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能够承受这种一次次被点燃又被熄灭的失落。
但当它真的再次发生时，那份从心底深处涌起的疲惫和酸涩，依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饭菜的香气，却也带着一丝苦涩。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空洞和茫然已经被她努力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份温柔和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疲惫。
她不能倒下。她是博人和向日葵的妈妈。她必须坚强。
雏田慢慢地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了还在小声哭泣的向日葵身上。女儿的小脸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爸爸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妈妈。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博人。儿子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攥着，肩膀虽然不再明显颤抖，却依旧僵硬。
他在努力地维持着他的“酷”，维持着他作为哥哥的“坚强”。
雏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好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和温柔，“饭要凉了，快吃吧，孩子们。”
她的声音打破了餐厅的死寂。
向日葵听到妈妈的声音，抽噎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雏田，小嘴一瘪，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地问道：“妈妈……爸爸……爸爸怎么了？他……他刚回来，饭还没吃完呢……”
孩子的问题，简单而直接，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雏田努力封锁的情绪闸门。她多想告诉女儿，爸爸也不想走，爸爸也很想陪她们吃饭。
可是，她不能。
雏田伸出手，温柔地擦去向日葵脸颊上的泪水，指尖传来女儿皮肤的温热和湿润。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爸爸他……只是太忙了。”雏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快要说服不了的温柔，“村子里有很多事情需要爸爸去处理，他是火影，有很多人需要他的帮助。”
她顿了顿，看着向日葵那双充满困惑和失落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下次……下次爸爸一定会有时间陪我们好好吃饭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句话，是说给向日葵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没关系，没关系的。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他只是太忙了。他是火影，不仅仅属于这个家，更属于整个木叶隐村，属于所有信任他、依赖他的人们。她应该理解他，支持他，不能给他添麻烦。
可是……可是这些安慰人的话语，这些她用来自我催眠的说辞，她已经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无数遍。
每一次鸣人匆匆离开，每一次期待落空，她都这样告诉自己。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巨大的失落感彻底淹没。
“下次……真的吗？”向日葵似懂非懂地看着妈妈，小声地问，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嗯，真的。”雏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鸣人的空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短暂停留过的气息。
她赶紧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快吃吧，向日葵，菜都要凉了。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蛋炒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博人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也偷偷哭过，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倔强的冷漠。
他看了一眼鸣人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妈妈和妹妹，然后拿起筷子，狠狠地扒拉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切，臭老爸走了就走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变声期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在，我……我会一直陪着妈妈和妹妹的！”
说完，他像是在赌气一般，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想用食物来填满心中的空洞，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执拗和故作坚强。
雏田看着儿子这副明明很难过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她知道博人对鸣人的感情有多复杂，有崇拜，有期待，也有因为常年缺席而产生的不满和失落。
他用这种叛逆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脆弱，让她既心疼又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博人，妈妈知道你很难过”，或者“谢谢你，博人”。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博人不喜欢这种直接的表达，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消化情绪。
“慢点吃，别噎着。”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充满了母爱。
博人没有回应，只是埋头苦吃，很快就将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站起身，看也没看桌上的其他人，用带着一丝生硬的语气说：“我吃完了。”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碗筷，转身走向厨房。雏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却依旧努力挺直着脊梁。
他将碗筷放进水槽，没有说晚安，也没有再看雏田和向日葵一眼，径直噔噔噔地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是博人房间关门的声音，虽然不算响，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雏田默默地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今晚博人大概又要失眠了。这个孩子，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转过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没什么胃口地吃着饭的向日葵。女儿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那份失落和不解，让雏田的心揪得更紧了。
“向日葵，快吃吧，吃完了妈妈带你去睡觉。”雏田柔声催促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一些。
“嗯……”向日葵点了点头，又吃了几口，却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放下了筷子，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好，那我们去洗漱睡觉。”雏田没有勉强她，她自己此刻也没什么食欲。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碗筷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着，显得有些孤寂。她将剩菜剩饭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然后开始洗碗，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碗碟，也仿佛冲刷着她纷乱的心绪。她机械地做着这些家务，动作依旧熟练，却少了几分刚才做饭时的温情和期待。
很快，厨房被收拾干净了，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温馨的家庭晚餐只是一场幻觉。
雏田擦干手，走到向日葵身边，牵起女儿的小手：“走吧，向日葵，我们去睡觉了。”
“嗯。”向日葵乖巧地应了一声，任由妈妈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她的小脚步有些沉重，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
回到向日葵的房间，雏田帮女儿洗漱完毕，换上了可爱的粉色睡衣。她将向日葵抱到床上，盖好小被子。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向日葵躺在床上，小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坐在床边的妈妈，脸上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失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问：“妈妈……爸爸……爸爸下次……真的会回来吗？”
这一次，她在“真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语气里，不仅仅是疑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对“真实”的渴求。她问的“真的”，不再仅仅是“回来”这个行为，而是指——鸣人他自己本人，那个真实的、能够触摸到的、不会突然变成烟雾消失的爸爸，真的会回来吗？而不是又一个随时可能消散的影分身。
雏田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丝不安和怀疑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该如何回答？她能保证吗？她甚至不知道鸣人下一次是真的回来，还是又派一个影分身回来短暂地安抚孩子们（或许也是安抚她自己）。
她办不到让鸣人放下手头的一切，专门过来陪陪孩子们。他是火影，他真的很忙，忙到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说不出话来。她能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酸涩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她必须忍住，不能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雏田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向日葵柔软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涩和无奈，挤出一个尽可能温柔的笑容。
“会的，向日葵，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尽管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承诺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爸爸很爱向日葵，也很爱哥哥，很爱这个家。他只是……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女儿能不能理解“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的含义。她只知道，她必须给孩子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如此渺茫。
“快睡吧，宝贝，睡着了，说不定爸爸就在梦里来看你了。”雏田继续哄着她，开始低声给她讲起了睡前故事。
那是向日葵最喜欢的一个关于勇敢的小兔子和森林冒险的故事。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是仔细听，会发现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故事讲了一半，雏田低头一看，向日葵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终于睡着了，也许是故事起了作用，也许是小小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失落和疲惫。
雏田静静地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向日葵睡得很沉，才轻轻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地带上门，只留下那盏小夜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走廊里一片寂静。
雏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下楼。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博人的房间。那扇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睡了吗？还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心事？
雏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朝着博人的房间走去。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博人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被子被他紧紧地抓在手里，似乎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