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我,二十六岁的社畜,白天改图改的眼瞎,晚上是个不露脸的虚拟主播桃桃。招了个体院校草当室友,第一眼看过去就想跟他谈恋爱。结果这小子当晚就外放我的直播回放,笑着说桃桃好可爱。更离谱的是,他刷成榜一的那天,ID叫「陆屿的屿」。他不知道主播就住隔壁......可我等掉马甲等的快疯了,他还天天问我:桃桃老师,你什么时候用原声跟我说话?
1
我叫顾衍,今年二十六,白天在设计公司当个最平平无奇的社畜,晚上就是不露脸的虚拟主播桃桃。
次卧空了三个月。房租水电压的我快喘不过气,我把招租信息挂上网站,附了一句:诚招室友,事少,爱干净,不打呼噜。性别不限,取向随意......最后这句纯属我手贱加的。但我没写错,我就是喜欢男的。这玩意儿吧,从十八岁发现自己看片只看男人的那天起,我就认了。
陆屿来看房那天,我一开门差点把门框给卸了。
这小子太高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运动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里头是件白T恤,领口露着一点锁骨。他低头看我,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带颗小虎牙,说:「哥,我是来看房的,我叫陆屿。」
我当时脑子里就剩一句话:手续能不能直接办齐?就谈恋爱那种手续。
我侧身让他进屋,努力装出个饱经沧桑又心如止水的房东形象。他在屋里转了一圈,问:「次卧采光好不好?我晚上睡的早,不吵人。」
我说:「挺好的。」
「室友会带人回来吗?」
「不...不带。」
他哦了一声,转过来冲我一笑:「那我就租了。」
我差点脱口喊句「好嘞老公」,话到嘴边死死咬住舌头,硬憋出个字:「成。」
当晚陆屿就搬进来了。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配个双肩包,外加墙角那颗蔫头耷脑的篮球。他在客厅理东西,我在厨房切水果,刀差点切到手。大概是脑子里的幻想太多,搞的手脚都不听使唤。我想着,要不干脆告诉他,我是gay,你别对我太设防。我又想,万一他连夜搬走,剩下三个月房租全得我自己扛,那我就只能去睡天桥了。
权衡一番,我决定当个文明室友。
水果切好,我端盘子出去,想装个温柔体贴的好房东。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陆屿的手机在响。
「桃桃真的好可爱!不露脸也觉得甜,主要是这个声音,太治愈了吧......」
我整个人定在门口。
陆屿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横屏,屏幕里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卡通小人正唱着首甜歌。甜歌,是我唱的。卡通小人,是我昨晚直播用的皮套。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举了举手机,语气随意的跟聊天气似的:「哥,你也看桃桃?她唱歌挺有意思的。」
我端着水果盘戳在门口,指甲都快抠进盘子底了。盘里装着我刚切的橙子,我的心脏早就在胸腔里跳成了鼓点,面上还非得挤出个笑来。
「不看。这是...什么主播?」
「虚拟主播,叫桃桃。同学推荐给我的。」他说,「你看这个声线,绝了,怎么会有女生说话这么软还这么自然。」
我干笑两声:「是挺...软的。」
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的桃桃正好在比心:「直播间的宝宝们......」
我膝盖一软。
陆屿还在那傻乐,小虎牙都露出来了。他问我:「哥,你吃不吃橙子?」他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灰色家居裤、头发三天没洗、嘴角还挂着泡面渣的男室友,就是屏幕里他夸「可爱到想娶」的那个桃桃。
我想了想那盘橙子,又想了想我的后半生。这事要是能瞒得住,我把这盘橙子连盘子一起吃下去。
当晚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原因很简单:陆屿,这个长在我全部审美点上的体院男大,喜欢桃桃。
可桃桃的皮下是个男的,是我,一个改图改到快秃头的社畜。
一个冷酷的结论砸中我的脑袋:陆屿可能是个钢铁直男,喜欢网上那些软乎乎的虚拟少女。而我,顾衍,性别男,爱好男,跟他除了合租关系,没有任何未来。
我绝望的把脸埋进枕头里嚎了一嗓子。嚎完爬起来,打开手机,就看见桃桃的直播间多了条关注通知......
「陆屿的屿」关注了我。
我盯着这个ID看了足足五秒,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鼻梁上。
2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双重生活。
白天,我是顾衍。勤劳、靠谱、偶尔还给室友带份早餐的社畜老哥。陆屿管我叫「哥」,叫的又脆又响,跟嘴里含了颗糖似的。他训练晚归,我就留盏灯。他打球伤了手腕,我翻出云南白药扔给他。他很乖的道谢,说:「哥,你真好。」
我一边享受这种「好室友」的关怀线,一边在心里狂扇自己巴掌:顾衍,你可真有出息。追人全靠煮姜茶。
到了晚上,我就是桃桃。
戴上耳机,调好麦克风,清清嗓子,从喉咙深处掐出那把甜软的少女音。桃桃算是泡泡直播里的一个小透明......不敢露脸,皮套是我自己在网上买的Live2D,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粉丝也就三千出头,大多是些深夜睡不着觉的年轻人。
我随便唱点小众歌曲,播到十一点,直接下播。
其实正经主播播到十一点挺正常的,可我是个社畜。白天甲方的需求改到第八版,晚上还得卖萌,我的嗓子早处于报废边缘了。连林铛都说我是整个设计部的奇葩:「顾衍,你白天交图,晚上夹嗓子,你命不要了?」
林铛是我同事兼损友,也是唯一知道桃桃皮下身份的人。她第一次听我开播时,整整笑了十分钟,直到我把她拉黑才算消停。
那天午后,趁着午休时间,我趴在工位上给桃桃的账号挂后台。粉丝列表里,「陆屿的屿」那个ID又亮着。他挂在直播间,等级倒是不高......基本都是学生党白嫖,光看不送礼。
可我心里痒痒。
根本控制不住那颗骚动的心。桃桃的树洞信箱挂在那儿,粉丝都能投信。我捏着嗓子,用桃桃的声音录了条自动私信回复。
试探着用小号给「陆屿的屿」发了条私信。
「你好像每天都在桃子直播间呀,最喜欢桃桃哪一首翻唱呀?」
刚发完我就后悔了。主播本人拿小号去撩自己粉丝,这行为也太掉价了。陆屿正好在线,过了半分钟,他回我:
「说不上来,就是哪儿都喜欢。」
盯着那条消息,我的心跳直接飙到一百二。他说「哪儿都喜欢」。他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桃桃?我又在摄像头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他喜欢的是桃桃。沙哑的男声、黑眼圈、天天加班到十点的那个社畜,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晚上,我播完下麦,捧着手机在黑暗里出神。
陆屿的房门虚掩着,灯光透出来一道缝。他好像也在看手机,偶尔发出一声低笑。我默默缩回去,拿被子蒙住头顶。我在想,要是他知道直播里那个桃桃就是他天天喊「哥」的室友,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是恶心的连夜搬走,还是笑着捶我一拳说「演的真好」?
我不敢赌。
可我又忍不住。
第二天晚上,桃桃直播的时候,我看见「陆屿的屿」又进来了。他挂在公屏上不发言,也不刷礼物,就默默听着。但奇怪的是,只要我唱完一首歌,他就在弹幕里发一句:「好听。」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点「老子懒得打字」的直男气质。直播间那几个桃气包还打趣:榜前那位大哥,你追的也太素了吧,连个荧光棒都不送。他回:「学生党,钱得省着买球鞋。」
我在电脑前乐了,笑完又觉得哪儿酸酸的。我知道他每天都来,我也知道他其实没多喜欢桃桃这个人......他喜欢的,可能只是那个声音带给他的安抚感。
但他不知道那声音是我。
那道我看见就会心梗、听见就会心颤的声线,藏着个不能见光的姑娘,还有一颗无法安放的、属于一个男人的心。
有天夜里我端着姜茶出厨房,正好撞见陆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桃桃的旧档。他看的很专注,嘴角还带着笑。我端着姜茶戳在他身后,看他低头点开桃桃唱的那首《小幸运》,来来回回的拉进度条。
我问:「真有这么喜欢?」
他说:「嗯,她声音像...怎么说呢。」
他卡壳了,回头看着我的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手猛的一抖,姜茶泼出来烫着手背,火辣辣的疼。他反应却比我快多了,一把拽过我的手:「哥,你别动,我去给你拿冷水。」
他温热的手指攥着我的手腕,那一刻我根本不敢抬头。我怕他看见我眼里全是他。更怕他发现,那个让他反复拉进度条的人,这会儿正被他握着手腕,心跳杂乱无章。
3
林铛发现我的秘密时,我正把桃桃直播间的弹幕投屏到电脑上,一边看一边把泡面吸的震天响。
她拎着杯奶茶站在我家门口,看我穿着桃桃的周边卫衣,面前摊着变声器,满桌子都是螺蛳粉包装袋。她沉默了三秒,说:「顾衍,你这是开始搞赛博诈骗了?」
我慌忙关掉弹幕:「进别人家不知道敲门?」
「你门没锁啊。」她晃悠进来,目光扫过屏幕。那条「陆屿的屿」刚在弹幕里发了句「桃桃今天也早点睡」。林铛眼尖,立刻凑过去:「陆屿?哪个陆屿?不会是你那个每天晚上回来喊你哥的体院小室友吧?」
我闭上嘴不吭声。
她翻开我的电脑查了下历史记录,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你疯了」。她把奶茶往茶几上一顿,指着我的鼻子:「你有病吧?你晚上夹着嗓子卖萌,白天假装正经房东,一个人分饰两角钓个大学生?」
「我这不是钓。」我嘴硬,「我这是战略侦查。」
「侦查什么?侦查人家是不是gay?」
「侦查他到底是为桃桃心动,还是为我心动!」我急了。
林铛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我:「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桃桃是虚拟的,是个假人!」
「哦,现在你知道桃桃是假的了?」她抱着手臂冷笑,「那你白天给人家煮姜茶的时候,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也是假的?你追人麻烦有点诚意行不行。」
我被噎的半天没吭声。她抓起我的手机,翻出桃桃的私信页面。里头躺着一条我刚发出去的语音,是桃桃软软的跟「陆屿的屿」说晚安。林铛听完,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三寸。
「你哪天直播忘关麦,叫一声陆屿,就知道这战略有多甜了。」
「你闭嘴。」
「我不闭嘴。」她正色道,「顾衍,你要真喜欢他,就跟人家在现实里好好认识,好好表白。你在这儿分饰两角,等他哪天发现桃桃是你,你觉得他会笑话你,还是会感动?」
我说:「我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就在这儿骗自己,骗的自己都快信了,是吧。」
恰好这会儿,陆屿从外头回来,换鞋时说了句:「哥,今晚上课点名,回来晚了。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他哦了一声,目光从林铛身上扫过去,礼貌的喊了声姐姐好,然后进了房间。林铛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我说:「你这小室友,处久了迟早得发现。你信我,没有哪个男的会天天看一个虚拟主播看到十二点不睡觉,他是真喜欢桃桃。问题是......他要是知道桃桃是他哥,这乐子可就大了。」
我咬着奶茶吸管,眼神飘忽不定:「那正好啊...也许他能接受呢?」
「能接受个屁!」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你长的也不差,咱直接把变声器扔了,就当个纯爷们跟他处。」
「问题就出在这儿。」我把脸埋进卫衣帽子里,闷闷的说,「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弯的。」
林铛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行,你要作死我不拦着,但你记住,千万别把自己作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把自己作进去了。进去的还很深,早拔不出来了。
那之后我决定干件更蠢的事。白天用顾衍的身份试探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晚上用桃桃的身份,一点一点探他的口风。
白天我问陆屿:「大学里姑娘多,怎么不谈一个?」
他低头扒着饭,啧了一声:「没感觉。」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试探着。
他笑了笑,拿筷子夹走我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声音轻飘飘的:「哥,你打听这个干嘛?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心跳漏了一拍:「就...随便问问。」
他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的说:「看感觉吧,不看性别。」
我差点把饭碗给摔了。他说「不看性别」。
我勉强稳住情绪,又问:「那你会喜欢一个...比你大几岁的吗?」
陆屿咽下排骨,抬头看我。那目光认真的跟讨论考试题似的:「大五六岁都能接受,但不能太能作。」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也不能事事瞒着我。」
我心虚的厉害,低头扒了两口空气。
晚上,桃桃的直播间里,「陆屿的屿」又挂机了。我夹着嗓子,唱了首他自己都写不完的原创曲子改成的调调。唱到一半,弹幕有人问:「桃桃,你是不是恋爱了?怎么最近老是笑。」
我瞥了眼陆屿的账号,说:「没有,桃子单身很多年了。」
陆屿忽然发了条弹幕:「桃桃这么黏人,室友知道吗?」
弹幕一下就爆了,全是「哈哈哈」还有「哥你在说什么」。我盯着那条弹幕,额头直发烫。他是随便说说的吗?他是不是隐约猜到了什么?还是说他其实知道桃桃的屋子就在他对门?
转念一想,不可能。我直播前都会反锁门,隔音也还行,声线更是切换的干干净净。他不可能知道。
可那句「室友知道吗」,让我脸红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在被窝里小声骂自己没出息。
一个大男人,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呢,就被人一句调侃撩成了红烧大虾。
4
俗话说的对,出来混迟早要还。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老话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那晚桃桃直播到一半,弹幕气氛正好。我正捏着嗓子跟粉丝讲段子:「桃桃今天去超市,被个小朋友喊阿姨,当场心碎......」
就在这会儿,有人哐哐哐的敲我房门。
我愣了一下,脱口就用原声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
喊完这句,我手还握着鼠标,脑子还停在那种视频剪辑后台放着 BGM 的放松状态里。弹幕安静两秒,然后直接疯了。
「????」
「刚才是谁的声音??」
「桃桃!!你屋里怎么有个男的?!!」
「卧槽,桃桃的声音刚才变了!!男的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往头顶涌。弹幕满屏问号刷过去,我盯着屏幕,这才反应过来......我刚刚居然用本音喊了句来了。
那句话穿过耳机麦,原原本本的传进直播间每个听众耳朵里。
第一反应是关播。但不能关,关了就等于心虚。桃桃那三千粉丝虽然不多,可传出去一晚上就能把我人设毁个干净。我强行镇定下来,缓了口气,两秒后重新捏出桃桃那甜软的嗓音:
「刚才...是我哥哥帮我拿外卖啦!!桃桃是独居,但不方便自己出去拿嘛。」
弹幕停了半秒。有人信了,也有人还在刷问号。我嗓子抖的厉害,刚要继续圆场,门口又传来陆屿的声音。
这次没敲门,直接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他大概听见我说外卖,真以为我腾不出手。
「哥,外卖到门口了!!我给你放鞋柜上了啊。」
我:「......」
陆屿压根没收着声,那一嗓子穿门而过,清清楚楚的传进话筒里。弹幕一下又炸了锅:「桃桃!!他说是你哥!!」「你哥声音好好听!!」「让他出个声!!」
我连死的心都有了。陆屿平时不是听不见我直播吗??我在屋里夹着嗓子唱歌他都没反应,怎么今晚偏偏在门口撞上了。我咬紧牙关,把麦调到最低,冲门外哑着嗓子吼了一句:「知道了!!」
门外没动静了。
我喘了口长气,切回桃桃的声线继续装可爱:「那个是我哥哥,他叫我去吃饭,桃桃先下播啦,拜拜......」
弹幕满屏刷着等等,我眼疾手快的按下关播键。电脑屏幕一黑,我整个人瘫进电竞椅,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几秒,陆屿又敲了两下门,声音带着点玩味:「哥,你今天在屋里跟谁说话呢??」
我头皮一炸。拉开门,他还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我硬挤出个笑:「啊??没跟谁说,直播呢。」
「哦,」他似笑非笑,「直播什么东西??」
「唱歌...业余爱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凑近几分。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飘过来,我差点没喘上气。他说:「哥,你刚才那一嗓子喊的太响了,我隔着门都听得见。是那种捏着嗓子的小女孩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他接着说:「你该不会就是......网上说的那种,声优吧??」
愣了两秒,一阵狂喜直冲天灵盖。他没起疑心!!他甚至主动给我递了个台阶!!我赶紧顺势点头,板起脸装严肃:「对...我是做配音的,接点小活,有时要配动漫女声。」
他恍然大悟:「哦......」
「怎么了??」我紧张的直搓手,「你觉得...很奇怪??」
「不奇怪,」他笑着摇头,「挺厉害的,女的都能配。」
本来该松口气的。可对上他那双眼睛,总觉得里头藏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活脱脱一头提前看见了诱饵,却故意慢悠悠晃着尾巴的狐狸。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只能干巴巴的岔开话题:「我做饭了,你吃不吃??」
「吃。」他答的干脆。
转身往厨房走,心跳还没稳下来。身后又飘来他的声音:「哥,我晚上好像也在泡泡直播上刷到过一个主播,声音跟你有点像。」
脚下一绊,一把扶住冰箱门,这才没当着他的面摔个狗吃屎。我强装镇定的哦了一声:「网上音色相似的人多的是。」
他没再往下问。但我总觉得他转身回屋时,嘴角分明是往上挑的。
那晚我破例没开播。缩在被子里给自己做了一百遍心理建设。我很确定他没认出我,可隐隐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一清二楚。
一个体院大学生,不该有那种眼神。就跟隔着层布看戏似的,戏台子上的人满头大汗的演,台下的人还拍着巴掌叫好。
我不知道那出戏什么时候散场。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有点发毛了。
5
掉马危机算是暂时按住了。可陆屿的行为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他晚上蹲桃桃直播,基本都是挂机潜水,偶尔冒个泡夸上两句。可自从那晚哥哥事件之后,他居然开始刷礼物了。先是几块钱的荧光棒,接着变成十几块的告白气球,后来直接上那种闪着金光的大火箭。
陆屿刷火箭那晚,我正跟直播间里几个人闲聊。那晚人不多,场子有点冷,正琢磨着提前下播。屏幕右上角突然火光一闪,一架火箭拖着长尾直接在公屏上炸开。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弹幕也跟着傻了眼。
【陆屿的屿】送出一枚火箭,附带留言:桃桃别惦记我室友了,你归我。
屋里安静的只剩电脑风扇嗡嗡响。弹幕一下就刷疯了:「榜一说话了!!」「大哥终于出手了!!」「好会啊这段位!!」「等等,他说什么??室友???」
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句桃桃别惦记我室友了,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这句话。什么室友??他怎么知道我室友??!啊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刚才跟林铛吐槽的那句我室友真的好看人又温柔??!
低头一看,直播间输入框里,赫然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唉,我室友今天又穿白 T 恤了,真想谈恋爱...」
手抖着删掉那条草稿,心跳的跟擂鼓似的。刚才那句话,是我顶着桃桃的皮在跟粉丝吐槽......不,我纯粹是开小差,自言自语打了个草稿,压根就没发出去!!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陆屿的 ID 挂在榜一位置,跟颗钉子似的扎在我心口。他刷完火箭就再没吭声,一副钱砸了话也说了的坦然架势。我咽了口唾沫,捏起嗓子软绵绵的道谢:「谢、谢谢『陆屿的屿』的火箭......破费了...」
他发弹幕:「不破费,给桃桃花的钱,值。」
心脏猛的一颤。这句话白天他也说过。前天傍晚我煮了汤,他说要转钱给我。我没收,他转头就下楼买了筐车厘子塞冰箱里,说是给哥补补。我刚要推辞,他就回了这么一句:「给你花的,值。」
一字不差。
他说给桃桃花钱值,也说给我花钱值。一个是晚上屏幕里那个双马尾少女,一个是白天穿着旧卫衣顶着黑眼圈的社畜顾衍。难不成在他心里,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你??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看穿了??
盯着屏幕,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又羞又怕,偏偏又泛起一股子不敢声张的甜意。
下播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弹了条私信。
「陆屿的屿:桃桃,睡了吗??」
我下意识屏住气,盯着他那个篮球影子的头像。点开输入框,打了睡了又删,打了还没又嫌太暧昧。最后只能捏起嗓子发了条语音过去:「嗯...正准备睡,怎么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点开一听......耳机里响起陆屿的声音。压的很低,透着股藏不住的笑意:「没事,就是想说你唱歌挺好听的。以后别惦记你室友了,你归我。」
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
这句话他又说了一遍。
当着我......一个失眠到凌晨的男社畜的面,用他本人的声音,对着个虚拟主播说要她归他。
可他明明清楚的很,那个虚拟主播就住在隔壁,盖着同款花色的被子。这会儿正捧着手机,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知道吗??他不知道。他绝对不知道。不然根本没法解释他会说出这种话。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熬到天快亮才睡过去。梦里全是陆屿的笑。那颗虎牙白的晃眼,活像把小刀,直接把我那颗快兜不住的心捅了个对穿。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俩黑眼圈给他煮了碗面。
他坐在餐桌对面,挑起一筷子面,冷不丁来了一句:「哥,你昨晚没睡好啊??」
我:「嗯。」
他低头笑了笑,声音放的很轻:「我昨晚也没睡好,做梦了。」
我问:「梦见什么了??」
咬断面条,两眼直勾勾盯着我,慢悠悠的开口:「梦见个认识的人,忽然变成个双马尾小姑娘,跟我说她喜欢我。」
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他起身帮我捡。递过来时凑的有点近,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着点凉意。他说:「哥,你说奇不奇怪,梦醒了我居然没觉得荒唐,反倒觉得挺高兴的。」
接过锅铲,感觉自己被人拿绳子死绑在过山车座位上。车子已经到了顶端,正猛的往下坠。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废话:「那...挺好的。年轻人嘛,做梦很正常。」
他没再接茬。坐回去安安静静吃完那碗面。我站在灶台边攥着锅铲,心跳的几乎要撞破胸腔。
刚才那番话,能把一个装了半个月的社畜吓的原地升天。他心里清楚的很。
6
我觉得自己快憋出病了。
白天在办公室对着图纸发呆。晚上回家,偷摸瞄一眼陆屿,赶紧又移开视线。这小子真的太会了。他会在冰箱里冻好我爱喝的可乐,下雨天发消息问我带没带伞。甚至加班到九点正准备点外卖时,他直接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敲响我的房门:「哥,出来吃饭。」
说不清什么时候陷的这么深。大概从他搬进来的那天,站在门口冲我笑,喊出那声哥开始,我就已经栽进去了。我只不过是在假装自己还在岸上。
那天吃晚饭,终于没忍住,兜了个大圈子试探他:「陆屿,你有没有想过...追那个主播??」
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追哪个??」
「就你当榜一的那个...桃桃。」
放下筷子,他很认真的想了想。紧接着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我:「想,做梦都想。」
我夹菜的手整个僵住。下一句词还没编好,他忽然又笑了。挠着后脑勺补了一句:「不过她不一定看得上我。我在她那儿顶多算个榜一,脸都没露过。」
语气听着有点落寞,活脱脱一个真在为网恋发愁的普通男生。我那颗快碎成渣的心,哗啦一下又被浇了盆冰水。闹了半天他喜欢桃桃,喜欢的只是个虚拟形象,是那个声音,是那个编造出来的假人。他连桃桃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可桃桃就是我。他喜欢的,是我。
这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整夜,想吐又不敢吐。熬到凌晨,躺在床上,我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的决定:注销账号。
只要桃桃从这世上消失,也许他就能放下。然后我作为顾衍,还有机会用普通人的身份,一点点靠近他。
打开手机设置,指腹悬在注销账号的按钮上。
就在这节骨眼,手机屏幕亮了。弹出条私信......来自「陆屿的屿」:
「桃桃,注意到你这几天上线少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要是累了,就停一停。账号注销了也行。」
「但我还想告诉你:不管你在哪儿,以什么身份出现,我都找的到你。」
最后一条发的是语音。点开一听,还是他压低的,透着夜色的声音:「所以你不用怕。」
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差点砸下来。他不知道我就是顾衍,他关心的只有桃桃。可偏偏在我决定消失的这一刻,他拦住了我。跟掐着秒表似的,算准了我要干蠢事。
退出了注销流程,按灭手机。一头扎进被子里,闷闷的骂了一句:陆屿,你到底想干嘛??
一个大学生,不可能平白无故对个素未谋面的小主播这样。要不是我正好是他室友,他估计连直播间都不会点。可他又真真切切的,在深夜两点,用那种温柔的要命的语气,跟个虚拟账号说你不用怕。
他难不成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看的出来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次看我慌里慌张的时候,他嘴角总要往上弯那么一下。
那个往上挑的弧度,是一开始就在那儿,还是从某天起也藏不住了??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上班,林铛看我趴在工位上一脸生无可恋,凑过来问怎么了。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听完,她拿指关节重重敲了下我脑门:「顾衍,你傻是不是??你管他喜欢桃桃还是喜欢你,这俩不全是你自己吗??」
「那能一样吗!!」我差点跳起来,「他喜欢桃桃,那是冲着女孩子去的,声音好听又可爱!!他要是知道桃桃是个男的,万一直男癌发作......不对,万一他觉得自己被个男的骗了半年,想揍我怎么办??」
林铛嗤笑出声:「揍你??他心疼还来不及呢。」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我脑子正常,我会推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问你,跟他摊牌那天,他是先动手揍你,还是先问你到底是不是桃桃??」
我被噎的没话说。
脑补了一下陆屿那副德行。他大概先愣一下,紧接着眯起眼睛笑。伸手揉两把我的脑袋,来上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潜意识里,我早默认他什么都知道了。
绝对是疯了。
晚上回到家,陆屿又给留了碗绿豆汤。刚端起碗,他靠在厨房门口问:「哥,今天看起来心事重的,碰上什么事了??」
我回了句没事。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擦过我身边时,用极轻的声音扔下一句:「有事可以跟我说,别自己硬扛。你也不是一个人。」
低头喝着绿豆汤,眼眶热的厉害。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同学,有队友,还有我这个心存妄想的室友。
我呢??我有什么??就一台电脑,一个变声器,一个天天教我怎么作死的损友,外加一个藏在心里三个月不敢吐露半个字的秘密。
喝干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回水槽。回头冲他扯了个笑:「知道了,谢了。」
陆屿盯着我看,眼睛里泛起种我看不懂的柔光。片刻后,他开口:「哥,你知道不,你这人一客气起来,就特别招人心疼。」
说完拎起篮球出了门。留我一个人杵在原地,对着空水槽发了好半天的呆。
7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桃桃账号没注销,倒是因为「榜一表白」的小风波涨了一波粉。陆屿还是天天蹲直播,还是不爱刷屏。但每次一到点,他的账号准时挂在上头。
有次直播间来了个不太友好的家伙,刷屏嘲讽桃桃「声音假、人丑不敢露脸」。我还没来得及处理,陆屿的火箭先飞了满屏。
他一句没骂,连着刷了三架火箭,把那人的弹幕顶的干干净净。接着发了一句:「桃桃声音好不好听,轮不到你评价。我爱听就行了。」
我看着屏幕,真愣住了。
这个人隔着网线,在保护一个毫不相干的虚拟主播。可那个女主播,皮下是个男的......是他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
不知道还好。他要是知道,会不会觉得自己这通操作傻透了?
可我又忍不住琢磨:他要是真不知道,为什么同时对我这么好?
食堂打饭,他点两份,推一份给我。打球崴了脚,我蹲在地上给他贴膏药。他低头瞅着我发顶,来了一句:「哥,你以后谈对象了,得找个疼你的。」
我问:「你呢?找什么样的?」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我脸,像碰一下又缩回去:「找一个,不骗我的吧。」
「就这要求?」
「嗯。」他按了按膏药,声音带着点笑,「但挺难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半垂着眼。灯光打下来,这模样总让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就等着我亲口认。
越想,我越是不敢开口。
周末,陆屿几个同学来家里聚餐。一进门,这帮人就瞅见挂在书桌上的桃桃公仔,当即吼开了:「陆屿你在宿舍里搞了个虚拟主播周边??你不是说你不搞这些吗!」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陆屿整张脸红透了。他一把抢过公仔塞进抽屉,干咳一声:「不是我买的,是...是朋友送的。」
朋友还在起哄,陆屿飞快瞥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明白了...他自己买的,那公仔。
买了个只有桃桃老粉才会买的限量周边,藏屋里,被朋友当场抓包又不好意思认。我憋着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扭头回了厨房。心情简直好的冒泡,切个苹果都想哼歌。
饭桌上,有个队友问:「屿哥,真没女朋友?看你上次刷直播刷的挺上头,那个叫什么的...桃桃?不会真喜欢上人家虚拟主播了吧??」
陆屿端起酒杯,表情有点微妙。他没否认,只来了一句:「你们不懂。」
「行行行,我们不懂。」一帮人互相碰杯,哄笑成一片。
我坐在对面,隔着一桌火锅悄悄打量。他像是察觉到了,忽然抬眼对上我。没笑,也没躲,就这么定定看了我好一会。
火锅雾气升腾。他的眉眼看不太真切,眸色却极深,深的好像要把这几个月没出口的话,通通融化在里头。
喝到一半,有人起哄要看陆屿手机里的桃桃返场直播。陆屿半配合半无奈,点开回放,把我唱的那首歌调成外放。
安静的屋子里,桃桃的声音顺着电流淌出来,甜甜软软:「下面这首歌,送给桃桃的一个特别的人。」
我僵坐在椅子上,心跳的飞快。那不是什么常规话术。上周在直播间,面对那个ID账号,我鬼使神差错点说漏嘴的一句真心话。
饭桌上一片叫好,没人去管什么「特别的人」。只有陆屿,慢慢偏过头,隔着火锅热气朝我举了下杯。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回应我一首歌的距离。那口型分明是四个字:
我听见了。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瓢滚水。锅底咕嘟咕嘟冒泡,我却觉得指尖发凉。他听见了??听得懂那首歌是唱给他的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桃桃是我。所以听得出每一句歌词的弦外之音,所以能忍住三个月不揭穿,所以才一边给我煮姜茶,一边给桃桃刷火箭。
可如果他真知道,为什么不说?他在等什么??
散场后,人走光了。陆屿喝的有点多,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我收拾完碗筷,瞅见他脸颊泛红,领口微敞。我忍不住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
大概是靠的太近,他忽然睁眼,目光清亮的盯着我,跟刚才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僵在原地:「你装醉啊?」
「没装。」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就是刚才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歪头瞅我:「哥,你这房子里住了个一直在装傻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手里的抹布抖了一下。
我强装镇定:「谁啊?」
他没说破,就这么盯着我。火锅余味还飘在空气里,他带着酒气慢慢靠近,近到我后背抵上茶几边缘。最后停在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轻声开口:「等你肯认,我再念给你听。」
说完站直身子,揉揉太阳穴,进了洗手间。水声响起,我愣在原地,心跳声大的像隔壁在装修。
知道了。他真的知道。
直播里夸桃桃可爱的人,现实里帮我修电脑、做早餐、留热牛奶的人,说「等你肯认,我再念给你听」的人......他一直在等我。
知道桃桃是我,可他喜欢的还是这个人。
那我还怕什么??
我站在走廊,看着洗手间磨砂玻璃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心里暗道:顾衍,别再躲了。你从来没输给那个虚拟少女,输的是你自己的胆量。
明天。就明天。
这场三个月的双簧,我自己唱到结尾。
8
可第二天,我怂了。
准确的说,是前一晚激动到半夜没睡着。第二天醒来,陆屿已经出门训练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哥,今天比赛,晚上晚点回。冰箱里有三明治,记得吃。」
拿着纸条,我心里七上八下。
比赛。他提过,这是体院联赛的决赛。也邀请过我:「哥,有空就来看,给你留了前排的票。」
给每个人都留了票。我却把这句话记到了今天。
下午坐在办公室,心不在焉改图,连着八版都被甲方驳回。组长走过来:「小顾,今天状态不行啊?来来,这版甲方又提了新需求,你把门窗位置换一下。」
看着图纸上那扇门,我忽然把鼠标一扔:「组长,我有事,先走一步。」
「你走了谁改图?」
「明天我一定改完!!」我头也不回冲出办公室,抓起外套就走。
打车去体院,手心全是汗。路过花店想买束花,又觉得一个大男人捧束花站体育场门口,活脱脱像求婚。最后还是在那家店买了一杯热奶茶,跟他爱喝的口味一模一样。
到的时候,比赛进行到第二节。陆屿在场上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坐看台上举起手机拍。他恰好侧过头,隔着整片球场的人群,一眼就盯住了我。冲我笑了笑,虎牙在灯光下白的发光。
旁边的队友顺着目光看过来,拿胳膊肘捅他,喊了句什么,全淹在欢呼声里。陆屿收回视线,拍着球继续往前跑,耳根却红透了。
第三节,篮下投篮得分。转身时他又扫了一眼观众席。我坐在第一排,心脏狂跳,晃了晃手里的奶茶。他大概是看见了,嘴角翘的老高。
赛后,我被他队友们簇拥着走出体育馆。他换了件干净卫衣,额发还有点湿漉漉的,搭在眉骨上,少年气扑面而来。瞅见我手里的奶茶,他愣了一下,跟着笑开:「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口味?」
听见队友起哄的嘘声,我脸有点发烫:「我...猜的。」
「猜的真准。」他低头接过奶茶,指尖擦过我手背。
那晚他破天荒没去直播间蹲守,也没喊我吃饭。我一个人缩在屋里,屏幕上的桃桃头像一个下午都没点开。
林铛发来消息:「告白没有?」
「没。」
「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盯着那句话,手机握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过去:「不知道怎么开口。怕说完,场面太尴尬。」
过了五分钟,林铛甩来条语音:「顾衍,听我说。你如果现在不敢开口,这辈子都只敢躲在桃桃后头。你想想,你要的是跟个虚拟账号谈恋爱,还是跟那个帮你做早饭、贴膏药、为你刷火箭的真人在一起!」
抬起头,我盯向窗外。陆屿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隐约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拿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侧脸。看什么呢?是桃桃的旧直播回放,还是在等谁先开口?
盯着那道灯光看了半天。我鬼使神差打开手机,给桃桃的账号发了最后一条预告:「今晚十点,最后一次直播。」
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陆屿,你等我开场,等你谢幕。这一次,我要当着你的面,把桃桃两个字从这张皮上撕干净。想让你看看底下的顾衍。想让你知道,他喜欢你,喜欢的愿意亲手把另一个自己弄死。
可生活这家伙,从来不按剧本走。
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急促的门铃。陆屿先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个快递员气喘吁吁站在那:「陆屿是吧?你的包裹,超...超重!麻烦签一下。」
签了字,陆屿把硕大的纸箱拖进屋。我瞅见包裹上贴着泡面直播平台的Logo。见我盯着箱子看,他也不遮掩,拿来裁纸刀哗啦划开封口。我不由自主凑了过去。
箱子里躺着个人形立牌,约莫一米六高。画面是桃桃那张双马尾的Live2D立绘....生日限定贺图。也不知道哪家周边店定制的,板子做工精细,下头还印着七个大字:「桃桃四周年快乐」。
陆屿把立牌拎出来,端端正正立在客厅角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的点头。
站在旁边,看着他这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我整个人开始石化:「你...你喜欢她啊?」
「嗯。」答的干脆。
「买这个放客厅里,每天看着不...不怕人误会吗?」我问,「万一室友有意见呢?」
「室友不是挺喜欢桃桃的吗?」他说的理所当然,「上次还切了果盘来看桃桃直播呢。」
我心里一哆嗦:「那是....」
「嗯?」他回过头,眼神干干净净的望过来,「哥,觉得不合适?那我挪屋里去。」
说着就要搬。
我赶紧拦住:「不不不,挺好看的,放这儿吧...挺好的。」
他应了一声,把立牌又摆正一点。看着那副比自己还高的桃桃画像,再看看旁边冲我笑的人,我觉得自己正被自己吊起来打。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坦白,敌不过他不声不响摆在客厅的一个纸片人。
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每一件看似无心的事,都精准踩在我马甲边缘,踩的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可更让人心慌的是另一件事....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桃桃。
喜欢我这个人和喜欢桃桃,会不会是两码事?知道真相后,他究竟会因为「原来桃桃就是你」开心,还是因为「原来我一直喜欢的是个假人」产生被欺骗的愤怒??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陆屿就出了门。来到客厅,我看着角落里的立牌。那张脸,素描画里我给自己设计的人设......软萌、天真、无忧无虑。她多好,不用上班,不用改图,连声音都能精确到每个音节的甜。
可我站在这儿。素面朝天,刚醒的头发翘起一撮,嘴角还挂着昨晚偷吃零食的饼干屑。
她才是那个被爱的。我只是个藏在摄像头后头的观众,连站在自己立牌旁边,都觉得像个赝品。
伸手碰了碰立牌的脸,我自嘲的笑了。陆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发现,你喜欢的人从来没在镜头里出现过?
到底是谁,你喜欢的??
9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不管怎样,先停了桃桃的直播。
我发了条动态:「桃桃要开始一段新旅程了,暂时和大家告别。」发完没等粉丝反应,直接关了电脑。桃桃这个账号,从今天起,退出。
走到客厅,陆屿正坐沙发上翻他那本篮球杂志。见我出来,他抬眼看来:「哥,你今天脸色不好。遇上事了吧你?」
我提着一口气:「我有话想跟你说,陆屿。」
他放下杂志坐直身体,直勾勾盯着我。看着既不像紧张也不像惊讶,倒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全卡在喉咙里。那些话在我心里排练过一百遍。告诉他我就是桃桃,告诉他每天晚上陪他聊天的声音是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喜欢桃桃。我只想问一句:如果桃桃原原本本变成我这么个人,你还愿意继续喜欢吗?
可话到嘴边,我却听见自己说:「你...是不是觉得桃桃好看?」
「嗯。」
「那你是因为她好看才喜欢她的?」
陆屿安静一瞬:「她好不好看,我又看不见。」
「那你是喜欢她的声音?」
「声音只是习惯了。」他说,「更喜欢她那个人吧,虽然谈不上认识。」
我恍惚的点头。他喜欢的那个人,终究只是数据的集合、声音的切片、深夜的一个熨帖。那不是完整的顾衍。如果他知道顾衍白天怎么蓬头垢面的赶图,晚上怎么把泡面汤甩的到处都是,知道他早上赖床、晚上焦虑、周六能躺一整天。他会不会觉得那声音背后的我,一点都不值得喜欢?
垂下眼,我转身往房间走。
陆屿在后头叫住我:「哥。」
「嗯?」
他望着我,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你要什么时候想跟我聊,我都在。」
我没回头,喉咙发紧的厉害,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翻来覆去又爬起来,点开桃桃的账号。一条未读私信横在屏幕上,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陆屿的屿:「桃桃,你发的那条通告,是跟他闹别扭了吗?」
「...他?」
那字刺的我眼眶一热。原来在陆屿认知里,桃桃这个虚拟少女,有自己的人际关系、自己的情绪、自己去爱和受伤的能力。他关心她的方式,就是隔着屏幕小心翼翼的问上一句「你还好吗」。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不知道该回什么。犹豫许久,我用桃桃的语气,最后一次,认认真真的回复他:「没闹别扭。只是有些事想通了,想换种方式生活。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那晚直播我唱的那首歌,是认真的。」
发完我关了手机,拉过被子蒙住头。该做的都做了。明早醒来,我就只是顾衍了。
本以为故事到这就该走到结局。可万万没想到,关掉电脑不到十分钟,门外就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我缩在被子里装睡。门被敲了三下,又停了两秒。接着传来陆屿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哥,我知道你没睡。」
我不吭声。
他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哑:「刚才桃桃的号发了条私信,说她要换种方式生活。我想了想,是该换种方式了。直播停了也好,变声器扔了也好。我不用在黑漆漆的屏幕外头猜她的表情了,我只要敲一敲门,她就住在里头。」
抱着被子,我心脏狂跳。
他接着说:「哥,你从第一天起,演技就不太好。」
我整个人僵住。
「你每次从主播状态切回来,都要先清一下嗓子,跟狐狸似的。我第一天搬进来那会儿,你房间的门缝没关严,我听见你在里头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了,宝宝们早点睡』......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我的呼吸停住了。屏幕上的桃桃还在等他回复。他站在门外,站在一条门缝能把他所有秘密都照亮的灯光里,声音很轻很慢:
「龙哥,我等你把门打开,等了三个月。」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当你男朋友。」
「桃桃是别人家的,你不用是她。你做我室友就好......做我唯一的那个室友就好。」
门外安静下来。我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部屏幕亮起的手机。桃桃的头像还挂在聊天界面上方,像个终于可以谢幕的木偶。
我不知何时翘起嘴角,眼眶却热的发酸。掀开被子踩着拖鞋,我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那扇门。
陆屿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身后镀上一层淡黄的光。他穿着那件洗旧的灰色T恤,鼻梁上还架着眼镜......他平时不戴眼镜,只有看书的时候才戴。我就这么直愣愣的撞进他镜片后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开门开的这么利落,愣了一瞬。下一秒他笑起来,镜片底下那双眼睛像藏了一整条星河。
「龙哥,」他轻声说,「你这算,认了吗?」
我鼻子一酸,笑骂:「你早就知道了,还看戏看了三个月,狗东西。」
他笑出声,一把将我拉进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鼻尖全是他洗衣液里淡淡的花香味。他收紧手臂低下头,声音落在我耳畔,带着三个月来藏的极好的柔意:
「因为我怕啊。我怕我拆穿你,你会连夜搬走,会注销账号,会躲我躲的远远的。所以我只能先当你的观众,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自己走下台。」
说这话时,他语气带了点轻颤。
把脸埋进他肩窝,我闷声说:「陆屿,你真是个混蛋。」
「嗯,我混蛋。」他笑着应,「那混蛋问一句:你现在是桃桃,还是顾衍?」
「顾衍。」我说,「从今天起,都是顾衍。」
他低头用下巴蹭过我的发顶:「那我就放心了。我喜欢桃桃,更喜欢每天给我煮姜茶的社畜顾衍。你要不要两个都收?」
我骂他神经病,眼泪却掉下来,全蹭在他那件灰色的T恤上。什么平等条约,什么转学搬家,什么虚拟主播冰封计划,统统滚蛋吧。
我收了个体院大学生。他姓陆名屿,今年二十岁。
个子很高,虎牙很白,套路很深。他早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拆穿我。
他只想等我心甘情愿的站到他面前。
10
隔天,桃桃的直播间多了条动态。一行没排版甚至有点随意的字:
「桃桃的账号停更,但本人谈恋爱了。」
评论区炸了。
「桃桃真人?!!」「听这语气怎么像个男的??」「不是说好不露脸吗??」「怎么感觉停更公告带了点骄傲宣布的味道?!」
我没看评论。手机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抽走。陆屿把它搁到餐桌上,撑着桌子看我:「先吃饭。饭凉了,桃桃老师。」
我啧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早餐是他做的煎蛋吐司,外加一杯热好的牛奶。他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吃,眼睛里盛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意。
「看我干嘛?」我咬了口吐司。
「想看。」他说,「以前只能隔着屏幕看,看不清楚。现在坐你面前了,想多看会儿。」
我被他一记直球砸的耳朵发红,赶紧推了推盘子:「吃饭。」
他低头笑,乖乖拿起筷子。
吃完饭我准备出门上班,他替我拿过外套,又补了一句:「晚上我想吃可乐鸡翅。」
「你点菜倒是积极。」
他凑近一点,鼻尖都快碰到我的鼻尖:「那我给你打下手。你做饭,我剥蒜。」
被他自然到过分的亲近逼的呼吸困难,我只能嘴硬:「行、行吧,剥蒜行。」
他笑着松开我的外套,让我出门。
一周后,林铛来我家撸火锅。进门第一眼,她瞅见客厅里立着桃桃的立牌,又看见厨房里围着可爱围裙切菜的陆屿。她沉默许久,转头看我:「你俩现在到底是...」
「我男朋友。」我没看她,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行吧。」她点点头,「你总算没把自己作进去。」
迈过门槛,她又补了一句:「不对,你好像把自己作出来了。」
我被她噎了一下,转头去看厨房里低头切菜的陆屿。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冲我笑了笑。我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了?」
「没怎么。」我闷声说,「想抱一下。」
他放下菜刀回身,轻轻把我拢进怀里。他的手摸到我鬓角,停顿片刻。林铛在客厅大喊:「喂!!我还在呢!!」
陆屿却装没听见,低下头在我耳边说:「桃桃,欢迎下线。」
我笑了,眼眶莫名的发热。
他的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枚满含热气的印章。
【番外·陆屿】
我叫陆屿,二十岁,体院大二。
搬进这间次卧的第一天,我其实不知道室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房子是同学推荐的,说房东人不错,水电平摊。我来看房那会儿,开门的男人比我矮半个头。穿着旧卫衣,头发有点乱,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他问我看不看房,我点了点头。他侧身让我进屋时,我从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判断出:这个人,有点意思。
当晚我搬进来,客厅里没人。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同学给我推了个虚拟主播,说声音很甜。我点开,那声音是软糯的少女音,确实好听,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会儿我没想到那熟悉感来自哪儿。
直到我深夜起床倒水,路过室友紧闭的房门。门缝没关严,里头传出他的声音......大概是在跟人说话:「今天就播到这,大家晚安。」
那声音跟直播里软软的少女音判若两人。可偏偏,尾音里那个轻微的、像含着块糖的清嗓声,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我翻出那主播的回放。调大音量,听到第九分钟时,主播清了一下嗓子。那声音,太熟悉了。
我当时的反应是愣住,又觉得好笑。我那个看起来很直的室友,在网上是个甜妹。
第二天开始,我有了个秘密任务:在他面前假装不知道,又不动声色的确认更多细节。他给我煮姜茶时,我心跳快的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压根不在乎他是不是那虚拟主播......我只确定一件事:我有点喜欢他。他低头切水果的神态、递盘子时耳尖那抹红、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我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可我不敢说破。
我要直接告诉他「我知道你就是桃桃」,他绝对会慌。他慌的第一反应,就是搬家。我不可能放走一个早上给我煮姜茶、晚上给我唱晚安曲的室友好几次。所以我配合他演戏。他播,我看;他聊,我接;他问我最喜欢桃桃哪首歌,我说「哪都喜欢」。
这是他点的火,我只管守着。
后来他大概是真的对我有意思了,开始用桃桃的身份试探我。他不知道,他每次切换声线都要先轻咳两下。这细节,我在同一个屋檐下听了无数次。他以为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是滤镜打满也藏不住的真人。
最搞笑的是他生日前后我买了那立牌。其实我不追虚拟主播。我买那立牌,是因为那张立绘画的很像他压低眉眼笑的样子。我把它立在客厅,他每次经过都要偷偷看几眼。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硬是憋住了。
我只好自己再等。我告诉自己:等他自己承认。
那晚他发停更通告。我坐在客厅,瞅见他房间门缝透出的灯。我知道他在里头翻来覆去,也知道他肯定在纠结要不要跟我坦白。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放下手机,我走到他门口敲了三下。
他一开始不吭声。我就站在门外对着那扇门,把自己藏了三个月的话全倒了出来。
说到一半,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头,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的支棱起来,眼眶红红的。他咬着嘴唇,像是想骂我,又像在忍着什么。
我朝他张开手臂。他没扑过来,只朝前迈了两步。最后是我先抱住了他。他埋在我肩窝里骂我是混蛋,声音哑的不行。我被他骂的心头发烫。
我喜欢看他演桃桃,也喜欢看他卸下伪装后骂骂咧咧、耳朵发红的样子。我喜欢他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从他在门口对我露出那个别扭的笑容起。
我甚至想,要是他一直不肯开口,我可能会演一辈子。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已经亲口告诉我:我是他男朋友了。
那天下午他午睡那会儿,我蹲在床沿看了他很久。阳光透过窗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睡的很沉,就像那每晚十点准时下播的小主播终于舍得关机。
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给那副桃桃立牌盖上一块布。
对不起啊,纸片人。这社畜归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