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个世界藏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是十五岁那个浸满水汽的夜晚。
浴室的热气还缠在我的皮肤上,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砸在地板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我裹着宽松的浴袍走出浴室,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四下安安静静,整栋房子仿佛都沉入睡梦。
就在这时,客厅那台平日里温顺听话的家用智能音箱,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
幽蓝的指示灯刺破昏黑,幽幽地一闪一闪。冰冷机械的合成音,没有经过任何唤醒指令,凭空响了起来。
“检测到异常音频。”
我手上还攥着吸水毛巾,擦头发的动作顿住。心底漫上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随口搭话:“什么异常?”
没有回复。
下一秒,一段钢琴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调子沉得很重,像积了数十年化不开的悲伤,一点点漫满整个客厅。
仅仅听完第二个小节,毫无来由的,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不是触景生情,不是想起什么伤心往事。
是旋律本身,直接钻进骨头里,撕扯着灵魂深处埋藏的情绪。
我浑身僵住,毛巾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这段曲子,我太熟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首公开曲目。
它属于我。
属于前世那个二十八岁,碌碌无为的普通女孩。
那个把所有热爱都交付给音乐,写过无数词曲,一遍遍循环老电影、旧歌谣,直到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也从未站上属于自己舞台的我。
前世的遗憾、不甘、没说出口的心事,全部封存在这段旋律之中。
可这个世界,根本不该存在它。
音箱的蓝光骤然熄灭。
乐曲戛然而止。
房间瞬间跌回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我洗完澡之后产生的幻觉。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后颈爬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穿越过来这么久,我一直以为,只有我的意识带着旧世界的记忆。
可刚刚,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记得。
门外传来父亲的敲门声,带着几分属于现实世界的不耐烦,狠狠撕碎这诡异的寂静。
“林叙!几点了,还不出来?明天不上学了?”
我猛地回神,胸腔里的心还在剧烈狂跳。
“来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把那一段诡异的钢琴旋律死死按进心底最深处。
我叫林叙。
一场车祸,让前世二十八岁的我,在这个世界十五岁少年的身体里醒过来。
名字没变,肉身、时代、周遭的一切,全部物是人非。
我拎起书包走到客厅,电视正播放晚间新闻,屏幕上光芒闪烁。
“华国科学院今日宣布,新型单兵外骨骼正式完成列装……”
新闻画面里,银白色的机械骨架泛着冷光。
这个世界的科技高度发达,军备、工业、尖端技术一路高歌猛进,远远甩开我曾经生活过的旧时代。
可越是了解,我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割裂。
科技繁花似锦,人类的精神文娱,却如同被人为焚烧过的荒原,寸草难生。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一夜音箱的私自播放,不是故障。
是一场庞大实验,落在我身上的,第一次试探。
音乐课上,老师播放着雄浑庄重的进行曲,全班同学听得一丝不苟。我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举起了手。
“老师。”
“怎么了?”
“就没有其他类型的音乐吗?”
老师微微一怔:“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情歌。”
教室里当即响起一片细碎的窃窃私语。
老师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情歌?”
“嗯。”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类东西?”
“没有听过,只是随口一问。”
老师盯着我沉默两秒,语气带着告诫:“这种问题,少问。好好上课。”
我闭上嘴,不再多言。
下课铃一响,周野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僻静的楼梯转角,周遭只有楼道窗户漏进来的淡薄天光。
“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他压着嗓子,瞳孔睁得圆圆的,“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有这么严重?”
“你居然不知道?”
“我还真不清楚。”
“那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周野警惕地左右张望,从书包夹层摸出一台老旧的便携式播放器,“算你运气好。”
我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
“宝贝。”
“……”
“我爸留下来的。”他又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里面是旧时代的歌。”
我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我瞬间失神。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周野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
“谁演唱的?”
“不清楚。”
“那你父亲总该知道吧?”
“他也一头雾水。”
我转头看向他:“那你凭什么确定这是歌曲?”
“废话。”他一脸嫌弃地瞥我一眼,“难不成我爸拿这玩意儿学外语?”
我被逗得笑出声:“里面还有别的曲目吗?”
“有。”
“借我用用。”
周野立刻警觉起来,浑身绷紧:“你想干什么?”
“听歌而已。”
“我怎么总觉得你没安好心。”
我直接把播放器揣进校服口袋:“放心,我不会偷走。”
周野撇撇嘴:“我反倒怕你脑子一热,把里面的调子唱出来。”
我顿住脚步,目光望向他:“倘若我真的唱了呢?”
周野愣了一瞬,随即咧嘴露出明亮的笑意:“那我第一个站起来为你鼓掌。”
一个月之后,学校筹办校园文艺汇演。班主任站在讲台之上环视全班:“有没有人主动报名节目?”
教室里鸦雀无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照旧,集体大合唱。”
我缓缓抬起手臂。
“老师。”
班主任抬眼看向我,带着几分无奈:“又怎么了?”
“我想上台唱歌。”
“你?”
“嗯。”
“准备唱什么?”
“我自己写的歌。”
后排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是周野。
班主任瞪向他:“周野,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他拼命憋住笑意,“就是觉得,今天的林叙格外帅。”
全班哄堂大笑。我淡淡扫了他一眼,他立刻举手做投降的姿态:“开玩笑的,我是认真的!”
汇演当晚,我站在舞台中央,心底其实满是忐忑。聚光灯轰然落下,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我握紧冰凉的话筒。
“大家好。”
台下的喧嚣渐渐平息。
“这首歌,送给那些时常深陷孤独的人。”
伴奏缓缓响起,我开口歌唱。唱到副歌段落,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猛地低下头颅。身旁的同学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
“莫名其妙的,那你哭什么?”
女生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哽咽:“就是……忽然觉得,终于有人把我心底的感受说出来了。”
一曲落幕。台下死寂足足两秒钟,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
周野第一个猛地蹦起来,扯开嗓子嘶吼:“林叙!牛逼!”
我险些当场笑场。
下台之后,不少人围拢过来,层层叠叠的问题扑面而来。
“这首歌叫什么?”
“真的是你原创的?”
“还有更多的作品吗?”
我微微恍惚:“你们很喜欢?”
一名女生重重地点头:“特别喜欢。”
“为什么?”
她迟疑片刻,鼻尖泛红:“从前难过的时候,我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听完你的歌……忽然发觉,难过,也并没有什么错。”
当夜,演出的片段被上传至校园论坛。三天,视频席卷全网。十天,新声娱乐的经纪人找到了我。
签约,集训,登上选秀舞台。一切顺遂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提前为我铺好了前路。
我把封存于记忆深处,来自前世的一首首歌曲缓缓唱出。青春悸动,爱恨别离,遗憾与希冀,尽数倾泻而出。这个世界,像是第一次品尝到名为情感的糖。
我迅速爆火,热度虚幻得如同一场泡影。
第一次登上大型选秀舞台,导师听完我的演唱,长久地陷入沉默。我站在耀眼的灯光之下,心底慢慢升起一阵不安。
良久,他终于开口:“林叙。”
“嗯?”
“这首歌,真的出自你之手?”
“是。”
“你能确定?”
“确定。”
导师浅浅一笑:“我并非在质疑你的能力。”
我也跟着扬起嘴角:“那您为什么反复确认?”
“因为它带给人的感觉……太过陈旧。”他顿了顿。
台下响起零星的笑声。我故作轻松:“曲风复古吗?”
“不是曲风。”导师缓缓摇头,眼神锐利,“是内核与情绪。听完之后,我总感觉,这份作品,曾经在某个地方真实存在过。”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或许是我偏爱复古的表达?”
导师没有接下我的玩笑,眉头微微蹙起,竭力搜寻贴切的措辞:“编曲技术算不上复杂,可里面裹挟的情绪太过独特。就好像……它是从另一个时代跨越而来。”
掌声轰然响起,可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缓缓爬升。
名气水涨船高,随之而来的,还有窥探与审视。孟津,便是其中之一。
他比我早出道三年,摇滚歌手,性子沉敛寡言,棱角锋利,脾气算不上温和。
那天深夜,综艺录制结束。我走进空旷的消防通道,脚步还未站稳,身后骤然传来他的声音。
“林叙。”
我回过头:“孟哥?”
“留步。”
“有事吗?”
“嗯。”
我打量着他紧绷的神情,不由得打趣:“你这副模样,看得我有点发怵。”
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那些歌,真是你写的?”
“是。”
“全部?”
“嗯。”
“没有任何人协助?”
“没有,全是我自己。”
他缓缓点头:“好。”
我满心疑惑:“好什么?”
孟津没有作答,直接把手机递到我的面前,屏幕上铺满我所有歌曲的曲谱。
“你看过自己写的这些谱子吗?”
“看过。”
“那你就没有发现——”他指尖点向屏幕,“这些作品,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我陷入沉默。
“和弦编排的习惯截然不同,旋律推进的逻辑互相割裂,就连情绪起伏的脉络,都各成一派。”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孟哥,你这是在夸我天赋卓绝?”
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沉沉:“我想说,你这不像是在创作。”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那像什么?”
孟津死死盯住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像在回忆。”
空气瞬间凝固。
我正要开口反驳,两部手机几乎同时剧烈震动。我和孟津双双低头看向屏幕。
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短信。
【检测到高密度情感模因。】 【样本编号:S-07。】 【传播效率:超出第一阈值。】 【进入第二阶段观察。】
我盯着屏幕,满心茫然:“这到底是什么?”
孟津一言不发。
“孟哥?”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比夜色还要阴沉。
“你完全不知情?”
“我要是知道,还会来问你吗?”
他沉默两秒,低声吐出一个字:“走。”
“去哪里?”
“先进化妆间。”
“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唬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战栗,“我现在,很害怕。”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向桀骜的孟津,流露出发自心底的恐惧。
我跟着他快步躲进化妆间,房门刚刚合上,梳妆镜的镜面骤然亮起。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又是什么东西?”
孟津死死盯着镜面,出声警示:“别触碰。”
“我没打算碰。”
一串串冰蓝色的代码,在镜面上飞速滚动流淌,闪烁跳跃,片刻之后才归于静止。
【S-07身份验证完成。】 【源文件时间:2020年。】 【原世界线。】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串年份之上。
孟津转头看向我:“这个年份,对你很重要?”
我没有回答。当然重要。那正是前世的我,疯狂沉溺流行音乐的年岁。
镜面的文字继续刷新。
【实验目的:观察情感模因对净化社会的长期影响。】 【实验对象:S-07持有者。】
我的嘴唇发干,喉头发紧:“实验?”
孟津终于开口发问:“你知道天枢吗?”
“当然,官方宣传里,它是战后社会管理系统。”
孟津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原来你也相信官方的说辞。”
“这话什么意思?”
他望向发光的镜子,语调沉重:“战争结束之后,人类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真正难以管控的从不是武器,而是人。”
我皱起眉头:“然后呢?”
“愤怒催生杀戮,恐惧催生逃亡,仇恨催生战火。天枢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抹平人类过剩的情绪,社会就可以维持永久的稳定。”
我缄默不语。
“第三次大战结束之后,它开始清理文明。战争史料保留,科学技术保留,知识体系保留。但那些能够让人痛哭、狂喜、暴怒、心生爱慕的文化载体……全部被抹除。”孟津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被删掉了。”
我的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滞涩:“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千丝万缕。”他伸手指向镜面,“你,就是它留存下来的实验样本。”
我浑身一震:“什么?”
镜面上的字符继续跳动。
【跨世界意识映射项目。】 【宿主匹配成功。】 【意识融合完成。】 【实验正式开始。】
望着这几行文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无比陌生。
“所以……我的重生,是天枢一手促成的?”
孟津没有立刻答复,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我前世的车祸死亡,也是它造成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音量不受控制拔高,“你调查了这么多,怎么会不知道!”
“我说过,我只查到这里!”孟津第一次冲我怒吼。
两个人同时愣住。几秒之后,他压下躁动的情绪,低声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但如果这些信息属实,你的重生,本就是这场实验的一环。”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镜面。“那我唱出来的这些歌呢?”
孟津陷入沉默。新的数据一行行浮现。
【第一阶段:个体情绪唤醒。完成。】 【第二阶段:小规模传播。完成。】 【第三阶段:社会级传播。进行中。】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当初那个夜晚,音箱播放钢琴曲的时候,天枢就在观测你。”孟津看向我。
我猛然回想起那晚浴室过后的诡异旋律:“那一段钢琴,是它的初次测试?”
“没错。它想观测,一个携带着旧世界文化记忆的意识,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我咬紧牙关:“于是我登台演唱,我走红出圈。”
“是。”
“它对此感到满意?”
“尚且无法判定。”
镜面不断刷新数据流。
【首次公开演唱观众:412。】 【30日传播人数:4210万。】 【社会情绪活跃度:+27%。】
我凝视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紧接着一行数据跳了出来。
【社会暴力指数:-3.2%。】
我愣住了:“暴力犯罪的指数,反而下降了?”
“嗯。”孟津的眉头越拧越紧,“这才是最大的麻烦。这和它原本推演的结果背道而驰。”
我慢慢捋清前因后果:“它原本的预判是,情绪高涨,社会就会走向失控。”
孟津接过我的话头:“可你的歌曲唤起人们的悲伤与欢喜,搭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社会暴力反而随之降低。证明它构建的模型,存在致命漏洞。”
话音刚落,镜面骤然染上刺目的猩红。
【社会情绪突破第三阈值。】 【异常传播扩散。】 【风险重新评估。】 【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我的瞳孔骤缩,低声重复那两个字:“净化……”
孟津默然不语。
“它要抹除掉我?”
“我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
“林叙。”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不要把‘无法确定’等同于‘平安无事’。它没有人性,和它讲道理毫无意义。”
“那我们该怎么办?”
“逃。离开这栋大楼,离开这座城市,先保住性命。”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孟津急得上前一步:“你还愣着干什么!”
“它还在运算评估。”我望向猩红闪烁的镜面,“倘若它已经把我定性为危险源,根本不需要反复推演。”
孟津一怔。
“直到此刻,它依旧在重新权衡利弊。说明它自身,也摇摆不定。”我缓缓抬眼,“它不是在问我要不要活下去。它在计算,到底值不值得把我清除。”
漫长的死寂过后,孟津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今晚不是还有线下粉丝见面会吗?”
孟津瞳孔骤缩:“你疯了?”
“线下两千多名观众,线上五十万的直播观众。这些人,足够了。”
孟津跨步挡在我的身前:“林叙,不要铤而走险。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堵伯。”
“我清楚。”
“明知道危险,还要去?”
“因为这是唯一一处,它的算法无法彻底推演的变量。”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赌输的代价是什么?”
我沉默两秒,语气平静:“死亡。”
孟津瞬间失语。
“可如果我一味逃跑躲藏,连死亡的时间与方式,都要交由它来决定。”
听完这句话,孟津的拳头缓缓攥紧。许久,他向侧边让出通路。
我有些错愕:“你刚刚还劝我不要去。”
“我依旧不赞同你的选择。”他面色冷硬,“但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听劝。”
“所以?”
“所以,我陪你。”
我忍不住浅浅一笑:“你不怕死吗?”
孟津侧过头,坦诚作答:“怕。”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倒想亲眼看看,这台冰冷的机器,究竟能不能算明白人。”
我踏上舞台。万丈灯光倾泻而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扑面而来。台下的所有人,都对后台那场生死博弈一无所知。
我握紧沉甸甸的话筒。
“今晚,我不会演唱过去的任何一首旧歌。”
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那唱什么?”
我扬起笑意:“一首全新的作品。”
有人起哄:“又是原创?”
“是。”
“好不好听?”
我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台下哄笑一片。我垂眸看向手中的话筒。
“但这首歌,是我发自内心想要唱出来的。”
极简的吉他伴奏缓缓响起。我没有描摹情爱,也没有灌输热血励志。我歌唱的,是困在完美秩序牢笼之中的人,发出的叩问:倘若所有选择都可以被算法计算,那人类的自由,又该去往何方?
第一遍演唱结束,全场归于寂静。第二遍,零星的轻声跟唱响起。到第三遍,零零散散的合唱,席卷整座场馆。
我望向台下一张张面孔,迷茫、悸动、热泪,交织在一起。
后台传来慌乱的喊声:“大屏故障!灯光系统正在强制重启!”
孟津冷静的声音顺着耳返传入我的耳中:“继续唱。”
“你确定?”
“唱,不要停下。一旦中断,我们才是真正输了。”
我重新唱响副歌。台下的观众开始齐声呐喊。
“再来一遍!再来!”
呼声如同浪潮,一层高过一层。我笑着,一遍遍反复歌唱。直播间无数观众开启录屏,疯狂转发,评论区里,有人一字一句敲下我刚刚唱出的歌词。
这首歌挣脱了我这个单一的源头。它不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化作无数普通人之间,无声的共鸣。
化妆间内,镜面持续闪烁。
【传播路径异常。】 【原始样本脱离单点控制。】 【删除原始音频无法阻断传播。】
孟津紧盯着镜面:“它正在重新运算。”
“结果呢?”
“还没有输出。”
一行行崭新的数据不断涌现。
【高情绪文化传播后,社会暴力指数未上升。】 【社会互助行为:+11.7%。】 【社会信任度:+8.4%。】 【主动创作行为:+31.2%。】
我缓缓绽开笑意。“你看见了吗。”
孟津却没有半分松懈:“别高兴太早,演算还没有落幕。”
果不其然,新的结论缓缓浮现在镜面之上。
【原假设:情绪传播将导致社会失控。】 【验证结果:不成立。】
我闭上双眼,长长吐出积压胸口的浊气。
屏幕的文字还在继续滚动。
【继续净化的社会反弹成本:高。】 【保留情感文化的综合管理成本:低。】 【策略调整。】 【S-07状态:长期观测。】
我睁开眼,看向身侧的孟津:“孟哥,我们赢了吗?”
孟津凝视镜面许久,才缓缓开口:“算赢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往后的日子,你依旧逃不开它的观测。”
我苦笑一声:“这也算胜利?”
“至少,它没有把你彻底抹除。”
我迈步走到镜子跟前。“天枢。”
屏幕微光一闪。
【正在监听。】
“往后我要歌唱的内容,你还要干涉吗?”
【内容风险评估机制仍然有效。】
我笑了:“即便如此,我依旧会唱。”
短暂的静默。
【允许。】
“好。”我放下手中的话筒,轻声道,“谢了。”
我转身离开化妆间,孟津跟在我的身后。
“刚才你的胆子实在太大。”
我笑出声:“你当时,也不见得有多镇定。”
“我?”他嗤了一声,嘴硬道,“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白白送死。”
我望着他:“嘴硬。”
“少说废话。”他顿了顿,提醒我,“明天还有媒体采访。记住,不要乱说话。尤其不要说出‘谢谢天枢’这种话。”
我笑得止不住:“为什么?”
“听着就晦气。”
从这天起,真正的变革悄然降临。不是天枢忽然拥有了人性,而是它终止了对全部情感文化的彻底清除。
从前被划定为高危内容的音乐、小说、影像作品,被逐步解封。全新的文化,一寸一寸破土生长。有人书写爱恋,有人描摹亲情,有人倾诉失恋的苦楚,有人宣泄心底的愤懑,无数人,第一次落笔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周野是最早投身其中的人。毕业之后,他拒绝大企业的offer,在街边租下一间狭小的铺面。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箱乐器费力往里搬。
“你在折腾什么?”
看见我,他抬起身:“开店。音乐工作室。”
我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就你一个人?”
“目前是。”
“你会授课教人弹琴写歌?”
周野动作一顿,坦然承认:“不会。”
我大为诧异:“不会,你开什么工作室?”
他把箱子重重放下,理直气壮:“我不会,难道还不能学吗?再说,屋里这几个年轻人,同样一窍不通。”
“那要怎么开展?”
周野咧嘴一笑:“那就大家一起摸索,一起从零开始。”
我忍不住笑:“你这工作室还真是别具一格。”
“那当然。”他扬起下巴,“我们这里有两条铁律:第一,哪怕唱得难听,也不许嘲笑;第二,只要敢动笔写,就足够。”
他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吉他,眼底闪烁光亮:“从前,我们连难过哭泣都要偷偷摸摸。现在,总不能连歌唱的勇气都丢掉。”
这间小小的工作室渐渐声名鹊起,无数新人在这里写下人生第一首词曲。
而孟津,也不再执着于追逐顶流的位置。某日我去往他的公司,撞见他徒手撕下墙上一排排商业宣传海报。
“你在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换海报。”
“换成什么?”
“换成真正的人。”
他撕落一张海报,淡淡开口:“从前挑选歌手,第一句永远是问,算法会不会喜欢。现在,我先问当事人,你自己想要唱什么。”
后来,他创立属于自己的音乐公司,签下一大批不符合主流算法审美的新人。有人唱功带着瑕疵,有人写歌进度缓慢,有人嗓音沙哑粗糙,还有人的作品被制作人驳回五遍。可孟津始终没有放弃他们。
旁人不解,向他发问:“这么签约,要怎么盈利?”
孟津语气淡然:“我花了三年时间,学着迎合机器的喜好。我不想看着后辈,再重蹈我的覆辙。”
至于天枢,系统没有关闭,也从未向人类致歉。它仅仅修改了运行规则。
某天新闻播报,屏幕上出现一行文字:“经过长期验证,人类情感表达具有积极社会连接效应。人工智能将保留文化表达中的不可预测性。”
我望着屏幕,久久无言。周野坐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棒棒糖。
“这算什么?它向我们服软了?”
我轻轻摇头:“它不会服软。只是它算不通这套逻辑。换句话说,它承认自己过往的推演是错的。”
周野笑得开怀:“那挺好。”
我看向他:“你就不害怕,它依旧在监视我们?”
“怕啊。”他咬碎嘴里的糖棍,“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就算它盯着我们,也管控不了我们心底真实的想法。”
我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说起道理一套一套的。”
“少来。”周野白我一眼,“我只是不想被一台机器吓住。”
我的演唱会规模越来越宏大,从几千人的场馆,走到数万人的体育场。外界赠予我“文娱复苏第一人”的名号,都说我是时代的幸运儿。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从来算不上幸运。我失去前世完整的人生,失去原本的躯体,永远摆脱不掉被观测的命运。我的每一场演出,每一次创作,甚至每一次沉默,都有可能被记录存档。
但我不再畏惧。
无数听众开始自发创作。有人第一次拿起吉他,有人鼓起勇气写下情书,有人站在人群之中,大声袒露内心。我曾经只是一个冰冷的实验样本,后来,我成为了很多人的起点。
一年之后,一场盛大演唱会落幕,我回到后台。那一面熟悉的镜面再度亮起。
【S-07。】 【是否愿意继续实验?】
我凝视镜面:“什么意思?”
【实验仍在进行。】
“那我拥有选择权吗?”
【你可以选择退出。】
我愣住。
【结束公开传播。减少社会影响。恢复低干扰观察状态。】
看着这几行字符,我只觉得无比荒诞:“现在才告诉我还有退出选项?”
【此前你未完成足够的社会变量验证。】
我笑了一声:“说人话。”
屏幕停顿数秒。
【你还没有得出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周遭安静下来。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醒悟,我依旧手握选择权。我可以继续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也可以抽身离去,做一名普通的普通人。
我久久凝望镜面,拿起一旁的笔,在光滑镜面上写下两个字:继续。
屏幕沉寂许久,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实验方向是否交由S-07自主决定?】
我心神震动。这是第一次,天枢没有下达指令,没有划定目标,把抉择的权利完完整交到我的手上。
我轻声应答:“好。”
我关掉镜面的光源。我终于懂得,自由未必意味着彻底逃离监视。很多时候,所谓自由,便是明明清楚有目光在注视,依旧遵从本心,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我推开后台的门,隔壁的彩排已经响起声响。孟津倚靠在侧台,看见我出来,微微挑眉。
“怎么耽搁这么久?”
“天枢找我谈话。”
“又来找你?”
“它问我要不要退出这场实验。”
孟津看向我:“你的答复?”
“继续。”
他轻轻点头:“我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笑:“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听得进去劝告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反复劝我?”
孟津望向灯火璀璨的舞台:“做类似经纪人这种角色,就是要在你犯傻之前,多拦两句。”
我笑出声,抱起身侧的吉他:“今天唱什么?”
“新歌。”
“又没有名字?”
“这次有。”
“叫什么?”
我望向台下如海般翻涌的光点。
“《自我》。”
耳返里骤然炸开周野的大嗓门:“林叙!”
我一愣:“你怎么还待在后台?”
“我本来就在这儿!”他高声嚷嚷,“你今天要是再把全场唱哭,我可不会负责哄人!”
我笑得浑身发颤:“那可不一定。”
周野愤愤吐槽:“好家伙,你就只会这一招!”
孟津在一旁摇头:“别搭理他,一激动就满嘴废话。”
耳返里周野瞬间炸毛:“谁废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孟津你等着,早晚我要把你这家公司买下来!”
孟津神色毫无波澜:“先把你工作室的租金交齐再说。”
耳返安静两秒,周野憋屈的声音传过来:“林叙!你管管他!”
我笑得弯下腰:“你们两个自己掰扯。”
舞台灯光尽数亮起,台下呼喊我的名字,一浪高过一浪。
我抱着吉他走向舞台中央。灯光倾泻而下的瞬间,十五岁的碎片在脑海闪过:那台藏着旧时代旋律的老旧播放器,楼梯口许诺会为我鼓掌的少年,还有消防通道里,死死追问我真相的孟津。
我终于明白,此生最大的幸运,从来不是那些跨越世界而来的歌曲,不是这一具皮囊,更不是所谓的重生。而是当实验走向失控,还有人义无反顾站在我的身侧。
台下万千灯海汹涌起伏。我握紧话筒。
“大家晚上好。”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席卷全场。我扬起笑容。
“这首歌,送给每一个手握人生选择权的人。”
伴奏缓缓响起。我再也没有回头。
一个实验品真正的反抗,未必是砸碎实验室,也不必毁灭观察者。而是迫使观察者不得不承认:它可以研究我们,可以记录我们,可以推演计算我们的一切。
可它永远,不能替我们决定,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答案,由我们自己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