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尽灭,宅院成灰。
那一夜血色火光烧尽了他所有的温柔与期盼,昔日富贵满堂、儿女绕膝的美满人生,彻底化为一场彻骨噩梦。
自此之后,村长成了一具游荡人间的行尸走肉。
他无家可归,无亲可念,无前程可寻。胸腔里只剩无尽的恨、无尽的悔、无尽死寂。
他不惧死,甚至日日求死。
可那仙人为了折磨他,断了他轻生的念头,让他苟延残喘,活在无边炼狱之中,看着自己一生心血、一世亲情、一世情义,尽数葬送于仙道强权。
他颠沛流离,踏遍荒山野岭,形同孤魂野鬼,世间再无半分值得他留恋之物。
就在他神志将近溃散、即将彻底葬身在荒莽群山之际,天地风云骤停。
一道苍茫浩瀚的身影,凭空立在他身前。
那是一位真正的无上大能。
周身道韵沉浮,日月难映其姿,山河难承其威,举手投足间仿佛凌驾凡尘仙道之上,淡漠俯瞰世间蝼蚁悲欢。
死寂的荒野,因大能降临,万籁俱寂。
落魄老朽跪在血泊尘土之中,早已不知悲喜,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眸,茫然望着眼前绝世仙人。
大能垂眸,声如天道轰鸣,缓缓响起:
“你执念深重,怨气缠骨,半生皆苦。你可有不甘?”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他早已麻木的心防。
压在心底数十年的血海深仇、丧女之痛、灭门之恨轰然爆发。
他浑身颤抖,血泪几乎夺眶,嘶哑着用尽毕生力气嘶吼:
“我想修仙!”
“我要踏上仙途!我要手握力量!我要杀尽该杀之人!洗我满门血债,报我女儿惨死之仇!”
他不求富贵,不求逍遥,不求长生。
此生仅剩一念 ——复仇。
可大能只是淡淡摇头,语气无悲无喜,道破宿命:
“你身无灵根,道体凡庸,天命无缘仙道。此生,你修不了仙,握不了神通,报不了血仇。”
一语断尽他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
哪怕倾尽余生执念,他终究是凡人。
永远追不上仙道,永远报不了血海深仇,永远只能看着仇人逍遥仙途、安然在世。
村长浑身僵死,彻底坠入绝望深渊,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就在他心神彻底崩毁之时,大能再度开口,声音悠悠传来:
“我可赐你一场机缘。我能让你寿元绵长,岁月不催,不受凡生生老病死之苦,让你安然活于世间。”
“但天下没有白得的造化。你需替我,办成一件事。”
绝境之中,骤然得一线生机。
可经历家破人亡、见识仙人强权的他,早已看透世事虚妄。
他抬起布满沧桑与死寂的眼眸,望着这位顶天立地、仿佛无所不能的无上大能,轻声发问,带着无尽的茫然与不解:
“仙长通天彻地,翻手覆山河,弹指定乾坤。如此盖世神通,竟还有办不到的事?”
大能闻言,久久沉默。
风中道韵流转,带着一丝凡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无奈与沉重。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出天地至理:
“世人皆以为,仙越高,路越顺,无所不能。”
“殊不知,世间因果皆有定数,天道轮回,众生平等。”
“低位修士,可随心而为,杀伐随性,逍遥自在。”
“可越是高等修士,身负大道越重,背负因果越深,束缚越多,顾忌越繁。”
“凡人有凡人的苦,仙人亦有仙人的难。”
“身居天道高处,一举一动牵扯苍生因果、乾坤气运。许多事,我看得穿,看不破;知得透,破不得。”
“人力有穷,仙道亦有桎梏,天道规则之下,即便是我,也有无能为力、不可擅为之事。”
一语落尽,道尽仙道真谛。
无上大能,亦被天道因果束缚,难逃宿命,难破定数。
村长呆呆伫立原地,心神巨震。
原来……
横行霸道、肆意掠夺凡人的低阶仙人,尚且可以肆无忌惮。
可真正登临高处的绝世大能,却被天道因果桎梏,寸步难妄动。
也正因如此,这位大能,才需要他一介凡人,替自己完成那件仙人不可为、天道不可触、因果不可动的秘事。
望着满目沧桑、半生血泪的村长,大能缓缓道出这片天地最禁忌、最恐怖的真相。
通天山脉,世人称之为绝境凶地。
但外界无人知晓其真正恐怖之处。
此山天地规则诡异至极 ——凡人误入可入山内,却永世不得踏出一步。
亿万年来,所有踏入山脉的凡人,从未有一人活着走出。
不止凡人封禁,山脉最深处的核心禁地,更是天道天然铸成的无上结界。
哪怕飞天仙人、得道大能,修为通天彻地,也绝对踏不进核心半步。
仙力在此压制殆尽,道韵在此寸寸崩解,仙道之人触之必损、近之必溃。
整片核心区域,仙凡两绝。
唯有瓮村一地,被古槐镇地脉、被群山锁天机,是整片禁区核心,唯一能让凡人存活的净土。
大能声音苍茫,娓娓落下宿命安排:
“你身无灵根,终生无缘仙道,无法亲手报灭门之仇。”
“今我赐你古槐生机,令你寿元无尽、不老不死,常驻世间。”
“你需入万古山脉核心瓮村定居,终生镇守此地。此地凡人不出、仙人不入,是世上最安稳、也最绝望的囚笼。”
村长心神震颤,终于明白。
不是大能囚禁他,而是这片天地本身,就注定无人可离。
大能继续交代后事,排布十八年大局:
“不久之后,会有一名天命婴孩降生于古槐树下。你将他抚养长大,护他十八年纯真安稳,不问世事,不涉恩怨。”
“普天之下,无数生灵被困此山无法脱身。但此子是万古唯一变数。”
“十八年后,他成年之日,天地封禁对他单独失效。他是这片禁地亿万年来,唯一一个能够走出通天山脉的人。”
村长听到此处,浑浊的老眼猛地一颤,心中积压半生的死寂,终于燃起微光。
大能继而点明前路归宿:
“待他成年,你告知他外界山河,让他下山入世。”
“指引他前往青州明阳宗修行,凭故人之名,可入正统仙门,修习无上道法。”
明阳宗三字入耳,村长胸腔恨意翻涌几乎炸裂。
那正是当年欺凌凡人、强夺爱女、屠尽他满门的元凶宗门!
他望着大能,等候下文。
大能声音淡漠,藏尽天道不可言的布局:
“我身为大能,天道枷锁缠身,因果锁定,不得入此禁地,亦不得插手凡世仙门恩怨。”
“我无法替你复仇,亦无法直接助你灭敌。”
“但我可推演天机、排布宿命。”
“你只需安心养他十八年。未来之路、复仇之机、恩怨清算,我自会冥冥牵引,让他日后查清过往,替你血债血偿。”
“你困死山中,永世不出。”
“他代你出山,替你逆天。”
一语既定,万古宿命尘埃落定。
大能话音微顿,似看透岁月长河里的种种变数,再度缓缓开口,补齐最后的天道布局:“你无需担忧他成年之后无心入世、甘于困守山村。我早已排布机缘,十八年岁月点滴熏陶,待他长大成人,心底自会生出执念与渴望,生出走出大山、探寻外界的执念,不用你刻意劝说,他自会一心出山,奔赴红尘因果。”
话音落尽,大能身形不再有半分轮廓,周身光影如流霞碎玉般漫天消散,尽数融入苍茫山林与古槐风声之中,天地间再无半点神圣威压,只余下山间徐徐清风,悄无声息抚平了方才的天道异象。
古槐树下,白发苍苍的村长久久伫立,望着大能彻底消散的虚空,浑浊的老眼中百感交集,万千感慨尽数压在心头。半生血海深仇、一世困山宿命,从今往后皆系于那尚未长大的孩童一身。他长叹一声,枯瘦的身躯在徐徐山风中微微佝偻,眼底藏着绝望深处唯一的渺茫期盼,默默守住这一方与世隔绝的瓮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