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进去了,我把门焊死
许栀把手伸进那幅油画时,直播间有三百万人。
画里正下着雨。
不是画出来的那种雨。雨丝从铅灰色天空里斜切下来,打在古堡窗户上,玻璃后的人影来来回回,像一群等着开饭的苍蝇。
她回头冲镜头笑,唇角翘得很好看。
“宝子们,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从这幅传说会吃人的《午夜宴》里走出来。谁输了,记得把嘉年华补上。”
弹幕疯得几乎看不清脸。
【栀姐牛逼!】
【身后那男的是谁啊,脸色怎么跟死人一样?】
【她前男友,修画的,怂货一个。】
我没看手机,只看墙上的老式挂钟。
十一点五十七分。
许栀一条腿已经迈进画框,酒红色裙摆被风卷起。那双我送她的高跟鞋踩进颜料,荡起一圈黑亮的涟漪。
她压低声音:“沈砚,记住我们的暗号。十二点整,刮掉画框右下角的清漆,叫我名字。”
“只叫你?”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当然。你还想把画里的鬼也叫出来?”
我点头。
“行,只叫你。”
她满意了,整个人挤进画布。下一秒,画中的古堡长廊里多出一道红色身影。
直播间彻底爆了。
有人以为是特效,有人刷屏报警。许栀举着手机在画里狂奔,一边尖叫一边笑。她撞开宴会厅大门,长桌两侧坐满没有五官的人,所有脑袋同时转向她。
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终于怕了。
“沈砚,开门!”
“快叫我名字!这群东西在动!”
我拎起脚边的小铁桶,慢慢搅匀里面的颜料。
不是清洗剂。
是掺了骨灰的铅白。
画里的许栀看懂了,脸色一下变了。
“你想干什么?”
十二点整,钟声落下。
我蘸满颜料,一笔盖住画框右下角的回门印,又横着补了七笔。每一笔都像钉子,死死楔进木头。
古堡的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直播间卡了两秒,随后人数从三百万冲上五百万。
许栀扑到画布前,隔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彩砸门。她的脸因为惊恐扭曲,再没了镜头前那股漫不经心的漂亮劲儿。
“沈砚!你疯了?”
“开门!你答应过我!”
我把最后一枚银钉钉进画框,终于抬眼看她。
“许栀,你上次进去,把周野换了出来。”
“上上次,把陈教授换了出来。”
“这次,你准备拿我换谁?”
她的拳头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查对了。
弹幕也安静了短短一秒。
很快,许栀又恢复成那副委屈的样子。眼泪说来就来,沿着白皙的脸往下淌。
“沈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求你了,先放我出去,我会死的……”
“你不会。”我说,“今晚的宴会还缺一位女主人,他们舍不得杀你。”
长桌尽头,那张一直空着的高背椅忽然自己拉开。
无脸宾客齐刷刷起身,朝许栀弯腰。
她身后响起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
“欢迎回家,我的新娘。”
许栀僵住。
而我身后的直播手机,忽然传出一条并非弹幕的机械提示。
【检测到守门人主动封锁归途。】
【现实侧出口关闭。】
【画中侧入口——开启。】
我猛地回头。
展厅尽头,本来空无一物的墙上,多了一扇门。
门缝里,伸出一只沾满蓝色颜料的小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戴着我妹妹失踪前的银戒指。
第二章 全网都说我是杀人犯
“哥。”
门后的人只喊了一个字。
我已经七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七年前,沈星在这座美术馆里失踪。监控里,她凌晨两点走进修复室,此后再没出来。警方翻遍每一块地板,只找到她留在窗边的一只运动鞋。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只有我不信。
我冲向那扇门,蓝色小手却倏地缩回去。门也像被橡皮擦过,一点点淡进墙皮。
门消失前,一颗蓝色玻璃珠滚了出来。
我弯腰去捡,身后忽然传来撞门声。
“警察!开门!”
直播没关。
五百多万人亲眼看见我把许栀封进画里。评论区已经给我定了罪,热搜第一挂着我的名字,标题简单粗暴——
#修复师直播谋杀前女友#
我刚捡起玻璃珠,展厅门就被撞开。四个警察鱼贯而入,为首的女警举枪对准我。
“放下工具,双手抱头!”
“人还活着。”我看向墙上的画,“就在里面。”
女警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画变了。
雨夜、古堡、宴会厅全没了。画布上只剩一片乌黑,像有人给整幅画泼了墨。许栀也不见了。
“沈先生,”女警的语气冷下来,“别耍花样。许女士在哪儿?”
我还没开口,直播手机里突然响起许栀的哭声。
“救……救我……”
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
直播画面里,许栀被绑在高背椅上,周围点着上百根蜡烛。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无脸男人站在她身后,正在替她梳头。
“沈砚把我关进来了。”她哭得浑身发抖,“他一直恨我跟他分手。他说,他要让我永远消失……”
这女人,到了鬼窝里还不忘给我扣锅。
女警走过去拿手机。
我忽然厉声道:“别碰!”
晚了。
她的指尖刚接触屏幕,画中无脸男人猛地转头。那张平滑的脸皮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排细密牙齿。
“找到你了。”
手机屏幕像水面一样鼓起。
一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扣住女警手腕就往里拖。
她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拔枪连开三枪。子弹打穿手机,却没打中那只手,反而在屏幕另一侧的宴会厅里击碎三根蜡烛。
每灭一根,现实里的灯就暗一排。
展厅瞬间黑了大半。
另外几个警察扑上去拽她。那只鬼手力气大得惊人,女警半边身子都被压进薄薄的屏幕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抓起调色刀,一刀扎进自己的掌心。
血涌出来。
我用血在手机背面飞快画了一个反写的“门”字,顺手抹掉最后一竖。
鬼手像被烧红的铁烫到,冒出白烟,猛地缩回画里。
女警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机彻底碎了,许栀的哭声却从展厅每一面墙里传出来。
“沈砚……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你不是最爱我吗?”
我撕下一截衬衫包住手,问女警:“现在能听我说两句了吗?”
她盯着我,脸色难看:“两句。”
“第一,那幅画不是入口,是牢房。”
“第二,许栀根本不是第一次进去。她靠把别人留在里面,换自己出来。”
我摊开掌心里的蓝色玻璃珠。
“七年前,她留下的人,是我妹妹。”
黑暗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在这时,玻璃珠亮了。
一道细小的蓝光投在墙上,拼出沈星的脸。她比失踪那年长大了一些,左眼却被黑线缝死。
她急促地说:“哥,别信许栀。她不是被选中的新娘。”
“她是来放新郎出去的。”
蓝光骤灭。
下一秒,美术馆所有出口同时落锁。
门外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第三章 画里的人,正在替换现实
女警叫程雾。
她用二十秒接受了“油画成精”这个不太科学的事实,又用十秒接管现场。
“封锁美术馆,所有人报名字,两人一组,不许照镜子,不许单独行动。”
我多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规则?”
“不知道。”她检查弹匣,“恐怖片看得多。”
行,挺实用。
馆内一共二十七人。四名警察,六名保安,三个工作人员,剩下的是许栀提前邀请来的所谓“午夜见证官”,全是百万粉丝起步的网红。
他们刚才还在刷热搜,这会儿挤在展厅中央,没一个敢大声喘气。
抓挠声从门外转移到了天花板。
咔,咔。
像指甲在木板上爬。
一个染黄毛的网红终于绷不住了:“我要出去!什么破剧本,你们爱玩自己玩!”
他推开保安,抄起灭火器砸向窗户。
程雾喝止:“别砸!”
玻璃已经碎了。
窗外没有街道。
只有一片翻滚的黑色颜料。
黄毛愣了两秒,黑暗里忽然浮出一张脸。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隔着窗户冲他笑。
“你是谁?”黄毛哆嗦着问。
窗外的“黄毛”不说话,只抬手贴上玻璃。
黄毛像着了魔,也把手贴过去。
两只手重合的一刻,窗内的人软软倒地。窗外的东西却穿过碎玻璃走了进来,拍掉衣服上的颜料。
“吓死我了。”它学着黄毛的声音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人下意识后退。
只有它还在往人群里走。
我将那颗蓝色玻璃珠对准它。珠子里映出的不是人,而是一团没有五官的肉。
“它是假的!”
程雾几乎跟我同时动手。她一脚踹在假黄毛膝弯,拧住胳膊将它压倒。我把掺骨灰的铅白按上它后颈。
滋啦一声。
假黄毛的皮囊迅速融化,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纸和颜料。它挣扎着抬头,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二十七张脸……主人只要一张……”
我手上用力:“要谁的?”
它咧嘴。
“守门人的。”
颜料塌成一摊。
真正的黄毛还有呼吸,只是脸上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连嘴都没了。
人群炸了。
有人哭,有人吐,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程雾一把按下那人的手机:“还拍?嫌它们找得不够准?”
我蹲下检查黄毛。
他不是没脸。
脸被画走了。
《午夜宴》正在借助所有能形成影像的东西往现实里送“宾客”。镜子、玻璃、手机屏幕,甚至人的瞳孔都可能成为小门。
刚才那东西说,它们只要我的脸。
因为我是沈家最后一个守门人。
三百年前,我的祖先沈镜白画下《午夜宴》,把一个以人脸为食的怪物封进画中。沈家每代选一人看守。到我父亲那代,他嫌这是封建迷信,一把火烧了族谱。
然后他和母亲死于一场没有司机的车祸。
妹妹失踪。
我直到整理遗物,才在父亲保险柜里看到半页烧焦的警告:
守门人若失其面,画门大开,永夜临世。
程雾听完,只问:“怎么关门?”
“许栀进去时,我已经封死主门。还剩画中侧门。有人在里面接应,出口才会彻底闭合。”
“你妹妹?”
“对。”
“你打算进去。”
“对。”
程雾把枪插回腰间:“我跟你去。”
“你留在外面。每隔十二分钟,敲画框三下。那是定位声。我如果迷路,能循声回来。”
她皱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配合?”
“因为这里二十七个人,只有你看见鬼手后没喊一句‘不可能’。”
程雾沉默两秒,把一枚备用执法记录仪塞给我。
“二十四分钟。你没回来,我拆画。”
“拆了画,里面的人都会死。”
“所以你最好跑快点。”
我走到展厅尽头,在墙上用自己的血补全那个残缺的“门”字。
墙面泛起涟漪。
一扇窄门出现。
我刚握住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黄毛的声音。
“沈老师。”
那个没了脸、本该昏迷的人坐了起来。
他用腹腔发声,一字一顿。
“许小姐让我转告你。”
“沈星已经死了。你在画里看见的东西,才是最想借你脸出去的那个。”
第四章 欢迎来到,死人活着的地方
我没回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不是宴会厅,是一条倒悬的长街。
房子建在头顶,尖顶朝下。雨从地面落向天空,行人贴着墙壁爬。他们都没有脸,见我进来,齐齐停下动作。
然后闻到了肉味似的,朝我转过头。
“新脸。”
“好年轻的脸……”
“我要眼睛。”
第一只怪物扑下来时,我把调色刀捅进了它嘴里。
刀刃抹过铅白,怪物当场烧成一团黑烟。更多影子从屋檐落下,我边跑边掏出装松节油的小喷瓶,回身一按。
雾气喷出,整条街开始融化。
假的风景怕溶剂,真的东西不怕。
这是修复师的常识。到了画里,常识就是刀。
街道像一张被泡烂的纸,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荒原。我踩着正在下陷的石板冲出去,身后怪物成片掉进颜料沼泽。
“长脸的!这边!”
左侧井盖掀开,一个扎蓝头巾的女孩冲我招手。
我刚靠近,她劈头一铲子拍过来。
我侧身躲开,铲子正中追来的无脸怪。女孩拽住我衣领,把我拖进井里,反手合上盖子。
狭窄的下水道挤了七八个人。
有穿民国长衫的,有披中世纪铠甲的,还有个顶着清朝官帽的老头。他们身上色彩黯淡,像很多年没上过新色。
蓝头巾女孩用铲子抵住我的喉咙。
“姓名。”
“沈砚。”
“年龄。”
“二十八。”
“初恋叫什么?”
“没有。”
她挑眉:“二十八岁没初恋?”
“谈过,但不算恋。”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出声。
女孩收回铲子:“行,不像替身。那群东西只会复制脸,不会接这种不要脸的话。”
她叫鹿小满,一九三七年进的画。
“准确说,我压根不是人。”她指指自己,“我是沈镜白画在《春日游》里的卖花姑娘。后来无脸公爵吃穿了六幅画,把我们这些画中人都拖来当奴隶。”
我注意到她头巾下露出的耳朵是半透明的,边缘还有细小裂纹。
“沈星在哪儿?”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鹿小满忽然不吭声了。
下水道里其他人也避开我的视线。
我心沉下去:“她死了?”
“没死。”鹿小满把铲子扛回肩上,“比死麻烦。她七年前掉进来,被公爵挖走一只眼,做成了‘钥匙’。现在她负责给城堡开门。”
“带我去。”
“凭什么?”
我拿出蓝玻璃珠。
鹿小满脸色大变,伸手就抢。我攥紧珠子,她动作停在半空,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是我的眼睛。”
我愣住。
她扯下蓝头巾。
左眼位置没有眼球,只有一块空洞的白画布。
“七年前,沈星为了从公爵手里救我,跟我换了眼睛。她说她哥是修画的,看到这颗珠子,一定会认出来。”
“她还说——”
鹿小满突然闭嘴,一铲子拍灭墙边的蜡烛。
黑暗降下的同时,井盖上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一步,一步。
许栀在外面轻声笑。
“沈砚,我知道你在下面。”
“你费尽心思想找的妹妹,现在正跪在我面前呢。”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温柔。
“想见她吗?”
“拿你的脸来换。”
第五章 前女友哭了,但我只想补刀
井盖被人一脚踢开。
许栀站在逆流的雨里,酒红色长裙一尘不染。她身后跟着十二名无脸侍卫,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人皮灯。
她没有被绑,也没有受伤。
连头发丝都比进来前精致。
刚才直播里的哭喊,果然全是演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低头看着我,眼中有种胜券在握的亮光,“沈砚,你嘴上说不爱,身体倒挺诚实。”
“你误会了。”我说,“我是来给你收尸的。”
她笑容一僵。
鹿小满在旁边小声评价:“这句我喜欢。”
许栀冷冷瞥她一眼,抬手打了个响指。
十二盏人皮灯同时亮起。
藏在下水道里的画中人发出惨叫。灯火吸走他们身上的颜色,穿长衫的男人最先撑不住,整个人变成一张薄纸,被风卷进灯罩。
鹿小满扑过去救人。
我一把拦住她。
“别动,那是罩染。”
油画作画有一种技法,用透明色层层覆盖,叫罩染。这里的灯不是在吸人,是在给他们覆盖新的颜色。
既然是颜料,就能洗。
我掏出松节油,没有喷向灯,反而全浇在自己身上。
许栀脸色骤变:“抓住他!”
晚了。
我点燃打火机。
蓝色火焰顺着衣角轰然窜起。不是烧我,而是烧掉覆盖在这片空间表面的假色。下水道、侍卫、人皮灯一起扭曲,像被揭下的墙纸。
真正的场景露了出来。
哪有什么十二名侍卫。
只有许栀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面镶银小镜子。所谓灯火,都是镜面反射出来的幻象。
我冲上去,夺镜,肘击。
许栀被我撞在墙上,痛得弯下腰。我反手把她胳膊拧到背后,将镜子踩在脚下。
咔嚓。
镜面碎成十几片。
每一片里都传出无脸侍卫的怒吼,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鹿小满看呆了:“你们外面人谈对象,都打这么狠?”
“分手要彻底。”
我扯下许栀腕间的丝带,将她双手绑紧。
她挣了几下,忽然笑起来。
“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沈砚,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自作聪明。”
她猛地抬头,额心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睁开一只金色眼睛。
无脸公爵借她的嘴说话:“我终于看清你了,守门人。”
金光扫过,我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
周围墙壁活了。
无数只手从砖缝伸出,抓住我的手腕、脚踝、脖子。鹿小满挥铲砍断两只,更多手又长出来。
许栀轻轻挣开丝带,动作优雅得像刚刚只是陪我演了场戏。
她俯身拍了拍我的脸。
“公爵答应我,只要把你的脸给他,就让我成为这幅画的新主人。”
“现实有什么好玩的?钱赚够了,男人也腻了,粉丝每天只会喊姐姐好美。这里不一样。”
她张开手臂,眼里是近乎病态的兴奋。
“这里的一切都能由我改写。死掉的人可以复活,讨厌的人可以擦掉,我永远不会老。”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藏了七年的问题。
“沈星是你推进来的?”
她眨了眨眼,没否认。
“那时候我只是想试试传说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她那么倒霉,一碰就掉进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人替我留在画里,我就能自由进出。你妹妹也算有点用。”
她笑得轻描淡写。
“反正你们兄妹感情也没多好。为了这点小事,记我七年,有必要吗?”
鹿小满气得骂了句脏话。
我却笑了。
许栀终于觉出不对:“你笑什么?”
“笑你承认得挺全。”
我动了动被按在地上的右手。
袖口里,执法记录仪的红灯正一闪一闪。
“程警官,”我对着镜头说,“证据录到了吗?”
十二分钟刚好到。
遥远的现实中,画框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第三声落下,我提前藏在墙里的银钉同时爆开。抓住我的手全部被钉死,发出一片尖叫。
我翻身站起,一拳砸在许栀额心那只金眼上。
金色眼球啪地爆开。
许栀的惨叫响彻下水道。
而眼球爆出的金色液体里,缓缓浮起一行字:
【新娘献祭失败。】
【午夜拍卖提前开始。】
【拍品一:守门人失踪七年的妹妹。】
第六章 拍卖我妹妹?那我掀桌
钟声从城堡方向传来。
一下,又一下。
许栀捂着流血的额头,趁墙里的鬼手暴动,扭身跳进排水沟。她身体化成一抹红色颜料,顺着水流溜得飞快。
鹿小满要追,被我拦住。
“先去拍卖场。”
金字在空中继续变化。
【拍品二:一九三七年的春天。】
【拍品三:守门人的真名。】
鹿小满看到第二行,脸色刷地白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
“每幅画都有一颗色核,那是它最初被画下时,画师放进去的一段记忆。”她声音发紧,“我的色核,就是一九三七年的春天。公爵拿走它,《春日游》里剩下的人全会褪色。”
“拍卖用什么付钱?”
“寿命,记忆,脸。什么值钱就用什么。”
她从井壁后拉出一辆只有两个轮子的破车,跳上去握住车把:“坐稳。”
“这东西能开?”
“想象力够大,它就是火箭。”
她一脚蹬下去。
破车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贴着垂直墙壁冲上天空。
好吧,确实挺大。
画中世界没有远近,只有主次。你越在意的东西,离你就越近。城堡原本在地平线尽头,我闭上眼,脑子里只剩沈星被拍卖的画面。
再睁眼,车已经撞破拍卖场天窗。
轰!
玻璃碎片混着雨落下。
大厅里坐着上千名宾客,全都没有脸。它们穿着来自不同年代的华服,手上举着号牌。正中央的圆台上,沈星被锁在一只金色鸟笼里。
七年不见,她瘦得厉害。
头发很长,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还亮着。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没有哭,只骂了一句。
“沈砚,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进来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是她。
只有我妹会在这种时候先骂我。
拍卖师敲下木槌:“拍品一,能开启现实大门的半枚活钥匙。起拍价,五十年寿命。”
“六十年。”一个拖着长舌头的女人举牌。
“一百年。”棺材里的干尸报价。
我踢开挡路的椅子,站上圆桌。
“我出价,一张守门人的脸。”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上千颗没有五官的脑袋齐齐转向我。贪婪几乎凝成了实质,黏在皮肤上。
拍卖师声音发抖:“你……你确定?”
“确定。”
沈星隔着笼子大骂:“确定个屁!沈砚你敢卖脸,我出去就把你骨灰扬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
“听见没?她说她要出去。这个附加条件得写上。”
拍卖师举起木槌:“守门人的脸第一次。”
鹿小满在下面急得直跺脚:“你真卖啊?”
“当然不卖。”
我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脸。
那是刚才假黄毛融化后留下的皮。
进画前,我顺手捡了。
修复师的职业病,边角料从不浪费。
我把假脸往自己脸上一贴,又用蓝玻璃珠蘸了点颜料,补上眼睛。
整张假皮迅速变成我的模样,连瞳孔里的血丝都一模一样。
拍卖场彻底沸腾。
“守门人的脸第二次!”
木槌即将落下时,大厅二楼传来一声轻笑。
“假的。”
许栀换上了镶满宝石的黑色婚纱,站在无脸公爵身边。她额头的伤已经愈合,金色眼睛变成了两只。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跟他在一起三年,我比谁都清楚他哪张脸是真的。”
公爵抬起戴白手套的手。
上千名宾客同时站起。
我没慌,反而抓起那张假脸,啪地拍在拍卖师脸上。
“那就不拍了。”
“改抢。”
假脸碰到拍卖师的瞬间,蓝色纹路爬满它全身。鹿小满失去的那只眼在控制它。
拍卖师身体一僵,忽然转身,一木槌砸碎金色鸟笼。
沈星从笼中滚出来。
我跳下圆桌接住她。鹿小满扛起沈星就跑,我则抬脚踹翻拍卖台下的火盆。
火焰舔上帷幔,整座大厅烧了起来。
宾客们尖叫着扑来。
沈星趴在鹿小满背上,还在骂:“你来救人就救人,烧场子干吗?”
我一刀挑断吊灯绳索。
巨大的水晶灯轰然砸落,将第一排宾客碾成颜料。
“来都来了。”我说,“不随个礼,不合适。”
我们冲出火海。
身后,无脸公爵没有追。
它站在二楼,任由火光吞没半边身体,只远远对我做了个口型。
它说的是——
沈砚,你的名字,我已经拿到了。
第七章 我的名字,正在从现实消失
我很快知道“拿到名字”是什么意思了。
刚跑出拍卖场,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忽然响了。
滋滋电流声里,传来程雾警惕的声音:“画里的人,能听见吗?”
“能。”我按住通话键,“程警官,我找到沈星了。”
对面沉默几秒。
“你是谁?”
我脚步一顿。
“沈砚。”
“馆内名单没有这个人。”程雾语气冰冷,“我们为什么要敲画框?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通信随即中断。
鹿小满扭头看我:“她忘了你。”
不是只有她。
我掏出手机。没有信号,缓存的照片还在。可每一张有我的合照里,属于我的位置都空了。
大学毕业照少了一个人。
工作证上的名字变成空白。
甚至我和许栀的情侣照里,也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空气微笑。
公爵在从现实中擦掉我。
等最后一个人忘记“沈砚”,它就能把这个名字穿在自己身上,成为现实里合法存在的人。而我会变成画中没有来历的野鬼。
“哥。”沈星忽然开口。
我回头。
她已经从鹿小满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稳。七年没见,她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像在努力辨认一个梦里的人。
“你真是我哥吗?”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连她也开始忘了。
我走过去,抬手就给她一个脑瓜崩。
沈星捂住额头,眼睛瞬间瞪圆:“沈砚!你有病啊!”
“记起来了?”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鹿小满看得一愣一愣:“你们兄妹平时靠打人维系感情?”
“差不多。”我和沈星同时说。
话音刚落,她蒙眼的黑布渗出血。
我伸手想碰,被她偏头躲开。
“别碰。我的左眼是半枚活钥匙。你封死现实侧出口,公爵就会催熟它。等眼睛完全变成金色,我会亲手替它打开门。”
“挖掉呢?”
“我会死。”
她说得很平静。
我没接话,只看向鹿小满:“有没有别的办法?”
鹿小满犹豫了一下:“重画。”
“人能重画?”
“在这里,人和画没区别。沈星的眼睛被公爵改过,你再改回来就是。但需要三样东西:她原来的颜色,画师的笔,还有一段足够真实的记忆做底稿。”
沈星立刻道:“不行。我的颜色在公爵的调色盘里,画笔插在它心口。要拿这两样东西,不如直接去死。”
“记忆呢?”我问。
“记忆要你的。”鹿小满说,“你得拿出一段关于她的记忆。重画成功后,那段事你会永远忘掉。”
我点点头:“行。”
“行什么行!”沈星火了,“我说了不救!趁现实的人还没把你忘干净,你赶紧滚出去!”
“门已经封了。”
“那就打开!”
“打开让公爵出去?”
“总比你死在这里强!”
“沈星。”我盯着她,“七年前我没带你回家,这回我不会再丢一次。”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
下一秒,她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弯腰。
她拔腿就跑。
“她往城堡方向去了!”鹿小满喊。
我捂着肚子追上去:“我看得见!”
这丫头不是要逃。
她想在眼睛彻底催熟前,把自己送回公爵手里,用她一条命换我离开。
我们刚追到岔路,一排镜子从天而降,拦住去路。
每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我。
只是它们没有脸。
镜中人同时伸手,按在自己脸上,缓缓撕下一块空白皮肤。
为首的那个用我的声音说:
“名字有了。”
“现在,该取脸了。”
第八章 我没了脸,照样能打脸
镜子一共七面。
镜中人迈出来时,长出了七张不同的脸。
我爸,我妈,大学老师,修复室主任,程雾,沈星。
最后一个,是许栀。
它们顶着我熟悉的面孔把我围在中间。
我爸先开口:“小砚,别查了。爸妈的死是意外。”
我妈伸出手:“跟妈妈回家。”
沈星哭着说:“哥,我好疼啊。”
声音、神态,全都一模一样。
假的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假,而是因为它知道你想看见什么。
“你们是不是漏了一件事?”我问。
七张脸齐齐看我。
我拔出调色刀:“我家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刀尖划过第一张脸。
假父亲裂成两半。
其余六个同时扑来。我一脚踹倒假老师,反肘撞碎假主任的鼻梁。假程雾拔枪,我用镜片挡住枪口。子弹在镜中转了一圈,从另一面射出,正中假母亲眉心。
它们一旦离开镜面,就只是没画干的颜料人。
难缠的是最后两个。
假沈星抱住我的腿,仰头哭:“哥,别杀我。”
我迟疑了半秒。
身后寒光一闪。
假许栀把一块镜片插进我后背。
镜片没有流血,反而像一张嘴,瞬间吸住皮肉。我眼前一黑,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往外拽。
皮肤,五官,连同“我是谁”的认知,一起剥落。
我咬紧牙,反手抓住假许栀头发,将她脸朝下砸在镜框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她那张漂亮脸蛋碎了,露出底下蠕动的白纸。
可我的脸也没了。
不是血肉模糊,而是一片平整的空白。
我看不见,闻不到,嘴也发不出声音。世界像突然拔掉所有线,只剩触感还在。
周围的怪物兴奋地尖叫。
它们抢到了脸。
我摸索着跪下,指尖碰到湿滑颜料。那是被我打碎的替身。我蘸了一指,在自己的空白脸上画了起来。
两点,是眼睛。
一竖,是鼻子。
一横,是嘴。
画得很丑,幼儿园水平。
但这是画里的世界。
只要我认,就是真的。
视野骤然恢复,鼻端全是松节油刺鼻的味道。我张开那条歪歪扭扭的嘴,第一句话是:“轮到我了。”
六个怪物愣住。
大概没见过脸被抢了还能现场画一张的。
我抓住最近的假沈星,在她脸上随手补了个猪鼻子。
她的鼻子立刻膨胀,尖叫变成哼哼。
假程雾再次举枪,我在她枪口画了朵花。金属瞬间柔软,开出一朵红玫瑰。
剩下几个掉头想逃。
我抄起一面镜子,横着一扫,把它们全拍回镜中。再将七面镜子面对面摆成一个圈。
怪物在里面反复映照,越分越多,尖叫着互相撕扯。谁也分不清哪张脸属于自己。
最后,镜子同时爆碎。
一块巴掌大的皮肤落在地上。
我的脸就在上面,闭着眼,像睡着了。
我把它捡起来折好,没急着贴回去。
这张随手画的脸虽然丑,却有个好处——公爵认不出我。
鹿小满从镜阵后爬出来,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现在长得……挺省笔。”
“先找沈星。”
“她跑远了,怎么找?”
我抬起手。
妹妹刚才打我时,我在她袖口抹了一点荧光颜料。地面每隔几步,就亮着一个淡绿色指印。
鹿小满朝我竖了下拇指。
我们沿痕迹追到城堡脚下。沈星没进正门,而是拐进旁边一座废弃教堂。
教堂里摆着许多棺材。
她站在最里面,正拼命推开一具石棺。
我赶到时,棺盖已经滑开一半。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支插在心脏形颜料块上的画笔。
公爵的画笔。
沈星回头看见我的新脸,吓得一脚踹来:“什么丑东西!”
我抓住她脚踝,在她鞋底写了两个字。
欠揍。
她动作僵住:“哥?”
我点头。
石棺里却传来另一个“沈砚”的声音。
“星星,别信它。”
棺材阴影中,一个长着我原本面孔的男人慢慢坐了起来。
第九章 两个哥哥,只能活一个
那男人从石棺里站起来。
身高、衣服、后背的伤,甚至手掌包扎的方式,都跟我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一张正常的脸。
而我脸上只有三横两竖,丑得很有说服力。
沈星看看他,再看看我,默默后退一步。
假货先开口:“星星,过来。那是画中人冒充的。”
他能说话。我现在说不了。
真不公平。
鹿小满挡在我面前:“放屁,他才是真的。假的能长这么潦草?”
这证明方式听起来怪怪的。
假货叹了口气:“小满,你被它骗了。真正的沈砚被怪物夺走脸后,已经死了。你身边那个只是用颜料拼出来的替身。”
他说出一路上所有细节,包括我和程雾的约定、蓝玻璃珠的来历、沈星小时候最怕吃香菜。
沈星握紧拳头,眼神越来越乱。
假货朝她伸手:“你六岁那年掉进游泳池,是我把你捞起来的。你当时抓着我说,以后再也不跟我抢冰棍。结果第二天你就反悔了。”
沈星眼泪掉下来。
她慢慢朝假货走去。
我没有拦。
就在她快碰到那只手时,忽然抬腿,一记膝撞顶在假货肚子上。
假货弯腰,她揪住对方头发,狠狠撞向石棺。
“编得挺好,下次别编了。”
她又补了一脚。
假货难以置信:“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六岁掉进泳池,是自己爬出来的。”沈星冷笑,“沈砚站岸上笑得像狗,还骗爸妈说我在练潜水。”
我摸了摸鼻子。
陈年旧账倒也不必记这么清。
假货脸色阴沉,五指猛地变长,抓向沈星蒙眼的黑布。
我早有准备,从侧面撞开他。鹿小满抡起铲子拍在他后脑,他踉跄两步,皮肤下钻出无数细小黑线。
那些线牵向石棺里的画笔。
原来画笔才是本体。
我扑向石棺。
假货嘶吼着追来,沈星抱住他的腰。鹿小满一铲砍断他小腿,断口没有骨头,全是盘根错节的黑线。
我握住画笔。
心脏形颜料块猛地跳了一下。
数不清的记忆冲进脑海。
一个穿白衫的古代男人坐在窗前画画。床上躺着病重的妻子,她脸色苍白,却一直笑着看他。
“镜白,别画了。”
“画里能留住你。”
“那不是我。”
“我说是,就是。”
画面一转。
妻子死了。男人疯了一样给画像补色,用自己的血调颜料。他画出她的眼睛、鼻子、嘴,却怎么也画不出活人的神态。
于是,他割下别人的脸,一张张试。
第一个是仆人。
第二个是路过的商贩。
第三个,是他自己的女儿。
他吃掉的脸越来越多,自己的五官却慢慢消失。
最后,他成了画里的无脸公爵。
而那个男人,是沈家先祖,沈镜白。
《午夜宴》根本不是他为了封印怪物画的。
怪物就是他。
后来的沈家人无法杀死祖先,只能把整座宅邸画成牢笼,再编出一个好听点的守门故事,代代看守。
我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棺材旁的假货已经被沈星和鹿小满按住。它却不再挣扎,只顶着我的脸,冲我露出诡异笑容。
“看见了?”
“你和主人流着一样的血。你以为你来杀它,其实是来继承它。”
“只要你握住这支笔,等它死后,你就是下一位无脸公爵。”
话音落下,画笔像活物一样刺进我掌心。
拔不出来了。
我的手背浮现出一张人脸。
它正在笑。
第十章 她开了一场,吃人的直播
现实侧,忽然又传来信号。
断断续续的直播声从教堂上空落下。
许栀重新开播了。
她坐在城堡露台,黑色婚纱铺满台阶,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无脸宾客。直播间人数已经破了两千万。
“家人们,刚才出了一点小意外。”
她笑得温柔,额心两只金眼却在缓慢转动。
“沈砚为了独占画中的力量,把我和二十多名无辜者困住。现在,只有你们能救我们。”
弹幕滚得飞快。
【怎么救?】
【栀姐坚持住!已经报警了!】
【姓沈的去死!】
许栀双手合十:“很简单。大家对着屏幕说一句‘我愿意借给许栀一分钟’,我们就能获得离开的力量。”
我心头一沉。
她没说借什么。
时间、寿命、脸、名字,都可以装进“一分钟”里。
直播间很快响起重叠的人声。
“我愿意。”
“借你一分钟。”
“栀姐拿去!”
每有一个人说出口,城堡上空就多一根金线。千万根线穿透黑暗,连接现实中的手机前置摄像头。
这才是许栀非要直播进画的原因。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献祭美术馆里二十七个人。
她要拿两千万观众当电池,硬生生撞开出口。
教堂开始摇晃。
沈星左眼的黑布被金光点燃,她痛得跪倒。布条下,那只眼睛已经变成纯金色,眼白里浮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正在开。
我顾不上手里的画笔,冲过去按住她眼睛。金色火焰顺着胳膊爬上来,手背那张人脸张嘴吞噬,竟把火焰吃掉了。
无脸公爵的力量在我体内苏醒。
它能救沈星,也能把我变成它。
“哥,去断直播。”沈星咬牙说,“别管我。”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被按住的假货身上。
它有我的记忆,我的声音,我的脸。
也就是说,它能代替我去见许栀。
我用画笔在地上快速画了个圈,把假货拖进去。它惊恐挣扎:“你要干什么?”
“给你自由。”
我把自己的脸皮贴到它脸上,又用画笔改掉它身后的黑线。
掌心的人脸发出尖叫。
画笔在反抗。
我死死握住,笔尖继续落下。断掉最后一根线时,假货眼中的金光熄灭,黑线变成了红色血管。
它不再是公爵的傀儡。
它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拥有我大部分记忆的人。
“从现在起,你叫沈假。”我说。
它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换个名字吗?”
“活下来再说。”
这是我恢复嘴巴后说的第一句话。
鹿小满没忍住:“你本来的脸贴给他,你就打算一直顶着这几根线?”
“挺好,省得公爵抢。”
沈假盯着我:“你让我去骗许栀。”
“她熟悉的是我的脸和记忆,不是我。”我把执法记录仪别在他领口,“你去拖住她,想办法拿到她的直播手机。”
“那你呢?”
我看向城堡最高处。
金线全在那里汇聚。
“我去断网。”
沈假沉默了一会儿:“我如果趁机跟她合作呢?我有你的记忆,也知道你所有计划。”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继承了我的记忆,当然也继承了我看许栀犯蠢时的烦躁。”
他想了想,居然点头:“确实很烦。”
我们兵分两路。
沈假走正门。我和鹿小满从教堂密道上塔楼,沈星坚持跟着,怎么劝都没用。
刚爬到一半,直播里传来许栀惊喜的声音。
“沈砚?你终于想通了?”
沈假走上露台,当着两千万观众的面,单膝跪在她面前。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
许栀哭着扑进他怀里。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是浪子回头的戏码时,她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金色短刀,狠狠捅进沈假心口。
“可惜。”
她贴着他的耳朵,笑得灿烂。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
第十一章 最毒的不是前女友,是算法
短刀穿胸而过。
沈假跪在地上,鲜血染红衬衫。他抓住许栀手腕,像是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
许栀抽出刀,又捅了一次。
“沈砚从来不会说接我回家。”
她俯视他,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只会说,自己走,没长腿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夸她了解我,还是反省下恋爱期间的态度。
沈假倒下前,抱住了许栀的腿。
“现在!”他朝镜头大吼。
我从塔楼外墙荡下,一刀割断悬挂露台的铁索。
整块露台骤然倾斜。
无脸宾客成片滑落。许栀脚下不稳,直播手机脱手飞出。鹿小满从排水口钻出来,挥动铲子凌空一拍。
手机像球一样飞向我。
我伸手接住。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我愿意”。金线缠住我手指,拼命往皮肤里钻。
我没有关直播。
就算关掉,愿望已经许下,连接不会断。
我把镜头对准自己的简笔画脸。
两千万观众集体卡壳。
弹幕空白了两秒,紧接着炸得更凶。
【什么东西?】
【特效吧?脸怎么就几条线?】
【沈砚?是不是沈砚?】
“各位。”我对镜头说,“你们刚才借出去的一分钟,许栀没有告诉你们用途。”
许栀扑过来抢手机:“别听他胡说!”
沈星从楼梯口甩出锁链,缠住她腰。鹿小满一铲把她拍跪,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我继续道:“现在看一眼你们身边的钟。”
现实里,一座座电子钟出现在分屏中。
有人发现时间少了一分钟。
有人突然想不起自己一分钟前在做什么。
更可怕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照向镜子,发现眼角多了一条细纹。她尖叫起来,因为她借出去的不是一分钟时间,而是一分钟寿命——每秒按一年算。
许栀借走了她六十年。
直播间第一次出现恐慌。
【把时间还我!】
【我不愿意了,取消!】
【骗子!】
许栀却笑了:“说出口的愿望,不能撤回。”
“能。”我说。
她猛地看我。
我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城堡上方的金线:“借贷有借贷的规则。她没说明抵押物,契约就不完整。你们只要在同一块屏幕前说出‘许栀,我拒绝’,就能把东西要回去。”
这是假的。
画中契约从不讲什么告知义务。
但我赌的不是规则。
是人心。
许栀靠两千万人的信任建立通道,我就用两千万人的愤怒把它砸掉。
第一声“我拒绝”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汇成海啸。
“许栀,我拒绝!”
“把我的命还回来!”
“骗子,去死吧!”
金线开始剧烈震颤。
许栀尖叫:“没用的!你们已经答应了,没用!”
可她越慌,观众越信。
金线一根根崩断,借来的寿命和记忆沿原路倒流。城堡被庞大力量反噬,墙体从顶端往下开裂。
沈星眼里的金色门也在闭合。
我刚松一口气,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字。
【直播热度达到历史峰值。】
【平台自动推送开启。】
直播间人数从两千万跳到三千万,又跳到五千万。
更多不明真相的人涌进来。
而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人,摄像头都会自动亮起,产生一条新的细线。
鹿小满看傻了:“你们现实里的法器,怎么还会自己拉人?”
“这不是法器。”我盯着飞涨的数据,头皮发麻。
“这是算法。”
许栀忽然不挣扎了。
她望着重新变粗的金线,笑得眼泪都出来。
“沈砚,你赢不了。”
“人越骂我,热度越高。热度越高,门开得越快。”
她抬起额头。
两只金眼同时睁到最大。
美术馆外,整座城市所有广告屏一齐变成了《午夜宴》的画面。
第十二章 我把五千万观众,全踢了出去
城市被直播覆盖了。
商场大屏、地铁电视、公交站广告牌,连小区电梯里的破屏幕都亮着许栀的脸。
现实不再只是一个出口。
每块屏幕都是门。
无脸宾客把脑袋挤进屏幕,贪婪地看着街上的活人。只要沈星的钥匙完全成熟,它们就会同时爬出去。
程雾那边终于重新接通信号。
“不管你是谁,听着。”她声音急促,“馆外已经出现异常。有三个路人被屏幕里的东西抓伤,我们正在疏散,但全城屏幕关不完!”
她仍然记不起我。
“砸掉美术馆的总闸。”我说。
“试过,没用。”
“不是电闸。地下修复室有一幅空白画框,砸它。”
“你确定?”
“不确定。”我顿了顿,“但这是唯一办法。”
程雾骂了句什么,通信断开。
空白画框是沈家布在现实里的外框。毁掉它,能切断油画与现实的映射。
代价也很简单。
画里的东西,包括我和沈星,再也回不去。
沈星听见了:“哥,你让她砸框?”
“嗯。”
“那我们怎么办?”
“先活下来,再想。”
“你每次骗我都说这句。”
“说明好用。”
她眼睛又红了,却没再吵。
许栀听懂了,疯狂扑向手机。鹿小满抱住她腰,沈假也拖着受伤的身体爬起来,一把扣住她脚踝。
“你不能毁掉现实的框!”许栀尖叫,“那是唯一回家的路!”
我看着她:“你不是觉得现实无聊吗?”
“这里刺激,能当主人,还永远不老。多好。”
“我成全你。”
她脸上的疯狂第一次彻底碎了。
“不……”
“沈砚,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们一起回去,我可以解释沈星的事,我可以自首,我赔她,多少钱都行!”
“你别封门,我求你……”
我蹲下来,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动作像从前约会时那样温柔。
她眼里重新亮起希望。
“许栀,”我说,“你最让我恶心的,不是你坏。”
“是你一直觉得,别人遭的罪只是可以标价的素材。”
我掰开她手指,拿走手机。
“这次你自己当素材。慢慢拍。”
现实里传来一声巨响。
程雾砸碎了空白画框。
五千万根金线同时绷紧。
然后,断了。
所有直播画面瞬间黑屏。
无脸宾客卡在屏幕边缘,身体被通道合拢的力量切成两截。城市上空响起只有画中人能听见的惨嚎,密密麻麻的影子缩回城堡,摔成一地烂泥。
直播手机也变成一块普通的碎玻璃。
信号彻底消失前,程雾留下最后一句:“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但你妹妹说过,你这个人最会留后手。”
我心里一动。
她怎么知道沈星说过什么?
来不及细想,整座城堡轰然倾斜。
外框被毁,画中世界失去支撑,天空像剥落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无脸公爵终于从黑暗中现身。
它没有穿礼服,也没有戴白手套。
它变成了沈镜白的模样。
一身染血白衫,一张空白的脸。
“你毁了我三百年的出口。”它抬手指向我,“那就留下,替我守这座坟。”
插在我掌心的画笔猛然下沉。
黑线顺着血管爬向心脏。
鹿小满惊叫:“快松手!”
“松不开。”
无脸公爵的身体却在一点点透明。
外框毁了,它也活不了。
它死后,持笔的人会成为新主人。
原来这才是它最后的后手。
我封死了所有人的归途,也把自己焊在了王座上。
公爵消失前,空白的脸上裂开一张嘴。
“欢迎继承,永夜。”
第十三章 当了画中之王,我先清场
画笔扎进心脏那一刻,整幅《午夜宴》活了过来。
我能听见每一滴颜料的呼吸。
城堡在疼,荒原在哭。下水道里躲着的画中人瑟瑟发抖,几百年来被公爵吃掉的脸,则在墙壁深处低声呼喊。
更远的地方,六幅被吞噬的古画像六座孤岛,漂在黑暗里。
而我只要动一动笔,就能决定它们的生死。
无脸宾客从废墟中爬起来,朝我跪下。
“主人。”
“请赐予我们脸。”
“主人……”
成千上万道声音钻进脑子。我眼里的世界变成了一张尚未完成的草稿,每个人身上都浮着线条。
我看见鹿小满的生命线只剩半截。
看见沈星左眼连接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
也看见许栀胸口藏着一团不属于她的颜色。
那团颜色由无数张脸叠成。
周野、陈教授,还有更多我不认识的人。
她每从画里出去一次,就带走一张脸的“色”。那是她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受欢迎的真正原因。镜头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天生适合镜头,而是镜头里藏着被她踩下去的所有人。
“有意思。”我的声音在整片天空回荡。
许栀抬头看我,第一次露出恐惧。
我只勾了下手指。
她胸口的颜色就被一根根抽出来。
第一根离体,她头发失去光泽。
第二根离体,她眼角爬出细纹。
第三根离体,那张让几千万人追捧的脸像融化的蜡,开始往下坠。
“不!”
她捂住脸,疯狂往废墟里躲。
我一笔圈住她。
地面升起四面镜子,无论她逃向哪里,都能看见自己正在衰老的模样。
“你拿的东西,该还了。”
一团团颜色飞出,落进黑暗各处。那些没了脸的人重新长出五官。拍卖场废墟下,穿长衫的男人摸着自己的鼻子,愣了几秒,跪在地上大哭。
许栀则像被抽干水分,蜷缩在镜阵中央。
她脸上沟壑纵横,头发雪白,连声音都老了。
“沈砚,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又提起笔。
沈星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够了。”
“她还没还完。”
“哥,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头。
握笔的右手已经变成纯黑,指甲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干涸颜料。黑色正越过手腕,爬向手肘。
使用公爵的力量,会加快继承。
更糟的是,我刚才差点真把许栀擦掉。
不是为了救人,只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捏死她很痛快。
这种念头不完全属于我。
沈镜白三百年的恶意,正在画笔里侵蚀我。他最开始割走别人脸时,大概也告诉自己,是为了救妻子。
恶意从来不会第一天就承认自己是恶意。
它会找一个挺像样的理由。
我收回画笔。
镜阵消失,许栀倒在地上。她看我的眼神没有感激,只有藏得很深的怨毒。
我假装没看见。
“公爵的调色盘在哪儿?”我问沈星。
她指向我胸口。
无脸公爵死后,城堡里所有东西都归了新主人。调色盘也不例外。它融进了我的心脏,正在把我的血染成颜料。
想拿沈星原来的颜色,就得从我身体里取。
鹿小满用铲尖划开我胸前的衣服,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你心口长了幅画。”
皮肤下面,确实有一幅微缩的《午夜宴》。无脸宾客在血管间游走,高背椅就摆在心脏上。
我每一次心跳,它们就齐齐抬头。
而椅子上坐着的,不再是沈镜白。
是我。
沈星哑声问:“怎么取颜色?”
鹿小满看了半天:“得把心口这层画揭下来。”
“揭坏了呢?”
“他就不是没脸。”鹿小满咽了口唾沫,“是没命。”
我把画笔递给她:“来吧。”
她连退三步:“我只会拿铲子打人!”
“那就铲。”
“你对修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们还在争,躺在远处的沈假忽然坐起。
他胸口被捅出两个洞,却没流多少血。伤口里露出的不是内脏,而是一卷微微发光的画布。
他看向我,神情古怪。
“我想,我知道怎么把你们送出去了。”
他从胸口抽出那卷画布。
上面画的,竟是现实里的美术馆。
程雾正站在画框碎片前。
她身后,还有一个本该在画里的无脸人。
第十四章 现实里,也有一个许栀
那无脸人穿着酒红色长裙。
身形跟许栀一模一样。
程雾背对着它,毫无察觉。它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画框碎片,按在自己空白的脸上。
五官缓慢长出。
也是许栀。
我转头看向废墟里的老太太。
她还躺在那里。
两个许栀。
沈假解释:“外框碎掉时,有东西提前分出一层颜色,附在碎片背面,躲过了通道关闭。”
“什么时候分的?”
“进入画里之前。”
许栀比我们以为的准备得更早。
她早就给自己留了一份备份。万一真身出不去,备份就代替她继续活。直播账号、银行卡、几千万粉丝,一样都不浪费。
画中许栀也看见了。
她挣扎着爬过来:“把她杀了!”
“那是个冒牌货,她会抢走我的一切!”
“你不也一直在抢别人的?”沈星冷声问。
许栀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画布:“沈砚,你送我出去。我能控制她,我让她在现实接应你!”
“你连备份都防着,会让她接应我?”
她被噎住。
现实画面里,程雾突然回头。
备份许栀已经长好脸,立刻哭着扑过去:“程警官!救我,沈砚还在画里,他要杀我!”
程雾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擦过备份许栀耳边,打碎她身后的玻璃柜。
“再往前一步,下一枪打脸。”
备份许栀僵住:“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程雾晃了晃执法记录仪。
“有人让我别信从画里出来的漂亮女人。”
她确实忘了我,却没忘掉我留下的证据。
比记忆更可靠的,有时候是职业习惯。
备份许栀转身就跑。
程雾追了两步,整个美术馆突然断电,画面黑了。
沈假手里的画布也随之熄灭。
“那不是出口。”我说,“只是观察窗。”
“可以变成出口。”沈假把画布铺平,“我是从你的脸和记忆里画出来的,严格来说,我就是一幅关于你的自画像。只要你在背面落款,它就能和现实建立归属。”
“然后呢?”
“然后把这幅画揭开。就像揭掉墙纸,从画背面出去。”
鹿小满一喜:“这主意靠谱!”
沈假没笑。
我也没有。
“缺什么?”我问。
“你的真名。”
公爵临死前已经拿走了我的名字。现实里没人记得,证件上全部消失,连我自己说出“沈砚”两个字,都不再产生归属。
没有签名,自画像就是无主之物。
“名字在哪儿?”沈星问。
我抬头看向坍塌了一半的城堡。
“王座下面。”
继承力量时,我看见公爵收藏的一切。最珍贵的脸、记忆和名字,都压在王座下的颜料井里。
问题是,我现在就是新公爵。
颜料井只允许主人进去,进去之后,历代公爵的恶念会一起醒来。沈镜白一个都差点吞掉我,井里却不止一个。
沈家这三百年间,有四个守门人继承失败。
他们都在下面等我。
“我去拿。”我说。
沈星立刻反对:“你黑线已经到肩膀了,再碰王座就回不来。”
“不拿名字,谁都回不去。”
“鹿小满和我可以留下。你用笔把沈假的名字改成你的,让他走。”
沈假淡淡道:“我不同意。”
沈星瞪他:“你一个假货,有什么不同意的?”
“我有你哥的记忆。”他看着她,“所以我也做不到踩着你出去。”
沈星眼泪瞬间落下来,骂得倒很清晰:“沈砚的破记忆怎么这么烦人?”
“同感。”我说。
鹿小满忽然拍了下铲子:“别争了。谁说一定要下井拿名字?”
她指向远处缩成一团的许栀。
“让新公爵变成别人,不就能进去了?”
许栀听见这句,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
“我愿意。”
她站起来,佝偻的腰一点点挺直。
“把力量给我,我替你下井。”
她以为我们走投无路。
也以为我没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金色短刀。
第十五章 她想当主人,我当然得满足
许栀愿意继承画笔。
这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办法。
她得到梦寐以求的永生和力量,我摆脱黑线,还能让她替我们取出真名。唯一的问题是,她成为主人后,第一个擦掉的多半就是我。
沈星压低声音:“她不可信。”
“我知道。”
“那你还在笑?”
“想到开心的事。”
我朝许栀走去。
她藏起短刀,努力让老迈的脸显得真诚:“沈砚,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你把画笔给我,我拿回名字,送你们所有人出去。”
“所有人,包括小满?”
鹿小满不是人,也从没去过现实。她能否出去,取决于画的主人是否愿意给她一张现实能接受的脸。
许栀迟疑不到半秒:“当然。”
“沈假呢?”
“也可以。”
“画里其他被困的人?”
她笑容有点挂不住:“你要救那么多人,出口承受不了。”
“刚才不是说所有人?”
“沈砚,别在这种时候抬杠。”
还是熟悉的味道。
我伸出黑透的右手:“握住笔,对着城堡说,这幅画属于你。”
许栀盯着我的眼睛:“就这么简单?”
“继承本来就简单,难的是承受。”
她没急着碰,围着我走了一圈,又忽然拿短刀抵住鹿小满脖子。
“你先把画笔拔出来。”
鹿小满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谈恋爱的时候,有没有一秒真心过?”
“有。”许栀说,“刚认识时,我真觉得他那张脸不错。”
我懒得废话,用力将画笔从掌心拔出。
血没有落地,变成一串黑色小人,顺着笔杆爬行。
黑线已经和我心脏相连。画笔离体的一刻,我胸口像被掏空,眼前阵阵发黑。
许栀一把抢过笔。
她没有立刻继承,反手就把金色短刀捅向我喉咙。
我偏头躲过,刀锋仍在颈侧划开一道口子。
沈星和沈假同时冲上来。
许栀挥动画笔,地面裂开一道深沟,把所有人隔在对面。
力量已经听她的话。
“真可惜。”她看着我,“我不需要念你教的那句话。”
她用笔在自己脸上重新勾勒。
皱纹消失,皮肤饱满,白发恢复成海藻般的黑色。那些不属于她的漂亮颜色,竟被她一笔笔画回来了。
“在这里,拿到笔的人就是主人。”
她抬手再画。
废墟恢复成华丽城堡,死去的宾客从颜料里爬起。破碎的镜子拼成王冠,落在她头顶。
她比之前更美。
每一根头发都像精心调过光,眼神既无辜又危险。她冲不存在的镜头露出微笑,仿佛五千万观众仍在为她欢呼。
“沈砚,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明明心狠,还总要装好人。”
她画出锁链,将我吊上半空。
“如果刚才直接杀了我,就不会输。”
锁链收紧,勒进骨头。
沈星隔着深沟急得大喊。
我却看着许栀头顶的王冠,问:“坐上王座了吗?”
她笑容微顿:“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已经成了这幅画的主人。”
许栀皱眉,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可四周所有无脸人已经向她跪拜,力量也源源不断涌进身体。
她不可能舍得放手。
“当然。”她抬起下巴,“从现在起,这幅画里的一切都属于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世界静了。
她手中的画笔突然融化,黑色颜料爬满她手臂。
头顶王冠猛然向内收缩,刺穿皮肤。华丽长裙变成一条条锁链,把她钉在王座上。
无脸宾客不再朝她跪拜,而是转身背对王座,像看守囚犯的狱卒。
许栀拼命挣扎:“怎么回事?沈砚,你做了什么!”
我身上的锁链自动脱落。
“说了,继承很简单,难的是承受。”
《午夜宴》的主人,拥有画里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主人也是画的色核。
谁坐上王座,谁就永远不能离开。
沈镜白三百年来想尽办法找继承人,不是为了传承力量,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
我本来还担心许栀不上当。
可她宁可相信我愚蠢,也不肯相信力量需要付代价。
“你算计我!”她的脸因愤怒扭曲,“把画拿回去!我不要了!”
“说出口的愿望,不能撤回。”
我把她刚才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许栀尖叫着命令城堡杀我。
没有任何东西动。
因为新主人继位后的第一道命令必须遵循旧主人的遗愿。
而我留给这幅画的最后一道命令是——
许栀的命令,永远晚一步生效。
她让门关上,门会先开。
她让人去死,人会先复活。
她让自己离开,就会先被拽回王座。
在这里,她确实能改写一切。
只不过,每次都差一步。
对一个控制欲强到发疯的人来说,这比杀了她舒服多了。
我走到王座前,从她心口取出调色盘。
里面装着我的真名、沈星的颜色,还有鹿小满遗失的一九三七年春天。
许栀忽然不骂了。
她泪流满面,声音软下来:“沈砚,我错了。你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停下脚步。
她眼里浮起希望。
我抬手,把她额前最后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别怕。”
“很快就有人陪你。”
我指向城堡下方。
被她害过的、被她换进来的、被她拿走脸的人,正一个接一个走出黑暗。
周野走在最前面。
他拖着一把生锈的斧头,冲王座上的许栀笑。
“好久不见啊,栀姐。”
第十六章 救妹妹,要拿最珍贵的记忆来换
我没有留下看许栀的结局。
她现在是画的主人,死不了。周野他们杀她一次,她会在王座上复活一次。
某种意义上,她追求的刺激和永生,都有了。
还超额完成。
我们带着调色盘回到废教堂。
许栀继承画作后,我身上的黑线停了,但没有消失。右臂彻底变成了画中物,一旦离开这里,很可能直接碎成颜料。
不过,眼下先救沈星。
调色盘最中心有一小块暖褐色,是她原来的瞳色。
鹿小满把画笔削细,又把铲子在衣服上擦了擦。
“谁来重画?”
沈星看向我:“你手在抖。”
“冻的。”
“画里哪来的冬天?”
“你闭嘴就不抖了。”
她还真闭上嘴,仰脸坐好。
我解开黑布。
左眼里没有眼球,只有一扇缩小的金门。门缝中挤着很多苍白手指,仍想往现实爬。
我要先擦掉金门,再用原来的颜色重画眼睛。
鹿小满在旁边提醒:“重画需要记忆做底。越重要,画得越真。随便选一段,她小时候叫你起床、你们一起吃饭之类的就行。”
我提起笔。
脑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沈星出生那天,小小一团,皱得像猴子。
她第一次上学,抱着我腿哭,鼻涕全蹭在我校服上。
爸妈葬礼后,她缩在衣柜里问我,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还有她失踪前的最后一晚。
我们大吵一架。
她发现许栀在调查《午夜宴》,让我离许栀远点。我觉得她小题大做,说了很多难听话。
她摔门前红着眼睛问:“沈砚,你到底信她还是信我?”
我没回答。
第二天,她失踪了。
七年来,我无数次梦见那个晚上。如果当时拉住她,如果说一句“我信你”,后面的一切会不会不同?
我一直靠这份后悔撑着。
也一直被它钉在原地。
笔尖落下时,我选了这段记忆。
鹿小满发现不对:“等等,这段太重了!换一段!”
已经晚了。
记忆化成银色颜料,从我眉心流向画笔。沈星的眼睛一点点被重画,那个夜晚则从我脑子里迅速褪色。
我记不起争吵的原因。
记不起她摔门时的表情。
最后,连那份啃了我七年的后悔也消失了。
笔尖勾出最后一道高光。
金门彻底关闭。
沈星睁开左眼。
暖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我那张潦草的脸。
“哥。”她哭着问,“你把哪段记忆给我了?”
我想了半天。
“忘了。”
她又哭又笑,伸手抱住我。
我有些不习惯,拍了拍她后背:“多大人了,别蹭鼻涕。”
“你管我。”
鹿小满背过身,偷偷抹眼睛。
我把调色盘里那颗蓝玻璃珠放回她左眼,再将“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抹在她裂开的耳朵上。
鲜亮的颜色从眼角铺开。
她的蓝头巾恢复崭新,苍白皮肤有了血色,身上的裂纹一条条愈合。远方黑暗中,沉睡多年的《春日游》展开,桃花像雨一样飘满荒原。
鹿小满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怔了很久。
“原来春天是这个味儿。”
她闻到花香了。
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画中人。
沈星重画眼睛时,分给她一小段活人的颜色。只要有出口,她可以去现实。
最后,是我的真名。
调色盘角落里躺着两个银色小字。
我用笔蘸起,写在沈假那卷自画像背面。
沈砚。
名字落下,整卷画布发出微光。现实美术馆重新浮现,程雾正把昏迷的备份许栀铐在暖气管上。
出口成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沈假盯着画布,没动。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我是这幅自画像的主体。”
“想从背面揭开画,必须先把正面的我擦掉。”
第十七章 假人也想活,那就都别死
空气安静下来。
沈假说得很平静,仿佛要擦掉的只是一个写错的字。
可他会疼,会流血,会在许栀捅过来时替我们拖住她。他拥有我大部分记忆,却在短短一个小时里长出了自己的脾气。
他不是我。
也不该只是一个出口。
“没有别的办法?”沈星问。
沈假摇头:“画布承载不了两层主题。擦掉我,背面的现实才会变成正面。”
他说完,把一块棉布递给我。
棉布浸过松节油。
只要盖在他脸上,他会像之前那些替身一样融化。
“动手吧。”
我接过棉布。
沈假闭上眼。
我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有我的记忆,没我的脑子?”
他被打懵了:“什么意思?”
“修复旧画时,发现表面有两幅画怎么办?”
“揭层。”
“揭不开呢?”
“转移……”他突然停住。
油画不是只能有一个载体。
可以把表层颜料整体转移到另一块画布上,保留两幅不同时期的作品。
问题是,这里没有第二块空白画布。
我看向自己的右臂。
公爵的黑色已经覆盖整条胳膊,皮肤平滑,质地跟画布一模一样。
沈星猜到我要做什么:“不行!”
“只是条胳膊。”
“你说得轻松!”
“我本来也打算出去后换个机械的,能拧瓶盖那种。”
鹿小满很认真:“还能装铲子吗?”
“你别给他提需求!”
沈星气得想打人。
我没给她阻止的机会,抬起调色刀,沿肩膀那条黑线切了下去。
没有血。
刀刃像划过绷紧的旧布,发出刺啦一声。整条右臂脱落,在地面铺展开,变成一张长条形空白画布。
疼还是疼的。
我脸上的五条线都差点皱成一团。
沈假扶住我:“你确定要救我?我顶着你的脸出去,可能抢你的身份。”
“你试试。”
“我还知道你银行卡密码。”
“里面三位数,送你了。”
“……”
他不吭声了。
我们开始转移画层。
鹿小满负责压画,沈星调颜料,我单手拿笔,沿沈假的轮廓一点点描。每画一笔,他在原画上就淡一分,我的右臂画布上则多一分颜色。
最后一笔落下,沈假从原画消失。
下一秒,他在新画布上睁开眼,伸手撑住边缘,整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成功了。”
他低头看看身体,又摸摸胸口的刀伤。
“能顺便把伤修一下吗?”
“另外收费。”
画布上只剩现实美术馆。
它鼓起一个气泡,背面被风吹得越来越薄。程雾似乎看见了我们,抓起一块画框碎片,对着画布狠狠一划。
裂口出现。
现实的冷风灌了进来。
鹿小满站在出口前,反而不敢动了。
“过去真能闻到花香?”
“还能闻到汽车尾气。”沈星拉住她,“走。”
两个女孩先钻出去。
沈假扶我到裂口边,却停下了。
“你先。”他说。
“怕我封门?”
“你确实干得出来。”
我笑了一声,跨过画布。
身体穿过裂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许栀的尖叫。
“谁也不许走!”
她还是让城堡打开了通往教堂的路。
虽然她的命令永远晚一步,可这一步终于到了。
无数锁链从黑暗射来,缠住沈假脖子,将他往王座方向拖。他死死抓住画布边缘,半边身体已经被拽进颜料。
更远处,许栀坐在王座上,脸上全是被斧头砍出的伤。伤口愈合又裂开,衬得笑容格外疯狂。
“沈砚,你不留下,就让他替你!”
沈假朝我吼:“关门!别管我!”
现实侧,程雾抓住我衣领往外拽。
我却把半个身体重新探进画里。
“许栀,你是不是忘了?”
“他身上有我的记忆,却没有我的名字。”
我抬手按在自画像的落款上,用鲜血划掉“沈砚”,重新写下两个字。
许栀。
整幅画猛地一震。
她才是《午夜宴》的主人。她的名字落在自画像上,出口的归属瞬间改变。
画布产生一股恐怖吸力。
缠住沈假的锁链被连根拔起,王座也在废墟上滑动。许栀终于明白我要干什么,双手抓住扶手,惊恐大叫。
“不!停下!”
“你不是想回家吗?”我说,“门给你。”
她连同王座一起撞向出口。
就在她的手快伸进现实那一刻,我抹掉最后一笔落款。
归属中断。
出口像捕兽夹般合拢,把王座死死卡进画框。沈假趁机挣脱锁链,滚进现实。
许栀只差半张脸的距离。
她能看见现实的灯,闻见雨后的空气,甚至能听见美术馆外的警笛。可无论怎么挣扎,都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清漆。
“沈砚!”
“放我出去!”
我捡起地上的铅白,沿画框一笔一笔封死裂缝。
和她刚进去时一样。
七笔。
最后一笔落下,王座带着她迅速退回城堡。画面重新变成雨夜,窗后的许栀拼命砸着玻璃。
这次,再没有所谓画中侧入口。
我在右下角补了一行极小的落款。
《午夜宴》,永久封存。
第十八章 后来,那幅画成了她唯一的直播间
三个月后,我装上了机械右臂。
鹿小满对它最满意。
因为我真给手臂加了个铲子接口。
她来到现实后的第一份工作,是美术馆夜班保安。倒不是找不到别的,纯粹因为她在画里打了一百多年无脸怪,出来后觉得普通小偷亲切得像老乡。
沈星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七年没吃过现实食物,第一顿火锅吃太猛,胃抗议了。
出院那天,她把我的病例藏起来,不让我看。
后来我从程雾那里才知道,我缺的不止一条胳膊。
关于沈星失踪那晚的记忆永久消失,名字虽然取回来了,现实却没有完全恢复。父母的合照里仍然没有我,旧同学也不记得班上有过沈砚。
好在法律系统认。
程雾说,这年头系统认比同学认有用。
至于沈假,他给自己改名叫沈真。
我不同意。
他顶着我的脸,拿着我曾经的学历,甚至通过修复师考试,非说自己哪里假。我们为这事打了一架,最后程雾按身份证登记顺序裁定:我叫大沈,他叫小沈。
很难听,但比沈真强。
备份许栀被关在特殊收容室。
她不是人,普通法律很难判。程雾每天拿着几十项身份盗用、危险驾驶、非法侵入的材料去跟检察院磨,听说已经磨得对方见她就关门。
许栀本人,则留在《午夜宴》里。
那晚直播造成的风波被官方解释成大规模黑客攻击和沉浸式营销事故。信的人不多,可亲眼见过的人反而不太愿意提。
人就是这样,越真的怪事,越不敢当真。
《午夜宴》被装进七层恒温防爆柜,送到地下三十米的仓库。没有电,没有窗,没有任何能反射人脸的东西。
我每月去检查一次。
第一次,画里的许栀跪在窗前求我。
第二次,她隔着玻璃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三次,她不见了,只剩无脸宾客坐在长桌旁,一动不动。
第四次去时,画面又变了。
宴会厅中央摆着一部手机。
许栀坐在镜头前,妆容精致,笑靥如花。无脸宾客挤满她身后的“直播间”,机械地鼓掌,机械地欢呼。
她对着空白屏幕说:“欢迎新来的家人。”
“点点关注,不迷路哦。”
周野站在镜头外,举着那把斧头。等她说完一遍,就砍掉她一只手。
她惨叫,复活,整理头发,再来一遍。
永远有热度。
永远不会下播。
她终于成了自己想要的,永不衰老的顶流。
我看了两分钟,合上防爆柜。
沈星在外面等我,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她怎么样?”
“挺好,事业稳定。”
“活该。”
我们坐电梯上楼。门开时,程雾正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有个麻烦。”她说。
“备份许栀招了?”
“她昨晚开口了。她说七年前,许栀并不是第一个知道《午夜宴》秘密的人。”
程雾把档案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七年前的许栀站在美术馆门口,身边还有个穿白衫的男人。男人面孔模糊,手里拎着一只装颜料的铁桶。
桶里露出半截机械手臂。
跟我现在这条,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沈砚,别打开第五次柜门。”
是我的字迹。
沈星的棒棒糖掉在地上。
我抬头看向电梯显示屏。
我们明明在上升,数字却从负三十层开始往下跳。
负三十一。
负三十二。
负三十三。
电梯门再次打开。
门外还是那间地下仓库。
防爆柜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午夜宴》的画布上,许栀趴在窗前,脸色比纸还白。
她看着我们身后,疯狂摇头。
“别回头。”
她用口型说。
“真正的沈镜白,刚才跟你们一起上来了。”
我没有动。
程雾已经拔枪。
沈星慢慢攥紧拳头。
而我身后,那只本该属于机械右臂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
“画修得不错。”
一个和我声音一模一样的人笑着说。
“可惜,你只修了正面。”
我也笑了。
“巧了。”
机械臂弹出铲刃,反手扎向身后。
“我这个人,最喜欢留后手。”
铲刃扎进一团冰冷的东西。
没有血。
一股带着霉味的黑油顺刀槽灌入机械臂,眨眼爬到肩膀。身后的男人顶着我的脸,身体却薄得只有一张纸。
它不是沈镜白本人。
是画背面的底稿。
画家作画时留下的第一层念头,粗糙、贪婪,藏在完成品背后。三百年来,无脸公爵在正面吃人,这道底稿就在背面吃它。公爵没吞掉的恶意,全喂给了它。
难怪沈镜白的记忆里,有些地方一直对不上。
他画妻子时用的不是自己的血。
是底稿,替他改了记忆。
黑油已经爬上我脖子,纸人贴在我耳边低笑:“把脸给我。你封正面,我走现实,我们本来就该是一个人。”
“谁跟你一个人?”
我按下机械臂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咔。
整条机械臂从肩膀自动脱落,反向扣住纸人。鹿小满设计的铲子接口只是幌子,真正藏在里面的,是我用那条画布右臂做成的夹层。
那是从《午夜宴》里带出来的东西。
对画中物来说,它就是一只新的笼子。
纸人终于慌了,扭头想跑。
程雾一枪打穿电梯按键。
门骤然合拢,夹住它半边身体。
沈星摘下左眼的隐形保护片,暖褐色瞳孔对准纸人。公爵曾把她的眼睛改成钥匙,我虽然重画了,却没擦掉“锁门”的能力。
她瞪着那东西,一字一顿。
“滚回去。”
仓库里所有灯光同时压向一点。
纸人惨叫着被折叠、压缩,最后缩成指甲盖大的一块黑斑,吸进机械臂夹层。
我抬脚把机械臂踢回防爆柜。
程雾按下关闭键。
七层钢板依次落锁。
这回,封的是正反两面。
至于那张七年前的照片,后来我们研究了很久。照片里的机械臂属于现在的我,小字也是我写的。唯一合理的解释是,画中时间并不直着走。我封住背面时,某段警告漏回了七年前。
许栀看见过。
可她没有提醒任何人。
她只看见了“未来”,以为自己注定能活到七年后,所以才敢一次次往画里钻。
她到最后都没明白。
照片保证的不是她能回来。
只是保证她会进画。
第五次检查结束后,仓库被灌入速凝混凝土。《午夜宴》连同许栀、无脸宾客和那张黑色底稿,被永远封在地下。
有人问我,会不会太狠。
我想了想。
她拿活人追求刺激,我只是封了她回家的路。
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