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仓鼠夜变男友
我养的金丝熊,一夜之间给我进化成男朋友了
家人们谁懂啊。
我千挑万选领养回来的金丝熊,没啃坏我的数据线,没把木屑扬得满天飞,没半夜跑轮吵得我失眠。
它直接,进化成人了。
这件事说出去,小区宠物医院得把我当成精神异常抓进去。
我是个笑点极低、脑回路经常跑偏的普通人,独居,日子过得主打一个得过且过。某天刷到宠物领养帖,一眼就相中了那只长毛金丝熊,脑子一热,周末打车直奔领养点。
笼子、尿沙、零食大礼包一股脑全部下单,我怀着激动又猎奇的心情,准备迎接我的鼠界宝贝。
见到它本尊的时候,我的心直接化了一半。
一团金灿灿毛茸茸的小球,缩在盒子角落,黑豆子似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小鼻子抖得跟按了震动开关一样。领养的小姐姐跟我说:“公熊,叫糯糯,胆子偏小,脾气很好,很少咬人。”
我小心翼翼把手伸过去,它迟疑了几秒,啪嗒一下踩上我的手心,小小的一团沉甸甸、暖乎乎。
“行,以后你就是我宿舍二号户主,地位仅次于我。”我对着它一本正经发言,“警告你啊,不许半夜拆家,要是敢霍霍我袜子,我就没收你全部瓜子库存。”
它歪着脑袋看我,腮帮子微微鼓着,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在琢磨我手上有没有吃的。
就这样糯糯搬回了我家。
刚开始这家伙胆子小得离谱,我手一靠近笼子,嗖得一下窜进小木屋里,只露一撮金毛毛在外头探头探脑。
我也不逼它,每天准时投喂,瓜子、玉米粒、冻干摆得满满当当。没事就蹲笼子前面唠嗑,把上班受的窝囊气,网上刷到的八卦,一股脑跟它吐槽。
“今天我们领导又画大饼,画的饼都够你吃十辈子的仓鼠粮了。”
“楼下奶茶出新口味,我纠结半天到底要不要喝,你帮我做个决定呗,点头算喝,摇头算不喝。”
糯糯就扒着栏杆,圆眼睛盯着我,偶尔抬小爪子扒两下铁栏杆,不知道是附和我,还是单纯想越狱。
慢慢熟了之后,这家伙胆子飞涨。
会主动爬到我手心,抱着瓜子啃得咔嚓咔嚓响,两个腮帮子塞得堪比两个小汤圆。我瘫沙发追剧,就把它放腿上,它蜷成毛团子打瞌睡,暖烘烘压得我腿发麻。
我有时候还会贱兮兮戳戳它鼓鼓的腮帮子:“哟,又偷偷藏粮呢?小小年纪就懂得囤货是吧。”
日子就这么乐乐呵呵过下去,我万万没想到,鼠生的大变革,会降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2 鼠系男友初养成
那天暴雨哐哐砸窗户,雷声轰隆轰隆,我洗完澡裹着宽松睡衣,手里攥着糯糯最爱的南瓜子,哼着小曲走向阳台。
然后我原地卡住,瞳孔地震。
仓鼠笼门不知道怎么被弄开了,木屑撒得满地都是,小木屋翻了个底朝天,跑轮歪在墙边疯狂空转两下,咔哒一声停了。
笼子,空了。
“不是吧?!”我瓜子都差点扔飞,内心哀嚎,“糯糯你别搞啊!你该不会趁打雷越狱了吧!我的沙发缝后面全是灰,你要是钻进去我得拆家捞鼠啊!”
我弯着腰,正要撅着屁股扒沙发底找人,余光扫到沙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家沙发上,坐了个少年。
一头蜜金色的小卷毛,发质软乎乎,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浅浅的墨色眼眸,五官温顺柔和。身上胡乱套了件我压箱底的大号米白针织衫,衣服大得能遮住大半条腿,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少年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双手死死攥住衣服下摆,局促得手足无措。
地板上,安安静静躺着半颗啃过的南瓜子。
我:“……”
大脑疯狂卡顿,无数脑洞飞速闪过。我是不是洗澡洗缺氧产生幻觉了?还是打雷劈中我家阳台,给我的仓鼠触发变异buff了?
我试探着往前挪两步,声音都飘了:“糯糯?是你吗?你别告诉我你仓鼠成精了啊,我没买过修仙版本的宠物。”
少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点了点头。
他刚化人形,说话还不太利索,嗓音软软糯糯,带着点沙哑,跟以前啃瓜子的咔嚓声完全不是一个次元,轻轻叫我:“阿晚。”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好家伙,现在不仅会听人话,还会叫我名字了?你该不会是哪个外星少年附身我家仓鼠身上,来体验地球独居生活的吧?”
他懵懵地眨眨眼,不太懂我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比喻,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动作和从前小爪子扒拉我手指一模一样。
“打雷……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他说得磕磕绊绊,“想离你近一点,笼子,太小了。”
行吧,事实摆在眼前。
我领养的小金丝熊,真·进化成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笑料百出。
他完全不懂人类社会的规矩。拿起水杯,第一反应不是喝,而是想把瓜子往嘴巴两边塞,塞到一半猛然记起自己是人,瞬间满脸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
夜里十点多,坐在椅子上坐立难安,身子扭来扭去,一副想要原地蹬跑轮的架势。
我看见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不是兄弟,现在没有跑轮给你造,再躁动你就原地做高抬腿行不行。”
我加班坐在书桌前敲键盘,他就安安静静挨着我坐,乖乖的,不吵不闹。以前隔着笼子遥遥望着我,现在直接脑袋往我肩膀一靠,金色卷发蹭得我脖子发痒。
我上班吐槽老板,以前只能对着仓鼠笼碎碎念,现在身边多了个忠实听众。
“今天又被领导训了,气死我了。”我垮着脸趴在桌子上。
他见状,轻轻伸出手臂,笨手笨脚把我圈进怀里。怀抱暖暖的。还记得我的喜好,默默摸出兜里藏的坚果递过来。
我盯着他手里的坚果,哭笑不得:“谢谢你,但我受委屈的时候不是很想吃瓜子啊喂!”
他有点委屈地垂着眼:“以前,你难过,我就给你看我藏的粮。”
我差点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金色卷发,就像从前揉那一身毛茸茸的熊毛。
被我一揉,他耳尖唰的又红透,顺势埋进我的颈窝,轻轻抱住我。
“阿晚,以前关在笼子里,每天最盼着你回家。只能隔着栏杆看着你,碰不到。”他闷闷的声音传过来,“现在,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窗外的雷雨早就消散,屋内灯光温温柔柔。
谁能想到,当初我一时兴起领养的一只小金丝熊。
现在变成了会哄我、会黏我的男朋友。
就是家里的坚果消耗速度,直接翻倍,钱包有点扛不住。
我拍了拍他后背,一本正经跟他谈判:“谈恋爱可以,但是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偷偷往衣服口袋里囤零食,第二不许半夜想跑轮跑酷,第三,瓜子要分我一半!”
怀中人轻轻笑了,闷闷应了一声。
“好,都听你的。”
3 囤粮小能手上线
家里多了个刚从仓鼠模式切换到人类模式的男朋友,我的生活每天都充满各种大型哭笑不得现场。
第二天我是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床头没看见人,客厅传来咔嚓咔嚓,清脆的啃东西的声音。我披着睡衣趿拉拖鞋走出去,就看见糯糯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我那一整罐仓鼠专用瓜子。
他也不拿盘子,直接捧着罐子,脑袋埋在罐口,咔嚓咔嚓啃得不亦乐乎,金色的卷毛上还沾了好几片瓜子壳。
我扶着门框,当场灵魂出窍:“大哥!那是仓鼠粮!是人吃的吗!”
糯糯吓得手一抖,瓜子罐子哐当倒在地毯上,瓜子撒得到处都是。他猛地抬头,嘴巴两边还鼓鼓囊囊塞满瓜子仁,活脱脱还是那只金丝熊的本能,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唰地涨红。
他慌慌张张,想把嘴里的瓜子往腮帮子里面囤,意识到自己没有仓鼠的颊囊之后,又手足无措地嚼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睛湿漉漉的,像犯了错的小动物。
“不是……很好吃。”他含含糊糊,说话都有点漏风。
我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颊:“好吃也不能抱着仓鼠粮当早饭啊,再吃我真要怀疑我养的不是男朋友,是披着人皮的鼠鼠。”
他乖乖把嘴里的瓜子咽下去,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像只挨训的小狗。
“对不起阿晚。”
看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又狠不下心凶他。叹了口气伸手捞起一把散落的瓜子:“行吧行吧,允许你当零食吃,早饭跟我吃人类版本的,牛奶三明治,不许偷摸半夜扒零食罐。”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飞快点头,卷毛跟着一晃一晃。
收拾满地瓜子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把瓜子往我沙发靠垫缝隙、抱枕底下塞。掀开抱枕,底下藏了一小堆,跟以前在小木屋里囤粮一模一样。
我捏起一颗瓜子,挑眉看他:“解释一下,地下粮仓是怎么回事?你还打算过冬吗?咱们家冬天有暖气,不需要囤粮过冬!”
糯糯耳尖红到发烫,伸手把瓜子往身后藏,小声辩解:“以备不时之需……”
我直接笑倒在沙发上。
教他适应人类生活简直是闯关游戏。
不会开燃气灶,看见开水壶冒热气会下意识往后缩;玩手机更是一窍不通,手指戳屏幕力道忽轻忽重,刷短视频只会盯着美食视频一动不动,尤其看见坚果类食物眼睛发光。
我去上班这件事,更是给他造成巨大打击。
以前我出门上班,笼子里的糯糯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等我傍晚归来。现在变成人,他拥有了漫长的一整天的等待。
早上我换衣服准备出门,他就安安静静跟在我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我拿钥匙,他就站在玄关,蹙着眉看着我,眼底写满委屈。
“我要去上班赚钱啊,不赚钱拿什么买你的瓜子,拿什么交房租。”我一边系鞋带一边跟他讲道理。
他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口,指尖温热。
“可不可以不去。”
“不可以,现实很残酷,鼠鼠也要明白打工人的苦楚。”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乖乖在家,不许拆家,不许把家里所有零食全部藏起来,晚上我就回来给你带小蛋糕。”
他闷闷松开手,点点头,眼巴巴看着我关门离开。
上班的时候我还隐隐有点担心,怕我回家之后房子直接被他霍霍没了。心里七上八下,摸鱼的时候还忍不住给他发消息,当然,十有八九石沉大海——他还不太会看消息。
等我下班打开家门。
预想之中满地狼藉并没有出现。
客厅干干净净,地上散落的瓜子壳都被收拾好了。暖黄的灯光亮着,糯糯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我的抱枕,脑袋搁在抱枕上面,安安静静等着我回来。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立刻起身朝我跑过来。
“阿晚!”
他冲到我面前,几乎是不假思索,伸手把我抱住。抱得轻轻的,又很紧,脑袋埋在我的肩膀上。身上带着淡淡的坚果的清甜气息。
“你回来了。”
奔波一天的疲惫,被他这么一抱,莫名其妙消散大半。我把手里买的奶油小蛋糕举到他眼前:“喏,说好的蛋糕。”
他松开我,目光落在蛋糕盒子上,亮晶晶的。
吃蛋糕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吃,还挖了一大勺奶油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掉,打趣他:“以前你可只会自顾自啃瓜子,哪里还记得投喂我。”
他认真看着我:“以前碰不到你,现在可以。”
夜里睡觉又是一桩难题。
一开始他固执地想要睡沙发,大概是潜意识还记得自己本该住小木屋。我躺在床上,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从前蜷缩在木屑堆里睡觉的模样。
我于心不忍:“喂,沙发那么窄,过来床上睡,我又不吃你。”
他迟疑半天,磨磨蹭蹭爬上床,离我远远的,贴着床边躺好,拘谨得一动不敢动。
睡到后半夜,就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挪过来。
迷迷糊糊间,整个人轻轻靠过来,脑袋蹭我的胳膊,呼吸浅浅,金色卷发蹭得我手臂发痒。活脱脱就是以前窝在我手心睡觉的那只小熊。
我睁开眼,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柔和的眉眼。
谁能想到,当初我从领养点抱回来的那一小团毛茸茸,现在就这样躺在我的身边。
某天周末,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洒进阳台。
我蹲在阳台整理以前的仓鼠笼。笼子干干净净,跑轮、小木屋全都安放在原地,只是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金毛团子住进去了。
糯糯走到我的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看着那个空笼子。
“以前我在这里,每天看着这个窗户,盼着你回来。”他低声说,“那时候觉得,笼子很大,后来才知道,是世界太小。”
我转过身,抬手抚摸他柔软的金色卷发。
“那现在,世界变大了,要不要跟我出门逛逛?”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又带一点忐忑:“我……可以出去吗?”
“当然,”我坏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约法一章,出门在外,不许当众找地方藏瓜子。”
糯糯的耳尖瞬间又红透,伸手轻轻挠了挠我的手心,像很久以前,小小的仓鼠爪子,一下一下扒拉我的指尖。
“我记住了。”
阳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空掉的旧笼子安安静静摆在角落。
属于金丝熊的狭小牢笼已经结束,而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4 天降星探砸现金
周末天气晴好,我带着糯糯出门逛街。
说实话带一只鼠变的男友出门,我内心多少有点忐忑。出门前反复叮嘱八百遍:“公共场合禁止嗑瓜子,禁止往口袋、绿化带、路边花坛偷偷囤粮,看到坚果摊克制住你的本能,听懂没?”
糯糯穿着我给他新买的浅米色卫衣,一头蜜金色小卷毛格外惹眼,乖乖点头,手指还紧张地攥着我的袖口,活像被家长带出门的乖小孩。
“听懂了。”
他长相实在太出挑。皮肤白,眉眼温顺,浅金卷发走在街上回头率爆表,路人路过总要偷偷瞟两眼。糯糯不习惯这么多视线,整个人几乎半躲在我身后,脑袋时不时蹭蹭我的胳膊,紧张的时候鼻尖还会轻轻抖动,完完全全保留着小熊的小习惯。
我们逛完商业街,正拐去街边买冰淇淋,一个穿黑色西装、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追了上来。
“小伙子!请留步!”
我下意识把糯糯往身后一挡,浑身警报)直接拉满。脑子里瞬间闪过网上刷到的人贩子诱骗年轻人的社会新闻。
男人看着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看上去热情洋溢,眼神死死锁着糯糯,那目光,活像看见一块闪闪发光的肥肉。
糯糯被他看得有点慌,往我背后缩了缩,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下摆。
我眉头一皱,开启搞笑防御模式,梗着嗓子:“不是大哥,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追我们干什么?我跟你说,拐卖是犯法的啊!警察叔叔五分钟就能到,我手机已经按好110了!”
西装男人被我这一通输出整得愣了两秒,连忙摆手:“小姑娘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是星耀娱乐的经纪人,姓周。我刚才远远看见这位先生,外形条件实在是万里挑一,非常适合做偶像练习生!我想邀请他来我们公司发展。”
练习生?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半点儿没松。好家伙,现在人贩子话术都更新迭代了,改拿当明星画大饼骗人了是吧。
我把糯糯护得更紧,嘴角扯出一个假笑:“哟,练习生?套路挺新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哄骗他跟你走,说什么一夜爆红,转头就把人卖到山沟沟里?我们不去,谢谢,麻烦让让,我们还要去买冰淇淋。”
周经纪人哭笑不得,解释的嘴都快说干了:“我真的是正经经纪人!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
他掏出名片和证件,我扫了一眼,依旧半信半疑。这年头证件都能造假。
糯糯听不懂什么叫练习生,只是怯生生探出头,好奇地眨眨眼睛,小声问我:“阿晚,练习生……有瓜子吃吗?”
我:“……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周经纪人听见这话,眼睛反而更亮了:“性格也很纯真!太好了!外形、气质都绝佳,稍加包装绝对能火!”
我拉着糯糯就要开溜:“行了行了,我们对当明星没兴趣,告辞!”
见我们要走,周经纪人急了,直接拉开公文包,“啪”的一声,掏出一沓厚厚崭新的现金,直接递到我面前。红通通的钞票,厚度相当可观。
“这是意向签约金!只要愿意来公司试训,这笔钱先拿!后续待遇还可以再谈!”
一大沓钱明晃晃摆在眼前,风一吹边角哗哗响。
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刚刚还准备义正言辞拒绝的我,大脑短暂宕机。
……呃。
人贩子应该不会出手就掏这么一大沓现金吧?哪个人贩子做买卖先预支这么多。
我悄悄咽了口唾沫,脸上强硬的表情缓缓裂开,一边警惕,一边忍不住瞟那沓钱,又扭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糯糯。
我压低声音侧过头凑到糯糯耳边,小声嘀咕:“不是,糯糯,情况有点复杂,他直接砸钱了。现在我分不清,他到底是骗子,还是真的天上掉馅饼。”
糯糯懵懵懂懂,看看那个经纪人,又看看那堆钱,再看看我,小声问:“拿了钱,会有很多瓜子吗?”
周经纪人立刻接话:“只要签约,零食管够!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一把捂住糯糯的嘴,防止他当场被零食收买。
“打住!不要拿零食贿赂我家小朋友!”
我看向周经纪人,神色严肃了几分,没有直接接钱:“钱先收回去。我可以相信你是正经的,但是这事我得跟他商量,不能当场给答复。把你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地址留给我,我们考虑清楚会联系你。”
周经纪人见我态度松动,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把名片塞过来,把那一沓现金收回包里。
“好好好!理解理解!这是我的电话,随时联系!真心希望你们好好考虑,他真的非常有潜力!”
又苦口婆心劝说两句,经纪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之前还频频回头看糯糯。
人走远之后,街上只剩下我和糯糯两个人。
冰淇淋还在街边小店冒着冷气。
我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糯糯扯扯我的卫衣袖子,一脸困惑:“阿晚,练习生是什么?要做什么?”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额头:“简单说,就是去当明星,站台上唱歌跳舞,好多人会喜欢你。但是很累,天天要训练。”
他歪着头,金色卷发晃了晃:“那……还可以每天回家见到你吗?”
我心里软了一下:“可以是可以,就是会很忙。”
糯糯皱起眉,看上去兴致不高,比起当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他好像更愿意天天窝家里陪我,偷偷囤瓜子。
“我不想去很远的地方。”他靠过来,脑袋搁在我的肩膀,“我只想跟你待在家里。”
我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经纪人砸出来的诱人机会,这笔签约金,足以直接把我沉重的房租压力全部解决。可另一边,是这个从我的金丝熊变成人的少年,他的世界很小,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
“先不急,我们回家慢慢琢磨。”我把名片揣进兜里,拉起他的手,“走,先去买冰淇淋,别的事情,吃完冰淇淋再说。”
糯糯眼睛一亮,瞬间把练习生抛到脑后。
“可以要双份吗?”
“行,给你双份,但是不许偷偷把冰淇淋藏进口袋当存粮。”
夕阳落下来,街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牵着他的手往甜品店走,兜里那张薄薄的名片,沉甸甸的。命运好像猝不及防,给我们平淡的小日子,扔来了一个巨大的选择题。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很难的选择题。
我毫不犹豫选择把糯糯打包送去当练习生,毕竟一个人养两个人也是很累的好吗。
回家之后我对着周经纪人那张名片反复研究,上网扒了半天公司资料,确认不是什么皮包传销公司。晚上我蹲在沙发上,认认真真跟糯糯开家庭会议。
“糯糯,跟你说个事,去当练习生,工资很高,零食无限供应,瓜子、南瓜子、碧根果,各种各样坚果管够,想吃多少买多少。”
我着重把“很多很多瓜子”几个字说得格外重。
糯糯原本还耷拉着脑袋,一听见这话,金色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卷毛都跟着颤了颤。
“很多瓜子?”
“对,管够。”我点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前提是你好好训练。
他完全没去细想练习生代表着高强度训练、封闭式管理,满脑子只剩下堆成小山的坚果,当场用力点头:“我去!”
我还特意跟周经理反复谈条件:允许我有空就去探班,周末尽量可以出来见面。周经理一口答应,说新人前期封闭集训,熬过这段时间就宽松很多。
就这样,我拎着给他买的几身换洗衣物,把满心期待瓜子大海的糯糯送进了娱乐公司集训大楼。
分开的时候糯糯还挥挥手,笑嘻嘻跟我道别:“阿晚,等我吃好多瓜子回来!”
我挥挥手跟他告别,心里盘算,这下房租生活费压力直接减半,简直两全其美。
可美梦只维持了一天。
集训的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疯狂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周经理。
我接起电话,听筒那头是周经理疲惫又崩溃的声音。
“苏晚!你快过来一趟吧!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是训练受伤了?”
“不是受伤。”周经理的声音充满无力感,“你家这位小祖宗,从早上醒来发现看不见你,整个人直接垮掉了。”
原来封闭式集训大楼,外来人员不能随意出入,练习生也不能随便往外跑。糯糯一觉睡醒,环顾四周,房间里全是陌生的少年,来来去去全是不认识的面孔,抬眼望遍整个训练基地,偏偏找不到我的身影。
前一天脑子里装满的瓜子,瞬间被见不到我的恐慌冲得一干二净。
一开始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宿舍床上,眼眶红红的,不肯去上舞蹈课,不肯去声乐教室。训练老师过来劝,他也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往下掉。
周经理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长相精致的少年,眼圈通红,睫毛挂着泪珠,攥着衣角一门心思就要往外冲。
他想逃。
宿舍门被锁,他就琢磨窗户,琢磨消防通道,甚至还想跟着外卖小哥混出去。别的练习生都在压腿练舞,就他满大楼到处乱窜,到处找出口,一心只想跑回家找我。
老师拦他,他也不发脾气,就是掉眼泪,软乎乎地重复一句话:“我要找阿晚,我要回家。”
瓜子、零食大礼包摆在他面前,以前能哄住他的东西,此刻完全失去效果。他扫都不扫一眼。
“零食给他搬了一筐,根本不吃!”周经理在电话里面叹气,“我干经纪人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练习生。别人是为了梦想拼命,他是满脑子只想越狱找女朋友。我们拦都拦不住,生怕他真的翻窗户出事,你赶紧过来安抚安抚。”
别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全是周经理在电话里,一股脑倒给我的。
我听完,扶着额头长长叹气。
好家伙,我只记得这家伙爱吃瓜子,完全忘记了,这只小熊的全世界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瓜子是附加快乐,我才是刚需。
我打车急急忙忙赶到练习生基地。
前台报备完,跟着周经理走到宿舍区。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糯糯被两个工作人员温和地拦着。
少年一头浅金色卷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卫衣袖子都揉得皱巴巴,一副刚刚挣扎过的模样。他还在不停往大门口的方向张望,整个人失魂落魄。
“糯糯!”我喊了一声。
他身体猛地一僵,猛地转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原本还强撑着的人,直接不管不顾拨开旁边的人,快步朝我冲过来,一把扑进我怀里。
抱得很紧,胳膊死死圈住我的腰,脑袋埋在我的颈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闷闷传出来。
“阿晚……我找不到你。”
温热的眼泪打湿我的衣领。
周围路过的练习生纷纷偷偷侧目,我尴尬得脚趾抠地,只能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卷发,轻声拍他后背安抚。
“好了好了,我来了,不哭不哭。”
周经理站在一旁,双手抱胸,一脸心力交瘁,低声跟我吐槽:“你看看,我本来以为捡到个天降神颜,结果领回来一个恋爱脑小逃犯。这孩子心理素质,完全不适合封闭式训练啊。”
怀里面的糯糯听见,抱我抱得更紧,委屈巴巴嘟囔:“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想回家,我不要瓜子了。”
我哭笑不得。
昨天还为了瓜子义无反顾要当练习生,今天直接宣布瓜子可以全部放弃。
我轻轻捧起他的脸,擦掉脸上还挂着的泪珠,红红的眼尾看着格外可怜。
“那也不能说跑就跑啊,多危险,窗户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他湿漉漉的眼眸望着我,满是不安:“见不到你,这里再多糖果瓜子,也没有意思。”
我心里又好笑,又泛起一阵软意。
当初笼子太小困住他,如今偌大的练习生大楼,在他眼里,居然又是另一个牢笼。
看着糯糯哭得眼眶通红,整个人蔫蔫地靠在我怀里,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想靠他减轻生活压力的念头,瞬间消散大半。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了好半天,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恋恋不舍松开我的腰,指尖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撒手。我把他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暂时照看,转头一把将周经理拽到走廊僻静的角落。
我压低声音,脸上堆着商量的神色:“周经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能不能先把糯糯带走?他实在适应不了封闭集训。”
周经理脸上挂着那套职业标准微笑,神色波澜不惊:“当然可以,随时能走。不过签约合同摆在这儿,单方面违约,需要赔付违约金。”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我们草草签下的合同,递到我手上。
当初光顾着激动,扫了两眼就签字,我压根没仔细抠条款。我慌忙低头翻找违约那一页,目光扫到数字的瞬间,我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抖。
三千万。
妈呀,别说三千万,我把我自己连人带出租屋打包卖了,零头都凑不齐。
空气安静两秒,我飞快把合同合上塞回他手里,脸上瞬间切换成一脸谄媚的假笑,搓了搓手打哈哈。
“嘿嘿,周经理,你看你还这么较真。我就是拿来瞅一眼违约金条款,自我警醒一下,感受感受随便违约有多可怕,我们肯定不会干毁约这种事的,你放一百个心!我去跟他做做思想工作!”
不等周经理回话,我脚底抹油赶紧溜开,回到糯糯身边。
少年还垂着脑袋,眼尾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湿意,看见我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生怕我又凭空消失。
我在心里默默对糯糯说了句对不起,硬着头皮开始编瞎话。
“糯糯,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神色故作沉重,叹了口气,“其实我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在人类的世界里,生这种病,要花好多好多钱才能够治好。要是没有钱看病,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再给你买瓜子、买零食了。”
糯糯的脸色瞬间就白了,攥住我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的慌乱一下子涌上来。
“我不要瓜子了。”他急急开口,声音都在发颤,“不要所有瓜子,全部都不要,给你治病。”
我心头微微愧疚,但戏得演到底,继续问他:“那你知道要怎么给我治病吗?”
糯糯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蜜金色的卷发跟着晃动。
也是,难为这只小仓鼠变来的少年,哪里懂人类世界看病要钱的弯弯绕绕。
我放缓语气,一本正经忽悠:“人类治病是需要很多很多钱的。我这个病,要超级多的钱。只有糯糯好好留在这里当练习生,乖乖跟着老师训练,以后赚到很多很多钱,才有钱拿来给我治病。要是赚不到钱的话……我就会死掉。”
“死掉”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糯糯浑身猛地一颤。
他清清楚楚记得死亡是什么模样。
从降生开始,他就待在繁育房那个大大的笼子里。妈妈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一窝接一窝生下孩子,光是他这一批就有三个小家伙。上一批还有数不清的哥哥姐姐,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后来就一个个被捉走,关进小小的笼子,被陌生人带走,之后就再也见不到。
他还有一个和他一前一后出生的小妹妹。
那天早上醒来,妹妹安安静静躺在木屑上,一动也不动。
糯糯那时候不懂,只当妹妹是饿坏了。他费力叼来自己藏好的瓜子,一点点挪到妹妹身边,用小小的鼻子一下一下拱,把瓜子拱到妹妹的嘴边。
可妹妹始终没有张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直等到夜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那双手掌很大,哗啦一声打开笼门,伸手把妹妹拎了起来。男人轻轻晃了晃蜷缩的小小的身子,淡淡吐出两个字:“死了。”
下一秒,妹妹就被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那之后,笼子里就只剩他和剩下的兄弟姐妹。他再也没有见过妹妹。
死掉,就是这样。会被丢掉,会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能一起挤在木屑里睡觉。
一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想到往后回家再也没有人蹲在笼子边跟他说话,再也没有人伸手揉他的头发,再也看不见活蹦乱跳的我。糯糯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
眼眶迅速泛红,水汽铺满漆黑的眼眸,泪珠在眼底打转,他死死咬住下唇,就算这里见不到我,就算这里像一座崭新的牢笼,他也认了。
“我学。”
糯糯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我,声音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会好好训练,我赚好多好多的钱,给阿晚治病。”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的罪恶感直接拉满,可三千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头顶,我实在没有别的退路。
我伸手抱住他,轻轻顺过他柔软的金色卷发,小声哄他:“乖,你好好在这里,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等赚到钱,病治好了,我们就可以天天待在一起。”
他埋在我的肩头,闷闷地点头,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迟迟舍不得松开。
不远处,周经理靠在走廊墙壁上,抱着胳膊,远远望着我们,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样子,他大概猜到我刚刚跟糯糯说了什么。
我对上他的目光,尴尬地干咳两声。
哄完糯糯,我准备离开基地。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糯糯死死攥住我的袖口不肯放,指尖微微发颤。
“阿晚,你一定要来。不要像我的妹妹一样,就这样不见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
“我保证,我一定会来看你。”我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你好好上课,不许再想着翻窗户逃跑,好不好?”
他噙着眼泪,重重点头。
我转身快步走出集训大楼,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长长呼出一口气。
天知道,我现在一边盼着糯糯能够好好训练熬出头,一边心里虚得要命,默默祈祷,这个不得已编出来的谎言,千万不要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5 谎言戳破之后
离开练习生基地之后,我整个人走在大街上,心里七上八下。
三千万的违约金像块大石头悬在我头顶,还有我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一想起糯糯红着眼睛,害怕我像他妹妹那样凭空消失的模样,我就良心不安,甚至在路上路过水果店,下意识想买点坚果,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拉开了。
糯糯留在基地封闭式训练。舞蹈、声乐、形体,排得满满当当。周经理隔三差五就会给我发消息,同步糯糯的近况。
一开始状况百出。
别人压腿疼得闷哼,糯糯疼得眼眶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心里牢牢记着要赚钱给我治病这件事,再苦再累都不敢偷懒。可小熊刻在骨子里的小习惯改不掉。
训练休息间隙,别的练习生喝水聊天,他就四处搜寻,看见零食坚果就悄悄往卫衣口袋里塞,偷偷囤粮。宿舍的床垫底下、枕头缝里,总能搜出他藏起来的各类坚果。
周经理给我发过来一张偷拍照片,照片里糯糯累得靠在练习室墙壁上,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一只手还紧紧捂着鼓鼓囊囊的口袋。
周经理:“别的练习生梦想是舞台,你家这位,一半是想给你攒医药费,一半是本能囤粮食。口袋永远是满的。”
我看着照片,又好笑又心酸。
我遵守承诺,每周抽时间去探班。
探班是隔着会客室的玻璃,不能直接留宿。每次我一出现,原本蔫蔫垮着脸的糯糯,眼睛瞬间就亮起来。隔着玻璃,他会把手掌贴上来,紧紧对上我的手掌位置。
会客室的隔音玻璃很厚,说话要拿听筒。
每次拿起听筒,他第一句永远是:“阿晚,你的病,有没有难受?”
我只能硬着头皮演戏,挤出轻松的笑容:“还好,暂时稳住了,就等你赚大钱。”
听见这话,他就会攥紧听筒,郑重地点头。
“我会更加努力。”
有一回我过去看他,恰逢训练结束,他眼底满是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浅金色卷发乱糟糟的。他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来几颗保护得好好的碧根果,隔着玻璃,小心翼翼放在台子上。
“留给你的。以后赚大钱,给你买好多。”
那是他省下来舍不得吃的存货。
我心口堵得厉害,很想告诉他,我根本没有生病,这一切都是骗你的。可是三千万这几个字,又立刻浮现在脑海,话到嘴边,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时间一久,糯糯的天赋慢慢显露出来。
他长相得天独厚,皮肤白皙,浅金卷发十分有辨识度,五官温顺漂亮。虽然没有基础,但是肯拼肯熬。压腿压到走路一瘸一拐,声乐练到嗓子沙哑,也很少抱怨。
训练老师对他又心疼又欣赏。
半年转瞬而过。
公司打算推出新人男团,糯糯拿到了成团的名额。一旦出道,曝光、资源、收入全部都会涌过来。
周经理约我出来喝咖啡,把成团企划放到我面前。
“糯糯火的概率非常大。”周经理搅动杯子里的咖啡,看向我,“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提前说,偶像不能曝光恋爱。出道之后,你们私下见面也得格外小心,不能被狗仔拍到。”
我愣了愣。
不能见面?
一想到糯糯本来就极度缺乏安全感,当初为了不失去我才咬牙留下来,如果以后连光明正大见面都不行,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说,准备成团大会之后跟所有练习生统一讲。”周经理叹了口气,“说实话,干这行,谈恋爱就是大忌。你回去最好提前给他打打预防针。”
喝完咖啡,我心事重重离开。
成团前夜,我申请了探班。
练习室空荡荡的,只剩下糯糯一个人。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只有他还对着镜子反复抠舞蹈动作,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金色卷发,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是我,疲惫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快步朝我走过来。
会客的玻璃今天恰巧坏了维修,没有阻隔。他直接伸手抱住我,身上全是薄汗,却抱得格外紧。
“阿晚,你来了。”
我被他抱在怀里,闻见他发丝淡淡的气息,心里挣扎得厉害。
“糯糯,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我推开他一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马上就要成团出道,会变成大明星,赚很多很多钱。但是当了明星,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见面了,不能随便拥抱,不能被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糯糯脸上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
他微微蹙起眉头,指尖不安地攥住我的衣角,又是那副小动物慌张的模样。
“为什么?”
“这是规矩。”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道,“只有这样,才可以赚到钱,才能给我治病。”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枷锁。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过了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的委屈,“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我可以。就算不能经常看见你,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罪恶感几乎快要将我淹没。
他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吃苦,拼命跳舞唱歌,压抑想念,全部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成团发布会那天,现场人山人海,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混在普通观众的后排,远远看着舞台上的糯糯。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精致耀眼,舞步流畅,歌声清亮。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台下无数粉丝为他尖叫呼喊。
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可隔着黑压压的人群,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在看向台下的时候,目光在人海里焦急地来回搜寻。
他在找我。
明明站在最亮的舞台,拥有无数人的喜爱,可他全部的心思,还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表演结束,后台一片喧闹。
我偷偷绕到后台门口,想跟他打一声招呼。
糯糯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悄悄溜出来一小会儿。后台走廊光线昏暗,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角落。
四周时不时有人路过,他不敢拥抱我,只能牢牢攥住我的手。指尖滚烫。
“阿晚,你看,我站上舞台了。很快,就会有很多钱。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偏偏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周经理的脚步声,伴随着手机叮咚一声响。周经理拿着手机,脸色大变快步朝我们这边冲过来。
“坏了!出事了!”
周经理脸色铁青,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快步冲到我们跟前。
“你们怎么躲在这儿!刚刚有私生混进后台,拍到你们拉手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慌忙甩开糯糯的手,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这个动作来得太急,糯糯完全没防备,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孤零零悬着,脸上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亮,唰地就褪得干干净净。
“拍到……了?”他低声喃喃,金色的睫毛颤个不停。
周经理手指飞快划着手机,页面上是刚刚流传出去的模糊照片。走廊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少年的侧影,还有和他相握的一只女生的手,没有拍到我的脸,可圈内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新人成团当晚就私会女生。
“现在还只是小范围流传,要是再扩散出去,刚成团就要面临危机,品牌方那边已经在问风声了。”周经理眉头拧成疙瘩,看向糯糯,“公司的合约条款你清楚,恋爱绯闻,足以直接雪藏,一旦雪藏,不要说出道赚钱,你还要继续背负那三千万的违约金。”
三千万这四个字砸下来,我浑身一僵。
糯糯听不懂什么叫雪藏,可他牢牢抓住了最关键的后果——赚不到钱,就没办法给我治病。
他猛地看向我,眼底瞬间浮起恐慌。
“不能雪藏。”他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要赚钱给阿晚治病。”
周经理揉着太阳穴,又转头看向我,语气又急又无奈:“现在唯一的办法,立刻分开,以后私下绝对不能再有这种近距离接触。短时间之内,你们最好不要见面。等风波压下去再说。”
不要见面。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糯糯身上。
他上前一小步,想要靠近我,又硬生生顿住脚步。方才我慌忙甩开他手的那一幕,刻在他眼里。他的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微微抿起,眼眶又开始泛红。从前在繁育笼里看见妹妹一动不动的记忆,又隐隐浮上心头。
不能见面,是不是就代表,我会慢慢消失?像妹妹那样?
“不能见面吗?”他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你的病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谎言是我编的,如今所有的煎熬,全都报应到我们两个人身上。
周经理看周围人越来越多,不敢久留:“糯糯,快回去,马上要集体谢幕。苏晚,你现在赶紧从员工侧门离开,不要再逗留。”
周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舞台那边的呼喊声还隐隐传来,粉丝还在为他热烈尖叫。可站在喧嚣后台角落的少年,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害怕失去我的恐惧。
我咬了咬下唇,不敢再看他湿漉漉的眼睛,只能匆匆点头:“我先走。”
我转身就往侧门走,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糯糯低低的一声呼唤:“阿晚!”
我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停下,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出演出场馆,外面晚风很冷,街上灯火璀璨,到处都是成团庆祝的应援海报,上面印着糯糯那张漂亮的脸。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被迫断了联系。
公司没收了练习生大部分私人手机,糯糯很难传出消息。周经理会隔一段时间,跟我简单报几句平安。
“状态很低落,训练照常完成,但是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饭吃得很少,口袋还是会偷偷藏坚果,也不吃,就攥在手里。”
“采访的时候被问到未来的愿望,他脱口而出想要赚很多钱,在场记者全都笑,以为是玩笑。”
每一条消息,都戳得我良心疼。
绯闻风波在公司的公关压制下,慢慢平息,热搜被压下去,那张模糊的照片也被清理干净。危机算是渡过去了,可糯糯过得并不快活。
一个月过去,周经理看他状态日渐消沉,终于松口,安排了一次隐秘的见面,地点选在公司一处闲置的小型休息室,没有玻璃,没有监控,时间只有短短的四十分钟。
我提前抵达,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手心一直在出汗。
门被轻轻推开。
糯糯走了进来。
舞台上光鲜亮丽的偶像褪去了妆造,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浅金色卷发软软地耷拉着。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冲过来,却又在离我半步的地方猛地刹住脚,不敢再随便触碰我,双手局促垂在身体两侧。
“阿晚。”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多月不见,他瘦了不少。
“最近……你的身体会不会很痛?”他第一句话依旧是惦记我那套编造出来的重病,目光忐忑地打量我的脸色,“我有好好接工作,已经赚到一小部分钱了,很快就会更多。”
我望着他,积攒许久的愧疚终于压垮了我。
那些三千万的恐惧,合约的枷锁,在这一刻被愧疚盖了过去。我不能再继续骗他了。
“糯糯。”我深吸一口气,眼眶也有点发热,“对不起,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疑惑地眨眨眼。
“我没有生病。”我一字一顿,艰难地说出口,“我根本没有什么会致死的重病。当初我看见违约金三千万,我不敢带你走,我就编了谎话骗你留下来。”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糯糯怔怔站在原地,似乎一时间没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他微微歪了歪头,蜜金色的发丝滑落到额前。
“没有……生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假的。全部都是我编出来的谎言。”我不敢回避他的视线,“我怕赔不起违约金,就拿这个理由逼你坚持训练。对不起。”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过去,他的瞳孔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拼尽全力咬牙熬过的苦,强忍思念熬过的分离,害怕我像妹妹一样死去的无数个失眠夜晚,全部,都是一场骗局。
少年垂落双手,口袋里几颗一直珍藏的坚果,顺着裤缝,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那些是他省下来,打算留给“生病的我”的粮食。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发怒。只是漆黑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
“原来是假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破碎的委屈,“我拼命训练,忍住不见你……全部都是假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脊背微微弓起来,像当初被困在笼子里,无助又害怕的那只小金熊。
“那我之前所有的害怕,又算什么呢。”
细碎的坚果散落在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碧根果和南瓜子撞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又冷清的响声。
糯糯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眼泪安安静静往下淌,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可这份沉默的委屈,比发怒更让我心口像被攥紧一样难受。
他吃过那么多苦。压腿时钻心的疼,无数个想念我的夜晚,害怕我会如同他的妹妹一般凭空消失的恐惧,一次次压下想要逃跑的念头,全都建立在我编造的谎言之上。
我往前想靠近他一步,他却立刻往后退,肩膀微微缩起,本能的躲闪,像一只受了重伤、不敢再信任人的小动物。
“别过来。”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的脚钉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
“我每天都在担心。”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我怕我训练不够好,赚不到钱,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我夜里睡不着,会摸口袋里的坚果,想着等治好你,就拿给你吃。”
他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坚果,那是他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心意。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需要。”
休息室密闭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大楼外面粉丝应援的喧闹声,里面却是一片死寂。
我喉咙发堵,眼眶发烫,满心都是羞愧:“糯糯,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当初看见三千万的违约金,我慌了神,找不到别的办法,就拿那样的谎话困住你。我明明知道你最怕离别,偏偏拿你最恐惧的东西要挟你。”
我把额头埋进掌心,声音低哑:“你可以生气,可以怪我,怎样都好。”
他抬起头望着我,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愤怒好像很少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从做一只小小的金丝熊开始,他懂得的只有依赖、害怕和眷恋。
“我不是气要训练,也不是气不能常常看见你。”他轻轻摇头,金色的卷发微微晃动,“我怕的是失去你。我那么努力,是为了留住你,可这份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这句话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周经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有五分钟时间,时间到了必须结束会面。”
短短的四十分钟,大半已经被这一场坦白消耗殆尽。
糯糯弯腰,慢慢蹲下身,指尖捡起地上一颗滚落的南瓜子。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外壳,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眼底的难过没有消散,却没有再退开。
“那三千万……还是要还对不对。”
我一愣,没有想到他第一反应会是这个。
“合同签了,如果现在放弃出道,就要赔付违约金。”我艰难点头,“是我的错,这件事该由我承担,只是我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
“那我还是要继续做练习生。”糯糯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眼泪还挂在脸颊,语气却格外笃定,“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还清那笔钱。还清之后,就不用再被合约捆住,我们才可以真正自由。”
我怔怔地望着他。
他被我欺骗,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没有选择推开我。小熊的天性从来不是怨恨,哪怕被伤害,心里惦记的依旧是往后能够和我安稳相伴。
“糯糯,你不必为了我承担这些。”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轻轻说,“当初是我心甘情愿跟着你,从小小的笼子里,来到你的身边。”
他迟疑了一瞬,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扑过来拥抱,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
“只是,阿晚,以后不要再骗我了。我很害怕那种,随时会失去你的感觉。”
我再也绷不住,眼泪跟着落了下来,上前小心翼翼抱住他。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他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后背,力道很轻,带着一丝防备,却依旧愿意接纳我。
“再也不会了。”我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一字一句许诺,“以后所有事情,我全部和你坦白,再也不编谎话哄你。”
门外,周经理又一次提醒时间。
短暂的相聚即将结束。
分开的时候,糯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完整的瓜子,这一次,没有再说留给生病的我,只是安安静静放到我的手心。
“这个给你。不是为了治病,只是给你吃。”
我紧紧攥住那颗温热的瓜子。
门被打开,外面就是光鲜的娱乐圈,是聚光灯,是无数粉丝的欢呼,是严苛的合约。而门内,是我们沉甸甸的心事。
糯糯转身走出去,很快就有工作人员过来,给他整理发型、补妆,一瞬间,又变回那个万众瞩目的男团成员。他没有回头,可走路的背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独自走出公司大楼,手心还攥着那颗瓜子。
谎言被戳破,危机却没有就此消失。合约、三千万的债务、偶像不能恋爱的枷锁,依旧横亘在我们之间。只不过,现在糯糯清楚了全部真相,他留下来,不再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为了一个可以真正和我相守的未来。
往后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糯糯依旧赶不完的行程,跑综艺、录歌曲、赶舞台通告。镜头前面,他是温柔漂亮、人气暴涨的偶像,台下的采访,主持人总爱问他的人生目标。
很多艺人会回答梦想、舞台、粉丝。
只有糯糯,每一次都回答得无比直白:“好好工作,早点还清债务。”
记者们只当是少年的幽默玩笑,哄堂大笑,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背后沉重的现实。
周经理私下找过我一次,咖啡馆里,他搅拌着咖啡,神色复杂。
“我早就猜到你跟他说了谎。”他叹了口气,“其实糯糯很早就隐约怀疑过。有好几次,他偷偷翻看你的社交账号,看见你出去玩,活蹦乱跳,一点也不像重病的样子,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不肯戳穿。”
我猛地愣住。
原来,他不是全然懵懂,他心里早有细碎的疑惑,只是因为太过害怕失去我,宁愿自欺欺人。
“现在人气越来越高,盯着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周经理提醒我,“绯闻一旦爆发,不止事业毁掉,违约金依旧逃不掉。你们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走。”
走出咖啡馆,夜色沉沉。
深夜,我手机收到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是糯糯借工作人员的手机偷偷发来的。
【阿晚,今天排练到很晚。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偶尔会做噩梦,梦到回到那个大大的繁育笼子,梦到妹妹。梦到你也不见了。】
我看着屏幕,心口酸涩,指尖飞快打字回复。
【以后我不会消失。不管还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你还清一切,等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那天。】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过来短短两个字。
【好。】
城市万家灯火,无数人迷恋舞台之上光芒万丈的他。
可只有我知道,褪去所有光环,他依旧是那只曾经缩在我手心,爱吃瓜子,极度害怕离别的小金熊。
舞台是牢笼,合约是枷锁。但这一次,我们是站在一起,共同盼着挣脱牢笼的那一天。
日子就这么在聚光灯和偷偷摸摸的相见之间往前熬。
糯糯的人气涨得飞快。大街上的广告牌、短视频首页,到处都是他的脸。浅金色卷发成了他独有的标志,粉丝给他起了一堆可爱的昵称,大把的代言、综艺邀约源源不断砸向公司。
外人眼里,他一路顺风顺水,前途无量。
只有我和周经理清楚,光鲜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合约债务。每一笔收入,先要扣掉公司分成,再抵扣当初签约折算的违约金。看上去赚得很多,真正落在糯糯名下的钱少得可怜。
我们见面依旧要躲躲藏藏。不能逛街,不能吃饭,不能并肩走在阳光下。大多时候,是周经理协调出深夜空出来的休息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避开所有监控,我们才能安安静静待上一两个小时。
他依旧改不掉仓鼠刻在骨子里的小习惯。休息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摩挲口袋,还是会偷偷藏坚果,只是不再是为了留给“生病的我”。每次见面,都会掏一小把出来摊在手心推给我。
“给你吃。”
有时候训练太累,他会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休息,呼吸浅浅,脑袋会不自觉往我颈窝蹭,和当初蜷在我腿上睡觉的那只金丝熊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死死抱紧,心底那道被谎言划开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偶尔会做噩梦。
有一回深夜偷偷发来消息,说梦里又回到繁育房那个巨大的笼子。看见妹妹躺在木屑上,男人伸手把她拎走扔进垃圾桶,转头,笼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下一个画面,就变成我也转身走远,任凭他怎么喊,都不会回头。
“醒来枕头是湿的。”他的消息这样写。
每一次看到这种话,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那件事我永远欠他,哪怕道歉千万遍,也抹不掉当初那份恐惧。
这天,公司要录一档长时间户外真人秀,要去偏远的山庄封闭录制整整半个月。录制期间所有艺人统一收走私人手机,完全断联。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半个月,意味着我们一点联系都不会有。
录制前一天,周经理特意安排我们见一面。
房间灯光调得很暗,糯糯刚刚结束彩排,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一进门就走到我面前,没有立刻抱我,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
“要走半个月。”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好照顾自己,别硬扛,训练录节目不要拼命到受伤。”
他点点头,顿了顿,终于伸手轻轻抱住我。力道克制,小心翼翼,仿佛怕一用力,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见不到你的日子,我会很难熬。”他埋在我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但我会好好完成工作,多抵扣一点债务。早一点,我们就早一点自由。”
“我等你回来。”
短暂会面结束,我离开公司。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偷偷发来的深夜消息,没有周经理偶尔传来的简短近况。电视和网络上,只有真人秀的片段剪辑。
屏幕里的糯糯,在镜头面前温柔得体,玩游戏、做任务,会笑,会配合主持人的玩笑,是所有人眼里完美的偶像。
可我看得出来,很多时候,他只是在扮演别人期待的模样。闲暇其他艺人聚在一起打闹聊天,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望着远处发呆。
真人秀播出热度越来越高,糯糯的人气再上一个台阶。可谁也没有料到,意外突如其来。
真人秀山庄里面,有一位老牌的女艺人,一向喜欢挖别人的八卦。录制间隙,无意间捡到糯糯不小心掉落的旧物——一个小小的布制小袋子,缝得歪歪扭扭,是我之前闲得无聊亲手缝给他的,专门用来装瓜子。袋子角落,还用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晚”字。
女艺人当着一群工作人员的面,把玩着小布袋,笑着打趣。
“哟,糯糯,这是谁送给你的小物件,绣着字呢,是不是女孩子送的礼物?”
一瞬间,周围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全部聚到糯糯身上。
现场瞬间安静。
糯糯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伸手想要抢回来。这个反应,落在所有人眼里,等于变相坐实了猜测。
录制还没有结束,这段现场花絮还没有对外放出,但是现场不少工作人员,已经悄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周经理耳朵里。
大半夜,我的手机疯狂响起,是周经理焦急的声音。
“出事了!真人秀现场,那个绣了你名字的小布袋子被人发现了!现场不少人看见了。现在还没有流到网上,可保不住哪个工作人员转头就卖给狗仔。一旦照片流出去,就是实锤恋爱绯闻!合约直接触发违约条款,剩余全部三千万违约金要一次性付清!”
我握着手机,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下去。
千防万防,没有栽在后台拉手的照片上,却栽在了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上。
“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现在人赶不过去山庄,那边封山,进出都要审批。”周经理语速飞快,“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公司全力公关,咬死是粉丝手工礼物,赌现场所有人守口如瓶。可赌,就有输的风险。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糯糯主动申请单方面解约。但那代表,三千万债务全部压下来,刚刚积累起来的事业全部清零。”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转头看向阳台那个早已空置的旧仓鼠笼。月光落进去,安安静静。
曾经,笼子困住糯糯。后来合约困住我们。
而现在,一个小小的布口袋,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没过多久,周经理发来一条转发过来的消息,是山庄那边工作人员偷偷递出来的,糯糯托人带出来给我的一句话。
【阿晚,如果事情爆发,不要怕。我已经想好了。舞台我可以不要,但是我不能再承受一次,眼睁睁看着你陷入危险。】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一边是他拼了那么久才换来的星光璀璨,一边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不用躲藏的相守。
可代价,是那座沉甸甸的三千万大山。
6 笼开见曙光
深夜客厅,冷白的月光落在那个闲置已久的仓鼠笼上。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糯糯这些日子的模样。被迫藏起想念,明明受了欺骗却依旧选择陪我扛下巨额债务,明明向往自在,却困在聚光灯与合约之中,连一份礼物都要担惊受怕。
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源全在我。
当初是我贪图减轻生活压力把他送进公司,是我编出重病的谎言困住他,后来绯闻曝光、步步躲闪,再到如今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就要把两个人全部拖垮。糯糯本不该承受这些,他本该可以简简单单,吃着瓜子,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自私造成的。
不能再让糯糯来做抉择。舞台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我不能让他亲手毁掉自己拼出来的一切。这笔祸,该由我一力承担。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周经理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背景嘈杂,山庄信号断断续续。
“周经理,不要让糯糯做任何决定,把他所有通讯设备全部收走,不要让他看到网上任何消息。”我的声音很稳,可手心全是冷汗。
周经理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来解决这件事。”我咬了咬下唇,“那个绣字布袋,我来认领。对外就说,我是纠缠他很久的私生饭。布袋是我私自送过去的,里面甚至放了我的头发,妄想用这种方式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糯糯早就明确拒绝过我无数次,那天他看见布袋才会反应那么大,那是对私生骚扰的恐慌。”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你会被全网网暴,被粉丝扒个人信息,谩骂会铺天盖地扑到你身上。”周经理语气凝重,“一旦发出去,没有撤回的余地。”
“我知道。”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至少这样,糯糯干干净净,事业不会崩塌,违约金也不会被提前触发。代价我来扛。你帮我,找人把这条微博推上热搜,把舆论死死锁在‘私生骚扰’这个方向。”
周经理久久没有说话,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行。我会照办。我会通知山庄那边,把糯糯手机、平板全部临时保管,录制期间不许接触社交平台,不让他看见热搜。但是苏晚,你想清楚,之后的狂风暴雨,没有人能替你挡。”
“我想好了。”
挂断电话,我打开自己许久不用的微博账号。账号平平无奇,没有多少粉丝。
我一字一句敲下微博正文。
【大家好,我是纠缠糯糯很久的私生。
那个在真人秀现场被发现的布袋子,是我偷偷塞给他的。布袋上绣了字,我还往里面放了我的头发,抱着很偏执的想法,妄想用这种方式,时时刻刻能够跟在他身边。
糯糯已经明确拒绝我很多次,多次避开我的骚扰。那天在录制现场看见这个布袋,他的慌乱,是出于对私生骚扰的恐惧。
是我一直不肯放过他,打扰他的工作和生活。在此向糯糯以及他的团队郑重道歉。】
点击发送。
发送的一瞬间,心脏狠狠往下沉。
没过多久,周经理那边操作启动。资本流量介入,这条微博以惊人的速度发酵,词条#糯糯私生饭#飞快冲上热搜高位。
网上瞬间炸开锅。
无数粉丝愤怒涌进我的微博评论区,谩骂、指责铺天盖地涌来,私信箱一瞬间爆满。大家心疼糯糯遭遇变态私生,心疼他在镜头下还要承受这样的骚扰,全部炮火,尽数落在我的身上。
山庄录制现场,一切照旧。
糯糯的手机已经被工作人员以录制规定为由收走,对外彻底隔绝网络。他还不知道外界翻天覆地的舆论,不知道我为了保全他,给自己扣上私生的污名。
他还以为,我们依旧在共同等待还清债务、得以光明正大相见的那天。
真人秀还在继续录制,镜头之下,他依旧维持着温柔得体的偶像模样。只是闲暇时分,总会下意识摸一摸口袋,那里原本本该放着那个小小的布袋子。布袋已经被节目组收走,他摸了个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不知道,远在城市的这一头,我已经亲手切断我们之间所有公开的牵连。
热搜居高不下,营销号疯狂转发我的微博,截取片段大肆渲染“变态私生”。我的账号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谩骂我可以扛,网暴我也可以熬过去。只要糯糯平安,舞台还在,不用赔付那笔天价违约金,就够了。
只是一想到,等半个月录制结束,他拿回手机,看见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他那么敏感,那么缺乏安全感,经历过谎言的伤害。当他看见我自称为纠缠他的私生,看见全网都在唾弃我的时候,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相信网上写的那些话?会不会以为,从头到尾,我对他,也只是一场偏执的纠缠。
我不敢往下想。
一周时间转瞬而过。
热搜热度依旧居高不下,网友还在持续声讨私生行为。周经理偶尔会偷偷给我发来简短消息,告诉我糯糯在山庄的状态。
“录制一切顺利,他没有察觉异样。只是休息的时候经常发呆,偶尔会问工作人员,录制什么时候结束,他很想早点回去。”
每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半个月封闭录制终于临近尾声。
山庄封山解除,艺人马上就要返程回城。周经理发来消息:【明天他们就回来了。回到公司之后,会把手机还给糯糯。瞒不住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看向阳台那个旧仓鼠笼。笼内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糯糯得知全部真相后的爆发、难过,甚至是误解。可我别无选择。
我救了他的事业,却把我们两个人的感情,推到了又一道悬崖边缘。
大巴车连夜从山庄开回市区。
录制结束,所有艺人回到公司大楼,工作人员把手机、私人物品挨个归还。
糯糯接过自己手机的时候,指尖还有点期待。封闭录制半个月,他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我,迫不及待想看到我的消息。
屏幕亮起,铺天盖地的推送直接弹满整个页面。
#糯糯私生饭#的热搜词条还挂在榜单上,各种营销号剪辑截图,全是我那条微博的内容。
他点进热搜,一字一句读完我写下的文字。
布袋子,偷偷塞入的头发,偏执纠缠,屡次被他拒绝。
那些文字冷冰冰,把我塑造成一个阴魂不散、疯狂骚扰他的私生。
糯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指尖捏着手机,一点点泛白。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低声议论这件事,所有人都在同情他遭遇变态私生的困扰。
只有他自己清楚真相。
那个布袋,是我坐在出租屋里,一针一线缝给他的。绣上“晚”字,是想让他在看不到我的日子里,能有一样东西陪着。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头发,那全是我编造出来用来骗过所有人的说辞。
他瞬间全部明白了。
那天布袋被当众发现,会触发合约,会砸掉他所有努力,三千万的违约金会重新压下来。所以我选择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给自己扣上私生的污名,保全他。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误会我。只是巨大的委屈和心疼席卷上来,眼眶唰地红了。
旁边的助理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小声劝:“糯糯,别往心里去,网上这些事公司已经处理好了,那个私生已经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糯糯什么都没有回应,攥紧手机,转身就往休息室跑。他关上房门,反锁,隔绝外面所有喧嚣。
他拨通我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我接起。
听筒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他压抑不稳的呼吸声。
“阿晚。”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我紧绷许久的神经瞬间崩开,鼻尖一酸。
“只有这样,才不会触发违约条款。”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静,“布袋的事就翻篇了,你的事业保住了,不用一次性赔那三千万。网上骂名我扛,过段时间热度退下去就好了。”
“所以你就要说自己是私生?”糯糯的声音在发抖,“让成千上万的人来骂你,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说成一场偏执的骚扰?”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望着桌面,上面还散落几颗之前见面时他留给我的瓜子,“是我把你推进这个泥潭,理应由我来挡这一刀。”
“我不要你替我挡。”他的声音陡然抬高,又很快压下去,满是无力,“当初谎言是你逼我留下来,现在出事,你又独自冲出去承受所有唾骂。阿晚,你总是习惯什么都自己决定,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哑口无言。
细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决定送他来当练习生,编造重病的谎话,这次擅自发微博揽下私生的罪名,每一次重大抉择,都是我一个人想好,直接丢给他结果。我以为是保护,却一次次忽略他也是有选择权的。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出路。”我的声音轻轻发颤。
“最好的出路,是让你被全网辱骂吗?”听筒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我不怕重新背负债务,不怕丢掉舞台。我最怕的,是你一次次把自己推出去受伤害。”
电话两头陷入长长的沉默。网上的谩骂还在源源不断涌向我的账号,私信依旧塞满恶意,可此时此刻,那些外界的风浪好像离我们很远。
“我想见你。”糯糯说。
“现在不行。”我摇摇头,理智还在拉扯,“现在到处都是盯着你的狗仔,如果被拍到我们见面,我做的一切就全部白费了。”
“我不管。”他固执地说,“我不想隔着手机说话。周经理那边我会去沟通,就算只能待一小会儿也好。”
没过多久,周经理给我发来消息,满是无奈:【糯糯闹着一定要见你,劝不住。我调了地下车库闲置的储物隔间,没有监控,你们只能待半个小时,千万不能被拍到。】
我打车赶往公司地下车库。
昏暗狭小的储物隔间,堆放着闲置道具,灯光昏黄微弱。门关上,外面的人声、车库车辆的轰鸣全部被隔离开。
糯糯就站在灯光底下,脸上还没卸干净的舞台妆,眼尾通红,脸颊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见我进来,他快步上前,这一次没有迟疑,用尽全部力气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你知不知道,我读完那条微博,心脏快要停掉。”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所有人都在骂你,可只有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靠在他怀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无声浸湿他的衣衫。
“可是没有别的选择。”
“有选择。”糯糯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指尖擦去我的眼泪,金色的眼眸无比认真,“我可以不要这个偶像身份。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三千万,而不是你一个人站出去被千万人唾骂。舞台再耀眼,如果没有你,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望着他,心口五味杂陈。
他熬过压腿的剧痛,熬过无数思念失眠的夜晚,好不容易站上万人欢呼的舞台,现在却可以轻易说出放弃。
“那三千万怎么办。”我低声问。
“我们可以慢慢还。”他说,“大不了,我不再做男团偶像,我可以接别的工作,唱歌、录歌,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用躲躲藏藏,只要我们不用再这样互相伤害。”
他从口袋拿出那个已经被节目组收缴、他想方设法拿回来的布袋子。布袋有些褶皱,绣着“晚”字的地方完好无损。他轻轻放到我的手心。
“这个,不是私生的礼物。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隔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经理敲了敲门板,语气急迫。
“时间到了,该走了!外面有狗仔混进地下车库,已经在四处蹲守!再不走就要被拍到!”
时间短短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糯糯攥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阿晚,不要再自己做决定了。以后,大事小事,我们一起商量。”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重重点头。
“好。”
仓促的相聚到此结束。我从车库另外一个安全通道悄悄离开。
走在夜晚的街道,手机推送依旧不断弹出来,网上的风暴还没有平息。可我的心境已经不一样。
从前我总夜色漫过城市楼宇,我沿着街边慢慢往家走。手机放在口袋里,不停传来微博消息的震动,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我已经懒得点开。心里不再是孤注一掷的惶恐,只剩下一份踏实——糯糯没有误会我,他选择站在我的身边。
可风波远远没有就此落幕。
第二天一早,周经纪人就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网上的风向有点失控。本来大家只是谴责私生,现在不少网友开始扒你的个人信息,你的学校、旧社交动态已经被挖出来一部分,再压下去要耗费公司不少公关资源。”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糯糯回到宿舍之后,拒绝接下来两个综艺通告。我劝了整整一晚上,他铁了心,说不想再继续无休止地透支自己,只想商量怎么解决三千万的遗留问题。”
我心头一沉。糯糯这是打算开始和公司摊牌。
“他没有冲动说出我们的关系吧?”
“还没有,这点分寸他还有。”周经纪人叹了口气,“但照这个势头,早晚要出事。公司高层已经注意到他状态反常,怀疑私生事件背后另有隐情。高层的意思,要么让糯糯恢复全部工作行程,乖乖还债;如果他消极怠工,公司有权启动条款,要求一次性赔付剩余违约金。”
挂掉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阳台那只落了薄灰的旧仓鼠笼。
没过多久,周经纪人帮我们安排了又一次秘密会面,依旧是地下车库那间狭小的储物隔间。
推门进去,糯糯眼底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比从前更加浓重。他一夜没怎么合眼。
“综艺我推了。”他看见我,开口就直接说道,“无休止跑通告接代言,看上去是在抵债,可分成扣完,落到我头上的钱少得可怜。按照这个速度,要还清三千万,我要被捆在合约里十几年。”
十几年。
光是听见这三个字,我浑身一阵发冷。意味着我们要躲躲藏藏十几年,永远不能光明正大走在太阳底下。
“我和周经纪人聊过。”糯糯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公司不想直接雪藏我,我现在商业价值很高,雪藏对他们损失更大。我们可以试着谈判,提前解约,分期偿还这笔债务。只是分期的数额会很重,未来很多年,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很紧。”
“三千万,就算分期,压力也是如山一般。”我低声说。
“总好过被困死在合约牢笼。”糯糯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以前在繁育房的大笼子,后来练习生基地,再到舞台,我一直在各式各样的笼子里面活着。我不想再继续了。我想堂堂正正和你走在街上,可以一起买瓜子,回到家里安安稳稳坐着,不用躲监控,不用怕狗仔。”
就在这时,隔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经纪人。他推开门走进来,脸上神色复杂,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帮你们争取到一次和高层面谈的机会。”周经纪人把文件放到堆放道具的木箱子上,“这是提前解约的备选方案。分期还款,五年之内还清,但是要附加条件,解约之后,糯糯五年之内不可以参加同类偶像行业,不能蹭过往团流量,不能公开我们之间的恋情。”
即便解约,依旧还有枷锁。
不能做偶像,不能公开相爱。只是再也没有强制的工作安排,不用被公司牢牢捆绑。
糯糯拿起纸张,认认真真一行行看完。浅金色的睫毛垂下来,沉默了很久。
“偶像身份我可以不要。不能做舞台,我可以做幕后写歌,接小型的线下演唱。只要我们拥有人身自由。”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是不公开恋爱这条,我不同意。五年太久,我不想和你依旧活在地下。”
周经纪人皱起眉头:“糯糯,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优条件。如果执意要公开,谈判直接破裂,公司会立刻索要全部违约金。”
“那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糯糯把文件合上,“我不要一半的自由。要么,我们拥有完整的选择权,要么,我们一起扛。”
周经纪人揉着太阳穴,面露难色:“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以后的生活会有多艰难。没有光鲜的收入,要背负巨额欠款,还要对抗网上至今没有消散的对你的网暴。”
“我知道。”我开口,伸手靠向糯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之前我总想着,我一个人来扛下所有问题。但现在,我们一起。网上的谩骂我可以慢慢熬过去,债务我们可以一点点打工赚钱。”
储物间昏黄的灯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外面车库汽车轰鸣,娱乐圈的浮华喧嚣离我们很近,又很远。
周经纪人望着我们并肩的模样,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我再去跟高层磨一次。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高层态度很强硬,不一定能成功。”他收起文件,“你们做好两手准备。谈判成功,你们得到自由;谈判失败,就要面对一次性偿还三千万的绝境。”
周经纪人离开,狭小隔间只剩下我和糯糯。
他伸手将我拥进怀里,不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拥抱,而是踏实而笃定。
“无论谈判结果是什么,都不要自己偷偷做决定。”糯糯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叮嘱,“答应我,阿晚,所有事情,我们商量之后再行动。不要再一个人冲到风暴里面。”
我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用力点头。
“我答应你。”
两天之后,就是和公司高层谈判的日子。
谈判地点定在公司顶层的会议室。
我不能进入大楼,只能在楼下街边等候。糯糯独自上楼,周经纪人陪在他的身边。
秋风卷起街道上的落叶,我站在人行道,手心攥得紧紧的。手机时不时弹出新闻推送,#糯糯私生饭#的词条热度缓缓下降,却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尽我全部心神。
终于,我的电话响了,是糯糯打来的。
我的手指颤抖,接起电话。
听筒那一头,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微光。
“阿晚,谈成了。”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指尖却依旧止不住发颤:“条件是什么?”
听筒里传来糯糯轻轻的吸气声,想来刚刚那场谈判消耗了他太多力气。
“五年分期还清全部债务。”他慢慢说道,“公司退让了那一条禁止公开恋情的条款。代价很重,解约之后五年,我彻底放弃偶像赛道,不可以参加任何男团综艺、大型晚会,过往团内的所有资源、热度,全部不能动用。商业代言全部收回,不能借从前的名气捞快钱。”
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去掉了地下恋爱的枷锁,却换上另一副现实的镣铐。他拼尽全力搏来的万丈星光,要亲手全部舍弃。
“也就是说,往后五年,你不能站上曾经那种万众瞩目的大舞台。”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糯糯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遗憾,“大舞台很好,可比起灯光,我更想要堂堂正正牵着你的手走在街上。只是收入会断崖式下跌,往后日子会清贫,要一点点打工还债。”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经纪人的声音,似乎在催促他尽快下楼。
“我马上下来找你。”糯糯匆匆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秋风里,落叶一圈圈卷过脚边。网上那些对我的谩骂还没有完全平息,我的名字依旧和“变态私生”捆绑在一起。就算合约解除,这份污名,也不会一夜之间消散。
没过多久,大厦玻璃大门被推开。
糯糯走出来,西装外套还没有脱下,是谈判时穿的正式装束,领口微微扯开,头发有些凌乱。周经纪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他简单的私人物品袋,走到台阶处便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隔着来往的行人车流,糯糯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快步穿过马路,周遭路过的路人偶尔会扫过他的脸,有人觉得眼熟,却很难把这个褪去妆容、神色疲惫的少年,和屏幕上光芒万丈的男团偶像联系在一起。
他走到我面前,直接伸手握住我的手。
没有躲藏,没有拐角昏暗的隔间,没有需要提防的监控狗仔。就在光天化日的街边。
他手心还留着会议室冰凉文件的凉意,却握得格外紧。
“结束了。”糯糯望着我的眼睛,眼底卸下长久积压的惶恐、焦虑,只剩下释然,“笼子,终于打开了。”
周经纪人站在远处,遥遥朝我们望过来,轻轻朝我点了一下头,算作道别,转身走回大楼。他尽了他所能做到的全部,完成了身为经纪人的职责,也给了我们一条喘息的出路。
我们没有立刻回家,沿着街边慢慢散步。路过一家干果小店,糯糯停下脚步,眼睛微微亮起来,就像从前还是一只小金熊的时候。
他推门进去,买了一大袋南瓜子、碧根果。纸袋鼓鼓囊囊,被他拎在手里。
“很久没有光明正大买这个了。”他低头看着袋子,浅浅笑了笑。
回到我的出租小屋。推开房门,阳台那只落满薄灰的旧仓鼠笼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糯糯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拂掉栏杆上积下的灰尘。
“以前被困在这里,那时候我以为,最大的牢笼就是这方寸铁栏。”他低声开口,“后来才知道,真正困住人的,是谎言、合约,还有不得不藏起来的心意。”
他把干果袋放到茶几上,转过身将我抱住。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没有追光,没有粉丝尖叫,只有普通出租屋平淡的烟火。
可这却是我们第一次完完整整属于彼此。
7 岁岁添新喜
安稳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解约之后,巨大的债务实实在在压在了我们肩头。糯糯不能碰偶像行业,只能去小型清吧做驻唱,夜晚登台唱歌,报酬微薄。白天就窝在狭小的次卧写词曲,把写好的歌卖给别的歌手换稿酬。
网上依旧时不时有人翻出当初私生事件的旧帖,偶尔会有人扒到我的社交账号,留下几句刻薄的评论。我已经学会不去反复翻看,找了一份普通文职,朝九晚五,每个月发下工资,就分出一部分存进专门用来还债的银行卡。
每一笔收入,除去生活必需,大半全部用来偿还分期款项。没有奢侈品,没有热闹的消遣,日子过得朴素拮据。
偶尔夜里,糯糯驻唱回来,满身疲惫,会坐在阳台边上,拆开一袋瓜子,一颗一颗慢慢剥。剥好的果仁全部堆在手心,递到我的面前。
有时候他会做噩梦。梦里回到繁育房巨大的笼子,看见妹妹静静躺在木屑上,男人的手伸过来。惊醒之后,他会下意识抓紧我的手腕,确认我还在身边。
每一次,我都会握住他发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不会消失。
几个月匆匆过去。
这天傍晚,周经纪人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有一件事,考虑很久还是告诉你们。之前团里有一档户外综艺重播,节目组剪辑花絮,当年山庄后台那个布袋子的片段,被完整保留了下来。之前被公司压下去,现在合约已经解除,管控力度弱了,片段有外泄的风险。一旦流出,当年私生的谎言就会被戳穿。】
我拿着手机,心头一紧。
如果花絮流出去,视频会拍到布袋是糯糯贴身收好、格外珍视的物件,根本不是私生强行塞给他的骚扰礼物。那么当初我那条微博就会被推翻,网上所有人会知道,我们骗了大众。
糯糯看完消息,神色平静。
“躲不掉的。”他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谎言早晚有揭穿的一天。与其等着被别人扒出来,不如我们自己说。”
他打开很久没有更新过的社交账号。曾经这个账号是百万粉丝的偶像账号,解约之后粉丝流失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在守候。
糯糯开始打字。
没有华丽修饰,平铺直叙,把所有过往一一写出来。
从他最初来到我身边,三千万违约金,我编造重病的谎言,布袋事发,我冒充私生扛下网暴,再到谈判解约,背负五年债务。不回避我的过错,也不回避我们一路走来所有狼狈与挣扎。
末尾他写:
“我们犯过错,撒过谎,也付出了代价。往后我们会一点点还清所有欠款,踏踏实实生活。不求所有人谅解,只求坦荡。”
写完,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一字一句读完,抬头看向他。
“要现在发出去吗?一旦发出,会迎来新一轮风暴。”
糯糯点点头,伸手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没关系。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他点下发送。
夜色笼罩小屋,茶几上还散落着没剥完的瓜子。
新的风暴,即将到来。但这一回,再也没有谁独自站在风暴中央。
这条长微博一经发出,短短半小时就彻底炸开。
糯糯沉寂许久的账号瞬间涌入大量流量。一部分留下来的老粉丝错愕不已,难以置信曾经光鲜的偶像背后藏着这么多曲折;路人哗然,原来当初轰动一时的私生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谩骂、质疑、惋惜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糯糯自爆过往#飞快冲上热搜。
有人指责我们弄虚作假,欺骗大众;有人同情合约之下身不由己的处境;也有不少人揪着我当初冒充私生这件事不放,旧事重提,把所有过错堆在我的身上。
消息同样传到周经纪人那里,他发来消息,语气复杂:【我料到你们会坦白,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现在舆论两极撕裂,公司那边也被推上风口,不少网友在声讨经纪公司霸王合约。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网上的风波滚滚而来,现实的生活依旧要继续。
第二天糯糯照常去清吧驻唱。酒吧老板知道了网上的新闻,没有辞退他,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最近很有可能会有带着恶意的人过来蹲守。
我依旧按时上班。同事之间悄悄议论网上的热搜,有人认出新闻里的人就是我,私下窃窃私语,投来异样的目光。走在下班路上,偶尔会被路人认出,投来探究的视线。
我们没有辩解,也没有删除那条长微博。既然选择坦诚,就要接住所有随之而来的后果。
深夜,糯糯驻唱结束回到家。一身烟酒与嘈杂环境的气息,满脸倦容。他进门先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一言不发。
“是不是很难受。”我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还好。”他闷声回答,“只是有一些曾经很喜欢我的粉丝,留下很难听的话。他们无法接受自己追逐的偶像,原来是这样满身破绽。”
我心里发酸。那些聚光灯下的喜欢本就是建立在完美人设之上,当外壳碎裂,很多人的热爱也随之消散。
往后几天,舆论持续发酵。有法律博主出来解读这份高额解约合约,批判行业不合理的违约金条款;也有一部分极端网友跑到清吧门口围堵,想要当面质问糯糯。酒吧不得已暂时取消了他晚间的驻唱工作。
一下子,我们少了一份重要的收入来源。还债的压力骤然加重。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阳台,旧的仓鼠笼安安静静摆在一旁,晚风徐徐吹过来。茶几上摊开账本,一笔一笔记着每个月需要偿还的数额,数字沉甸甸压在纸上。
“驻唱暂时做不了了。”糯糯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语气平静,“没关系,我多写歌。把demo多投给几家音乐公司,也可以接一些居家的配乐、翻唱的零散活计,辛苦一点,总能补上缺口。”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可以再多找一份兼职。”
糯糯摇摇头,反手握紧我的掌心:“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累,我们慢慢来,不用急着一下子全部还清。”
就在我们被收入难题困住的时候,周经纪人又一次联系了我们。这一次,他没有带来坏消息。
【有一个独立音乐工作室找到我,看过糯糯写的demo,很欣赏他的创作。他们知道你们全部的过往,不介意网上的争议。不做偶像包装,只招幕后词曲制作人,待遇不算暴富,但是稳定,能够按月拿到酬劳。不会限制你们私下的生活。我想到你们现在的处境,就把联系方式推过来了。】
这算是风暴之中难得的一束光。
糯糯立刻投递了自己的作品。面试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是线上视频通话,对方只听他的曲子,听他诉说创作想法,不去追问网上的那些是非纠葛。
面试结束的当晚,offer发了过来。
糯糯正式成为工作室的幕后词曲人。每天安安静静待在家中写旋律、编曲,偶尔去工作室开会对接。不用面对镜头,不用应付粉丝,不用伪装完美的模样。
日子重新步入轨道。网上的热度终究会流逝,热搜一条条更新迭代,属于我们的风波慢慢降温。依旧会有网友时不时翻出旧事争吵,却再也不能完完全全裹挟我们的生活。
每个月发薪日到来,两份工资凑在一起,扣除房租与吃饭的开销,剩下的钱尽数转入还债的账户。账本上,欠款的总额一点点往下减少。
偶尔闲暇的时候,我们依旧会买一大袋瓜子。
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暖洋洋洒进阳台。糯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旧仓鼠笼旁边,指尖划过铁栏。
“回想最开始待在这里的时候,我以为自由就是跳出这个小小的笼子。”他侧过头看向我,眼底柔和,“后来才懂得,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某一个地方。是不必说谎,不必躲藏,不管境遇富裕还是清贫,身边的人可以光明正大陪在自己身旁。”
我挨着他坐下。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发丝上,泛出淡淡的柔光。
“还需要熬很久。”我说。
“我知道。”糯糯转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但是每过一天,就离解脱更近一天。”
时间缓缓流淌,一年匆匆而过。
欠款已经还掉接近五分之一。网上的恶意渐渐淡去,一部分人理解了我们的身不由己,也依旧有人不肯原谅我们撒过的谎,褒贬参半。
这天傍晚,糯糯下班从工作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快递盒。
拆开,是工作室给他寄来的样碟,收录了三首由他作曲、别人演唱的歌曲。
我们坐在沙发上,播放唱片,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在小小的屋子里。
音乐响起的瞬间,糯糯靠在我的肩头。
“曾经我梦寐以求站在万人的舞台中央唱歌是为了赚很多很多钱。”他轻声说,“现在不能站在台上,可我的曲子依旧能够被人听见。这样,也很好。也能给晚晚赚很多钱。”
就在气氛安然的时候,我的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的私信。不是谩骂,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是当年山庄真人秀节目组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
【当初布袋事件,我是在场的人。看了你们发的长微博,心里感慨万千。娱乐圈太多身不由己。我手上保留着一段从未公开的花絮,不是为了爆料。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原片发给你们,要不要处理,由你们自己决定。】
我把手机递给糯糯。
看完文字,我们两个人对视一眼。
那段尘封的花絮,那个绣着“晚”字的布袋子,所有埋藏的证据。
如今它终于落到我们的手上。
拿到那位工作人员发来的花絮视频之后,我们没有再往外公开。
把文件好好存进硬盘,就当作一段过往的凭证,不再反复揪着那些伤痛不放。
日子慢慢过得柔软起来。
糯糯安安稳稳在幕后工作室写歌,不用赶通告,不用应付镜头,每天在家大部分时间抱着吉他坐在书桌前,轻轻哼旋律。写累了就会扭头看向我,眼睛弯弯的。
每个月发工资,我们算好要还债的钱存进专用卡里,剩下的就用来好好生活。网上那些争吵慢慢淡下去,偶尔还会看见几条不好的评论,但已经很难搅乱我们的心境。
阳台那只旧仓鼠笼,我彻底擦得干干净净,里面铺上软软的干草,放了小食盆,不再是囚笼,只是一个怀旧的小摆件。
很多傍晚,下班之后,我们会去街边的干果小店,买一大袋香香的南瓜子和碧根果。
回到小小的出租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糯糯很擅长剥瓜子,指尖飞快,剥出满满一小捧果仁,全都递到我的手心,自己很少吃。
“你多吃点。”他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浅金色的发丝蹭着我的脖颈,暖融融的。
偶尔他还是会做从前的噩梦,梦见旧时笼子,惊醒过来的时候会微微发抖。但现在不会再长久陷在恐惧里,只要我侧过身抱住他,拍拍他的后背,他很快就能安定下来,安安稳稳重新睡熟。
周末天气好,我们就简简单单出门散步。不用戴口罩遮掩,大大方方牵着手走在街上。路过公园,就找一张长椅坐下晒晒太阳。
没有人追着拍照,没有狗仔躲在角落,也没有合约在身后催促。
街上偶尔有人扫过糯糯的脸,觉得眼熟,大多也只是匆匆一眼,不会上前打扰。
两年悄悄过去,账本上的债务已经还掉一半多。
不用追求大富大贵,三餐温热,彼此在身边,就足够开心。
这天休息日,阳光洒满整个阳台。
糯糯搬了小椅子坐在旧笼子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瓜子,慢悠悠剥着。
“以前总觉得,自由是逃开铁笼子。”他转头看向我,笑得软软的,“现在才知道,自由就是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和你待在一起。”
我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头。
“还债还要再熬几年哦。”
“没关系。”他握住我的手,指尖暖暖的,“慢慢还就好,每过一天,就离无债一身轻更近一点。”
中午我们一起下厨做饭。算不上厨艺高超,两个普通人,煮一锅番茄鸡蛋面,炒两个小菜。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吃完饭收拾碗筷,糯糯抢着洗碗,水珠沾在他的手腕。我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踏实。
曾经我们经历谎言、网暴、天价合约,一路跌跌撞撞。可那些风雨都已经远远退到身后。
周经纪人也换了新的工作,偶尔会发来消息,问问我们近况,逢年过节简单送上祝福,不再带来棘手的坏消息。
那些旧事,暂时没有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安安静静封存在回忆里。
夜里,房间只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糯糯写完今天的曲子,关掉电脑,钻进被窝,很自然地把我搂进怀里。
“阿晚,”他轻声说,“现在这样,真好。”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没有万众瞩目的舞台,没有耀眼的光环。
只有小小的屋子,一袋香香的瓜子,和岁岁年年,安安稳稳的我们。
除此以外,为了科学的发展。我和诺诺还进行了一项非常严峻的科学实验—人熊make。
别说糯糯,虽然是只小老鼠,但…不小。
就这样过着平淡安稳的小日子,忽然砸来了一桩让我们手足无措的大事。
不知道是不是糯糯体质特殊的缘故,我的身体悄悄起了变化。
这段时间吃饭总是不对劲,稍微沾一点油腻荤腥,胃里就翻江倒海想吐。口味也变得古怪,疯狂惦记火辣辣的东西,明明痔疮都已经犯得难受,还是忍不住馋辣口。我一开始只当是最近肠胃失调,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照常上班过日子。
那天午休,坐在工位上,我捂着发胀的胃叹气,一旁的同事打量我好半天,随口闲聊:“你这反应,跟我当初刚怀的时候一模一样,要不你测测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一下子敲醒了我。
下班路上我拐去药店,买回验孕棒,回到家里手心都在发烫。心里反反复复嘀咕,觉得怎么都不可能,明明他的体质特殊,怎么会……
我躲进卫生间等待结果,心脏砰砰狂跳。
几秒过去,清晰的两道杠慢慢浮现在试纸之上。
我盯着那两道红杠,整个人当场僵住,脑子里面瞬间炸开无数奇奇怪怪的幻想。
该不会生出个模样很怪异的小家伙吧?脑子里乱七八糟脑补各种奇形怪状的画面,越想越慌,头皮都发麻。
我攥着验孕棒,恍恍惚惚走出卫生间。
糯糯正趴在书桌前改曲子,听见脚步声转头望过来,看见我惨白呆呆的神情,立刻放下吉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验孕棒上,瞳孔猛地一缩。
“糯糯……两道杠。”我声音都发飘,我脑子里忍不住瞎想,我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啊。
上面是老鼠头下面是人身,还是反过来呢?
糯糯也愣住了,浅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试纸,随即小心翼翼扶着我坐到沙发上。他的指尖都有些发颤,却还是把我拢进怀里。
“别自己吓自己。”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带着不可掩饰的慌乱,却又努力安抚我,“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面对。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检查,会知道一切的。”
夜晚小屋的灯光温温柔柔笼罩住我们。之前还债的压力还悬在头顶,如今又多了一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与惶恐。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七上八下,既有害怕,又悄悄冒出一点点微弱的期待。
往后的路,又要有新的小生命要加入我们的小日子了。
怀胎十月,日子过得又慌乱又充满细碎暖意。
孕早期孕吐缠了我好一阵子,看见油腥就反胃,唯独对辣的东西执念深重。明明痔疮发作坐都坐不舒坦,还总缠着糯糯要吃麻辣小吃,每次都被他半哄半劝,只敢给我尝一小口解解馋。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原本每个月要按时划出的还债存款,我们也重新做了规划,尽量留出一笔钱留给待产。糯糯推掉了一部分熬夜的编曲工作,尽可能多待在家里陪着我,包揽了做饭、做家务,闲下来就贴着我的肚子轻声说话。
十个月一晃而过,阵痛袭来的时候,我被匆匆推进产房。
漫长难熬的几个小时过去,耗光了我全部力气,意识沉沉陷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我躺在病房的病床上。视线模糊之间,就看见床边凳子上蜷着一只小小的老鼠,圆溜溜的黑眼珠湿漉漉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正顺着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掉,模样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脑子瞬间嗡的一声,浑身僵住。
我靠,我不会真生出来一只老鼠吧?
我这是在哪?科学实验室?怪物论坛现场?救命啊!
那只小老鼠听见我的动静,缓缓抬起了脑袋。
这张脸……我猛地眨了眨眼睛。
咦?这不是糯糯吗?怎么变成老鼠的模样了?
我抬着手,小心翼翼捏了捏它毛茸茸的身子。
“吱!”
一声细细的叫唤响起来,它身子轻轻瑟缩了一下,明显是被捏疼了。
不是做梦。
妈耶,这还真不如是一场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我心里一慌,下意识伸手一把就把小老鼠拽过来,飞快塞进被子底下捂住,心脏砰砰狂跳。
医生走到病床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家里人也太不负责任了,尤其是你那丈夫,刚刚还守在这里,结果你刚生完,他人反倒不见了。”
一旁的护士跟着走进来,接上话茬:“可不是嘛,我刚刚出去叫他签无痛分娩确认单的时候,就看见他蹲在走廊,哭得稀里哗啦的,之前看着多心疼媳妇的一个人,关键时候人反倒找不到影子了。”
“你好好休养身体。”医生叮嘱我,交代着产后一堆注意事项,“等你丈夫回来,让他把待产包的东西整理好,后续宝宝也要按时做基础检查,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按呼叫铃。”
简单嘱咐完,医生护士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门一关,我连忙掀开被子一角,那只老鼠蔫蔫趴在我身侧,眼眶还是红红的。
我小声问他:“你怎么回事?变不回人形了?”
小老鼠轻轻摇了摇脑袋。
“那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它又摇了摇头,吱吱呜呜,说不出完整的人话。
和一只小老鼠实在没法好好沟通,加上生产过后身体极度虚弱,折腾这么一通,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我没再多想,眼皮一沉,直接闭眼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窗外天光柔和。
身侧不再是毛茸茸的小老鼠,糯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是人形的模样,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红,显然之前哭过很久。
我迷迷糊糊开口:“刚刚我做梦,梦见你变成老鼠了……”
“那不是梦,是真的。”糯糯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还有点沙哑。
我瞬间清醒大半:“啊?好好的你怎么变成老鼠了?”
“大概是大喜大悲搅在一起,刚刚太担心你,哭得太过厉害,就不受控制变回原型了。”
我皱起眉:“你平时也会哭啊,之前怎么没有变过去?”
糯糯垂了垂眼眸:“以前封闭式训练,还有出外录节目,很久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躲在房间偷偷落泪,也这样变回去过好几次,只是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不知道罢了。”
心口猛地一揪,我伸出胳膊,心疼地把他拉过来抱住。原来那些我不在的时刻,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不安。
相拥温存了一小会儿,我脑子里猛地咯噔一下,猛然推开他:“等等!我们的孩子呢!”
糯糯这才慌忙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泪痕,起身走到旁边的婴儿推车,小心翼翼把襁褓抱了过来,递到我的怀里。
“是只小女孩。”
我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赶紧伸手掀开襁褓的边角。
只?是什么鬼?
小小的婴儿安安稳稳睡着,软乎乎的小脸,干干净净的人类孩童模样,没有金丝熊耳朵,也没有尾巴。
太好了,是正常的小宝宝。我长长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万幸,生了个小人儿。”我低头看着安睡的小婴儿,心底满是柔软。
糯糯挨着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宝宝软乎乎的小脸蛋。
“该给她起个名字了。”
我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思索起来:“岁岁好不好?岁岁平安,岁岁无忧。我们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就希望她这一生安稳顺遂,不用经历我们那些风波苦难。”
糯糯眸光柔和,反复默念了一遍。
“岁岁,苏岁安。”他弯起眉眼,低头在我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很好,就叫岁岁。”
小小的病房里,阳光洒落在襁褓上,充满了温馨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