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林与苏晴心里的焦躁一日重过一日。山脉核心之地,仙力被无形的规则压制,二人丹田内的灵力如同被封住的湖水,运转滞涩,修为半点无法精进。被困在这里,他们如同折断羽翼的飞鸟,再耗下去,别说返回明阳宗,连活下去都要仰仗瓮村的供给。
二人心里清楚,整片通天山脉核心,唯有秦渊,这个土生土长的少年,拥有冲破这片禁锢的资本。
他们没有直白逼迫,而是换了迂回的法子,平日里闲谈,有意无意把山外的世界铺展在秦渊眼前。
午后老槐树下,苏晴指尖拨弄着一片野花,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像是随口诉说过往:“秦渊,你自小长在瓮村,不曾见过外面的山河。山外有万里辽阔的大城池,楼宇高耸,街市上万家灯火,无数修士踏云凌空,御剑飞过千山万水。”
赵林在一旁顺势接话,故意提起宗门的风光,目光悄悄打量秦渊的神色:“明阳宗之中,灵术万千,可呼风唤雨,踏月追星。世间有无数奇珍异兽,秘境古地,藏着数不尽的机缘。这些,是困在这山脉之内,永远见识不到的。”
他们专挑少年会好奇的事物来讲,讲宗门的论道大会,讲各路修士斗法的壮阔场面,讲四海八荒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时而又说起自己被仇家追杀的遭遇,言语间满是落魄无奈。
“我们被困在此地,修为寸步难行,宗门之中,师长同门还以为我们早已殒命于山林。” 苏晴垂下眉眼,神色落寞,“若是一直留在这里,我们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故土。”
赵林叹息一声,话锋一转,把落脚点落在秦渊身上。他看出秦渊体魄恐怖,却不懂修行法门,刻意勾起少年内心的渴望:“你的肉身强横到匪夷所思,只是缺少修行的法门。留在瓮村,一身天赋便白白埋没。若是随我们离开通天山脉,去往明阳宗,你便可以习得真正的修行道法,你的本事,方能真正施展。”
他们从不强求,只是一次次描绘山外的画卷,诉说自己的困境。
一边是少年心底埋藏已久,对未知外界的向往;一边是两位朋友深陷绝境,有家归不得的窘迫。
二人分寸拿捏得极好,不显露算计,只以朋友的身份倾诉。明着是为秦渊的前途考量,实则步步引诱,盼着少年动心,愿意带着他们冲破通天山脉的封锁,一同离开这片绝地。
秦渊听得多了,眼底,渐渐生出动摇。
秦渊坐在老槐树粗糙的树根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兽骨刀的刀柄。
听着赵林与苏晴一遍遍描绘山外光景,他的心中翻起层层涟漪。瓮村很小,岁岁朝朝,只有山林、庄稼,村中老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十八年来,他的世界,便被万古山脉重重圈死。
他见过林中猛兽厮杀,踏遍群山每一处幽谷险峰,可那些御剑凌空的修士,恢弘浩大的宗门,热闹繁华的城池,于他而言,只存在二人的口中。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憧憬,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由得迟疑。
这里是生养他的瓮村,有村长爷爷,有一同长大的乡邻。一旦踏出这片山脉,还能不能再回来?离开熟悉故土,前路又会是什么模样。
一旁苏晴见他神色浮动,看出他心中的犹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和:“我知道你舍不得村子,可你天赋举世难寻,一辈子困在群山之中,实在太过可惜。”
赵林也放缓语气,不去逼迫,只是缓缓开口:“也并非要你永远不回来。等你习得修行本事,待我们平安回到宗门,你实力足够,照样可以再重返瓮村。只是眼下,我们二人,实在没有别的出路。”
二人一唱一和,一半是真切的向往归途,一半暗藏私心,将选择权交到秦渊手上,不去强劝,只把利弊摊开在少年眼前。
秦渊沉默许久,目光望向村落之外连绵无尽的万古群山。
一边是安稳平淡,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故土生活;一边是陌生辽阔,充满未知的大千世界,还有眼前两位友人有家不能回的窘迫。
少年胸中那股年轻的冲劲,终究压过了心底的顾虑。他也想亲眼看一看,那被二人反复说起的山外天地究竟何等模样。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褪去纠结,多了几分坚定。
“好。”
一字落下,兽骨刀在他手中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带你们闯出万古山脉。我也想,去外面走一走。”
赵林与苏晴对视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转瞬便被感激的神色掩盖下去。
“秦渊,大恩不言谢,此番若是能够脱身,明阳宗必不会亏待于你。” 赵林正色说道。
苏晴眼中也似泛起微光:“往后路途,我们定会护你几分。”
只是谁也没有挑明,真正该被庇护的,从来都是被困住的他们二人。
暮色沉沉,薄烟漫过瓮村的青瓦屋檐,将整座小村笼得温柔又静谧。
秦渊让赵林、苏晴在村口静待,独自踏着微凉晚风,走向村子最深处那间老旧土屋。
院内老树枝影婆娑,落木轻响。
老者静静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根经年老旧的木杖,目光悠远,遥遥望着横亘天地的万古群山。他背影清瘦、安稳,仿佛早已看透山中方寸、世外风云。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爷爷头也未抬,苍老的嗓音平淡无波,却一语道破所有:“终究,还是要走了。”
秦渊脚步骤然一顿。
心底藏了一路的忐忑、迟疑与不舍,被老人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戳破。
他缓步上前,屈膝蹲在爷爷身前。少年挺拔的身形微微放低,仰望着眼前满脸沟壑的老人,喉间微微发涩,声音轻而郑重:“爷爷,我想出山一趟。”
这一次,爷爷终于缓缓抬眼。
浑浊却透亮的眸子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意外,没有阻拦,无半分愠怒,只剩早已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怅然。
“我便知,这方寸瓮村,困不住你。”
瓮村世代安宁,乡人终生守着群山良田,岁岁平淡无波。可秦渊生来不同,自幼肉身强横逾常,踏遍险峰、搏杀凶兽,筋骨里藏着的本就是山海气魄,而非山村烟火。
通天山脉能镇修士、封灵力、困群雄,唯独锁不住天生异类的他。
秦渊垂落眼眸,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柔软:“我只是想送两位朋友出去,也想亲眼看看山外的世界。等我学好本事,见过天地,我一定回来。”
爷爷轻轻叹息,那声叹息极轻,被晚风揉碎在院里。
他抬起布满老茧、布满风霜的手掌,缓缓抚过秦渊的头顶。掌心粗糙温热,是从小到大无数次的庇护与温柔。
“孩子,山外有多大的繁华机缘,就藏着多大的血雨腥风。”
老人语速缓慢,字字厚重,句句真心。
“他们只同你说了御剑凌云、宗门盛景、四海风光。却不曾告诉你,世外多厮杀,人心多险恶,修行路上步步是劫,步步是局。”
“瓮村太平,是万古山脉以无上规则隔绝了外界纷争,替你挡了所有黑暗。可踏出这座山,往后风雨,再无人替你遮挡。”
秦渊默然垂首,心底骤然清明。
原来赵林与苏晴口中光鲜的大道,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与算计。
片刻后,他抬眸,眼底澄澈坚定,少年意气未减,亦多了几分沉稳:“爷爷,我不怕险。山里的凶兽、悬崖的狂风,我从小闯到大。我会护住自己,更不会忘了自己是瓮村的人。”
老人静静凝望他许久。
看着少年眼底滚烫的初心、压不住的前程,终是缓缓松开了阻拦的心。
他缓缓起身,步履微缓走入昏暗屋内,片刻后,捧着一枚通体黝黑、包浆温润、刻着古老晦涩纹路的木牌走出。
木牌古朴厚重,沾染着瓮村代代相传的地气。
爷爷将木牌郑重塞进秦渊掌心,指尖按住他收拢的拳头,语气肃穆而慈爱:“这是瓮村祖牌,贴身带好,片刻不离。”
“只要牌在身,山脉的地气便认你护你。纵你远赴千里万里,哪怕身陷绝境、无路可走,山河故土,永远为你留一线生机。”
秦渊紧紧攥住微凉的木牌,一股滚烫的暖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四肢百骸,压下了所有忐忑不安。
他抬头,嗓音笃定:“孙儿谨记。”
“去吧。”
爷爷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门槛,再度望向连绵无尽的远山,语气清淡,却藏着最深的牵挂:
“不必牵挂村里,万事自有天命。大胆去闯,好好活着。”
“功成也好,平凡也罢。他日倦了、累了,随时回头,瓮村永远是你的家。”
晚风穿院,落叶簌簌。
秦渊对着老人深深一叩,郑重行了大礼。
起身的那一刻,他强忍回头的念头,毅然转身迈步离去。
他未曾回望,却清清楚楚知道 ——
身后那道苍老孤寂的目光,会越过院落、越过炊烟、越过层层群山,默默护他前路漫漫,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