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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08:38:27

少年是在第四天清晨醒来的。

青夏在院子里晾草药,听见屋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物体在地上拖拽的摩擦声。她从窗缝往里看——少年从床上滚了下来。右腿的夹板歪到一边,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他在缩。缩向墙角。动作极其缓慢,每挪一寸,右腿就疼得他浑身一颤,冷汗从额角滑下来。但他还是在挪,后背撞上墙根的时候,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把受伤的腿护在胸前,用左臂抱住膝盖。

他的左眼还覆着布条,右眼大睁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全是茫然和惊惶。他盯着门的方向——她站在门外,逆光,他只能看见一个黑色轮廓。

青夏走进屋的瞬间,他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嘶吼,像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发出恐吓——但他连恐吓都虚弱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青夏没有进屋。她把窗台的布帘放下,退回了院子中央的石墩上坐下,继续翻晒草药。她翻完艾草翻黄连,翻完黄连又把干薄荷重新扎成束。动作不急不缓,背对着窗。

屋里安静了。但安静里夹着粗重的、压抑的喘息。

青夏在石墩上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她站起来,到灶台上端了一碗小米粥。粥熬得稀烂,几乎成了米汤,晾到了不烫手的温度。她想了想,又找了一只宽口的浅碟,把粥倒了一半进去——碗太深,他趴着够不到底。

她把浅碟放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正对着门缝的方向,让他能从屋里看见。

然后她退到了篱笆外,坐在路边的树墩上,背对着院子,摘豆角。

她摘了十七根豆角。每一根都掰得干干净净,两头的蒂掐掉,中间的筋撕掉。她数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第一炷香的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二炷香,她听见了极其缓慢的、布料蹭过泥地的摩擦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爬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很久。摩擦声从屋里的泥地到了门槛内侧,停住了。过了很久,又响起来——他爬过了门槛,爬到了门外。

青夏没有回头。她把第十八根豆角的筋撕掉,放进簸箕里。

身后传来极轻的碟子被碰动的声响。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慢,很小口,喝了两三口就停了,喘息声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始喝。

青夏摘完了豆角。起身去井台洗菜的时候,余光扫过门槛——浅碟空了,碟沿上干干净净,像被舔过。碟子被推到了门槛正中间,靠屋内那一侧,他爬回去之后从里面推出来的。

少年的戒备没有因为一碗粥就消解。

第二天早上,青夏放了一碟粥和一碟清水。她仍然退到篱笆外。收回来的碟子粥喝完了、水喝完了,并排放在门槛正中,间距相等。

第三天她放了一小碟腌萝卜条。收回来的碟子干干净净,连汁水都被舔过了。碟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小的狗尾巴草,被编了一个松松的结,歪歪扭扭的。

青夏把草结捏在指尖转了一圈,放进了袖袋里。

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门槛内侧的泥地上,有两道平行的、被反复蹭过的痕迹——那是他用两只手撑着身体爬行时,手掌反复按压留下的印子。从床边到门槛,再从门槛回到床边。那道痕迹已经很深了,泥地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每天爬几个来回。没有叫过一声疼。

一天傍晚,青夏从后山采药回来,看见少年坐在门槛内侧。他没有缩回墙角,就那么坐着,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受伤的左腿曲着,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时,身体还是绷了一瞬,但没有后退。

青夏朝他走近了一些,她看到少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抓住门槛边缘,关节泛白。但他没有躲。

这是青夏第一次主动缩短距离。但依旧没有进那间屋。

那天是第七天,她给他换药了。伤口再不处理,哪怕愈合了也会发炎化脓。

她先敲了敲门框。屋里缩在墙角的少年猛地一抖,背脊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右眼盯着她,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

"换药。"青夏说。她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她把药罐、干净布条、一小碗温水放在地上,然后退回了门槛外。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他的腿,做了个"拆"的手势。她等他回应。

少年看着她。他的右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戒备,还有另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

青夏没有动。

他又发出了那个气音。这次她听清了,是"嗯"。

青夏走进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他看清。她在离他两步的地方蹲下来,把药罐拧开,布条展开,温水碗放在膝边。所有动作都在他视线范围内。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他受伤的小腿前,不碰他。他可以选择让她碰,也可以选择缩回去。

少年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只手。她的手指稳定、干燥,没有任何颤抖。掌纹清晰,指腹有薄茧,是一双干活的手。

他慢慢把自己受伤的腿往前伸了半寸。然后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蜷起的左臂里。

青夏开始拆旧布条。她的动作很轻,但在最内层布料与伤口结痂处粘连的地方,她撕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弓,从齿缝里碾出一声闷哼——疼到极点的那种,但他咬住了,没叫出来。

他的右手抓住了她的袖口。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她的手臂。

青夏没有动。他抓了一会儿,慢慢松了,只留指尖勾着她的袖边。

换完药,青夏把旧布条收走,新布条缠好。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少年的下巴搁在膝盖上,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骨上。他偏着头,右眼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想说什么?"她问。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低下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左眼——布条还覆着,他摸到的是粗糙的棉布表面。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隔着新缠的布条,指腹沿着夹板边缘轻轻滑过去。

"瞎。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化在空气里。

青夏看着他。他缩在墙角,身上十几处新旧伤疤,左眼覆着白布,右腿打着夹板。整个人又瘦又小,像一只被人踩碎又拼起来的旧陶罐。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瞎了瘸了。"青夏不自觉地撒了谎。

少年抬起头。右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茫然的光。

“现在……"他想问的是"现在知道了,后悔吗?"但后面的话始终没问出来。

青夏蹲下来,把他勾在她袖口的手指轻轻掰开,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后悔就不救你了。"青夏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走了。少年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慢慢松下来,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手。他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一些,但这一次蜷的方式不一样了——不再是防御性地缩成球,而是把脸埋进双臂之间,鼻子埋在袖口的布料里。

那截袖口刚才被她掰开手指的时候,她指尖的温度碰到了他的手背。很暖。

他闻了闻那截袖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从墙角挪回了床边的地铺上。挪得很慢,每一下都疼得冒汗,但他挪完了全程。然后他趴在铺上,把脸侧过来,面朝门的方向。

门关着。她在外间灶台边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传进来,一下又一下,均匀而稳定。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了一下眼。

是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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