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座来客
七月十四的雨来得突然。
杨帆刚送完一单,车开到城西老棉纺厂附近,雨刷就疯狂地摆动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引擎盖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隔着铁皮往下扔石子。
他靠边停了车,点开接单软件。屏幕上显示排队第47位,前面还有四十多个人等着派单。七月十四,出来打车的人少,跑车的人多,平台单量稀得像寡妇的眼泪。
杨帆今年二十八,跑网约车三年。之前在厂里干质检,厂子倒闭了,赔了三万八,拿这钱买了辆二手卡罗拉,注册了平台,算是有口饭吃。他这人没大志向,一个月跑个七八千,交完房租水电,剩个三四千,够吃饭够抽烟,偶尔给老家的妈寄五百。
手机震了一下,来单了。
"订单来自:棉纺厂旧址。目的地:滨江路47号旧货市场。备注:带伞,走西门。"
杨帆皱了皱眉。棉纺厂旧址?那地方早荒了,几年前就停产了,厂房拆了一半,剩下半拉子烂尾楼,杂草长得比人高。谁大半夜在这种地方打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空跑也是空跑,有单总比没单强。
导航把他引到棉纺厂西门。雨还在下,车灯照出去,雨幕像一挂挂白色的帘子。西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杨帆按了两下喇叭。
雨声里,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但车灯照出去,除了雨水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个寒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
脚步声停了。
车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
杨帆猛地转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老头。
不对,不是老头。是一个佝偻着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雨衣的下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走不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杨帆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雨丝立刻斜着飘进来,打在他脸上。
"去滨江路旧货市场?"
"嗯。"
"上车吧,后座。"
那人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杨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两片发紫的嘴唇。
"系好安全带。"杨帆说了一句,挂挡起步。
车子驶出棉纺厂,汇入主路。雨刷左右摇摆,车灯切开雨幕。后视镜里,那个乘客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师傅,开慢点。"乘客忽然开口。
"好。"
杨帆把车速降到了四十。雨越下越大,路面开始积水,轮胎碾过水洼发出"哗啦"的声响。
"今天什么日子?"乘客问。
"十四啊。"杨帆随口答道。
后座沉默了几秒。
"七月十四。"乘客的声音更沙哑了,"你知道今天不该出门的。"
杨帆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七月十四。他妈早上还打电话来,让他晚上别跑车了,在家待着。他说"跑车赚钱呢",他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劝。
"没事,我跑惯了。"他干笑一声。
后座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滨江路。旧货市场在滨江路47号,一栋老旧的五层楼,以前是百货公司,倒闭后改成了旧货市场,卖些二手家具、老物件、古董杂项。这个时间,市场早就关门了。
"到了。"杨帆停下车。
后视镜里,那个乘客没有动。
"师傅,"他说,"我忘带钱了。"
杨帆愣了一下。现在谁还用现金?平台都是线上支付的。
"没事,你用手机——"
"我手机没电了。"乘客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从后视镜里递过来,"这个给你。值钱。"
杨帆接过东西。
是一个钱包。
暗红色的,皮质,摸上去冰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表面有磨损的痕迹,边角磨得发白,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扣子是铜的,刻着一些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这……"杨帆想说"这哪值多少钱",但手摸到钱包的瞬间,他感觉指尖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钱包。
暗红色,巴掌大小,扣子上的铜锈在车内灯下泛着绿光。他鬼使神差地按开了扣子。
钱包里没有钱。
只有一张身份证。
杨帆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表情僵硬得像被胶水粘住的。
姓名:赵德明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1968年7月14日
住址:滨江市西城区棉纺厂家属院3栋2单元401
杨帆的手抖了一下。
1968年7月14日。
今天也是七月十四。
"师傅,"后座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个钱包,你拿着。里面有东西,够你跑一年车的。"
杨帆抬头看向后视镜。
后座空了。
车门关着,车窗关着,雨衣不在了,人不在了。
只有后座上留下一小摊水渍,和一股潮湿的霉味。
杨帆猛地转过身,后座确实空空荡荡。他推开车门冲出去,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没有人,没有雨衣,没有脚印——雨太大,就算有脚印也被冲没了。
他回到车里,锁上车门,浑身湿透,牙齿打颤。
手里的钱包还攥着,暗红色的皮面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像血。
他按开扣子,又看了一眼身份证。
赵德明。1968年7月14日生。
他忽然注意到身份证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很小,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七月十四,钱包归你。花不完的钱,还不完的债。"
杨帆的手机响了。
平台派单提示音。他低头一看——
"订单来自:滨江路47号旧货市场。目的地:棉纺厂旧址。备注:走西门。"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订单。
他抬头看向旧货市场的大门。雨夜里,五层楼的老建筑黑漆漆的,只有四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灯是绿色的。
杨帆发誓,那盏灯是绿色的。
第二章 花不出去的钱
杨帆没有接那个订单。
他把钱包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了出去。雨刷疯狂摆动,车灯照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碾出两道白色的水墙。
他开出了两条街,才慢慢减速。
心跳得像擂鼓。他伸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钱包——还在。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在车内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告诉自己:刚才那个人可能是会遁术的神仙,或者自己眼花了,或者……
或者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暗红色皮面,铜扣,做工还算精细。扣子上刻的花纹他现在看清了——是一圈铜钱纹,中间一个"福"字,但"福"字是倒着的。
倒福。
民俗里说"福倒"谐音"福到",是吉利的。但杨帆记得他奶奶说过,倒福只能贴在大门上,不能刻在随身物件上——贴门上是"福到了",刻身上是"福倒了",意思是福气翻了、倒了、没了。
他按开扣子,又看了一眼身份证。
赵德明。棉纺厂家属院。
他掏出手机,搜索"棉纺厂家属院"。搜到了——西城区确实有个棉纺厂家属院,但那是九十年代建的,后来棉纺厂效益不好,职工分流,家属院也荒了。最近的新闻是:三年前,家属院3栋2单元401,一个独居男人死在家里,尸体腐烂了半个月才被发现。
新闻标题:"棉纺厂家属院惊现男尸,死者身份确认为赵德明。"
杨帆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他点开新闻。配图是一张现场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是一个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赵德明。三年前死的。
那今晚坐在他后座的人是谁?
杨帆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钱包扣上,扔到副驾驶座下面,踩油门,往自己租的房子开。
他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合租。室友是个程序员,叫小赵,天天加班,晚上基本不在。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杨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插上插销,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
他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钱包还在副驾驶座下面。他没带上来。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为什么松口气?一个钱包而已,又不是炸弹。
他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才觉得活过来了。换上干净衣服,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不是平台派单。是短信。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钱包里的钱,你还没花呢。"
杨帆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短信又来了一条:
"打开看看。第三层。"
杨帆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钱包——他只打开了第一层,看到身份证。钱包有三层,他没看第二层和第三层。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放下。
最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一点。他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但脚还是往楼下走,往停车场走。
他拉开车门,蹲下来,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钱包。
暗红色的,冰凉的。
他回到楼上,坐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按开了扣子。
第一层:身份证。赵德明。
第二层: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层——
杨帆的手指碰到了东西。
是钱。
一沓钱。百元大钞,用皮筋扎着,大概有十几张。他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十张。
一千块。
崭新的百元大钞,连号,号码是CP开头的。他翻来覆去地看——不像假钞。水印、安全线、凹凸感,都对。
短信又来了:
"花一张试试。"
杨帆盯着手机屏幕,咽了口唾沫。
花一张?大半夜的,花什么?
他忽然想起楼下有个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他可以下去买包烟。
他穿上鞋,下了楼,走进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是一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正在玩手机。
杨帆把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十八块。"
杨帆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
女孩接过钱,看了一眼,放在验钞机上。验钞机"嘀"了一声,绿灯亮了。
"找你八十二。"
杨帆拿着烟和找零,走出便利店。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像个傻子。什么赵德明,什么短信,什么后座消失的乘客——可能就是个恶作剧,或者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他回到楼上,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赵德明
杨帆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屏幕,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声音——
"哗啦、哗啦。"
像水声。
又像纸声。
"喂?谁啊?"
"哗啦"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不是之前那个沙哑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花了那张钱?"
杨帆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赵德明他弟。赵德明三年前就死了,你从哪弄到他的钱包的?"
杨帆的舌头打结了:"你、你怎么知道我花了钱?"
"因为那钱包里的钱,是烧给他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颤抖着,"七月十四,鬼市开门,他拿回来用了。你用了他的钱,他就找上你了。"
"什么鬼市——"
电话挂断了。
杨帆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没有这个号码。他翻遍了通讯录,没有"赵德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钱包。
暗红色的,扣子开着,第三层里的钱——
他刚才明明花了一张。
可第三层里,还是十张。
一张不少。
杨帆伸手去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张。
他刚才明明从里面抽出一张给了便利店收银员。
他翻遍了口袋——没有那张找零。他明明把找零放在口袋里的。
他冲到门口,穿上鞋,跑下楼,冲进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女孩,戴着眼镜,正在玩手机。
"你好,"杨帆喘着气,"刚才我是不是来买过烟?"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啊,你今天第一次来。"
"不可能!我刚才——"
杨帆低头看向收银台上的监控摄像头。
"能看一下监控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监控。
屏幕上,便利店门口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23:47。
画面里,便利店门口空无一人。
没有杨帆。
没有买烟的人。
什么都没有。
杨帆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张百元大钞。
CP开头。连号。
和他钱包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还不完的债
杨帆一宿没睡。
他把钱包塞进床底下的鞋盒里,用胶带封了三层,又压了两本书在上面。然后他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天亮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手机闹钟响了,他关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钱包里的钱,花一张,补一张。花十张,补十张。永远花不完。
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那钱包里的钱,是烧给他的。"
烧给死人的钱。冥币。纸钱。
可他花出去的那张,便利店验钞机验过了,是真的。找零也是真的。他后来在楼下ATM取了二十块钱,用的是找零里的钱——ATM吐出来了,二十块真钞。
那不是冥币。
那是真钱。
但来源不对。
杨帆从小赵那里要来了他一个做刑警的朋友的电话。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你好,我找陈警官。"
"陈警官今天休息,你有什么事?"
"我……我想问一下,棉纺厂家属院那个赵德明,三年前死的,具体情况能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我、我是个司机。昨天拉了个客人,提到了赵德明,我好奇查了一下,看到新闻了。"
"哪个新闻?发链接给我。"
杨帆把新闻链接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你确定是昨天?"陈警官的声音严肃起来。
"对,昨晚十点多。"
"赵德明三年前死了,死因是自杀。烧炭。他家里发现了大量纸扎和冥币,还有——"陈警官顿了顿,"还有一本笔记,记录了他生前的一些……异常行为。"
"什么异常行为?"
"他相信七月十四鬼市是真实存在的。他笔记里写,鬼市上可以用活人的钱买死人的东西,也可以用死人的钱买活人的东西。他一直在收集'鬼市交易'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烧炭自杀。遗书上写:'七月十四,我去鬼市了,不回来了。'"
杨帆的头皮发麻。
"他家属呢?"
"有个弟弟,在外地工作。处理完丧事就走了,没再回来。"
"他弟弟叫什么?"
"赵德亮。怎么了?"
杨帆想起了昨晚那个电话——"我是赵德明他弟。"
"没事,谢谢陈警官。"
挂了电话。
杨帆坐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赵德明,三年前烧炭自杀,相信鬼市存在。昨晚一个自称赵德明的人坐了他的车,给了他一个钱包。钱包里的钱花一张补一张。赵德明的弟弟打电话警告他。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
赵德明没有"走"。
他留在了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把钱包给了杨帆。
而钱包里的钱,是"鬼市"上流通的货币。活人用了,就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杨帆不知道。但他想起身份证背面那行字——
"花不完的钱,还不完的债。"
还不完的债。
他下床,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鞋盒。胶带已经松了,书也歪了。他打开鞋盒——
钱包不在里面。
鞋盒是空的。
杨帆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翻遍了整个房间——床底、柜子、抽屉、沙发缝、洗衣机后面——没有钱包。
他掏出手机,想给陈警官回电话,告诉他自己可能遇到了灵异事件。但他知道,这样说只会换来一句"你是不是没睡好"。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
钱包不见了。花不完的钱。还不完的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还有车贷要还。每月十五号,自动扣款,两千八。
如果钱包里的钱是"花不完"的,那他可以用这个钱来还车贷。反正花一张补一张,永远有。
但他不敢。
昨晚便利店的事告诉他——用了那钱,现实就会被改写。监控里没有他买烟的记录,收银员不记得他来过。那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来的,用了它,你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就会被抹掉一部分。
他不想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十五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楼下小区的健身器材上。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不正常的东西已经缠上他了。
第四章 鬼市
杨帆决定去找那个旧货市场。
滨江路47号。昨晚那个乘客的目的地。
他开车过去,到了地方,停好车。五层楼的老建筑,门面关着,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他绕到侧门,发现侧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旧货市场的一楼。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亮一小片区域。架子上摆满了旧家具、旧电器、老物件——搪瓷缸、旧钟表、黑白电视机、缝纫机、老式收音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老房子的木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
杨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
他走到二楼。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但东西更杂——旧书、旧杂志、旧照片、旧衣服。一个角落里堆满了纸扎,纸人纸马纸别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他走到三楼。
三楼安静得诡异。架子上摆着一些古董杂项——瓷器、铜器、玉器、钱币。他走到钱币区,看到了一些旧钱包、旧皮夹、旧手提包。
没有暗红色的。
他走到四楼。
四楼只有一间房亮着灯。绿色的灯。
和他昨晚从后视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透出绿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滩发光的液体。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暗红色的。
钱包。
杨帆走进去,拿起钱包。
扣子上的铜锈、倒着的"福"字、暗红色的皮面——一模一样。
他按开扣子。
第一层:身份证。赵德明。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十张百元大钞。
他翻遍了整个房间。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灰尘被扰动的痕迹。
桌子上除了钱包,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鬼市在子时开。棉纺厂西门。带钱包来。"
杨帆攥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子时。今晚。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还有十个小时。
第五章 棉纺厂的秘密
杨帆在旧货市场待到傍晚。他翻遍了四楼所有的房间,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只有那张纸条和那个钱包。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打开手机,搜索"棉纺厂 鬼市"。
搜出来的结果不多。大部分是棉纺厂倒闭的新闻、下岗职工维权的新闻。但有一条论坛帖子,来自一个本地论坛,发帖时间是五年前——
标题:"棉纺厂西门,七月十四的传说"
内容:
"我是棉纺厂老职工的儿子。我爸跟我说过,棉纺厂西门以前有个后门,通着一条地下通道,是六十年代修的防空洞。后来防空洞废弃了,但老一辈人说,每年七月十四子时,西门那条路会变成一条'鬼市'——卖的都是死人的东西,买的人也都是死人。活人要是误入,要么变成鬼市的'货',要么欠下还不完的债。"
"我爸说,赵德明——就是那个三年前烧炭自杀的——以前经常在七月十四晚上去西门。他说他在找鬼市的入口。没人信他,都觉得他疯了。"
"但我想说,我小时候确实在西门附近听到过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杨帆看完帖子,后背发凉。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
子时。还有六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理智告诉他别去,别碰那个钱包,别管什么鬼市。但那钱包里的钱像是有某种吸引力——他每花一张,就觉得心里踏实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填补他生活里的空洞。
他缺钱。车贷、房租、他妈的医药费——他妈有高血压,每个月吃药要花三四百。他跑车一个月赚七八千,刨去开销,剩不下多少。
花不完的钱。
还不完的债。
他想起纸条上的字——"带钱包来"。
去还是不去?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第六章 子时
七月十五。子时。
杨帆把车停在棉纺厂西门外的马路上。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月光照在水洼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西门。生锈的铁门,半开着。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拂过,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他摸了摸口袋——钱包在。暗红色的,冰凉的。
他走到西门门口。
铁门后面是一条小路,通向棉纺厂内部的废墟。月光被厂房的轮廓切割成碎片,洒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他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的地面变了。
不是水泥路。是青石板。
他低头一看——身后的马路消失了。面前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变成了古旧的铺面,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当"、"药"、"布"、"米"……
灯笼的光不是暖黄色的。是绿色的。
和他昨晚在旧货市场四楼看到的那盏灯一样的绿色。
街道上有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密密麻麻的影子,在铺面之间穿梭,像赶集的人流。但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
杨帆站在街道入口,浑身僵硬。
鬼市。
他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包。暗红色的皮面在绿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按开扣子——
第一层:身份证。赵德明。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十张百元大钞。
他合上钱包,迈步走进了鬼市。
街道上的影子开始注意到他。它们转过头来——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杨帆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他走到一个挂着"当"字的铺面前。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影子,轮廓像个人,但五官模糊不清。
影子伸出一只手,指向杨帆的钱包。
杨帆犹豫了一下,把钱包放在柜台上。
影子拿起钱包,翻开,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第三层的钱。然后它抬起头——虽然没有眼睛,但杨帆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它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纸。
杨帆拿起来看——
是一张借据。
"借款人:杨帆"
"出借人:赵德明"
"借款金额:无上限"
"借款期限:永久"
"利息:以命相抵"
杨帆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我签的——"
影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借据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签名。
杨帆。
是他的字。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签的?
他盯着借据,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在车里,他接过钱包的时候,手指被刺痛了一下。
那不是针扎。
那是签字。
影子把钱包推回给他,又指了指街道尽头。
杨帆顺着它的手指看去。
街道尽头有一座建筑,比周围的铺面大得多,像一座戏台。戏台前面站着一排影子,面朝戏台,一动不动。
戏台上站着一个影子。
轮廓清晰得多——能看出是一个人形,穿着雨衣,帽子压得很低。
是昨晚那个乘客。
赵德明。
杨帆攥着钱包和借据,一步一步地走向戏台。
街道上的影子自动分开一条路。它们沉默地注视着他,绿光在它们模糊的轮廓上流动,像水下的影子。
他走到戏台前。
赵德明转过身来。
雨衣的帽子掀开了。
杨帆看到了他的脸。
方脸,浓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和身份证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过水的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里面是两团绿色的火。
"你来了。"声音沙哑,和昨晚一样。
"这借据是怎么回事?"杨帆举起借据,声音发抖。
"你拿了钱包,就是签了借据。"赵德明说,"鬼市的规矩。拿了死人的钱,就要还。"
"还什么?"
"命。"
杨帆后退了一步。
"我不要你的命。"赵德明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三年前死的时候,有一笔钱被我弟赵德亮拿走了。那笔钱是我攒了一辈子准备烧给自己的。他没烧,拿去还赌债了。"
杨帆愣住了。
"你帮我拿回来。拿回来烧给我。烧了,借据就作废。"
"我怎么拿?你弟我都不认识——"
"他在滨江路旧货市场四楼。"赵德明说,"那笔钱他藏在旧货市场的一个钱包里。暗红色的,和这个一样。"
杨帆的脑子嗡了一下。
旧货市场四楼。暗红色钱包。
他今天下午去的就是那里。
"你今天去过了。"赵德明说,"你看到了那个钱包。但那不是我的。我的钱包在别的地方。"
"那在哪?"
"在棉纺厂家属院。3栋2单元401。我死的那间屋子。"
杨帆咽了口唾沫。
"你帮我拿回来,烧了,我就放过你。"
"如果我拿不回来呢?"
赵德明笑了。笑容在灰白色的脸上扭曲变形,像一张揉皱的纸被展开。
"那就用你的命来抵。"
第七章 401
杨帆从鬼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棉纺厂西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是废墟和杂草。没有青石板,没有灯笼,没有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钱包。借据。
借据上的签名在月光下泛着墨光。他的签名,他的笔迹。他明明不记得签过,但那确实是他的字。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往棉纺厂家属院。
家属院在城西,一片老旧的红砖楼,外墙斑驳,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3栋2单元,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墙爬上四楼,走到401门口。
门上贴着封条。三年前的封条,黄色的胶带已经发白、翘边,但还粘在门框上。
他伸手撕开封条,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客厅里的沙发,茶几上的杯子,电视柜上的老式彩电。墙角堆着纸扎和冥币——赵德明生前收集的"鬼市证据"。
杨帆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客厅里翻找。茶几、沙发垫、电视柜、书架——没有钱包。
他走进卧室。
双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发黄发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满了灰。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空的。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
一个暗红色的东西躺在里面。
钱包。
和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按开扣子。
第一层:身份证。赵德明。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不是钱。
是一张银行卡。
杨帆拿起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卡面上没有银行标志,只有一个编号:ZD-19680714
赵德明的生日。
他翻过银行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密码——六个零。
他掏出手机,想查一下这个卡号。但手机没信号。家属院的信号一直不好。
他把钱包和银行卡装进口袋,走出了401。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影子。
灰白色的,面无表情,和赵德明的脸一模一样。
影子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杨帆冲下楼,跑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第八章 烧包
杨帆回到租处,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钱包、银行卡、借据摊在茶几上。
小赵还没回来。他给小赵打了个电话,让他今天别回来,去朋友家住几天。小赵问为什么,他说"家里装修,味道大"。小赵没多问,答应了。
杨帆打开电脑,插上网线,查那个银行卡号。
查不到。不是任何一家银行的卡号格式。
他又查"ZD-19680714"。
查到一个结果——一个殡葬用品网站的链接。他点进去,是一个卖"烧包"的页面。"烧包"是中元节烧给亡人的包裹,里面装纸钱、纸衣、纸物。
页面上有一行说明:
"烧包编号规则:ZD-出生年月日。每个亡人对应唯一编号,烧包时需填写编号,确保亡人收到。"
ZD-19680714。赵德明的烧包编号。
那张银行卡不是银行卡。是烧包的"提货卡"——在鬼市上,亡人可以用这个编号提取烧给他们的东西。
杨帆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德亮拿走了赵德明的烧包钱,没烧给他。赵德明在鬼市上收不到东西,就设了个局——用钱包、借据,把杨帆拉进来,让他去拿回烧包。
可杨帆去旧货市场四楼看到的那个钱包,赵德明说"不是我的"。
那是什么?
他打开旧货市场那个钱包——他今天下午带回来的那个。
按开扣子。
第一层:空的。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杨帆,你已经被标记了。鬼市的钱你用了,借据你签了。想活命,今晚子时,带烧包来棉纺厂西门。烧了,就放过你。不烧,子时三刻,来收你。"
落款:赵德亮。
杨帆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赵德明。
是赵德亮。
赵德明三年前就死了。昨晚坐在他后座的,是赵德亮。
赵德亮假扮他哥,用鬼市的传说吓唬他,让他去401拿钱包,拿银行卡。
可赵德亮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帆翻出陈警官给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陈警官,我是今天下午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我想问一下,赵德亮——赵德明的弟弟,他现在在哪?"
"赵德亮?"陈警官想了想,"他去年因为堵伯被抓了,判了一年半。应该刚放出来不久。"
"他放出来之后呢?"
"不知道。没回老家。可能还在滨江。"
"他有没有去过棉纺厂家属院?"
"这个我不确定。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谢谢。"
杨帆挂了电话。
赵德亮。堵伯。欠债。刚放出来。
他需要钱。
所以他假扮他死去的哥哥,用鬼市的传说吓唬杨帆,让他去401拿赵德明的遗物——银行卡、钱包、身份证——然后用这些东西去银行取钱?
不。银行卡不是银行卡。
那是什么?
杨帆盯着那张卡。ZD-19680714。烧包编号。
他忽然明白了。
赵德亮不是要取钱。他是要烧包。
他要把烧包烧给赵德明,让赵德明在鬼市上"有钱"。然后赵德明在鬼市上用这笔钱,买通鬼差,把杨帆的命收走。
杨帆是替死鬼。
赵德亮欠了赌债,可能被人追杀。他需要一个替死鬼来挡灾。他选中了杨帆——一个普通的网约车司机,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在意。
七月十四,鬼门开。是最好的"送命"时机。
杨帆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子时还有六个小时。
他必须做一件事。
烧包。
不是给赵德明烧。是给赵德亮烧。
他要反过来——用赵德明的身份证和钱包,扎一个赵德亮的纸人,写上赵德亮的生辰八字,在七月十五的子时烧掉。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杨帆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但他记得他奶奶说过——七月十五烧纸,烧给谁,谁就能收到。烧的是替身纸人,那活人就会生病、倒霉、甚至——
死。
他拿起手机,搜索"纸扎店"。
最近的一家在城北,开车二十分钟。
他出发了。
第九章 纸人
纸扎店叫"福寿斋",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干这行四十年。
杨帆走进去的时候,孙老头正在扎一个纸马。竹篾在手里翻飞,动作娴熟得像在跳舞。
"扎个纸人。"杨帆说。
"什么规格?"
"真人大小。要写名字和生辰八字。"
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给活人扎纸人?"
"对。"
"活人扎纸人,是损阴德的。"
"我知道。但有人要害我。"
孙老头放下手里的竹篾,盯着杨帆看了几秒钟。
"你身上有死人的气。"他说。
杨帆愣了一下。
"你碰过死人的东西。而且碰了不止一次。"
"……您能帮我扎吗?"
孙老头沉默了很久。
"写名字吧。"
杨帆从手机里翻出赵德亮的身份证照片——他之前搜新闻的时候存下来的。赵德亮,1992年3月18日生。
孙老头照着照片扎。两个小时,一个纸人扎好了。方脸,浓眉,和赵德亮的脸一模一样。
"写什么?"孙老头问。
"赵德亮。1992年3月18日生。住址:滨江市西城区棉纺厂家属院3栋2单元402。"
孙老头用毛笔在纸人胸口写下名字和生辰,又在后背写了一行字——
"活人替身,烧化归阴。"
"这是'送替身'的写法。"孙老头说,"烧了之后,活人会生病、倒霉、运气败光。严重的……"
"严重的怎样?"
"严重的,三个月内必死。"
杨帆攥紧了拳头。
"烧。"
孙老头把纸人递给他。
杨帆拿着纸人走出纸扎店,天已经黑了。七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回到车上,把纸人放在后座。然后他打开钱包——旧货市场那个。
第三层里,那张纸条还在。
"今晚子时,带烧包来棉纺厂西门。"
杨帆冷笑一声。
烧包?
他带的是纸人。
第十章 子时三刻
七月十五。子时。
杨帆站在棉纺厂西门外。
他手里拿着纸人,口袋里装着赵德明的钱包和银行卡。
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青石板,没有灯笼,没有鬼市。
只有一条黑漆漆的小路,通向废墟深处。
他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鬼市。
只有一个人。
赵德亮。
站在小路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来了。"他说。
"你不是赵德明。"杨帆说。
赵德亮笑了:"聪明。但没用。"
"你想让我替你死。"
"不。"赵德亮说,"我想让你替我哥死。我欠了八十万赌债,追债的人说了,七月十五之前不还钱,就砍我一只手。我哥三年前死了,留下一笔烧包钱。我本来想烧给他,让他在下面帮我挡灾。但烧包需要活人引路——活人的阳气引着烧包下去,才能精准送到。"
"所以你选了我。"
"你一个跑网约车的,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查。"赵德亮往前走了一步,"我昨晚坐你车,在你手上扎了一下——那不是签字。那是种了'引路符'。今晚子时,你身上的阳气会引着烧包下到鬼市,赵德明收到之后,就会用这笔钱买你的命。"
"你就不怕我报警?"
"报警?"赵德亮又笑了,"你说一个死人坐你车,给你一个钱包,签了一张借据?警察信吗?"
杨帆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暗红色的钱包。
"你说烧包需要活人引路。"他说,"那如果我死了,引路就断了。烧包送不到。你哥收不到钱,你还是得死。"
赵德亮的笑容僵了一下。
"所以你要活着。"杨帆说,"活着,才能引路。但引路的人,不一定要是你选的那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人。
赵德亮的纸人。
"你——"赵德亮的脸色变了。
杨帆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纸人的脚。
火焰顺着纸面往上爬,竹篾骨架发出"吱呀"的声响。纸人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画上去的五官慢慢焦黑、卷曲。
"你烧的是我——"赵德亮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他捂住胸口,跪了下去。
"你、你什么时候——"
"孙老头扎的。你哥的身份证我也有。烧包编号我也有。"杨帆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哥的烧包,我帮你烧了。但不是烧给他。是烧给你。"
火焰吞噬了纸人的头部。赵德亮的脸在火光中彻底消失。
赵德亮倒在了地上。他捂着胸口,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不知道……"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烧包……烧错了人……鬼市会……"
他的话没说完。
一阵风从西门里面吹出来。
不是夜风。
是阴风。
带着腐朽的味道,裹着无数低语声,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潮水。
赵德亮的身体在阴风中剧烈颤抖。他的影子从地面上剥离出来,像一张纸被风吹起,飘向西门深处。
"不——"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了。
杨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打火机。纸人已经烧成了灰,散落在地上。
西门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沙哑的、苍老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谢谢。"
是赵德明的声音。
杨帆攥紧了手里的钱包。暗红色的皮面在月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扣子开着。第一层:空的。身份证不见了。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空的。十张百元大钞不见了。
钱包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合上钱包,转身走向车子。
身后,西门缓缓关上了。
尾声
一个月后。
杨帆还在跑网约车。
他的车后座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乘客。他的钱包里装着正常的钱,花出去就真的没了。
但他偶尔还是会梦见那个暗红色的钱包。梦见青石板街道,绿色灯笼,密密麻麻的影子。
他妈打电话来,说身体好多了,血压降下来了。他寄回去的钱,她买了药,还剩了一些。
小赵搬走了,去了深圳。走之前跟杨帆吃了顿饭,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杨帆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车里的储物格里,放着一个东西。
暗红色的钱包。
空的。
他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有些东西,你扔了,它就真的消失了。留着,至少还能提醒自己:
七月十四,别赶夜路。
别捡钱包。
别拿死人的钱。
花不完的钱,还不完的债。
但有些债,还了,就真的清了。
(全文完)
后记:
七月十四的鬼市,有人说在棉纺厂西门,有人说在老码头,有人说根本不存在。
但杨帆知道它在。
因为他在那里签过字。
也因为他在那里,还过债。
钱包还在储物格里。偶尔他打开看看,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总觉得,第三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像一颗心跳。
像一笔还没还清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