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
林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选了临床医学。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半。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林深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本《急诊医学手册》,一盒没拆的方便面,还有一杯凉透的咖啡。他是规培第三年的实习医生,还有四个月就出科了。今晚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值夜班,也是最邪门的一次。
因为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
他奶奶活着的时候,反复叮嘱过一句话:"七月十四不看病。这一天,鬼门开,亡魂归家,医院里阴气最重。你看的不是病,是命。"
林深当时嗤之以鼻。他是学科学的,不信这些。但今晚,他有点信了。
因为从十一点开始,急诊科就没消停过。
十一点零五分,送来一个车祸伤员,浑身是血,送到抢救室十分钟就宣告死亡。死亡时间:23:07。
十一点二十分,一个老太太心脏病发作,送来时已经没了呼吸。死亡时间:23:22。
十一点三十五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说孩子发高烧抽搐。林深给孩子量体温,体温计显示:16.5℃。
人体的温度,不可能只有16.5度。除非——那孩子已经死了很久,身体凉透了。
但孩子还在抽搐。不是抽搐,是痉挛。像被电打了一样,四肢僵硬地弹动。
林深吓了一跳,赶紧叫护士把孩子推进抢救室。护士推着推车跑进去,两分钟后出来,脸色惨白。
"林医生,孩子……孩子没气了。"
"什么?!刚才还有——"
"没脉搏,没呼吸,瞳孔散大固定。"护士的声音在抖,"但身体还是软的,像……像刚死不久。"
林深懵了。
他走进抢救室。孩子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色青紫。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没有颈动脉搏动。他拿起听诊器,放在心前区——没有心音。
死了。
但孩子的身体是温的。不是16.5度,是36度左右,正常体温。
林深退后一步,看着护士:"刚才那个体温计,是多少?"
"16.5。"护士说,"我看了两遍。"
"不可能。"林深摇头,"现在体温正常了。"
护士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在这时,急诊科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
林深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走进来的。是飘进来的。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衬衫,裤腿上全是泥。他的头发滴着水,水珠落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他走到诊台前,站住了。
"医生。"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我头疼。"
林深盯着他。
"你哪里不舒服?"
"头疼。"男人说,"从里面疼。像有人在敲我的头。"
林深伸手去拿病历本。他的手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
"陈永福。"
"多大?"
"三十四。"
"哪里人?"
"望乡坡。"
望乡坡。林深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望乡坡出了大事,开发商赵四海疯了,别墅区变成了陵园。他奶奶就是望乡坡的人,生前经常提起。
"陈永福……"林深翻开病历本,想登记一下。但病历本上,已经有一页写着"陈永福"的名字。
他愣住了。
这一页,不是他写的。是别人的笔迹。日期:2017年7月14日。
七年前的今天。
林深抬头看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砖上积了一滩。
"你……七年前来过?"
"来过。"男人说,"那天也是七月十四。我来医院看病,然后……就没回去了。"
"没回去?"
"嗯。"男人点点头,"死了。"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死了?"
"对。"男人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年前今天,我死在急诊科。死因:脑出血。但真正的死因,不是脑出血。"
"那是什么?"
男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林深看到,男人的后脑勺上,有一个洞。
不是伤口。是一个窟窿。从窟窿里,能看到里面的脑组织。脑组织是黑色的,像腐烂的核桃。
"有人在我后脑勺上,打了一个洞。"男人说,"用锤子。一下,两下,三下。我倒在地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我爬到医院门口,爬不动了。然后,我就死了。"
林深盯着那个洞,胃里一阵翻涌。
"谁打的你?"
男人看着他,眼白里慢慢浮现出血丝。
"你爷爷。"
第二章 旧案
林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爷爷,林国忠。"男人说,"他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七年前,他亲手打的我。"
林深愣住了。
他爷爷林国忠,确实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退休三年了,现在住在养老院,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胡说。"林深的声音在抖,"我爷爷是医生,他不可能打人。"
"他是医生,但他也是杀人犯。"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洞的回音,而是一种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七年前,我老婆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我到处借钱,凑了二十万,交给我爷爷做移植手术。手术定在七月十四。但那天,手术台上出了问题。"
男人停了一下,眼白里的血丝越来越密,像一张网。
"我老婆死在手术台上。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手脚。我去找你爷爷理论,他不见我。我闯进他的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铜镇纸,砸我的头。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我倒在地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我爬出办公室,爬到急诊科门口,爬不动了。我喊救命,没人理我。值班的护士看到我,以为我是醉汉,把我推到一边。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凉了。"
林深的手攥紧了病历本。纸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你……你有什么证据?"
男人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从湿透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湿的,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是一张手术同意书。
患者姓名:陈秀兰。诊断:尿毒症。手术方式:肾移植。主刀医生:林国忠。日期:2017年7月14日。
林深看着那张同意书。他爷爷的字,他认得。签名是林国忠,笔锋有力,和平时一样。
但同意书下面,有一行小字,被水浸模糊了。林深凑近看,勉强辨认出来:
"供体:陈永福(活体供肾)"
活体供肾。
陈永福把自己的肾捐给老婆。但手术同意书上没有陈秀兰的签名,只有林国忠的签名。
"手术没做。"男人说,"你爷爷收了钱,但没给我老婆做手术。他把我老婆推进了手术室,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我老婆的肾,被摘走了。她死在手术台上,肾被卖给了别人。"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
器官买卖。他爷爷,一个三甲医院的院长,参与了器官买卖。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男人的眼白完全变成了红色。"我爬到手术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你爷爷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老婆躺在台上,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你爷爷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放进了一个冰盒。"
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是我老婆的肾。她才三十二岁。"
林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的话:"你爷爷这辈子,救了很多人,但也害了不少人。他做的事,迟早要还。"
"你……你后来呢?"林深问。
"我死在医院门口。没人管我。保洁阿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我,以为我是流浪汉,报了警。警察来了,验了尸,结论是'意外跌倒致颅脑损伤死亡'。没人查。没人问。你爷爷的势力大,警察不敢查。"
男人看着林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等了七年。每年七月十四,我都来。但你爷爷退休了,不在医院了。今年,我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
"你是林国忠的孙子。你学医,是为了替他赎罪,还是为了继承他的衣钵?"
林深说不出话。
"今晚,我要你做一件事。"男人说,"去你爷爷的办公室,找到那本黑色笔记本。里面有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的名单,有器官买卖的记录,有手术室的监控备份。找到它,交给警察。替我,替我老婆,讨一个公道。"
"我……"
"你不去,我就跟着你。不是今天,是每一天。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吃饭,我在旁边看着。你睡觉,我在床底下躺着。你做手术,我在手术灯上挂着。"
男人的脸开始变化。青白色的皮肤慢慢变透明,露出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后脑勺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去不去?"
林深闭上眼睛。
"我去。"
第三章 院长办公室
七月十五,凌晨零点十分。
林深走出急诊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行政楼。
医院在夜里,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人来人往,嘈杂、忙碌、充满生机的气息。夜里,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有人。但急诊科的方向,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湿透的白衬衫在绿光里泛着幽光。他看着林深,点了点头。
林深转回头,继续走。
行政楼在住院部后面,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他爷爷的办公室在三楼,院长室。
他刷卡进了行政楼。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三楼到了。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铜牌:院长室。
林深站在门前,手伸向门把手。
门锁着。
他爷爷退休后,办公室换了新院长。但新院长是他的徒弟,姓周。周院长平时不在,钥匙在值班护士那里。
林深没有钥匙。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医保卡。这是他爷爷的,之前落在他家的。他把医保卡插进门缝,试着撬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林深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他摸着墙,找到开关,按下去。
灯没亮。
"停电了?"他自言自语。
但走廊里的应急灯是亮的,说明没停电。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进办公室。
一切和他记忆中一样。宽大的办公桌,真皮转椅,书柜里摆着医学典籍和奖杯。墙上挂着"妙手仁心"的锦旗,还有一张他爷爷和市领导的合影。
他走到办公桌前。抽屉上着锁。他爷爷的习惯,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抽屉里。
林深又用医保卡撬抽屉锁。第一层,打开了。里面是一些文件、印章、旧病历。没有黑色笔记本。
第二层,也打开了。里面是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林深拿起铁盒子,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像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找了一把剪刀,撬开了铁盒子的锁。
打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笔记本。
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2010年3月15日。
"今日完成第一例活体肾移植。供体:死刑犯张某,家属同意。受体:某领导夫人。手术顺利。收入:50万。"
第二页:
"2010年7月22日。供体:流浪汉李某,无名氏。受体:某富商之子。手术顺利。收入:80万。"
第三页:
"2011年1月8日。供体:陈永福之妻陈秀兰。原计划活体供肾给陈永福,但陈永福的肾不匹配。临时改为摘取陈秀兰的肾,卖给某地产商。陈秀兰死于手术台。对外宣称手术意外。陈永福来闹事,已处理。"
"已处理"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林深翻到后面。每一页,都是一条人命。从2010年到2017年,七年,至少三十个"供体"。有死刑犯,有无名流浪汉,有病人家属,甚至还有医院里的护工。
每一笔,都写着"收入"多少万。
林深的手在抖。笔记本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了。
他爷爷,不是医生。是屠夫。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日期:2017年7月14日。
"今日出事。陈永福死在急诊科门口。警察来过,但没查。周副院长帮忙摆平了。但陈永福的魂,我看到了。他在办公室外面站着,每天晚上都来。我老了,做不动了。退休吧。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最后一句话:
"七月十四不看病。不是因为鬼门开。是因为我怕鬼。"
林深合上笔记本。
他坐在他爷爷的转椅上,看着窗外。
医院的后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中间立着一根旗杆。
他小时候,爷爷带他来医院玩,他问爷爷:"那片空地是干什么的?"
爷爷说:"以前是停尸房。后来拆了,没再建。"
停尸房。
林深突然想起一件事。奶奶生前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停尸房里做过一件事。具体是什么,奶奶没说。只说了一句:"你爷爷把不该留的东西,留在了停尸房的地底下。"
地底下。
林深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住院部,走向后院。
后院的荒草有一人多高。他拨开草丛,走到旗杆下面。
旗杆的底部,有一个铁盖。铁盖上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铁盖周围的土。
铁盖下面,是一个井盖大小的圆口。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腐臭味。
林深用手电筒照下去。
下面,是一间地下室。
他看到了东西。
不是停尸房的设备。是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
他用手电筒仔细照。
架子上,摆着一个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
是器官。
肾脏、肝脏、心脏、肺。泡在福尔马林里,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名字。
陈秀兰。右肾。2017年7月14日。
陈永福。左肾。2017年7月14日。
林深胃里一阵翻涌。他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地下室里传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还我肾……"
"还我命……"
"林国忠……还我命……"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深后退一步,从地上爬起来。
地下室里,亮起了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那种暗绿色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光里,他看到了脸。
一张,两张,三张。无数张脸,从地下室的黑暗中浮出来。每一张脸,都是痛苦的、扭曲的、带着恨意的。
他们看着林深。
"你是林国忠的孙子。"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陈秀兰。"你拿着笔记本,你要做什么?"
"我……我要交给警察。"林深说。
"警察?"陈秀兰笑了。笑声像指甲刮玻璃。"警察管不了。你爷爷的势力,到阴间都有人。你交了笔记本,警察会查吗?查了,会判吗?判了,会坐牢吗?"
林深沉默了。
"你要替我们讨公道,不是交给警察。"陈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替我们,亲手了结。"
"什么意思?"
"你爷爷还活着。他在养老院。你去找他,让他亲口承认。录下来,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到。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让他来这里。七月十五子时,我们在这里等他。"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他偿命。"陈秀兰的声音里,有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决绝。"不是让他死。是让他活着,看着我们一个一个从地下爬出来,看着他的罪孽曝光,看着他一无所有。然后,我们带他走。"
"带他走?"
"带他去地下。让他也泡在福尔马林里。和我们一样。"
林深站在荒草中,看着地下室里那些暗绿色的脸。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好。"他说。
第四章 空床
七月十五,凌晨零点四十分。
林深从后院地下室爬出来,浑身是土,白大褂上沾满了腐臭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黑色笔记本——还在。
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往城郊的安康养老院赶。
路上没有车。七月十五的夜,连出租车都不跑。路灯忽明忽暗,像喘着气的老人。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腥气。
他想起陈永福说的话:"你爷爷还活着。他在养老院。"
但林深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地下室里那些亡魂要他带爷爷来,如果爷爷不在养老院了,会去哪?
安康养老院在城东,一栋四层旧楼,住着六十多个老人。林深到了门口,铁门关着,他按门铃。
响了很久,一个保安打着哈欠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
"我找林国忠。他是我爷爷。"
保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林国忠?他……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搬走了?"
"不是搬走。"保安压低声音,"是昨晚走的。七月十四晚上,有人来接他,说是他儿子,办了手续,把他接走了。"
"儿子?我爸没来啊!"林深的父亲去年就因病去世了。保安说的"儿子"不可能是他爸。
"我没见过。是晚上十点多来的,黑灯瞎火的,就看到个高个子,穿黑衣服。签了字,推着轮椅就把人带走了。值班的小王开的门,也没多想。"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有人提前带走了他爷爷。
"那个接走他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口罩和帽子,就看到眼睛……"保安犹豫了一下,"眼睛很亮,不是活人的那种亮。像猫眼,反光。"
林深的胃猛地一缩。他想起地下室里那些暗绿色的脸,那些眼睛。
"谢谢你。"他转身要走。
"哎!"保安叫住他,"小伙子,你是林国忠的孙子?"
"对。"
"你爷爷……走的时候,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咧着嘴,笑得停不下来。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转过头看我,嘴角的笑……像画上去的。"
林深没说话,跨上电动车,走了。
他站在养老院门口,脑子里一团乱。
爷爷被接走了。接走他的人,不是活人。是亡魂。
他们等不及了。七月十五子时,就是他们动手的时间。他们提前把爷爷带到了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医院后院的地下室。
林深掏出手机,拨了高玄诚的电话。
高玄诚是这一带唯一懂行的人。之前陈九松、沈默、秦守义的事,都是他帮忙化解的。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高师傅,我是林深。市一院急诊科的实习医生。"
"林医生?这个时间……出事了?"高玄诚的声音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出大事了。我爷爷……林国忠,他害死了三十多个人,摘器官卖钱。现在那些亡魂找上我了,要我带爷爷去地下室。但我刚去养老院,爷爷被接走了,接走他的是……不是活人。"
高玄诚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的办公室,你翻过了?"
"翻了。有笔记本,有器官标本。"
"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镜子'?"
"镜子?"林深一愣,"有。最后一页写着'养煞镜'。说他把不该留的东西留在了停尸房地底下。我刚才去后院看了,地下室里有器官罐子,但没看到镜子。"
"养煞镜不是普通的镜子。"高玄诚的声音沉了下来,"是用活人的怨气养的。把死人的魂困在镜子里,用他们的怨气给活人续命。你爷爷如果真用了养煞镜,那他这些年能当上院长、能平安无事,都是靠那些亡魂的怨气撑着。"
"续命?"
"对。养煞镜吸的是亡魂的怨气,但反过来,也能把怨气转化成阳气,输送给持镜人。你爷爷用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怨气,给自己续了七年的命。他本来七年前就该死——陈永福那一锤子,没打死他,但他受了内伤,医生说他活不过半年。结果他活到了现在。"
林深浑身发冷。
"那现在怎么办?"
"找到养煞镜,毁掉它。镜子不毁,那些亡魂就永远困在地下室,被怨气吞噬,变成行尸。你爷爷也会被镜子反噬——他已经和镜子连在一起了。"
"镜子在哪?"
"不在地下室。地下室只是他存放器官的地方。养煞镜,应该在你爷爷最常待的地方。你想想,他生前除了办公室,还去哪里?"
林深想了想。
"手术室。"
"对。手术室是阳气最重的地方,也是阴气最容易聚集的地方。你爷爷在手术室里摘了那么多器官,每一台手术都沾了血。养煞镜,应该在手术室的某个地方。"
"我去手术室。"
"林深,你听好。"高玄诚的声音突然严肃了,"子时之前,你必须找到镜子,毁掉它。但毁镜子的时候,亡魂会出来。它们被困了那么久,一旦镜子碎了,怨气会瞬间爆发。你必须在镜子碎的瞬间,用自己的血,在镜面上画一道符。这是你爷爷的罪,你作为他的血脉,要用你的血来化解。"
"什么符?"
"我发给你。你记好。"
高玄诚念了一段口诀,林深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
"还有,你右手拿手术刀的手,会废掉。血符要用你右手食指的血,画在镜面上。画完,食指会废,可能整只手都废。你想好了。"
林深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茧,是拿手术刀磨出来的。
他当了三年实习医生,这双手救过人,也……间接害过人。他爷爷的罪,他来还。
"我想好了。"
"好。子时之前,手术室见。"
挂了电话,林深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第五章 手术室
七月十五,凌晨一点十分。
医院里静得可怕。急诊科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但行政楼和住院部像死了一样。
林深刷卡进了住院部三楼,手术区。
手术区有两间手术室,一间正在用,另一间空着。他爷爷当年用的,是那间"第一手术室"——现在改成了骨科专用,但设备还是老样子。
他推开第一手术室的门。
里面没开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手术灯、无影灯、器械台、麻醉机,一切都在黑暗中沉默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林深走到手术台前。台面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他用手摸了摸台面。
凉的。但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凉。
他蹲下来,看手术台的底部。
手术台的底部,有一个暗格。他之前见过,爷爷的手术室里,手术台都是定制的,台面可以掀开,下面放着备用器械。
他掀开暗格的盖子。
里面没有器械。
有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铜框,镜面发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镜面上刻着符文,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这就是养煞镜。
林深伸手去拿。
镜子刚碰到手指,他猛地缩回来。
镜面上,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脸色青紫,嘴唇发白。她看着林深,眼睛里流着血泪。
是陈秀兰。
镜子里,一张一张的脸在切换。陈永福、流浪汉、护工、死刑犯……三十多张脸,在镜面上轮流出现,每一张都是痛苦的、扭曲的。
林深咬着牙,再次伸手,抓住了镜子。
冰凉刺骨。像握住了一块冰。
他站起来,把镜子放在手术台上。
手机响了。是高玄诚。
"找到了?"
"找到了。在手术台暗格里。"
"好。现在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你听我说,毁镜子的方法:用手术刀划破右手食指,把血滴在镜面上,然后念我发给你的口诀。血滴上去之后,镜子会裂。裂开的时候,亡魂会出来。你不要怕,不要躲。等它们全部出来之后,你用沾血的手指,在镜面上画一个'赦'字。画完,镜子碎,亡魂散。"
"好。"
"林深,最后一句。你画完'赦'字之后,镜子会吸你的血。不是一滴两滴,是会一直吸,直到你晕倒。你必须在晕倒之前,把镜子砸碎。砸碎了,怨气就散了。砸不碎,你会被吸干。"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深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面养煞镜。
他拿起手术刀。不锈钢的刀身,在手机光里闪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术刀对准右手食指的指尖。
划下去。
血涌出来。不是一滴,是一股。鲜红的血,滴在镜面上。
血一碰到镜面,镜面猛地亮了。暗红色的镜面变成了血红色,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镜面上的脸开始转动,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然后,镜子裂了。
第一条裂缝,从中间开始,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裂缝里,冒出黑烟。
黑烟升到空中,凝聚成人形。
陈永福第一个出来了。他站在手术台旁边,湿透的白衬衫,后脑勺的窟窿还在。他看着林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恨意,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
"七年了。"他说。
然后是陈秀兰。她穿着手术服,肚子上有一个缝合的伤口。她走出来,站在陈永福身边。
然后是流浪汉、护工、死刑犯……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站在手术室里。
手术室不大,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深。
林深举起右手,食指的血还在流。他用血在镜面上画了一个"赦"字。
笔画刚写完最后一笔,镜面猛地一震,所有的裂缝同时扩大。
镜子开始吸血。
不是从指头上吸,是从整个身体吸。林深感觉自己的血,像被抽水机抽一样,顺着手指往镜子里涌。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拿起手术刀,对准镜子,狠狠砸下去。
咔嚓!
镜子碎了。
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划破了他的手。
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脸。那些脸,在碎片里慢慢变淡,变模糊,最后消失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
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转过头,看着林深。
陈秀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是凉的,但不再刺骨。像一块温凉的玉。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陈永福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深一眼。
"你爷爷不在这里。"他说,"他不在地下室,也不在医院。他被带走了。"
"带去哪了?"
"望乡坡。"陈永福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建的那座陵园,在望乡坡。他的罪,要在那里了结。"
说完,他消失了。
手术室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他靠在手术台上,右手食指疼得钻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的指尖,已经变成了黑色。像被烧焦了一样。
他试了试用食指拿手术刀。
拿不住。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废了。
第六章 望乡坡
七月十五,凌晨两点。
林深从手术室出来,右手包着纱布。他骑上电动车,往望乡坡赶。
望乡坡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电动车慢,他骑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望乡坡,天快亮了。
望乡坡陵园,就是赵四海当初建的那片别墅区,后来改成了陵园。黑漆漆的铁门,上面挂着"望乡坡陵园"的牌子。
林深推门进去。
陵园里,墓碑一排一排的,在晨雾中像一排排牙齿。
他走到最里面,那座最大的墓前。
墓碑上写着:林国忠之墓。
林深愣住了。
他爷爷还活着,怎么会有墓?
他走近一看。墓碑是新立的,水泥还没干透。墓前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还在袅袅上升。
香是活的。
有人刚烧过。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墓碑后面传来。
林深绕过去。
墓碑后面,他爷爷林国忠坐在轮椅上。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老年斑,眼睛凹陷,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是亮的。那种不正常的亮,像猫眼反光。
"爷爷。"林深走过去。
"别过来。"林国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我已经被他们标记了。你过来,也会被标记。"
"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我用了养煞镜。"林国忠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抖。"我害了那么多人,我知道会有报应。我以为用镜子能挡住。但镜子碎了,报应就来了。"
他抬起手。手背上,有一块黑色的斑。斑在扩散,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说要在我墓前,让我看着自己的墓碑,然后……"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
"然后什么?"
"然后让我自己躺进去。"
林深看着那座墓。墓穴是开着的。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嘴。
"爷爷,我毁了养煞镜。那些亡魂散了。他们不会再——"
"不是那些亡魂。"林国忠打断他。"是别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养煞镜碎了,怨气散了。但镜子里困着的,不只是那些被我害死的人。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红姑。"林国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柳如眉。钱广财。还有马三。他们都被困在镜子里过。你爷爷——你另一个爷爷,陈青山,他们封过的东西,有一部分被我收进了镜子。我用它们的怨气,养我的命。"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之前的故事。陈九松、沈默、秦守义,他们封过的那些东西——红姑、柳如眉、钱广财、马三——它们的怨气,有一部分被林国忠收进了养煞镜。
"镜子碎了,它们也出来了。"林国忠说,"它们没有散。它们来找我了。"
风突然大了。
陵园里的墓碑,在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林深看到,墓碑的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影子自己在动。
影子从墓碑上剥离下来,像黑色的蛇,爬向林国忠的轮椅。
"爷爷!"林深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影子缠上了林国忠。从脚开始,沿着腿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子,爬到脸上。
林国忠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影子钻进了他的嘴里,钻进了他的鼻子,钻进了他的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然后,停了。
林国忠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不见了。全是白色。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深。
嘴角,慢慢咧开。
不是他爷爷的笑。是一种林深在地下室里见过的笑——那种从耳根咧到耳根的笑。
"林深。"声音不是他爷爷的。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你来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要他。"影子从林国忠的身体里渗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黑色的轮廓。"他欠的债,要用他的命来还。但他已经老了,命不值钱。我们要他的记忆。他的记忆里,有所有被封过的东西的位置。我们要去找它们,把它们放出来。"
"放出来?"
"放出来,让它们自由。"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笑意。"红姑要找赵四海,柳如眉要找赵金龙,钱广财要找钱德富。它们要讨债。而你爷爷的记忆,是地图。"
林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些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你们放了他。"他说。"他是我爷爷。"
"他也是杀人犯。"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被困在镜子里,看着他摘器官,看着他害人,看着他笑。我们等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被一个孙子求情。"
林国忠的身体慢慢站起来。不是自己站起来的。是被影子托起来的。他的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像提线木偶。
"林深,你走吧。"声音变成了他爷爷的声音,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颤抖。"别管我。记住,七月十四不看病。不是因为鬼门开。是因为……"
他的声音断了。
影子从他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嘴。
林国忠的身体转过身,朝墓穴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墓穴,躺了下去。
影子跟着他,一起沉入黑暗。
墓穴口,慢慢合上了。不是有人推的。是土自己从两边涌过来,像水一样,把洞口填平了。
林深站在墓前,看着新土慢慢变得平整。
墓碑上,林国忠的名字,在晨光中闪着光。
第七章 尾声
后来,林深离开了医院。
他的右手食指废了,拿不了手术刀。他转了行,去了一家医学出版社,做编辑。
他不再当医生了。
每年七月十四,他都会去望乡坡陵园,在他爷爷的墓前,摆一瓶酒,烧一沓纸。
烧完纸,他对着墓碑说:"爷爷,安息。"
但墓碑从来没有回应过。
他手腕上,多了一道疤。不是阴契印,是手术刀划的。他自己在急诊科的时候,用手术刀划的。划的时候,他想起了陈永福后脑勺的窟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值夜班,如果陈永福没有来,如果笔记本没有被翻出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不会。
有些东西,注定要被揭开。有些罪,注定要被偿还。
七月十四不看病。
不是因为鬼门开。
是因为有些病,不是医生能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