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冷风扑在脸上,灰扑扑的霉味被冲淡了,换上铁锈和机油的气息。
门后没有房间。门外是一块向外伸出的金属踏板,踏板边缘已经氧化,泛着一层红锈。踏板尽头连着几级窄梯,再往前,是一个比想象中宽阔得多的地下空间。他站在踏板边缘,花了片刻才适应眼前的光线。
头顶是一道弧形水泥拱顶,每隔几米吊着一盏旧式工业灯,橘黄色灯罩上积着厚灰,照不到尽头。站台两侧各有一排深绿色长椅,坐垫表面裂开了口,露出黄色的海绵层。靠墙立着一台自动售货机,前脸玻璃碎了一半,里面的罐装饮料早已氧化成深棕色。空气干燥,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像一层没有重量的灰雾。
秦疏影跟着他走出车门,脚步落地的声音很轻。她环视了一圈,匕首没有收,目光停在对面铁轨上一列看不清数量的列车残骸上。光线不足,那列车的轮廓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地下还有一层站台。”她低声说,“建筑图上完全没标。”
陈默没有接话,他回头看向车厢门。034靠在门框边,没有出来。制服前襟的铭牌被灯光照出一道反光,看不清编号。
“你走得出来吗?”陈默问。
034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刚越过车门下缘的金属限位条,他整个人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拽住,膝盖猛地僵住,身体微微前倾,差点跌倒。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变得很重,额角的青筋暴起来。他咬紧牙关,退回了车内。
“活动半径四米半。”034抬起眼,“出了车门就是重置点,系统会强制把我拉回座位。这节车厢就是我的笼子。”
秦疏影注意到他背后垂下的那条黑色管线。两指粗,裹着编织网,从车厢内部一处破损的墙壁里伸出来,另一端钻进034后腰处的制服,有一截金属接头暴露在外,边缘泛着暗褐色的锈迹,也可能是血迹。
“那是什么?”她问。
034扯了一下后衣摆,把接头盖住。“电源,你叫它充电线也行。系统靠它给我续命,也靠它锁我。锁了三年,电没断过。”
陈默还想再问,034却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只旧怀表,抛了过来。表壳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被陈默接住。表壳冰凉,重量比看起来沉得多。他翻开盖,表盘上指针停在12点。
“这表坏了。”陈默说。
“它从来没走过。”034说,“主脑扫描附近区域的时候,表针会从12跳到1,跳的那一下会响。响第一声,说明扫描范围正在接近你。响第二声,找遮挡物。响到第三声,你已经来不及跑了。”
“那你把它给我?”
“我不出这节车厢。它扫到我多少次都无所谓。”034顿了一下,“你不同,你还能走。我不确定你在找到乘客名单之前,主脑会不会先把你的ID注销。拿着,至少能给你快三秒的预警。”
陈默把怀表合上,放进上衣内袋。表壳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布料往肉里渗。他正要开口再说一句什么,车厢内部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像什么东西的地盘划过地板。
秦疏影的匕首已经转了个方向。034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深处,眉头没有动,只是对陈默说了句:“执行单元到了。你们往站台尽头走,第二根立柱下面有个检修口,盖子涂黄黑条纹。下去之后往北走,尽头有一台老式终端机,终端旁边贴着一张图纸,那是冗余区间的全图。你按图纸跑。”
他说话时很平静,像早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你怎么办?”陈默问。
034微微笑了一下:“我是登记在册的NPC,它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你是异常节点,被它扫到就会启动清除协议。”
“快走。”秦疏影已经拉住陈默的手臂,“他留在这里反而安全。”
陈默退了两步。034转身面向车厢内部,双手插进制服口袋里,把后背留给他们。他的后领口因为姿势歪了一点,露出的那截金属接头在灯光下反出一道细长的光。陈默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身后的管线,看着他宽阔而微微佝偻的肩线。那个画面定了一瞬。
秦疏影拽着他跑过了站台。
第二根立柱。柱身是混凝土浇筑,表面和墙壁一样积满灰。柱根处的铁皮盖板边缘翘起,掀开,底下是一块涂着黄黑斜纹的铁板。秦疏影蹲下,用匕首尖撬开拉环,铁板弹开一道缝。一股湿冷的风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锈水的气味。
她先跳了下去。陈默也跟着下去。洞口下是一条一人多高的检修通道,水泥墙面粗糙,地面有一层浅浅的积水。约莫走了二十几米,通道向右拐了个弯,尽头亮着一团幽绿的光。
那是一台老式终端机。屏幕不大,亮着绿色字符,键盘上积着灰,连接线卷曲地绕在桌腿边。终端机旁边有一张A4纸,边缘发黄卷起,上面用黑色记号笔画着简略的平面示意图。陈默凑近看了一眼,认出A793车厢,站台,检修口,以及一条延伸到图纸边缘的虚线。虚线尽头画着一个问号。
终端屏幕显示着:冗余区间-3 本地管理程序。1.查看地图。2.门禁控制。3.环境监测。
他弯腰,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数字1。屏幕跳转,出现一张字符构成的平面图——比墙上那张纸更详细。A793所在的位置被一个方框框住,旁边标注着“未注册车厢”。南侧是他们走来的通道,北端延伸出一条虚线轨道,一直画到图纸边缘,旁边写着“未纳入地图”。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秒,然后按2,进入门禁控制。
屏幕上列出三扇门:南侧通道门、北端检修门、站台应急门。三扇门都显示“开启”。
“南侧通道门。”他低声念了一遍,按下回车。屏幕弹出一行新提示:“是否关闭该门?”他按下Y。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合上了。秦疏影侧耳听了一会儿,问:“你关了哪扇?”
“南侧通道门。”陈默盯着屏幕,视野边缘的数据流里,快速路过的执行单元图标停在了一扇门形标记前面,移动轨迹变成一段原地打转的短直线。“它进不来了。”
“它能拆掉那扇门吗?”
“那是铸铁的,厚度差不多一个拳头。”陈默说,“它拆掉之前,我们得先找到别的路。”
他按3,环境监测。
屏幕上刷出一行字,比之前的提示都大:“结构填充作业计划已下达。目标区域:冗余区间-3。启动倒计时:09:52。”
“结构填充是什么意思?”秦疏影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见过这个词。在车站地面的控制面板里,偶尔会有一些施工日志,“结构填充”四个字后面通常跟着一个工程编号,代表这个区域将被浇筑混凝土,不再留存任何内部空间。他喉咙发干,开口时说得很慢:“他们要往这个区间灌混凝土。把这里填成一块实心水泥。”
秦疏影沉默了。她没有问“那我们会怎样”,也不用问。她转向屏幕,目光快速扫过那段时间,然后说:“九分钟不到。”
陈默重新调出地图。地图上,北端检修门后面的虚线是唯一没有标“危险”的路径。他按回门禁控制,选中北端检修门,屏幕提示:“该门为手动开启,无法远程控制。”他抬手敲了一下键盘边沿,骂了一声。
“走过去。”秦疏影说,“从控制室出去北面就是那扇检修门?”
他低头看图。图上控制室的图标就在北端检修门南侧,中间隔了一段不到十米的走廊。对。“走。”
他推开控制室北侧那扇铁门。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有锁,只费力地推开了一个肩宽的空隙。迎面是一段更窄的通道,墙面从混凝土变成老旧的砖砌结构。地面有水,深浅不一,踩下去发出啪嗒的声响。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沿着地图上那截虚线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低沉的水泥泵机声。不是从他刚离开的地方,是从头顶、脚下,四面八方传过来的。那声音闷得像老旧管道里的水声,却能让人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填满空腔。墙体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积灰从砖缝里簌簌坠落,落在他肩膀上。
秦疏影没回头,推着他的背:“快。”
他咬着牙加快脚步。砖砌通道向前延伸约百步,被一面圆形铸铁井盖拦住。井盖边缘有一圈螺栓孔,没有完全锁紧,中间锈蚀出一圈细缝,能看到细小的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秦疏影用匕首柄敲了两下井盖,发出沉闷的回音。她蹲下身,双手撑住井沿往上顶,井盖纹丝不动。陈默蹲到对面,把肩膀压上去,两个人一起发力,井盖终于松了,猛地向上一弹,翻到外面的草丛里。
一股带着青草和汽车尾气的空气冲进来。他闭了一下眼,爬出井口,膝盖在铁质井沿上磕了一下,一阵发麻。他们从车站西侧绿化带里钻出来,隔着灌木丛能看见候车厅门口那条亮着灯的路。他和秦疏影坐在草地上,身上滴着锈水,裤腿湿透,沾着灰和泥,像两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视野角落,状态栏上那行“巡检中”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小字:“未注册区域登录,无合法区域身份。”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走在站台上,只要被监控镜头扫到,修复协议就会重新锁定他。
他正想开口,胸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很小,很干燥,像一颗石子投入玻璃杯。怀表。他摸出怀表,翻开盖,表针从12跳到了1,停了一秒,又弹回12。
秦疏影没有问表的事,她已经站了起来,匕首在手里转了一转,目光扫过停车场的灯光。“他们很快会发现井盖被打开了。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被围住。”
“北边。”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看向车站北侧那道铁丝网围栏。“034那张图纸上标着,A793北面有一段没建完的轨道,没有纳入任何图层。终端地图上不显示那段轨道通往哪里,但它存在。”
“你打算去那里?”
“我要找一个不在主脑地图上的角落。不然下一次扫描,我们还是会暴露在同一个地方。”他把怀表收回口袋,指尖触到账本的边角,那里微微发热,是错觉,但他还是把手多按了一瞬,像在确认它还带在身上。
“走吧。”他说完,翻过绿化带边缘的矮栅栏,往北边那道铁丝网的缺口走过去。秦疏影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远处候车厅的广播盖过。身后的地下,那台泵机依然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