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季言,体测八百米能跑出八分钟,同桌雷动说我这速度,在末世连只丧尸鸡都追不上。
今天体育课他又笑我,我气急了,抓着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差点把我牙崩断。
校长穿着防化服冲进教室,拿高压水枪对我全身消毒。
"季言!全区就你一个没感染的纯种人类,你咬什么五阶尸王!"
窗外拉着横幅——"保护珍稀原生态人类,严防火力误伤季言同学。"
我低头看了一眼咬出的牙印。
牙印没了,他的皮肤比钢板还硬。
好家伙。
全世界都进化了,就我还是个人?
【第一章】
我叫季言。
十七岁,安城十一中高二三班,体能年级倒数第一。
这件事全班都知道,因为每次体测,体育老师都会在成绩栏最后面画一个哭脸,旁边写"季言:活着就好"。
同桌雷动是全校出了名的刺头。
一米八五,剃寸头,左耳三个银环,校服永远不拉拉链。
他坐我旁边纯属意外——班主任说把他放我身边是为了"以柔克刚"。
实际效果是他每天弹我后脑勺玩。
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靠在操场围栏上喝水,他从后面一巴掌拍我肩膀。
那一下我整个人往前踉了两步,水壶飞出去滚了三圈。
"季言,你这小身板,跑步还没我倒着走快。"
他蹲下来捡起我的水壶,随手在校服上蹭了蹭递回来,嘴角那个弧度欠揍得很。
我盯着他的胳膊。
青筋突起,小臂比我大腿粗,皮肤上隐约有一层灰青色的光泽——之前没注意过,今天阳光底下格外明显。
"你胳膊怎么回事?"
"晒的。"
他连敷衍都懒得认真。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被他嘲笑跑步慢的第三百七十二天,积攒的怒气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值。
我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就咬了下去。
用力的那种。
"咔。"
不是他的声音。
是我的牙。
一股从牙根蹿到太阳穴的酸痛炸开,我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
一圈浅白色的牙印,三秒钟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条红痕都没留下。
"你属狗的?"他眉毛一挑。
我捂着腮帮子说不出话,舌头舔到左边犬齿,松了。
正要骂他皮肤是不是铁做的,教学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消防警报,也不是防空警报——频率更高,更尖锐,刺得耳膜生疼。
操场上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篮球落地弹了两下,没人去接。
三十秒后,教学楼大门被从里面撞开。
校长冲出来了。
平时西装领带梳背头的胡校长,此刻穿着一身亮橙色的防化服,面罩上还贴着"生化三级"的标签。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同款的人,手里举着……高压水枪。
"季——言——"
校长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但那股惊恐的颤抖藏不住。
"你,你你你——"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拽开雷动的胳膊,上下打量我的嘴。
"你咬他了?!"
"……就蹭了一下。"
"蹭?!"
校长转头对那四个人挥手,高压水枪呲出一股刺鼻的消毒液,兜头浇下来。
我被冲得连退三步,呛得眼泪鼻涕一起出来,浑身都是八四消毒水的味道。
"够了够了够了——"我抹了一把脸,"胡校长你疯了?!"
"我疯了?"
校长摘下面罩,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一个小朋友把手伸进了老虎嘴里。
"季言,你知不知道,全安城,全安城十二个区,三百四十七万人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我的额头。
"就你一个,还是人。"
操场安静了。
我以为他在说什么抽象比喻。
然后我看到了围栏外面的横幅。
大红底白字,至少三米长,挂在教学楼二楼阳台栏杆上——
"保护珍稀原生态人类,严防火力误伤季言同学。"
右下角还盖了安城应急管理局的章。
我扭头看雷动。
他双手插兜,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了。
"等一下。"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什么叫'还是人'?"
校长深吸一口气,消毒液面罩上的雾气散开,露出他灰青色的脸。
和雷动胳膊上那种灰青色,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全球爆发了Z-11病毒,你知道的对吧?"
"知道啊,不是说全民免费接种疫苗,已经控制住了吗?"
校长和雷动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不懂,但后脊发凉。
"疫苗不是用来治病的。"校长慢慢说,"是用来……帮助进化的。"
"进化?"
"Z-11不是病毒,是进化催化剂。感染后人体会发生不可逆变异——骨密度提升、肌肉纤维重组、细胞再生速度加快。代价是表皮灰化、体温下降、瞳孔变异。"
"通俗点说。"
校长张了张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丧尸化。"
风吹过操场,吹起我湿透的校服下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正常肤色。
正常体温。
正常到令人心慌。
"但你们……"我抬头环顾四周,操场上几百号人盯着我,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同学,是看什么珍稀保护动物。
"你的体质对Z-11完全免疫。"校长拉着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全国排查过了,你是唯一的零号样本。不感染、不变异、不进化。"
"所以你们所有人——"
"对。"
雷动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平淡。
"你身边全是丧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掀了一下眼皮,瞳孔在阳光下闪过一圈银灰色。
我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围栏。
"那你?"
"五阶。"
校长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五阶尸王,全安城最高进化体。"
我咬了一口的那条胳膊,没有留下痕迹的那条胳膊,此刻正随意搭在校服口袋里。
雷动歪头看我。
"怎么?怕了?"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打架,最终胜出的那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所以你跑步比我快不是因为你练体育。"
"嗯。"
"是因为你是丧尸。"
"五阶尸王。"他纠正我。
"那我跟你比体测不是纯属耍流氓?"
雷动沉默了三秒。
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关心这个?"
校长在旁边一脸"你们俩能不能严肃点"的表情,但来不及说话。
校门口传来引擎声,三辆黑色军用越野急刹停下,车门弹开,一群穿作战服的人跳下来。
领头那个女人摘下墨镜,灰青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横贯左脸的疤。
"季言?"
她没看校长,没看雷动,视线径直钉在我身上。
"安城特勤三组组长,池薇。从今天起,你是S级保护对象。"
她身后的人抬出一个银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生命体征监测器、一支应急肾上腺素、一叠厚厚的文件,封面盖着"绝密"。
我看了看手提箱,又看了看横幅,又看了看满操场灰青色脸的同学们。
雷动站在我旁边,比我高整整一个头,影子把我罩得严严实实。
我的舌头舔到那颗被他胳膊崩松的犬齿。
疼。
"能问个事吗?"我举手。
池薇微微皱眉。
"我中午饭还能在食堂吃吗?还是说你们给我开个单间喂饲料?"
全场死寂。
雷动率先笑出了声。
闷在喉咙里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
池薇的表情说不上是无语还是钦佩。
"食堂可以去。但必须有人陪护。"
她看了一眼雷动。
"五阶尸王应该够格。"
雷动收起笑,瞥了我一眼。
"行。反正他跑不过我。"
我盯着他。
"你要是再提跑步的事,我再咬你一口。"
"你牙还在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那颗松动的犬齿,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第二章】
池薇把我带进教学楼地下一层。
之前我以为那底下是停车场,结果门一开,灯一亮——整个地下层被改造成了一个指挥中心。
大屏幕挂了一整面墙,上面是全安城的热力图,红色代表高阶进化体,橙色是中阶,黄色是低阶。
整张图红彤彤一片。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绿点在屏幕正中央闪烁。
旁边标注:季言·原生态人类·唯一。
池薇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盯着她的手指,指甲是灰色的,看起来硬度不逊于合金。
"Z-11三个月前全球同步爆发,没有零号病人,没有源头。"
她坐在我对面,语速很快。
"所有人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初步感染,十四天后开始分化阶段。一阶到五阶,分化等级取决于个体基因适配度。"
"雷动是最高的五阶。"我说。
"全安城唯一的五阶。全国也不超过二十个。"
"那你呢?"
"三阶。"
她摸了一下左脸的疤。
"这是分化期留下的。骨骼重组速度太快,皮肤跟不上撕裂的。"
我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了想,没问疼不疼。
"你们和电影里那种丧尸有什么区别?"
"我们保留了完整的意识和智力。"
"就是说还能上课考试。"
"对。事实上三阶以上的进化体智力比感染前还高。"
我放下水杯。
"那我跟你们的差距不只是体能了。"
池薇没否认。
"你的骨密度是普通人类标准值,肌肉纤维没有经过重组,细胞再生速度是进化体的七十分之一。"
"通俗点说呢。"
"你打雷动一拳,等于拿棉花砸墙。"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咬他的触感。
嗯,很准确。
"所以你们要保护我,是因为我珍稀?像大熊猫那种?"
池薇摇头。
"不只是珍稀。"
她调出大屏幕上一组数据。
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一个我看不懂的指标。
"进化体在分化完成后并不是终点,而是进入了一个持续衰变的周期。"
"衰变?"
"进化体的细胞虽然强大,但代谢速率过快,组织会逐步损耗。通俗来说——"
她抬眼看我。
"我们在慢慢腐烂。"
地下指挥中心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还是冒了一层冷汗。
"五阶的衰变速度最快。"池薇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读一份报告,"如果找不到逆转方案,五阶进化体的存续时间不超过十八个月。"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雷动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在打盹。
十八个月。
"而你的血液。"池薇把一张化验单推到我面前,"含有一种未知的抗衰因子,可以减缓进化体的细胞衰变。"
"所以我是移动血库。"
"你是全人类——包括进化体在内——最后的解药样本。"
我盯着化验单上那些看不懂的数值,脑子嗡嗡响。
三个月前打疫苗的时候,我因为发烧请假没去。
班主任在群里催了我三次,我妈帮我回了"明天补打"。
然后第二天全城封控,疫苗接种点关闭。
再然后解封,所有人都变了颜色。
就因为那场发烧。
就因为晚了一天。
"那我爸妈呢?"我突然问。
池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父母目前在安城中心医院,二阶进化体。生命体征稳定,意识完整。"
"我能见他们吗?"
"暂时不行。接触可能对你造成感染风险。"
"你刚才说我免疫——"
"免疫不等于绝对安全。目前的检测结果只代表你对空气传播途径免疫,体液交叉感染的风险没有被完全排除。"
我闭嘴了。
池薇合上文件,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的生活会有一些变化。上课正常,但教室会加装空气过滤系统。食堂单独供餐区。出行必须有三阶以上进化体陪护。"
"谁陪护?"
"原则上由特勤组轮值。但校方认为——"她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让你的同桌负责日常陪护更有利于你的心理稳定。"
"雷动?"
"五阶尸王。全安城最强进化体。没有比他更安全的护盾了。"
我想象了一下以后上课、吃饭、上厕所身边都挂着一个一米八五的灰皮寸头。
"我没有选择权吧。"
"你可以提意见。"
"我的意见是换一个不会天天嘲笑我跑步慢的。"
池薇收拾完文件,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申请的。"
什么?
"陪护人选是他主动申请的。三个月前你没打疫苗的第二天,他就去特勤组报备了。"
她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空荡荡的指挥中心里,面前屏幕上那个绿点还在闪。
一整座城市的红色里,就那么一个绿点。
门被推开,雷动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
"哭了?"
"消毒水辣眼睛。"
"都过去半小时了。"
"后劲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桌上。
那包纸巾是草莓味的,粉色包装,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搭。
"走了,第四节是数学。"
"你现在智力都变高了还上什么数学?"
"陪你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没回头。
我抽了两张草莓味纸巾擤了擤鼻子,跟上去。
走廊里有一扇窗,阳光照进来,他走在前面。
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正好把我整个人盖住。
【第三章】
新生活比我想象的还离谱。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门口,发现门框上多了一个金属拱门。
像机场安检那种。
我从底下走过去,拱门上方亮了一圈绿灯,发出"叮"的一声。
旁边墙上贴了张打印纸:人类通行——安全。
雷动跟在我后面过,拱门亮红灯。
"叮叮叮叮叮——"
连响五下,声音尖锐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打印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五阶及以上进化体通行,请保持距离季言同学1.5米以上。
雷动撕掉了那张纸。
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谁贴的?"
教室里没人回答。
但我注意到所有人的桌子都往后挪了大概半米,中间空出一条通道,我的座位孤零零摆在正中央。
像一个展柜。
"这也太——"
"习惯就好。"后排一个女生说。
她叫唐苒苒,学习委员,三阶进化体。灰青色的皮肤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得不太像丧尸。
"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校医说距离感染风险和物理距离正相关。"
"我免疫的。"
"你的免疫数据还没经过双盲验证。"
我发现三阶以上的进化体说话都特别有逻辑。
像跟一屋子学者辩论。
吵都吵不赢。
第一节英语课,新装的空气净化器嗡嗡响,声音比老师讲课还大。
我听不清课,扭头看雷动。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Teacher说下周考试范围到U6。"
字迹出奇工整。
我接过笔在下面写:你以前字不是狗爬吗?
他看了一眼。
写:进化后手部精细控制提升了。
我:……你这算不算作弊。
他没回,嘴角翘了一下。
中午去食堂。
所谓"单独供餐区"就是在食堂角落用透明亚克力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盒盖贴着标签:季言专属·无污染餐食。
我打开看了看。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比之前食堂水平高了三个档次。
雷动坐在我对面,面前也有一份餐。
但他的饭盒上贴的标签写着:五阶进化体专供·高蛋白代谢餐。
打开是一块生牛肉,一盒黑色液体。
我筷子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
"能量补充剂。"他拧开盒盖喝了一口,面不改色,"进化体代谢快,普通食物热量不够。"
"味道呢?"
"你不想知道。"
我低头扒饭,不再看他的餐盒。
隔间外面是整个食堂。
几百号灰青色脸的学生端着餐盘来来往往,路过我这个透明隔间时都会看一眼。
那种目光我已经开始习惯了——好奇、小心翼翼、像看动物园里最后一只某种动物。
吃到一半,隔间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外面,校服上别着学生会的袖标,四阶进化体——我从他的皮肤灰度判断的,比雷动浅一些,但比大多数人深。
"季言同学?"
"嗯。"
"我是学生会会长陆时序,有个事情想通知你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进化体还戴近视眼镜让我有点困惑——表情很客气。
"学校下周要举办第一届'人类文化遗产展',想请你担任活动形象大使。"
我咽下嘴里的红烧肉。
"什么文化遗产?"
"就是……人类在进化前的生活方式。"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策划书,"比如手动削铅笔、用钥匙开锁、跑步会喘气之类的。"
我看了看策划书封面。
上面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标注"原生态人类(仅存1例)"。
"你们是不是在侮辱我?"
"绝对没有。"陆时序表情真诚,"这是文化保护。人类的很多原始技能在进化后消失了,我们希望留档记录。"
"比如?"
"比如跑步会累、搬东西搬不动、手指划破了会流血。"
我放下筷子。
雷动在对面发出一声闷笑。
"我考虑一下。"
"好的,不着急。"
陆时序走了,我透过亚克力板看他的背影,脚步轻快得像在地面滑行。
四阶进化体的移动方式已经和正常走路不一样了。
"你不去。"雷动突然说。
不是疑问句。
"为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新鲜。"他把黑色液体喝完,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等新鲜劲过了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起身的时候桌子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我的汤碗晃了晃,一滴番茄蛋汤溅到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那滴汤,从口袋里掏出草莓味纸巾擦掉。
"走了。下午体育课你不用跑步了,我跟老师说了。"
"说什么?"
"说你跑步的样子影响进化体对人类的观感。"
"雷动。"
"嗯。"
"你等我牙长好了,一定再咬你一口。"
他头也不回。
"随时。"
【第四章】
"人类文化遗产展"的事我没答应,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老师,是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制服上印着"安城进化体管理局"的标志——一个齿轮咬合DNA螺旋的图案。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阶,脸上带着那种公务员式的客套笑。
"季言同学?"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向我。
"我是管理局第七评估组的方策,例行来做一个你的价值评估。"
"价值评估?"
"别紧张,就是一些常规检测。"
他示意身后两个人打开仪器箱。
雷动的眼睛睁开了。
他之前趴在桌上,看着像在睡觉,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频率一直没变过。
"什么评估?"
雷动的声音不大,但教室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方策的笑容僵了一瞬。
"五阶尸王。"他微微侧身,姿态介于恭敬和警惕之间,"这是管理局的常规流程,和您没有关系。"
"他是我的陪护对象。"
"我知道。但评估权限高于陪护权限。这是局长签发的文件。"
他递过一张盖了章的公文。
雷动没接。
看都没看。
方策收回手,转向我,笑容恢复。
"季言同学,我们需要采集一些样本——血液、唾液、皮肤组织。不会痛的。"
"采多少?"
"常规量。五管血,两片皮肤组织,外加一份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不痛?"
方策的笑容没变。
"会打麻药。"
我看了一眼那个仪器箱。
里面的针管比我小拇指还粗。
"我能拒绝吗?"
"这是S级保护对象的义务之一。"方策翻开文件指给我看,"你享受S级保护待遇,相应的,需要配合管理局的样本采集和研究工作。"
小字密密麻麻,我扫了两行就看到了关键词——"强制配合""如拒绝可限制自由"。
"你说什么?"
雷动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一米八五的身高站直之后,整个教室的光线好像都被他挡了。
方策退了半步。
"雷动同学,这是管理局的合法程序——"
"他还没成年。"
"未成年人的样本采集由监护人授权,他的父母已经签署了同意书。"
方策又抽出一张文件,上面确实有两个签名。
我认出了我爸的字迹。
歪歪扭扭,和以前不一样。
进化后手部精细控制会变,但我爸是二阶,应该变化不大。
除非他签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文件拿过来看了三遍。
签名日期是上周。
也就是说——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唯一人类的时候,我爸妈就已经签了。
"他们签的时候知道要骨髓穿刺吗?"
方策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我问你他们知不知道。"
"你父母在签署之前经过了完整的告知流程——"
"完整的告知流程。"我把文件放在桌上,"你们告诉他们了,不签的话会怎样?"
方策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得我能听到空气净化器的嗡嗡声。
"走吧。"
我挽起袖子。
"今天只抽血,骨髓穿刺等我复查完我爸妈的签字再说。"
方策犹豫了一下。
"可以。"
我坐在椅子上,手臂搁桌面伸出去。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没看,盯着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速度快得像在飞——三阶以上的进化体百米能跑进五秒。
血一管一管抽出来。
五管。
暗红色的,在试管里晃荡。
方策把试管装好,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收拾仪器箱。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季言同学,你的血液对全体进化体的存续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希望你能理解。"
门关上了。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但热闹是别人的。
我按着胳膊上的棉球,盯着那五个孔。
血还在渗。
进化体的伤口三秒愈合,我的要半小时。
"给你。"
一片创可贴递到面前。
雷动撕开贴纸,没等我反应就按在了我的针眼上。
动作很轻。
和他平时弹我后脑勺完全不是一种力道。
"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次。"他没看我的脸。
"我知道。"
"下次我不会让他们进教室。"
"你拦不住的,他们有文件。"
"文件。"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表情很淡,"文件管不了五阶。"
我抬头看他。
他的瞳孔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像两枚硬币。
"雷动。"
"嗯。"
"你手上那个创可贴是HelloKitty的。"
他低头一看。
粉色底,上面印着一只举手的白猫。
唐苒苒在后排捂嘴。
"我的。"她说,"书包里只有这种。"
雷动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耳朵——我确认我没看错——灰青色的耳尖变深了一个色号。
【第五章】
方策的评估组来过之后,学校的气氛开始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我感觉得到。
食堂里经过我隔间时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审视。
操场上有人小声说"就这么个普通人,值得全城保护?"
走廊里偶尔有人看到我会刻意绕远。
不是怕我,是嫌我碍事。
周五班会课,唐苒苒做了一次班级调研。
题目是"你认为原生态人类应享有哪些权利"。
选项A:与进化体完全平等的权利。
选项B:作为珍稀样本适当限制自由。
选项C:集中保护管理,减少社会成本。
匿名投票。
结果是A拿了六票。全班四十三个人。
唐苒苒在黑板上写结果的时候,粉笔折断了。
她的手部力量控制出了问题。
"这个调研不作数。"她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样本量太小。"
但她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团纸在垃圾桶底部砸出了一个凹痕。
雷动全程没抬头。
但他桌上的笔被拧成了麻花。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往校门走。
陆时序从侧面拦住了我。
"季言,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的语气和上次完全不同。
没有客气,没有笑脸。
"管理局准备在十一中设一个'人类生物样本定期采集站',就在你教室楼下。以后每周采集一次。"
"谁批的?"
"局长。你的父母也签了补充协议。"
我攥紧书包带。
"每周?"
"初期每周,后期可能加密到每三天。你的血液储备量决定了全安城进化体的衰变抑制计划能推进多快。"
"我的血又不是自来水。"
"所以管理局会提供营养补充方案,保证你的造血功能维持正常。"
"听起来像养猪。"
陆时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能提供的东西,对三百四十七万进化体来说——"
"够了。"
雷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和我之间的距离正好是1.5米——那个所谓的安全距离。
陆时序停住了。
"季言不是采血工具。"雷动走到我旁边,影子盖过来,"管理局的计划如果要推行,先过特勤组。"
"特勤组已经批了。"
"池薇批的?"
"池组长认为在充分保障季言健康的前提下,定期采集是可以接受的。"
雷动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了两秒——不是问我怎么想,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怕。
"我回去了。"我说。
转身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陆时序的肩膀。
他纹丝不动。
我的肩膀倒是闷疼了一下——撞四阶进化体和撞电线杆没区别。
但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疼,是意外。
因为一个普通人类敢撞他。
回家的路上雷动走在我左边。
街道两旁的商铺正常营业,店主们灰青色的脸在霓虹灯下看久了居然也没那么违和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让他们抽呗,又不是打不过。"
"你确实打不过。"
"我说的是抽血打不过。"
他沉默了几步。
"你不该这么好说话。"
"那我能怎么办?跑?我八百米跑八分钟,你们五秒就追上了。闹?一个人闹不出水花。我唯一的价值就是这身血,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会用'集中保护管理'的名义把我关起来。"
风吹过街角,路灯在地上投出两个影子。
一个大,一个小。
"所以我配合,但不是白给。"
我停住脚步。
"雷动,你知道进化体的衰变抑制剂需要多少血液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池薇没告诉我剂量表,方策也没说。"
我转头看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越着急,说明衰变越严重。越严重,我的血就越值钱。"
"你想干什么?"
路灯在他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光影。
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我想知道自己值多少。"
我笑了一下。
可能笑得不太好看,因为他的表情像是头一回重新打量我。
"你以为我真是体育课跑八分钟的废物?"
"你不是吗?"
"体力上是。但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点开成绩查询界面,亮到他面前。
年级排名:一。
文科总分:全区第一。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你体育之外成绩这么好?"
"体育也能好的。只要不用跑。"
他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外、疑惑,还有一点像是突然拼上了一块拼图。
"雷动同学,五阶尸王。"
我锁了屏幕,收进口袋。
"全安城三百四十七万进化体都在慢慢衰变。管理局需要我的血,特勤组需要我的人,学校需要我的配合。"
"所以?"
"所以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弱鸡同桌"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第一次真正在看我。
"说。"
"帮我见池薇。不是在学校地下指挥中心,不是以'保护对象'的身份。"
"以什么身份?"
"合作方。"
【第六章】
池薇的办公室在安城特勤基地七楼。
雷动带我去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停车场的货运电梯直上去。
"她不知道我来?"
"她知道。我提前说了。"
"那为什么走货梯?"
"正门的安检系统检测到纯种人类会触发全楼警报。上次来过一次,三个战斗组全副武装冲到大厅,以为你被绑架了。"
我看了看头顶锈迹斑斑的电梯灯。
行吧。
池薇的办公室很小,桌上堆了厚厚一摞文件。
她看到我进来,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
"你要谈什么?"
开门见山。
我喜欢这种风格。
"衰变抑制剂的配方和生产流程,我要看。"
池薇抬眼。
"保密级别是A3,你没有权限。"
"那就给我权限。"
她没说话,手指点着桌面。
"管理局每周要抽我的血。但没有人告诉我一管血能生产多少剂抑制剂、有效率多少、保质期多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算的。
"全安城347万进化体,衰变高危群体按15%计算是52万。按方策的采血量,我每周500毫升,一年26升。如果一剂需要10毫升原血提取,一年最多2600剂。52万人,2600剂。"
我把纸推过去。
"杯水车薪。"
池薇拿起那张纸看了三十秒。
放下。
"你的估算基本准确。"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光抽血解决不了问题。"
沉默。
"真正的解法是什么?"我问。
池薇靠进椅背。
"研究你的基因组,找出免疫机制,人工合成抗衰因子。"
"需要多久?"
"乐观估计,两年。前提是你全面配合所有医学检测。"
"包括骨髓穿刺?"
"包括。"
"那我的条件是——"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采集计划和研究进度对我公开,实时同步。"
池薇点头。
"第二,我的父母转到特勤基地的医疗区,我每周可以视频通话一次。"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第三——"
我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雷动。
"五阶进化体的衰变数据,给我看。"
池薇的手指停了。
雷动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需要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池薇打开桌上的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三次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份报告,标题是"五阶进化体衰变评估——编号0001·雷动"。
细胞衰变率:每月2.7%。
器官功能衰减曲线:十三个月后进入不可逆阶段。
预估存续时间:十六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还剩十三个月。
我盯着那个数字。
十三。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了。"池薇说,"他是第一个看到这份报告的人。"
我扭头。
雷动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平。
像在看别人的报告。
"你早就知道?"
"嗯。"
"那你还天天弹我后脑勺、笑我跑得慢?"
"不耽误。"
我嘴里发苦。
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人捏住了。
池薇轻轻咳了一声。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主动申请陪护你。"
"因为我的血能救他?"
"因为你是唯一能替所有进化体找到出路的人。而他是唯一能在物理层面保证你安全的个体。"
她合上电脑。
"你们是彼此的保险。"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长一段,穿过三条街,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
我进去买了两杯。
店员的手灰青色,递杯子的时候看到我的肤色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
"嗯。"
她多加了一份珍珠没收钱。
我把一杯递给雷动。
"你能喝奶茶吗?"
"能。进化体的消化系统兼容所有食物,只是热量吸收率不一样。"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我发现他选的是少糖。
和三个月前一样。
变成五阶尸王了,口味倒是没变。
"雷动。"
"嗯。"
"十三个月够了。"
他没回答。
"我说够了就够了。"
奶茶的吸管被我咬扁了。
他看了看我咬扁的吸管。
"你是不是对咬东西有瘾。"
"你闭嘴。"
【第七章】
管理局的"定期采集站"还是建了。
就在教学楼一楼,原来的校医室改的。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躺椅。
像个迷你手术室。
每周三下午第一节课后,我去采集站报到。
五管血,有时候加一份组织样本。
护士是个二阶进化体,扎针很轻。
但五管血抽完我还是会头晕,走路脚下发飘。
雷动每次都在门口等。
等我出来,他会把一盒热牛奶和两块全麦面包塞到我手里。
不知道从哪弄的——学校小卖部没有全麦面包。
第三周的时候,方策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台更大的仪器,黑色的,像个小型CT机。
"基因组深度测序。"他解释,"躺进去扫描就行,不用扎针。"
我躺进去的时候机器嗡地响了起来。
扫描了四十分钟。
出来后方策看着数据,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你的基因组里有一段异常序列。"他把屏幕转给我看,一条彩色的双螺旋上有一小段在闪红光,"这段序列是Z-11病毒的完整抗体编码。"
"这个之前不是就知道了?"
"之前知道你免疫,但不知道免疫机制。"
他放大那段红色。
"这段编码不是你自身产生的,是遗传的。来自你的母系基因。"
我的手停了。
"我妈?"
"你的母亲是二阶进化体,说明她自身没有免疫能力。但她的基因组里携带了这段沉默序列——在她体内不表达,但遗传给了你并被激活。"
"这意味着什么?"
方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斟酌措辞。
"意味着如果能破解这段序列的激活条件,理论上可以在任何进化体身上重新激活人类基因。"
"逆转进化?"
"修复衰变。不是逆转,是让进化体在保留能力的同时停止腐烂。"
我坐在那台机器旁边,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拼到了一起。
我的血之所以能暂时抑制衰变,不是因为血液本身,是因为那段基因编码产生的蛋白质。
而那段基因来自我妈。
"我要见我妈。"
"这——"
"你说的,破解激活条件。如果关键在遗传机制,就必须对比我和我妈的基因组。而且我需要问她一些事。"
方策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池薇回复:批准视频通话。
屏幕接通的时候,我看到了三个月来没见的妈妈。
她的脸是灰青色的,但笑容没变。
眼角的皱纹没变,看到我时眼眶泛红的样子没变。
"小言。"
她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过来,有一点电流的失真。
我的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一口气,压下去。
"妈,你的手怎么了?"
她下意识把手缩到屏幕外面,但我已经看到了——手背上有一片暗紫色的斑。
衰变。
二阶的衰变速度比五阶慢得多,但也在发生。
"没事,医生说控制得住。"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我记忆里完全一样。
"你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食堂给我开了单间,红烧肉管够。"
"那就好。"
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亮。
灰青色的月亮。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小时候有没有得过什么特殊的病?或者……打过什么特殊的疫苗?"
她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
"小时候在乡下,你姥姥带我去看过一个赤脚医生。说我体质弱,给我打了一针什么东西。具体打的什么——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你姥姥可能知道,但她……"
她没说下去。
我姥姥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那个赤脚医生呢?"
"不记得名字了。好像姓……沈?在老家镇上的卫生所。那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十多年前。
一个乡下赤脚医生。
一针不知名的注射。
一段沉默的基因序列。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屏幕上妈妈的手又伸了出来,按在摄像头上,好像想摸我的头。
"小言,妈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
"不重要——"
"重要。"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很稳,"但你记住,不管你的血有多值钱,你是人,不是药。"
通话结束后我在采集站坐了很久。
雷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桌上那五管血。
暗红色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有一层光泽。
"查到什么了?"他问。
"可能是一条线索。三十多年前我姥姥带我妈打了一针东西。如果那针和Z-11抗体编码有关——"
"你要去查。"
"嗯。我妈老家在安城下面的秦镇。镇卫生所如果还在,可能有当年的接种记录。"
"秦镇在管控区外。"
"我知道。"
"管控区外没有特勤组的保护网。"
"我知道。"
"你去了就是一只活靶子。"
"我知道。"
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抬着下巴看他。
"所以我需要一个五阶尸王当保镖。"
他看了我几秒。
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力道比平时轻多了,像羽毛。
"周六。我去借车。"
【第八章】
周六凌晨五点,雷动把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我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照着他靠在车门上的轮廓。
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拉上来,寸头上凝了一层露水。
"上车。"
"这车哪来的?"
"池薇的。"
"她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知道。她说如果你们找到什么,第一时间汇报。如果找不到,也别把自己搞丢了。"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座椅上放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肉包子和一瓶热豆浆。
"池薇准备的?"
"我买的。"
他发动车子。
五阶进化体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开车根本不用看导航,路线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
安城到秦镇两个小时车程,出了城区管控边界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了。
不是人烟稀少的那种变——而是建筑物开始出现破损。
墙壁裂缝,窗户碎了,路面上有被掀翻的车辆。
"管控区外是什么情况?"
"Z-11爆发初期,低阶进化体有一段失控期。智力没恢复之前,行为和传统认知里的丧尸差不多。"
"暴力攻击?"
"嗯。城区控制得快,外围小镇晚了几天。"
我看着窗外一堵墙上的抓痕。
五道深深的沟,从上到下。
像巨型野兽留下的。
"现在呢?"
"低阶也恢复了。但很多人搬到城里了,小镇基本没什么人。"
秦镇比我想象的小。
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店面,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卫生所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的招牌褪了色但还在。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咯吱一声,灰尘从门框上掉下来。
里面的布局很简单——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办公室和档案室。
楼梯上积了一层厚灰,我踩上去鞋底打滑。
雷动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档案室的门反锁着,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门把手一拧。
锁芯直接断了。
"你温柔点行不行?"
"门的问题。"
档案室里是一排排铁皮柜,按年份排列。
三十多年前——我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年份。
柜子已经生了锈,雷动一拉把柜门扯了下来。
门板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我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你——"
"找。"
我翻开那些发黄的记录本。
一页一页。
字迹潦草,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被水渍晕开了。
翻了二十多分钟,我找到了。
"季秀兰。"
我妈的名字。
记录条目写着:
接种日期:1991年3月17日
接种人:沈望秋
接种内容:SLVA-07实验制剂
备注:沈博士提供,非常规疫苗,定向免疫增强。
SLVA-07。
不是普通疫苗。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沈望秋,原中科院病毒研究所副研究员。1990年离职后回乡行医。"
中科院。
病毒研究所。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你姥姥带你妈去看的不是赤脚医生。"雷动在我身后说。
"是一个病毒学家。"
三十多年前,一个从中科院离职的病毒学家,回到老家小镇,给我妈打了一针实验制剂。
这针制剂产生的基因编码沉默了三十年,传给了我,在Z-11爆发时被激活。
巧合?
还是他三十年前就预见了什么?
"沈望秋。"我把这个名字记住,"如果他还活着——"
"找得到。"雷动把手机拿出来,"池薇那边有全国进化体数据库,反向排查就行。"
我拍了接种记录的照片,发给池薇。
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一句话:"沈望秋,现居安城中心疗养院。四阶进化体。年龄72岁。"
还活着。
就在安城。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亮透了。
我靠在车窗上,阳光照着飞速后退的树木。
雷动开车很稳,视线始终盯着前方。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在想你发现真相之后,管理局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你现在手里有了源头信息。这意味着你不只是一袋能抽的血,你是解开Z-11免疫机制的钥匙。"
"然后?"
"钥匙比血值钱。值钱的东西会有更多人抢。"
"所以?"
"所以你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把钥匙用掉。"
"用掉?"
"去见沈望秋,拿到SLVA-07的完整配方。配方公开了,你就不是唯一掌握信息的人,也就不是最值钱的目标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灰青色的皮肤上有细微的纹路——衰变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算计了?"
"进化后智力提升。"
"那之前呢?"
"之前有你就行了。"
我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等我听懂的时候,车已经驶入了安城管控区。
【第九章】
安城中心疗养院在城北,专门收治高龄进化体。
池薇帮我办了探视手续,条件是方策全程旁听。
"不行。"雷动说。
"管理局有权——"
"方策在场,沈望秋不一定肯说真话。"
最终的折中方案是池薇本人陪同,方策在隔壁通过监控旁听,但不得入室。
疗养院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上一排绿植。
吊兰、绿萝、一盆开了花的栀子。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花香。
沈望秋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七十二岁,四阶进化体。
他的灰青色皮肤上布满了衰变斑,像一块被雨水浸泡过的旧报纸。
但眼睛很亮。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颤了一下。
"你是季秀兰的孩子。"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长得像她。"
他的声音干涩,像老旧收音机的杂音。
"三十三年了。"
池薇在旁边坐下,打开了录音设备。
我把接种记录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SLVA-07是什么?"
他看着那张照片,枯瘦的手指抚过发黄的字迹。
沉默了很久。
"1988年,我在中科院病毒所参与一个课题——研究人体基因组中的沉默序列。"
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在讲一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我们发现人类DNA里有一段古老的编码,存在于所有人体内,但从不表达。我们把它命名为'沉默之锚'——Silent Lock Viral Anchor,缩写SLVA。"
"这段编码是干什么的?"
"它是人类在漫长进化史中保留下来的一种防御机制。一旦外来病原体试图改写人体基因组,这段编码就会被激活,锁定原始人类基因不被覆盖。"
"也就是说——Z-11改写了所有人的基因,但这段编码阻止了改写?"
"在你的体内,是的。"他看着我,"因为你母亲接种了SLVA-07。"
"SLVA-07是什么?"
"是我根据那段沉默序列设计的激活制剂。注射后不会立刻起效,而是以隐性基因的形式整合进生殖细胞——也就是说,它不保护接种者本人,只保护接种者的后代。"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我妈打了针自己没用,但基因传给了我。
"你为什么要设计这种东西?"
"因为我在1989年的研究中发现了Z-11的前体病毒。"
房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池薇的手指停在录音设备上。
"三十五年前,我在一批远古冻土样本中分离出一种未知病毒。它的基因结构具有强制覆写宿主DNA的能力。我向所里提交了预警报告,但没有人重视。"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
像在陈述天气。
"我离职回乡后用自己的积蓄合成了七份SLVA-07。给镇上七个新生儿的母亲注射了。你母亲是其中之一。"
"七个?"
"七份是我能合成的极限。原料来自那批冻土样本,用完就没有了。"
"那其他六个孩子呢?"
沈望秋低下头。
"Z-11爆发后,管理局排查过所有免疫个体。"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只找到了你。"
"其他六个——"
"有三个母亲没有生育。两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因意外去世。还有一个……"
他停了很久。
"还有一个孩子的母亲在孕期接触了干扰制剂表达的化学物质,SLVA-07的基因整合失败了。"
七分之一。
三十五年前的七针。
最终只活下来一个。
我。
"配方还在吗?"
"在我脑子里。但原料没有了。"
"如果用现代技术合成呢?"
"理论上可以。SLVA-07的核心成分是沉默之锚序列的人工激活片段。如果你们能完整测序我的基因组和你的基因组做对比——"
"可以反向推导出合成路径。"池薇接话了。
沈望秋点头。
"但需要时间。"
"多久?"
"以现在的基因工程技术水平——如果全力投入,六到八个月。"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雷动。
十三个月减去已经过去的时间。
还够。
刚刚够。
"沈老师。"
我站起来。
"我有一个请求。"
"说。"
"把配方和所有研究数据公开。不是交给管理局,是公开——向所有人。"
池薇皱眉。
"这样做的话,管理局就没办法垄断——"
"这就是目的。"
我转向她。
"池组长,如果配方只在管理局手里,它就是权力。谁掌握抑制剂的生产,谁就控制三百四十七万进化体的命。包括你,包括雷动,包括我爸妈。"
池薇沉默了。
"但如果配方公开了,所有有条件的机构都能参与合成。竞争越多,研发速度越快。而我——"
我笑了一下。
"我就从一把钥匙变成了一扇已经打开的门。门开了,就没有人需要抢钥匙了。"
沈望秋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比你妈聪明。"
"她也这么说。"
当天晚上,池薇以特勤组的名义将沈望秋的研究数据和SLVA-07配方框架上传至全国进化体研究联盟的共享平台。
方策在隔壁监控室看到数据被公开的那一刻,摔了杯子。
但管理局拦不住。
因为上传操作用的是特勤组的最高权限。
而批准这个权限的人,不是池薇。
是雷动。
五阶尸王,全安城最高进化体,在应急法案中拥有与城市管理局同级的决策权。
这条规定写在三个月前的进化体管理条例第117条。
雷动大概是全安城唯一一个认真看完那份条例的高中生。
【第十章】
数据公开后的一个月,事情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全国有十七个实验室同时启动了SLVA逆向工程项目。
安城本地的一个团队率先突破了关键步骤——用我的血液样本和沈望秋的基因图谱完成了激活片段的定位。
第一批人工合成的抗衰变制剂在第六周进入临床试验。
试验对象是疗养院的高龄进化体。
效果比预期好。
衰变斑在注射后72小时开始消退,细胞再生速率趋于稳定。
沈望秋是第一个接受注射的。
一周后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扶着窗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灰青色没有变,但暗紫色的衰变斑淡了。
"不疼了。"他说。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池薇刚发来的消息——管理局正式撤销了定期强制采集计划。
因为不需要了。
人工合成制剂量产后,我的血液不再是唯一来源。
我从"移动血库"变成了"历史性样本提供者"。
说白了就是退休了。
学校里那个亚克力板隔间拆了。
空气净化器关了。
安检门也拆了。
操场上的横幅倒是还挂着,但已经没人看了。
唐苒苒搞了一次新的匿名调研——"你认为季言同学对安城的贡献"。
这次没有选项,开放式回答。
她没给我看结果,只是推了推眼镜,表情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觉得那些回答太矫情了不好意思念。
午休的时候我在教室趴着,有人弹了我后脑勺。
力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轻不重,刚好让我头皮发麻。
我抬起头。
雷动站在我桌旁,校服拉链还是不拉。
但他手腕上的灰青色淡了。
不是消失——进化是不可逆的。但衰变停住了。
那种像旧报纸一样的暗沉褪掉了,皮肤上的纹理变得平滑。
"你打了制剂?"
"第二批临床。"
"感觉怎么样?"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转身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一盒巧克力。
包装很普通,便利店买的那种。
"什么意思?"
"你上次抽血后说想吃甜的。"
"那是两个月前说的。"
"我记性好。进化后长期记忆增强。"
我盯着那盒巧克力。
包装上印着到期日期,距现在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前他拿不准自己还有没有十三个月。
现在他可以买保质期八个月的巧克力了。
我拆开包装,掰了一块塞嘴里。
苦的。
黑巧。
"你不是说想吃甜的吗?"
"黑巧也是巧克力。"
"你下次能不能买牛奶味的?"
"下次?"
他坐下来,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刚好卡住他那双长腿。
"你还想要下次?"
"你是我同桌,坐我旁边一辈子不成?"
我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
"我是说——"
"行。"
他没看我。
拿起那支被他上个月拧成麻花的笔,换了支新的,在课本上写写画画。
耳朵又深了一个色号。
放学后我走出校门,街道上的商铺亮着灯,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是灰青色。
但城市的声音回来了。
三个月前这条街上的人看到我会绕着走。
现在有人跟我打招呼。
奶茶店的店员远远看到我就开始加珍珠。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一个大妈塞了我两根黄瓜。
"季言是吧?电视上见过!吃黄瓜,补水!"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灰青色的手掌,力道大得我又踉了一步。
雷动在后面稳稳扶住我的书包。
"你能不能别老被人拍倒?"
"他们力气太大了。"
"你力气太小了。"
我回头看他。
路灯照着他的脸,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街上的霓虹。
疤没了。
不是脸上——是他眼底那种"来不及了"的暗影消散了。
"雷动。"
"嗯。"
"谢了。"
"谢什么?"
"三个月前你就去特勤组报备了。池薇说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发烧那天没打疫苗,第二天全城封控。我去找池薇是因为——"
"因为你最早发现我是唯一的人类。"
"不是。"
他停住了。
转过身。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你发烧那天是我把你的疫苗接种通知藏起来的。"
我的脑子空白了三秒。
"你说什么?"
"Z-11疫苗发放前一天,我截住了给你的通知短信。你妈在家长群里看到的补打通知也是我发的假消息。"
"你——"
"我不知道疫苗是进化催化剂。当时只知道那东西没有经过正规审批,学校却强制要求所有人接种。我查了数据,发现你体质最弱,如果疫苗有副作用,你受影响最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
没有躲。
"所以你让我晚了一天。"
"对。"
"然后全城封控,我没打上。然后所有人进化了,我没有。"
"对。"
"然后你拿了五阶,发现自己只剩十八个月。"
"对。"
"然后你去特勤组报备,主动申请当我的陪护人。"
"对。"
"然后你每天弹我后脑勺、笑我跑得慢、给我买草莓味纸巾和全麦面包和黑巧克力。"
"……对。"
路灯嗡嗡响,有一只飞蛾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我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要是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对不起我把你的疫苗通知藏了所以你变成了全世界唯一的人类'?"
"是。就告诉我这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用花这么长时间才搞清楚你为什么对我好了。"
他没说话。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得他卫衣帽子翻了起来。
我走上前一步。
距离小于1.5米。
小于那个所谓的"安全距离"。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隔着卫衣也能感觉到那种凉。
但不是冷。
是那种深秋晚上靠在石头上的凉——硬,沉,待久了身体会适应。
"我牙长好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
"要再咬一口吗?"
"下次吧。"
我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他的脚步跟上来,不远不近。
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形。
街尽头是我家的小区。
门口的保安是二阶进化体,看到我举了举手。
"季言回来啦?明天管理局的横幅要撤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以后不叫保护对象了,叫什么来着——'进化体与原生人类共生计划首席顾问'。"
"太长了。"
"是挺长。"
我刷卡进门的时候,雷动在我身后站住了。
"你不进来?"
"不了。明天还上课。"
"哦。"
我走了两步,回头。
他还站在门口,路灯从侧面照着,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雷动。"
"嗯。"
"牛奶味的。"
"什么?"
"下次巧克力买牛奶味的。"
他愣了一秒。
嘴角翘起来。
不是那种欠揍的弧度。
是另一种。
我没看清就转身上楼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自动亮了——池薇上周帮我装的智能系统。
餐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我妈寄的。
灰青色的信封,字迹歪歪扭扭。
里面只有一行字:
"小言,妈下个月就能回家了。等妈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我把信贴在冰箱上。
冰箱里有半盒黑巧克力。
明天带去学校,分他一半。
反正他记性好。
会记住我说的话。
牛奶味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