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前，傅逾再次拉起卷帘门。
金属轨道哗啦一声响动。
他抬眼扫过门顶。
那枚不干胶圆点还留在原处，比指甲盖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弯腰搬出两张旧木凳摆在门口，和往常开门营业一模一样。
巷口安安静静，只有早点摊不断往外冒着热气。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外面。
周凛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径直朝店铺走来。
所谓验收，摆明了只是一个幌子。
傅逾没有抬头。
他正捏着细齿镊子，修理一只断扣的银耳环，余光盯着周凛跨进门。
周凛不急着开口说话，慢悠悠在店里转了一圈。
视线扫过墙上老旧的挂钟、玻璃柜里摆放的待修首饰，最后落在工作台侧边，一个掉漆的黑色铁皮工具箱上。
这箱子的外形，和苏晓公寓里的那只铁盒有几分相似。
他远远打量两眼，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去碰。
“昨晚这条巷子可不太平。”
周凛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我安排人过来转了几圈，帮你盯一盯。
傅师傅昨晚睡得安稳吗？”
绝口不提撬锁、纸条，也不提深夜蹲守。
潜台词清清楚楚：你昨晚做了什么，我们全都知道。
傅逾放下镊子，拿起绒布擦了擦指尖。
“老巷夜里安静，我没察觉到异样。劳周先生费心了。”
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破绽。
周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旧智能手机。
机身磕碰痕迹很重，屏幕倒是完好无损。
他把手机递过来，语气十分随意。
“这是苏晓以前用的旧手机，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你平时经常处理遗物，帮忙看看，里面有没有家属想要留存的照片。整理好了再还给我。”
傅逾伸手接过，掂了掂重量。
这不是他拿到的那一台。
旁人无从知晓，几个小时前，他已经悄悄行动过一次。
他开车出去的，绕了两条街，悄悄回到苏晓公寓楼下。
借着工具，顺着楼道窗户翻进房间，在卧室抽屉里，找到了那台碎屏手机。
机身已经变形，屏幕碎得像一张蛛网。
他没有碰梳妆台，也没有去翻动那些小饰品。
只拿走了这台手机，原路折返回到店里。
此刻，它正锁在工具箱的夹层深处。
眼前这台外壳完好，是另外一部手机。
周凛拿出它，就是在试探自己。
想看他接触死者遗物类的电子产品时，会不会露出破绽。
傅逾的拇指轻轻划过漆黑的屏幕，神色平静。
“行，我抽空看一看。找到照片我再联系你。”
周凛死死盯着他的脸，没能捕捉到任何异常。
他不再绕弯，直接摊牌。
“那条银链，你交出来。别藏着掖着。我背后的人耐心有限。”
“真闹僵了，往后你这家店，很难再接得到生意。”
没有一句脏话，字字都带着压迫感。
傅逾靠在工作台边，手里还捏着那台完好的旧手机。
“当时遗物太多，我确实没有留意那条银链。周先生要是着急，可以回房子里面再仔细找找。”
周凛没能套出任何话，也没有死缠烂打。
“验收这边没什么问题，剩下的收尾你自己处理。”
他转身向外走去，“等你的消息。”
傅逾跟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周凛没有立刻上车。
他走到巷口老槐树的阴影底下，一个戴着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侧身站着，低声交谈几句。
连帽男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周凛随手塞进衣服内兜。
二人很快分开，男人拐进旁边狭窄的小巷，快步消失不见。
周凛这才拉开车门，驾车离开。
隔着店铺玻璃，傅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冰凉的金属边缘。
周凛并不是单独行动。
有人专门和他单线对接，他上面还有人。
黑色轿车彻底走远之后，傅逾拉下卷帘门，把锁扣死死扣紧。
他走回工作台，转动铁皮工具箱的密码锁。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他从夹层深处，取出那台机身扭曲、屏幕粉碎的手机。
两台手机并排摆在桌面上。
指尖抚过碎裂的屏幕边缘。
外屏已经彻底报废，但主板和存储芯片，大概率完好。
干遗物修复这一行，拆解老旧电子设备算是基本功。
他修过不少老式数码产品，对手机主板并不陌生。
只要拆下存储芯片，他有办法读取里面的数据。
傅逾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精密螺丝刀。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台碎屏手机上。
巷口槐树的阴影，还没有被阳光完全驱散。
傅逾低头看向桌面，思绪飞速转动。
连帽男人早已消失，那个牛皮信封里面装了什么，傅逾无从得知。
周凛收到的指令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他心里明白，周凛今天上门、拿另一台手机试探、追问银链的下落，这一整场，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戏码。
周凛，只是一个传话的棋子。
螺丝刀尖端顶住第二颗螺丝，手腕轻轻一转，金属螺纹缓缓松开。
桌面上，那台完好的旧手机屏幕漆黑，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但他有一种直觉。
周凛刻意送来这台完好手机，目的或许不只是试探。
里面说不定藏着东西，就连周凛本人都没有发现。
他把完好的手机推到一旁，先处理这台碎屏机。
撬开后盖，主板露了出来，存储芯片安静嵌在主板中央，完好无损。
傅逾小心翼翼，将芯片撬了下来。
门外巷口，早点摊的蒸汽被风吹散，远处传来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外面一切如常。
可看着掌心里，这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傅逾清楚，里面封存的秘密，足以彻底扭转今天这场验收的局面。
没有丝毫犹豫，他把芯片插进读卡器，连接上电脑。
电脑屏幕，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