眼,靠的是灶台这头的菜刀声和灶膛那头的柴火声。 刘桂兰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缩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苏红梅给赵明远碗里夹桂花糕,手稳稳的,不抖。陈玉芬给他倒了碗米酒,碗底磕了一下桌面。 赵明远端着碗,谁也不看。 小杏儿爬到他腿上,仰着脸叫:"叔叔,糖纸我可以留着叠蝴蝶吗?" "可以。" "那糖我吃了啊。" "吃吧。" 小杏儿剥开糖纸,塞嘴里。然后她歪着脑袋看了看苏红梅,又看了看陈玉芬,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叔叔,哪个是我婶婶呀?" 一桌子人静了。 苏红梅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陈玉芬端酒碗的手停了一瞬。刘桂兰嚼饭的嘴不动了。陈德贵端着碗,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瞟过来。 赵明远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抬头看了看苏红梅,又看了看陈玉芬。 窗外头,桃花被风吹了一瓣进来,落在饭桌上,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