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过摩肩接踵的小道，走上宽阔楼梯，何宝棠和路清遥穿过满是阳光碎片的走廊，在轻纱白帘中一路走着，看着，终于是来到了高一五班门口。
相比起其它班级，高一五班很是安静。
路清遥朝班内探了探头，偌大的班级里面，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座位上。其余位置要么是被人放上了书包，要么就是空荡荡的，倒映着白日阳光，在那等候它的主人到来。
路清遥下面的小小脑袋缩了回来，何宝棠歪着身子往旁边四班看去，四班吵吵闹闹的，已是聚起了不少人，而且看样子，似乎要比五班的人要好相处一点。
“好安静……”
何宝棠看向路清遥，眨巴了下眼睛：“里面没人欸，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要不……先进去找个位置把书包放下？然后再去别的地方逛逛。”路清遥无奈摊手，何宝棠总是这样，一到陌生环境就会变得害羞，或者说是内向，这似乎在他们读初中的时候就开始了，至少天天和她一起上学的路清遥是这么觉得的。
反正何宝棠就是从初中开始，变得不爱说话。记得初中刚开学的时候，还是有路清遥在前面带着，她才敢在班里找个位置坐下，直到人快到齐了，路清遥才离开。
其实路清遥也不明白，何宝棠在小时候可是追着他打的，那时候的她张扬，霸道，蛮横，跟个魔王似的，和路清遥完全不同。
但一长大，何宝棠和路清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张扬变得畏缩，像个松松软软的小蛋糕一样，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说话，去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在放学路上会和路清遥说些班里的事，但大多是关于成绩。
或许……那个时候的他们还不太熟？
路清遥提了提书包带，随意找了个借口：“有点重。”
“好吧。”何宝棠看了路清遥一眼，接受了他的建议，跟在他屁股后头走进了教室：“你书包里有什么东西吗？”
“别管。”路清遥回了何宝棠一句，径直朝后排靠窗的位置走去。
何宝棠噢了一声，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班里的同学。
坐在前门旁边的那个女生，梳着单马尾，戴着感觉有何宝棠半个指甲厚的圆框眼镜，衣着简单，桌上摆着好几本教辅，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好好学生。
而坐在教室中间的，是个穿着个夏威夷风格外套的男生，高高瘦瘦的，顶着一头鸟窝。他拿着组装起来的尺子套装当枪，对着旁边空气“biubiubiu”，全然不顾从他身旁走过的路清遥与何宝棠，活生生像个城市兵王。
有点幼稚。
何宝棠收回视线，走到路清遥旁边的座位停下，瞄了下坐在他们旁边那个小胖子一眼。
这是教室里最后一个活人，自打何宝棠他俩进来，这家伙就放下了手里的“鲁滨逊漂流记”，视线一直随着他俩移动，就没从他们身上移开过。
“咳咳。”路清遥轻咳两声，小胖子身子一震，眨眨眼，赶忙将视线移去别处。
放下书包后，路清遥看向何宝棠，开口问道：“要不要去逛逛？”
何宝棠朝窗外看了一眼，楼下仍是挤满了前来报到的家长与学生。她看了眼表，九点二十三，又看了眼窗外，看样子没到十一点，这人群是不会散的了。
不过清河三中给的时间本就宽裕，新生报到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然后才进行校长讲话，新生报到仪式巴拉巴拉的，不怕会迟到错过。
“好，”何宝棠点头，将手里东西尽数放下：“那我们就看看新学校去。”
路清遥耸了耸肩，跟何宝棠一起离开，倒是坐在他们身旁的小胖，像是嗅到了些什么东西，抽了抽鼻子，目送他们离开。
清河三中很大，身为新学校且刚一落地就被冠以“市重点”的它不单单是有教学楼、饭堂以及综合楼这些基础设施，还很是豪气将自己区域内最大的一片地一切为二，把高一高二分在左边，高三单独分在右边。
现在高三学生都已上学，只不过和高一这边的热闹相比，显得是那么安静。
一左一右，一闹一静，共同筑造了现在的清河三中。
何宝棠和路清遥随意走着，下到二楼，看到外面有条长廊，想也不想便开门走了进去。
二楼外的走廊很长，前边有个岔路口，看上面的牌示，左边通往教学楼与学校南门，右边，则是通往那神秘又安静的高三校区。
路清遥走到岔路口前停下，学校南门属于侧门，没什么人，自然也就不会像北门那样吵闹。
他深深吸了口没有人群污染的清新空气，伸了个好大的懒腰，背起手，朝左转转，又朝右凑凑。
何宝棠不紧不慢地跟在路清遥背后，不时看看旁边钟楼，不时又看看面前的路清遥。
“走哪？”路清遥转头，开口问道。
何宝棠想了想，指向左边：“往那边去呗。”
“怎么不去右边？”路清遥又问。
何宝棠白了他一眼，撇嘴道：“那里是高三欸，我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被人抓到上面批斗，还是和你。”
“干嘛，和我站一块委屈你了？”路清遥笑了，何宝棠总算是有了些活人气息。他和何宝棠斗嘴，两人在左边通往教学楼的长廊走着，又在第一个转角停下。
“你知道吗？这届高三……是清河三中的第一届噢。”
面对何宝棠抛出的话题，路清遥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欸。”
何宝棠看着走廊下由朱红砖块铺成的小路，伸手抓住点点阳光，晃了晃：“你来学校之前，没有加点什么新生群吗？”
路清遥摇头，中考完后的暑假那么长，都被他用来打游戏和找兼职赚钱去了，哪有什么时间关注这些。
倒是何宝棠，居然会主动去找新生群了解情况？这可和路清遥想的不太一样。
何宝棠趴在栏杆上，朝后看去：“好安静噢。”
“那是高三，当然安静。”
“我们，”何宝棠顿了顿，转头看向路清遥，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高三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
“怎样？”
“像死一般寂静。”
不知为何，何宝棠想起了不知道从哪看到的一句话，并将它说了出来。
得到的，是路清遥的沉默。
等路清遥他们回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或许是因为这是重点高中，有别于以前那些什么普通中学，总之，门外并没有像以前何宝棠和路清遥初中入学时一样，堆积了一大群好奇家长。
何宝棠在路清遥无奈的眼神下抢过窗边位置坐下，借着他的身体作掩护，左右瞧了瞧，发现这里和刚刚自己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安静，奇怪。
除了那个拿着假枪的男生，现在他已经鸟枪换大炮了，手里拿着的是用笔袋拼装起来的飞机。
“还是好安静。”何宝棠轻轻嘟囔几声，将身子收回。
“你不正好喜欢吗？”路清遥问了何宝棠一句，但何宝棠没回，只是趴在桌上，看着班级前门。
此时，五班的班主任顺着何宝棠他们的尾气走了进来。
小伙高高瘦瘦的，短发，小眼睛，带着学生时代最常见的黑框眼镜。上台后，他先是咳嗽了一声，或许是因为教室太过安静，他有些绷不住脸上严肃，又腼腆地笑了笑：“大家好，我是咱们班本学年的班主任，李文良。我和大家一样，刚来，要是大家有什么问题，那尽量……唔，我会尽量帮你问别的老师。”
说完，李文良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
可能是因为李文良率先抛下了属于老师的严肃与身份，五班的气氛显然比刚才要轻松许多。
李文良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让路清遥好一阵羡慕。
经过介绍，路清遥他们知道了李文良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教语文，曾经也算得上是清河这边的风云人物。
要换作以前的说法，李文良高低得算是个秀才。
对于前面路清遥信，对于后面，他可就不怎么信了。
“喂，你说，一会有什么活动？”路清遥戳了戳何宝棠，感叹这家伙身上的肉怎么这么软，这么舒服：“是不是过不久就要放学了？”
“没这么快。”何宝棠与路清遥无声拉开距离，虽然和路清遥挺熟，自己也不太排斥他这些小动作，但何宝棠还是往后缩了缩。
简单介绍完自己的教育背景之后，李文良开始对着自己笔记本上的内容读了起来，大多是一些繁琐杂事，像是什么教材费班费、军训安排，还有就是千万不要打扰到了右边的高三学生，要是被神出鬼没的教导主任给抓了，那饶是他有十八般武艺，估计也很难把他们从教导主任手上救下来。
讲台下的大家开始拿出纸笔刷刷地记，李文良抬头看了一眼，苦笑，本想告诉大家没必要将这些东西记在纸上，他会提醒，却突然被全班四十多只眼睛盯住，搞得他后背一凉，不敢继续停下。
于是李文良又继续说了起来。
“哎，有什么好记的。”路清遥看着一路狂记李文良话语的何宝棠，白了她一眼：“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想想高中会是什么样的。”
“不记，”何宝棠摇头，看着路清遥侧脸说道：“没事做，好无聊的。”
“可以学那家伙预习。”路清遥指向之前他和何宝棠看到的那个文静女生，她是为数不多没有记李文良话语的家伙。还有两个，分别坐在路清遥他们前面，一个有些黑，脸圆圆的，喜欢笑；一个白白净净，扎着单马尾，很是好看的女生正抱着本小说在啃，看上去挺安静的。
“不太想。”何宝棠摇头，停下手中动作。
“你好奇怪，”路清遥有些奇怪，又有些好奇：“但又挺有趣的。”
“问你个问题，路清遥。”何宝棠拿起笔，这是以前路清遥送给她的笔，笔壳是只小鸭子，很可爱，只不过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已经有些褪色了。
“问。”路清遥认出何宝棠手上的笔是自己送的，稍稍惊讶了一下。
“你说，几十年后，这班级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老是想这些有的没的？刚刚是高三，现在又到了几十年后了？”路清遥缩下身子，转头面对何宝棠，很是认真地想了起来。
“或许，会像你爸妈那样？”何宝棠看着路清遥的眼睛，这么说道。
“不。”出乎何宝棠意料的，路清遥很坚决地摇头：“我绝对不会变成他们那样。”
“为什么？”何宝棠疑惑，从小与路清遥接触的她并不觉得路清遥的家庭有多么不好，父母关系又有多差。
虽然说，路清遥老爸时常不在家就是了。
路清遥没有回答何宝棠，他抬起头，眼睛飘向窗外。
李文良说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而路清遥也想了很久，但到底是没有回答何宝棠。
何宝棠无聊，玩起手里的笔，鸭子黄中带白，随着她的动作，像是在河里游泳一样，上下摇晃。
“……希望大家能在这留下属于你们自己的记忆。”李文良这一句话，将出神的何宝棠和路清遥又拉回了课堂。
“高中时光，是最快，也是最珍贵的。”李文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或许是回想到了自己的高中时光，笑了起来：“在这个阶段，这个时候，你们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可以说走进了这间教室，你们就已经走过了属于懵懂无知的阶段。以后迎接你们的，就是成年，就是责任。或许，在你们的将来，你们会被某些东西，某些事情烦扰，并为之痛苦，但，事情过后留下的，总会是最深刻的教训，与最贴心，最难得，最真诚，最长久的朋友。等你们以后上了大学，进了社会，遇到的人，都不会像高中这个时候遇到的一般纯真。这个时候的你们，才是最好的你们。”
“不是所有的青葱岁月都叫高中，”李文良合上笔记本，这个时候的他，像一位真正的老师：“但最让人怀念的，永远是高中。”
何宝棠突然埋头，掏出一个崭新小本，打开路清遥送给她的小黄鸭在上面奋笔疾书。
路清遥瞥了何宝棠一眼，在李文良说完后，他又看向窗外，脑里想着的，是何宝棠刚刚问他的那个问题。
几十年后的他和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真奇怪，但，也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