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散货船编队抵达岛屿西侧海域时，南太平洋正在发脾气。
十二级风裹着盐粒横扫海面，浪头砸上甲板像有人在拿铁锤敲棺材板。
姜明站在领航船的驾驶舱里，雨衣兜帽被风灌得鼓起来，他一只手扶着舷窗框，另一只手把帕姆塞在怀里。
帕姆的两只长耳朵被海风吹得贴在脑袋上，圆爪子死死揪住姜明雨衣的拉链头。
“姜明乘客你选的什么破地方帕！帕姆的耳朵要被吹秃了帕！”
“到了就好了。”
姜明的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座黑黢黢的火山轮廓上。
他的眼球深处有极细的光带亮了一瞬。
整座岛屿的地质剖面在视网膜前铺开：火山锥体内部的玄武岩致密层分布、西北侧三条尚存余温的地热裂隙走向、洞窟入口处的潮汐侵蚀曲线，以及最关键的从火山口直通地壳深处的那条天然热泉通道。
温度梯度数据沿通道壁逐层标注，最深处的读数让姜明眯了一下眼。
够了。
能源问题有着落。
红后的全息投影浮现在驾驶台上方，暴风雨里那团红色光点纹丝不晃。
“先生，第一批十七个集装箱已通过洞窟水道转运至岛内临时锚地，第二批正在吊装。”
“把深井钻探组件和多轴机床优先卸到洞窟平台上。”
“已调整优先级。”
帕姆从姜明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红后的投影，又缩回去。
“那个红色的小人好吓人帕……大风天还站得那么稳帕……”
“她是全息投影，帕姆，风吹不到她。”
“帕姆知道帕！就是看着渗人帕！”
登岛后的前三天，姜明把自己关在洞窟最深处的一块平整岩台上。
十七个集装箱被红后调度的货运无人机逐个吊入洞窟内部，拆箱后的零部件堆满了大半个岩台。
姜明蹲在地上，焊枪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的解析光带全程开着。
每一个零件被他拿起来的瞬间，结构、公差、材料极限全部涌进大脑，然后被迅速编排进一套全新的机械方案里。
他要造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查不到任何图纸。
自适应分子级深井钻探蛛形机器人。
八条多关节液压腿，前端搭载金刚石相变钻头，腹部集成岩屑熔融回收模块，脊背上嵌着一枚微型陀螺仪导航核心。
第一台成型的时候，帕姆站在岩台边上看了半天。
“像虫子帕。”
“是蜘蛛。”
“更可怕了帕。”
姜明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把焊枪丢进工具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
三天，十二台，全部手工。
此时红后的投影在岩台中央亮起来，面无表情的小女孩脸上倒映着十二台蛛形机器人的红外轮廓。
“运行指令已编译完成，等待注入。”
“注入。”
十二双复眼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
液压腿依次展开，金属关节咔咔作响，像某种刚从蛋壳里挣出来的幼虫舒展肢体。
它们排成纵列，沿着洞窟壁向下方更深的裂隙爬去，钻头开始旋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透过岩层传上来，脚底板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
帕姆的耳朵抖了两下，赶紧跑到姜明脚边。
“地震了帕？”
“在挖洞呢。”
姜明转身走向火山口方向。
能源的事拖不得，十二台机械蛛加上后续的冶金产线，吃电量是天文数字。
所以他又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耐高温钛合金框架焊接成型，又用两天把超导线圈逐匝绕进磁流体通道里。
裂隙深处涌上来的热浪烤得他后背湿透了三件T恤，帕姆在临时搭的铁皮避难所里急得团团转，每隔一个小时就迈着小短腿端一杯冰镇果汁到裂隙口。
“快点喝帕！你中暑倒下去帕姆可拖不动你帕！”
“放在那里吧。”
“每次都说放那儿，上一杯冰都化完了也没见你喝帕！”
姜明头也不回地伸手把杯子够过来，灌了两口递回去。
帕姆哼了一声，接过杯子在围裙上擦了擦，嘀咕着跑回避难所。
第四天深夜，姜明合上最后一道密封法兰，全封闭地热磁流体发电机组接入主回路。
滚烫的地心热能沿着钛合金管道涌入超导通道，被强磁场撕扯成高速等离子流，转化效率的数字跳上红后的监控面板时，连这个绝对理智的强人工智能都沉默了零点三秒。
“发电功率已超出预设模型上限，蜂巢基地满载运转的能耗可被覆盖。”
一周。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七天里发生的事情足够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工程院集体失眠。
十二台机械蛛在红后的精密调度下昼夜掘进，啃掉的岩层总量超过四十万立方米。
熔融的岩屑被回收重铸为地下结构的承重墙体，掘进与建造同步完成。
当最后一台蛛形机器人从地下七层的船坞底板上爬出来，蜂巢基地的雏形已经成型。
地下一层到三层：冶金产线与材料合成实验室。
地下四层到五层：精密纳米级数控加工中心。
地下六层到七层：重型船坞，净高四十二米，足以容纳一艘驱逐舰。
与此同时全球各大洋底的地震监测网确实捕捉到了这片海域的异常震波，但数据特征与深海地壳的正常蠕动高度吻合，自动分类算法将其归入常规条目，存档，遗忘。
蜂巢母机通电的那一刻，姜明站在地下三层的冶金平台边上，看着第一炉航天级超高强度轻质合金从坩埚里流出来。
橙红色的金属液灌入模具，热浪扑面，他眯着眼睛盯着那道流淌的光。
帕姆站在他旁边，被热气烘得两只耳朵都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但圆眼睛亮得很。
“这就是要造列车的材料帕？”
“没错，外壳材料。”
合金冷却成型之后，问题来了。
姜明把一块样本放在检测台上，解析光带扫过去，数据铺了满视网膜。
材料本身的性能超越了地球上现役的任何航天合金，但在常规重力环境下，这种密度的壳体一旦成型为列车规模，自重就会成为最大的敌人。
传统的轮轨和气动布局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条路径都被解析能力在三秒内判了死刑。
要造能在大气层内外自由穿梭的星穹列车，底层逻辑就只剩一条路。
反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