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收到人生第一笔工资那天，做了两件很有纪念意义的事。
第一，给父母各转了五百块。
第二，在拼夕夕下单了一条售价十元、包邮、月销0的帝皇腰带。
商品页面上的模特金光闪闪，腰间仿佛拴着整个宇宙。苏清晏看完很满意，果断下单。
三天后，快递到了。
他拆开灰扑扑的塑料袋，先闻到一股足以让人短暂忘记甲醛是什么的塑料味，然后从里面拎出一条薄得很有想法的腰带。
金色，是掉漆的金。
宝石，是一眼就能看出批发价不超过两毛的红色塑料片。
腰带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本产品仅供娱乐，请勿用于战斗。
苏清晏沉默了几秒，觉得厂家考虑得相当周到。
十块钱包邮，还提醒消费者别真去打怪兽，这种责任心放在整个玩具行业也是相当炸裂。
不过便宜归便宜，仪式感不能少。
出租屋只有十来平方米，床尾到门口三步半，正适合一个人完成梦想，不适合两个人围观。苏清晏把腰带往腰上一扣，塑料卡扣发出一声虚弱的“咔”，听着像是它先低了血糖。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右手。
“帝皇铠甲——”
手机响了一声，外卖软件提醒他：您收藏的黄焖鸡米饭降价两元。
苏清晏没理。
“合体！”
屋里没有金光，没有神龙，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只有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床上倒去。
昏过去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坏了，今天光顾着加班，晚饭还没吃。
第二个念头来不及出现。
……
再睁眼时，苏清晏先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
那张脸离得很近，眼角皱纹很深，头发灰白，神情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欣喜。
“醒了，醒了就好。”老人低声说。
苏清晏想问一句“这是哪家医院”，出口却成了响亮的一声：
“哇——”
声音又尖又嫩，穿透力极强。
老人明显松了口气：“能哭，有精神。”
苏清晏也很想松口气，可惜婴儿好像不具备这个表情功能。他努力低头，只看见一双小得离谱的手在襁褓外乱挥。手指短短的，捏拳都捏不圆。
他安静了。
两秒后，哭得更响了。
工作没了，工资没了，刚买的帝皇腰带也没捂热。最要命的是，他似乎连独立上厕所的资格都没了。
人生清零得十分彻底。
老人抱着他，一边笨拙地拍背，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木窗外是连绵雪峰，风吹过山谷，像有谁在远处低声长啸。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只火炉，墙边还放着几捆晒干的药草。
不是医院。
更不像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苏清晏哭累了，眼睛慢慢停在床边。
那里躺着一件格格不入的东西。
掉漆的金色外壳，廉价的红色塑料片，还有那条一扯就让人担心售后的带子。
帝皇腰带。
它也来了。
苏清晏盯得眼睛发直。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把腰带拿起来端详半晌，又看看襁褓里的孩子。
“打生下来就带着这么个东西。”老人皱眉，“你爹留下的物件里也没有。莫不是老天爷给的长命锁？”
苏清晏很想告诉他，长命不长命不好说，反正十块钱还包邮。
最后，他只能吐出一个口水泡。
老人乐了：“看来你喜欢。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这便是苏清晏对这一世最初的记忆。
后来他才一点点拼出自己的处境。
他仍叫苏清晏。父亲在他出生前便没了，母亲又没能熬过生产。偌大的昆仑山中，真正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爷爷。
爷爷没对一个孩子说过太多往事，只管一勺米汤一勺药，硬是把他从皱巴巴的一小团，喂成了能满院乱跑的小家伙。
苏清晏一岁学走路，走得比别的孩子稳。
代价是稳稳走进了水缸。
两岁学说话，第一句完整的话是“爷爷，锅糊了”。
老人冲进厨房抢救早饭，从此逢人便说这孩子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顾家。至于锅为什么会糊，他只字不提。
三岁，苏清晏开始跟着爷爷认字。老人写的是繁体，他看得慢，却记得快。爷爷起初很欣慰，后来发现这孩子会在账本空白处画四四方方的屏幕，还认真解释“这个叫手机”，便认为山风太大，把孙子的脑袋吹出了些奇思怪想。
四岁，他已经能帮着晒药、扫院子、背小竹篓。偶尔站在山崖边望着云海，他也会想起上一世。
只是那些记忆越来越像隔着一层雾。
这里没有外卖，没有地铁，也没有凌晨还催进度的工作群。这里有烧柴时呛人的烟，有雪融后极甜的山泉，也有一个嘴上嫌他腿短、下山时却总把他背在肩上的老人。
苏清晏慢慢不再把这里当作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五岁那年，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爷爷第一次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穿衣，跟我上山。”
苏清晏眼睛都没睁开：“天还黑着。”
“正因天黑，才要现在去。”
“太阳不会因为我迟到就不升了吧？”
老人把棉袄扔到他脸上：“太阳会不会等你，我不知道。早饭肯定不等。”
苏清晏立刻坐了起来。
祖孙二人沿石阶上行。山风凛冽，吹得松林沙沙作响。到达山顶时，东方仍压着一片深蓝，群峰沉在暗处，只露出冷硬的轮廓。
爷爷让他面朝东方坐下。
“别吐纳，别数呼吸，也别胡思乱想。看着。”
苏清晏老实照做。
最初什么都没有。
风很冷，石头硌得屁股疼，他甚至开始怀疑爷爷只是想用这种办法治自己赖床。
可当天边第一线微光刺破夜色时，他忽然怔住了。
那不是一道普通的光。
在他的感知里，沉寂整夜的天地像被轻轻拨动。黑暗尚未完全退去，晨光却已落在雪峰之上。光与暗交替的一瞬，一缕难以言明的温暖从东方而来，穿过山风，穿过皮肤，悄无声息地落进他的血肉深处。
他的心跳沉了一拍。
紧接着，胸口像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回应了那缕晨光。
淡淡的土黄色光晕从他皮肤下透出，只一闪，便收回体内。
爷爷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
老人伸出两指搭在他腕上，闭目许久，再睁眼时，眼中竟有苏清晏从未见过的激动。
“这么精纯……”
苏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爷爷，我刚才是不是亮了？”
“亮了一点。”
“那费电吗？”
老人没听懂，只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记住方才的感觉。光暗交替，映照本心，这便是紫气东来。不是教你吞什么天地之气，是让你去感受藏在血脉里的光。”
苏清晏揉着额头，又望向已被朝阳染亮的群峰。
“要练多久？”
“先练七天。”
老人起身，拍去衣摆上的霜，语气重新平静下来。
“七天以后，我带你去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回头看着他，晨光将那张苍老的脸分出明暗。
“土影石。”
山风掠过峰顶。
苏清晏腰间，那条被老人收好、今早不知为何执意让他带上的廉价腰带，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红色塑料片深处，亮起一线微不可察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