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骨蚁啃我脚趾的第七天,我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还活着吗?”
声音从渊口落下来,被崖壁撞碎了,很模糊,像隔着水。但我听得出是谁。
外门执事周衡。上个月我当杂役时,他罚我跪过三天碎石路,理由是我挑的水不够满。
我没睁眼。
“肯定死透了。”另一个声音说,年轻些,带着点讨好,“这都七天了,万兽渊的瘴气连金丹都扛不住,何况她一个废了丹田的。”
“废物。”周衡啐了一口。
那口痰从渊口坠下来,在半空散成沫子,落在我脸边三寸外的碎石上,极轻的一声。
“走吧,”周衡说,“明日再来。宗门说了,尸骨不用收,但得确认她死透了。”
“执事,她要是没死呢?”
“没死?”周衡笑了一声,“掉进万兽渊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你当她是神仙?”
“她以前可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就是一个废了丹田的杂役。以前再厉害,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脚步声远了。
渊口的光灭了一层。
我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七天来,我每天就盯着它,看它亮起来又黑下去。亮了七次,黑了七次。
第一天,我还能听见渊边跪着的人念往生咒。宗主的声线沉稳慈悲,师姐哭得最响。我躺在渊底,血从后腰往外渗,浸透半边碎石。往生咒一句接一句,从高处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碎骨头和烂泥里。
那天晚上我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我听见师姐哭到一半停了一下,很小声地问宗主:“她真的会死吗?”宗主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归墟体在,她不会死得那么痛快。但这一回,天道不会再给她轮回了。”
师姐又哭了。这一次哭得比之前都真。
我想笑,但嘴角裂了,笑不出来。
第二天,渊边安静了。只有风从渊口灌下来,在谷底转一圈,又卷上去。食骨蚁开始啃我的脚。它们很有耐心,先咬软的地方,再一点一点往里钻。我偶尔能感觉到它们的触须扫过脚底,很轻,像羽毛。然后就是咬。一口,又一口。
第三天,我的意识断断续续。醒着的时候看天,看不清,灰白色的光像隔了一层脏水。睡着的时候做梦,梦见我还在凌霄宗后山砍柴,斧头一起一落,木柴裂成两半。梦里的手很稳,没有血。梦里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样。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我想,凌霄宗的天,原来也没那么蓝。
第四天,我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铁锈、烂泥、腐肉,混在一起,很浓。浓到连食骨蚁都兴奋起来,脚趾上的动静密得像下雨。我试着动了一下右腿,膝盖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疼,就是没力气。像那截腿已经不是我的一样。
第五天,我数了一遍自己还剩多少块骨头是完整的。数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不数了。反正只要丹田还能用,骨头少几块也没关系。可我的丹田也碎着。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一世是不是真的就到这了。
第六天,风来了。
很轻,从不知名的方向吹过来,把快要落在我脸上的一缕瘴气推开。就那么一下。我闭着眼,没动。那风很怪,渊底原本是没有风的。万兽渊太深,风灌不到底。可它就是来了,贴着地面,擦着我的脸过去,把瘴气带走了。
我以为是错觉。
过了很久,风又回来了。这次它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左耳边,像有人在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睁开眼。渊底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和更深的黑。
我知道有人。
“往下走。”我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风轻轻推了一下我的额发,像听见了。
第七天,周衡来了,啐了一口,走了。
然后归墟体醒了。
我撑着坐起来。身上结的血壳裂开,像有人从后腰撕了一张干掉的皮。外衫早就烂透了,中衣和血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脚趾上缺了两块,食骨蚁啃的。不疼,已经麻了。
丹田里那点烫还在,很轻,像灰堆里埋着一粒火星。我伸手按了按腹部,能感觉到那粒火星跳了一下,响应我。
“原来在这。”我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擦过石头。
我抬头看渊壁。
壁上有字。
密密麻麻,从上到下,能刻的地方全刻了。深的,浅的,歪的,正的。有的被瘴气蚀得几乎看不见,有的还带着最后一笔画到一半就断了的痕迹。
这些字,全是同一个人刻的。
我。
前十一世的我。
每一世死前,我都在这里留一点东西。有的写了几面墙,有的只写了一个字。那些字我大多想不起来是怎么刻上去的,但我知道每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指是什么姿势。
最上面那行字离地很高,得仰头看。写的是:“第一世,信了不该信的人。”
字歪歪扭扭,像一边吐血一边刻的。我看了它一眼,没停。那些旧账,现在不是翻的时候。等我走出这渊底,等我把该见的人都见完,我再来一笔一笔算。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膝盖抖得厉害,左腿比右腿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腰的血壳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滑。我没管。疼是好事,疼说明这具身体还能用。
石壁上有很浅的一行字。我路过时停了一下。
“萧烬寒。”
三个字,被刻了十七遍。每一遍都被什么尖东西划过,横七竖八,像后来的人又恨又放不下。
我伸手碰了碰那个“萧”字。
凉的。
指尖下的石壁粗糙,字刻得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尖凿进去的。我摸了摸那个“寒”字的最后一点,那一点拖得很长,像是刻完之后手没抬起来,顺着石壁滑了下去。
“又换了一个。”我说,手指从字上划过去,带走一层灰,“看看这次来的是谁。”
风从身后推我。
很轻,像有人把手按在我后背上,不让我停。
我继续走。
渊底尽是碎骨。人的,妖兽的,分不清。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还带着烂了一半的衣角。我不低头看。看了也不会让路,路就在骨头下面。
脚底踩过一片软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黏腻腻的,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没停。渊底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头顶那片灰白的天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条缝。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
直到我听见水声。
三短一长。
滴答。滴答。滴答。嗒——
有东西在渊底活着。活的,或者死的,但一定在那。那水声不是随便落的,有节奏,像敲门。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不疾不徐,像在等我。
我站住。
“知道了。”我说。
风没有再来。渊底静得厉害,只有那水声还在响。
我朝着水声的方向走。脚底踩过一片软的东西,没停。
走了一段,水声又变了。
滴——答——滴——答。
像不耐烦。
我扯了一下嘴角:“催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水声。是很轻很轻的、指甲挠石头的动静,从头顶的崖壁上传来,极慢,极轻,像什么东西倒挂着,用指尖一下一下刮过岩壁。
我抬头。
一双眼睛正倒挂在上方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