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和窗外渗进来的潮湿雨气混在一起，钻进文娇的鼻腔。
病房里白得晃眼。
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清单，上面只写了孤零零的一行字：【去告别】。
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生命倒计时，365天。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脚步很沉。
教育局局长宋峰，鬓角已经有了白霜。他将一份厚得像砖块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娇娇，这是最难带的班级。”宋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着情绪，“7班，全校闻名的垃圾堆。你真的……要去那里？”
文娇抬起脸，苍白得几乎要融进身后的墙壁里。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接过了那份档案。
入手极沉。
这里面装着的，是十几个被放弃的人生。
“宋叔，我正好缺个地方告别。”
她垂下睫毛，指尖划过档案袋的封口。这不像一份档案，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遗嘱，只不过，是为别人准备的。
脑海里，那些名字和照片已经开始旋转。苏曼，校董之女，校园霸凌的头目；周梓振，沉默的优等生，却有盗窃前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团烂泥。
而她，要去这片烂泥里，种一朵花。
用她仅剩的，一年的时间。
高三7班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尼古丁、廉价香水和零食碎屑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文娇站在门口，像一个误入魔窟的白瓷娃娃。
整个教室的喧嚣停滞了一秒。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讥讽、排斥。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女生，染着一头扎眼的粉色长发，指甲上贴着闪亮的水钻。她就是苏曼。
苏曼瞥了文娇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晃着一杯刚开封的珍珠奶茶。
她走向文娇，脚下故意一崴。
“哎呀，手滑了。”
半杯滚烫的奶茶，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文娇干净的白色球鞋上。
黏腻的液体迅速浸透了鞋面，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哈哈哈哈！”
全班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几个男生吹着口哨，用手机对准这狼狈的一幕。
这是7班的欢迎仪式。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转学生或哭泣、或愤怒、或惊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文娇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甚至没有看自己的鞋子。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干净的手帕纸，然后，在全班死一般的寂静里，缓缓蹲了下来。
她不是擦自己的鞋。
而是伸出手，轻轻擦拭着苏曼裙角溅上的几滴奶茶渍。
苏曼僵住了。
她预想过一百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这个转学生，疯了？
【苏曼，极度自恋，渴望成为焦点，厌恶任何形式的失控。弱点：她母亲是小三上位，她最恨别人说她“不干净”、“配不上”。】
档案里的文字在文娇脑中一闪而过。
文娇的动作很轻，她的指尖冰凉，隔着手帕纸，也让苏曼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别动。”
文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抬起脸，仰视着苏曼。
“奶茶是褐色的，弄脏了你的裙子。”
“这颜色不衬你。”
“你适合更纯粹的。”
说完，她微笑着，将那张沾了奶茶渍的纸巾，整齐地叠好，放回自己的口袋。仿佛那不是污渍，而是一件需要珍藏的艺术品。
苏曼身边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
“曼姐，她……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这什么操作？PUA吗？”
苏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文娇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最隐秘的痛点上。纯粹？干净？这些词就像针一样，刺破了她用嚣张和跋扈堆砌起来的铠甲。
她想发火，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怒气，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文娇施施然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小包没拿稳，掉在地上，拉链被甩开。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没有课本，没有化妆品，没有零食。
只有一堆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药瓶。
咕噜噜。
几个药瓶滚到了苏曼的脚边。瓶身上的标签，写着一些学生根本看不懂的化学名词。
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的药瓶，又看看文娇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一个病秧子？
他们刚才，在对一个药罐子做什么？
一种诡异的、混杂着荒谬和心虚的情绪，在班级里蔓延。
放学后，天台的风很大。
文娇被苏曼和她的几个跟班堵在角落。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曼抱臂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别以为用那种方法，我就会放过你。”
她绝不承认，自己白天失控了。
她要看这个病秧子求饶，要看她哭着道歉。
文娇靠着墙，风吹起她单薄的校服。她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吹走。
“我不想干什么。”
她平静地回答。
“你装什么！”一个跟班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推了文娇一把。
文娇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反抗，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闷咳，很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
苏曼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别装了，有意思吗？”
话音未落，文娇猛地捂住嘴，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一抹鲜红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妖异的花。
血。
那几个跟班吓得后退一步，脸都白了。
“杀……杀人了？”
苏曼也愣住了，她见过打架斗殴，见过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一个看起来如此脆弱的女孩，在她面前，咳出了血。
那不是道具，是真的血。
带着温热的腥气。
文娇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就在她即将倒地的前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苏曼。
她的脸上沾着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用只有苏曼能听到的气音，精准地吐出了一串信息。
“你父亲，苏明德，在城南金桂小区12栋A座，养了一个男孩。”
“他叫苏安。”
“安全的安。”
“今年，六岁了。”
苏曼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这个秘密，是她母亲深夜痛哭时，撕心裂肺的诅咒。是这个豪门之下，最肮脏的脓疮。
她怎么会知道？！
文娇看着苏曼震惊到扭曲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轻轻地，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
血迹蹭到了苏曼的头发上。
“我帮你。”
说完，文娇彻底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
天台的门被猛地撞开。
陈峰带着几个学校领导冲了进来，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文娇，他双目赤红。
“叫救护车！快！”
苏曼还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宋峰小心翼翼地抱起文娇，经过苏曼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视线扫了她一眼。
那是看一个死物的眼神。
苏曼认识他，他是市教育局的局长，父亲不止一次在饭局上讨好过的人物。
他为什么会亲自来？
为了这个转学生？
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只有角落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还静静地站着。
周梓振。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
他的视线，落在文娇被抬走的方向，没有惊恐，没有同情。
只有一丝冰冷的，探究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