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仪式进入最后五分钟时,我看见了自己的死法。
「乔老师,三号冷焰火准备好了。」
耳机里传来场控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流程表。
十九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后,司仪会说完最后一句祝词。
二十点整,三号冷焰火启动,主灯熄灭,星空顶亮起。
这是整场婚礼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为了这个效果,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
我刚要回复,眼前突然飘过几行字。
【来了来了。】
【还有几分钟,这个婚礼策划就要死了。】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不敢看,她死得也太惨了。】
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
那些字却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多。
【她还在看流程表呢。】
【别看了姐,赶紧跑吧。】
【跑也没用吧,她就是电影开场第一个死的炮灰。】
我背后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电影?
炮灰?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几天为了婚礼,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大概真是累出幻觉了。
「乔栀?」
耳机里的人又喊了一声。
「三号冷焰火要不要照常?」
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诡异的字上移开。
舞台中央,新郎正在给沈聿宁戴戒指。
她今天很漂亮。
头纱从肩后铺出去,灯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钻。
四百多名宾客全都看着舞台。
摄像机亮着红灯。
宴会厅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声。
一切都很正常。
我抬手按住耳机。
「照常。」
下一秒,一条弹幕从我眼前飞快划过。
【别开三号!】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几行。
【三号冷焰火线路早就烧了!】
【快停!就是它先点燃顶上的干花!】
【来不及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号取消!」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我说三号取消!马上断电!」
不远处的酒店宴会经理方既明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乔栀,现在?」
「对,现在。」
我没时间解释。
「切掉三号线路!」
场控那边明显慌了。
「可是已经进倒计时了——」
舞台上,司仪笑着举起话筒。
「那么接下来,请大家共同见证——」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旁边工作人员的对讲机。
「总控!停三号!立刻!」
晚了。
「砰——」
一声轻响。
两侧冷焰火同时升起。
金色火星直冲两米高。
宾客席爆发出掌声。
可最右边那一道火焰明显歪了一下。
火星扫过舞台上方垂落的白色纱幔。
只是一瞬。
纱边变黑。
紧接着,一簇火苗猛地窜了起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
那些弹幕说的都是真的。
「着火了!」
有人尖叫。
音乐瞬间停下。
舞台上的沈聿宁下意识后退,新郎一把抓住她。
我却顾不上他们。
「灭火器!」
我转身冲工作人员大喊。
「舞台右侧!快!」
宋圆抱着两个灭火器跌跌撞撞跑过来。
她脸都白了。
「栀姐,怎么回事?」
「先别问。」
我扯掉保险销。
「你喷右边,我喷上面。」
火刚烧起来,还不算大。
只要现在压下去,就还有机会。
白色干粉喷出去。
火苗瞬间小了一截。
我心里刚松下一口气。
方既明已经带着两个酒店员工冲了过来。
「所有人先别乱!」
他抓过司仪的话筒。
「只是舞台装饰出现一点小故障,请各位宾客原地——」
我猛地转头。
「方经理,让人撤!」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不能全撤。」
「上面全是干花和纱!」
「我知道。」
他压低声音。
「但是出口只有四个,现在四百多人同时往外跑,一旦有人摔倒,比火更危险。」
我一时没接话。
他说得没错。踩踏一直是我做应急预案时最担心的情况。
可弹幕还在疯狂刷新。
【别听他的!快跑!】
【再过几十秒吊架就掉了!】
【她就是死在这里的!】
吊架?
我猛地抬头。
舞台正上方,是今天最重的一组悬挂花艺。
六米长。
里面藏着灯带、钢架,还有近百公斤鲜花。
此刻火已经沿着纱幔烧到了上方。
钢索旁边,一团黑烟正在往外冒。
我的脸瞬间变了。
「都离开舞台!」
我扔下灭火器。
「宋圆,带新人往后场走!」
「其他工作人员撤开!」
方既明皱眉。
「乔栀,你先冷静。」
「上面的吊架要掉!」
「你怎么知道?」
我根本没法解释。总不能告诉他,我眼前有一群看电影的人,正掐着点提醒我什么时候死。
「别问了!」
我冲到舞台边。
「沈聿宁,下来!」
沈聿宁显然被吓到了。
她刚提起裙摆。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我浑身僵住。
弹幕瞬间炸开。
【来了!】
【就是这里!】
【快躲啊!】
「趴下!」
我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下一秒。
轰——
巨大的钢架从头顶砸了下来。
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被人群撞得向后踉跄。
再抬头时,面前已经全是烟。
有人在哭。
有人摔倒。
桌椅被撞翻。
玻璃杯碎了一地。
我看不见沈聿宁。
也看不见宋圆。
耳机里全是杂音。
「乔栀!」
「乔栀你在哪!」
我捂着口鼻往后退。
后场。
对。
服务通道就在我身后二十米。
只要进去,我就能离开宴会厅。
弹幕还在刷。
【跑!】
【她这次已经比原情节多活了一分钟了!】
【别回头!】
我猛地转身。
冲向后场。
厚重的防火门就在前面。
我伸手去拉。
没拉动。
再拉。
还是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门顶的红灯正在闪。
防火联动像是误触发了,门后的卷帘已经落下,把这条路彻底封死。
「开门!」
我用力拍门。
「外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
滚烫的烟灌进走廊。
我被呛得弯下腰。
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流。
耳边突然传来宋圆的声音。
「栀姐——」
我回过头。
隔着浓烟,她站在舞台侧边。
半边裙摆已经被火烧黑。
她在哭。
「我出不去……」
我脚步顿住。
弹幕飞快飘过。
【别回去!】
【她救不了那个实习生的!】
【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别人。】
我咬紧牙。
刚准备转身。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砸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几乎瞬间吞没意识。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喊。
眼前彻底黑了。
最后看见的,是一片疯狂滚动的弹幕。
【啊啊啊还是死了。】
【原来这里就是男女主感情升温的第一场戏。】
【女主亲眼看见工作人员死在面前,男主抱住她安慰,名场面马上来了。】
【可惜这个婚礼策划了,连名字都没几个镜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女主?
名场面?
下一秒,更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乔老师,三号冷焰火准备好了。」
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
音乐。
灯光。
鲜花。
舞台中央,沈聿宁低着头,新郎正在替她戴戒指。
我僵在原地。
手里的流程表微微发抖。
十九点五十五分。
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烧伤。
没有血。
没有灰。
我又活了。
或者说——
我回来了。
眼前,弹幕一行行飘出。
【???】
【刚才是不是卡了?】
【怎么又回交换戒指这里了?】
【等等,这电影还有倒放?】
我呼吸猛地一窒。
不是幻觉。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死了。
然后回到了十九点五十五分。
「乔老师?」
耳机里的工作人员有些疑惑。
「三号还开吗?」
我盯着舞台右侧。
那里暂时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五分钟后,这里会燃起大火。
我按下耳机。
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三号取消。」
「切断冷焰火总控。」
「现在。」
对面明显一愣。
「可流程——」
「出问题我负责。」
我抬起头。
盯着舞台上方的花艺。
「断电。」
几秒后,控制台提示灯熄灭。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几乎没动,只盯着舞台和时间。
十九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五十五秒。
二十点整。
司仪举起话筒。
「让我们用掌声祝福今天的新人——」
没有冷焰火。
没有火星。
没有燃烧的纱。
什么都没发生。
我手心全是冷汗。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还是没有火。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
弹幕也开始混乱。
【诶?】
【三号怎么没开?】
【这不是原情节啊。】
【她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
舞台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爆裂声。
啪。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一盏原本应该随着冷焰火一起切换的追光灯,突然疯狂闪烁。
后台有人喊了一声。
「总控短路了!」
紧接着,所有灯同时熄灭。
宴会厅陷入黑暗。
尖叫声响起。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暗里。
弹幕重新浮现。
【我靠。】
【为什么还是开始了?】
【我想起来了,这场婚礼根本不是冷焰火事故。】
我死死盯着最后那行字。
还没来得及看下一句。
头顶。
忽然传来钢索崩断的声音。
钢索断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我甚至来不及抬头。
「乔栀!趴下!」
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
下一秒。
砰!
沉重的金属架砸在舞台侧面。
地板震了一下。
我摔在地上,手肘被玻璃碎片划开一道口子。
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没砸中我。
我撑着地面刚想爬起来。
黑暗里突然响起一阵尖叫。
「别挤!」
「出口在哪!」
「灯怎么全灭了!」
四百多名宾客同时站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乱成一片。
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
无数晃动的白光在人群里闪烁。
我脸色一变。
比火更糟。
现在所有人都看不清路。
一旦有人摔倒,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
「所有人不要动!」
方既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备用电源马上恢复!」
他说得很冷静。
这一次我没反驳。
黑暗里贸然疏散,只会让人群更乱。
我捂住流血的手肘,迅速摸到对讲机。
「宋圆!」
没有回应。
「宋圆,听见没有?」
滋啦。
耳机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栀姐,我在。」
我松了一口气。
「你在哪?」
「舞台左边。」
「别动,先打开手机灯,找最近的工作人员。」
「好。」
我抬头看向舞台。
弹幕还在疯狂刷。
【这次居然没被砸死。】
【但是没用啊,停电之后更惨。】
【乔栀快让他们别往后场跑!】
【后场卷帘马上要落!】
我心头一紧。
第一轮,我就是死在后场服务通道。
原来那不是偶然。
我立刻按住对讲机。
「所有工作人员注意,后场服务门不要作为疏散出口!」
方既明猛地转向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
「防火分区的卷帘会落下来。」
「系统现在还没触发消防联动。」
「马上就会。」
他沉默了一秒。
「乔栀,你到底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
四周响起连续几声机械闷响。
咔。
咔。
咔。
服务通道上方的防火卷帘开始下降。
方既明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回事?」
酒店员工急得声音都抖了。
「系统误触发了!」
「备用电源呢?」
「正在切!」
我死死盯着眼前弹幕。
【来了。】
【这一轮她应该死在踩踏里。】
我浑身发冷。
踩踏。
我猛地抬头。
大厅右后方突然有人尖叫。
「那边有门!」
人群一下动了。
几十个人同时朝一个方向挤过去。
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跑,也跟着冲。
「别跑!」
我冲过去。
「前面不是出口!」
没人听。
尖叫声越来越大。
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被撞倒。
她刚撑住地面,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停下!」
我抓住旁边一张圆桌,用尽全力往旁边推。
桌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都别往这边走!」
「前面封了!」
终于有人停住。
可已经晚了。
人群像水一样从后面推过来。
我被撞得踉跄。
有人踩到我的脚。
有人撞上我的肩。
我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乔栀!」
方既明伸手抓我。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
可中间全是人。
我拼命伸出手。
差一点。
再差一点。
身后忽然有人摔倒。
下一秒,我也被带了下去。
膝盖狠狠砸在地上。
我想爬起来。
一只脚踩在我的小腿上。
接着是肩膀。
后背。
胸口。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尖叫。
骨头断裂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
弹幕一行行从视线里飘过。
【别看了,好窒息。】
【她这次不是被火烧死的。】
【怎么死法还变了?】
【因为她改情节了吧。】
最后一句让我猛地一怔。
可我已经没办法呼吸了。
意识彻底消失前,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要杀我的从来不是某一种事故。
只要我改动一处,死亡就会从别的地方追上来。
……
「乔老师,三号冷焰火准备好了。」
我猛地睁开眼。
第三次。
我又回来了。
十九点五十五分。
还是这里。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被踩断骨头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肘。
完好无损。
「乔老师?」
耳机里的人还在等。
我这次没有急着阻止冷焰火。
而是先快速看了一圈宴会厅。
四百多人。
四个出口。
老人和孩子坐在靠外的位置。
年轻人多数集中在舞台前。
后场员工有二十多个。
如果我现在直接说着火了,所有人一起跑,上一轮的踩踏就会重演。
不能一起撤。
那就分开。
我按住耳机。
「三号取消。」
「灯光延迟五分钟。」
「另外通知摄影组,先暂停直播。」
耳机那边明显愣了。
「啊?」
「按我说的做。」
我转身走向宋圆。
她正抱着一箱备用胸花。
看见我,立刻小跑过来。
「栀姐,怎么了?」
「你现在去 A 区。」
我把宾客名单塞进她手里。
「跟那边的人说,摄影师要拍三代同堂合照,让老人和小孩先去外面休息区等。」
宋圆眨了眨眼。
「现在?」
「现在。」
「那流程怎么办?」
「我改。」
她没再问。
抱着名单就跑。
宋圆胆子不算大,但执行从不拖泥带水。
我又叫来两个工作人员。
「B 区有十桌,我要重新调整甜品台,先让他们去外厅。」
「C 区告诉他们新娘准备了伴手礼,分批去领取。」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声问。
「乔老师,这么多人突然离席,会不会很乱?」
「不会。」
我看向台上。
「一桌一桌带,别让他们知道是撤离。」
做婚礼策划久了,我最熟的不是鲜花和灯光,而是几百个人该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坐、什么时候把目光投向舞台。
以前我拿这本事把婚礼做得漂亮。
现在拿它救命。
十分钟的流程,我硬生生压缩到三分钟。
弹幕开始变多。
【她在干嘛?】
【怎么宾客都往外走了?】
【电影里有这段吗?】
【这个炮灰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我没理。
十九点五十九分。
大厅里已经少了近三分之一的人。
方既明终于发现不对。
他快步走过来。
「乔栀。」
「你在撤宾客?」
「不是撤。」
我头也不抬。
「调整流程。」
「暂停直播也是调整?」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
「刚才技术组告诉我,你无缘无故切了三号效果。」
「对。」
「理由。」
我抬头看他。
「三号有安全隐患。」
「谁检测的?」
「我。」
他眉头彻底皱紧。
「乔栀,这是四百多人的婚礼,不是你一个人的现场。」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知道,大规模临时调整流程必须先和酒店沟通。」
「来不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什么来不及?」
我张了张嘴。
二十点零零分二十秒。
现在告诉他,十秒以后舞台可能出事?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看向控制台。
三号已经断电。
灯光也没有切换。
和第二轮一样。
十秒后,可能还是会短路。
我突然开口。
「方经理。」
「十秒以后,如果舞台右侧的追光灯开始闪,马上关闭全场自动控制,别切备用电源。」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五。
四。
三。
二。
一。
啪。
追光灯猛地闪了一下。
方既明的表情瞬间凝住。
紧接着。
又闪了一次。
「断自动控制!」
我大喊。
技术人员被吓了一跳。
方既明却比我更快。
「按她说的做!」
总控切断。
大厅灯光没有熄灭。
钢索也没有断。
我愣住了。
成功了?
几秒过去。
什么都没发生。
我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弹幕突然刷疯了。
【我靠,她真知道!】
【她是不是重生了?】
【不可能吧,这不是爱情电影吗?】
【等等,她这次好像真的躲过去了。】
我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大厅里已经撤出去一半宾客。
三号冷焰火关闭。
自动控制关闭。
灯光正常。
没有火。
没有踩踏。
没有钢架坠落。
我第一次觉得。
也许我真的能活。
「栀姐。」
宋圆跑回来。
她额头都是汗,却笑得很开心。
「A 区已经全部出去了。」
我抓住她的手。
「你也出去。」
她一愣。
「那你呢?」
「我马上。」
「可是舞台侧边的备用设备还没收。」
「别管设备。」
我语气加重。
「宋圆,现在出去。」
她被我吓了一跳。
「好……」
她转身就跑。
我也准备跟上。
走到服务通道口时,我下意识回头。
大厅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
沈聿宁还站在舞台边。
新郎正在和司仪说话。
方既明带着工作人员一桌一桌请人出去。
一切都在控制中。
我真的活下来了。
我迈进通道。
弹幕从眼前飘过。
【她居然出去了。】
【这算改情节成功吗?】
【可是死人呢?】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死人?
下一秒。
又有一条弹幕出现。
【没事,死一个就够了。】
【原片这里本来就需要女主亲眼看见有人死,不一定非得是乔栀。】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几乎同一时间。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有人尖叫。
「舞台升降台卡住了!」
我猛地回头。
舞台左侧。
刚刚明明已经被我赶出去的宋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
她半跪在升降台旁边。
一截裙摆被卷进机械缝隙。
而她头顶。
那组我以为已经彻底安全的灯架正在一点点倾斜。
宋圆脸色惨白。
看见我的瞬间,她眼泪掉了下来。
「栀姐……」
「我手机落里面了。」
弹幕飞快刷过。
【别回去!】
【乔栀已经逃掉了!】
【那个实习生本来就是这一幕备用死者吧。】
【只要有人死,后面男女主的情节就能继续。】
我站在安全通道里。
只要再往前走十几米。
我就能离开。
这一轮。
我真的可以活。
可宋圆还在哭。
「栀姐,救我……」
我盯着她。
又看向眼前那句。
【只要有人死就够了。】
原来如此。
我忽然明白了。
这场婚礼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它只是。
一定要死一个人。
我转身冲了回去。
「栀姐!」
宋圆哭得声音都变了。
升降台还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裙摆被死死卡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头顶的灯架还在往下倾。
我扑到她身边。
「脱裙子!」
她愣住。
「什么?」
「裙子脱了!」
我抓住被卷进去的布料,用力往外扯。
扯不动。
机器还在往里卷。
宋圆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栀姐,来不及了……」
「闭嘴!」
我一把扯开她腰后的拉链。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终于反应过来。
我们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裙子往下拽。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弹幕瞬间刷满视线。
【来不及了!】
【乔栀真疯了,都逃出去了还回来。】
【她不会想两个人一起死吧?】
【那个实习生本来就是替补死者啊。】
替补。
我死死咬住牙。
最后一截布料被卷进去。
宋圆整个人摔了出来。
我抓住她的胳膊。
「跑!」
我们刚扑出去。
轰!
灯架重重砸在升降台上。
碎片飞溅。
我被冲击力掀翻在地。
后背狠狠撞上舞台边缘。
疼得眼前一黑。
宋圆爬起来就来拉我。
「栀姐!」
「走!」
我推了她一把。
「去安全通道!」
她哭着摇头。
「一起!」
我还想站起来。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砸断了。
我回头。
灯架砸穿了侧幕后的装饰结构。
顶部悬挂的大面积纱幔失去支撑,正朝这边落下来。
而纱幔后面。
备用电路冒出了一串火星。
我心里一沉。
下一秒。
火焰腾地窜了起来。
「走!」
我用尽力气把宋圆推向通道。
她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
又猛地回头。
「栀姐!」
火已经扑到我面前。
我被倒下来的装饰架压住了腿。
动不了了。
剧痛顺着小腿往上窜。
宋圆想冲回来。
我厉声大喊。
「出去!」
她僵在原地。
「别让我白回来救你!」
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最终被两个赶来的工作人员拽走。
火焰吞没视线。
疼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死死盯着弹幕。
想从里面再看出一点东西。
【她们两个居然真能救下来一个。】
【但是乔栀还是死了。】
【情节修正也太强了吧。】
【没办法啊,这一段必须死人。】
【女主要亲眼看到死人,后面男主才有机会安慰她。】
女主。
我艰难地转过头。
隔着火光。
我看见沈聿宁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惨白。
新郎从后面抱住她,把她往安全区带。
她却一直看着我。
眼里全是惊恐。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不管我死在哪里。
沈聿宁总在附近。
为什么我逃出去以后,宋圆又出了事。
电影真正需要的。
也许不是「有人死」。
而是。
「沈聿宁看见有人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乔老师,三号冷焰火准备好了。」
我睁开眼。
第四轮。
我又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抬头看向舞台。
沈聿宁站在灯光下。
笑得很漂亮。
弹幕还在飘。
【又来了。】
【她居然还没崩溃。】
【换我死这么多次早疯了。】
我盯着沈聿宁。
这次,我不救火。
也不先撤宾客。
我要验证一件事。
我按住耳机。
「三号取消。」
「其他流程照旧。」
随后直接走上舞台侧边。
沈聿宁看见我,微微一怔。
「乔老师?」
我朝她笑了一下。
「礼服后腰有点问题。」
她下意识低头。
「哪里?」
「灯下看不出来,跟我去后台,我帮你处理一下。」
她有些犹豫。
司仪正在等她交换戒指。
「现在吗?」
「最多一分钟。」
我压低声音。
「镜头一直拍着,后面要是真崩开,比暂停一分钟严重。」
沈聿宁脸色微变。
立刻提起裙摆。
「走。」
新郎想跟。
我拦了一下。
「你先留在台上,主持人能拖一会儿。」
他皱眉。
「她一个人去?」
沈聿宁却摆摆手。
「没事,我马上回来。」
我带着她快步走向后台。
一离开舞台中央。
弹幕明显乱了。
【??】
【女主怎么走了?】
【这里没有这段啊。】
【乔栀到底想干嘛?】
我心跳越来越快。
后台离主厅只有一道厚门。
我没有停。
继续带沈聿宁往里。
「乔老师?」
她终于觉得不对。
「不是说看礼服吗?」
我抓住她的手。
「再往前一点。」
「为什么?」
「相信我。」
她看着我。
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
她没有挣开。
我们一直走到贵宾休息区。
这里看不见宴会厅。
也看不见舞台。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点整。
十秒。
二十秒。
没有爆炸。
没有短路。
没有尖叫。
我几乎不敢呼吸。
沈聿宁奇怪地看我。
「乔栀,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又等了半分钟。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弹幕开始刷。
【怎么回事?】
【火呢?】
【这场戏怎么停了?】
【不会真被她卡掉了吧?】
我的手心瞬间全是汗。
猜对了。
真的是沈聿宁。
只要她不在现场。
那场灾难就不会按原来的方式发生。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
沈聿宁皱眉。
「什么没事了?」
我刚要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玻璃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回头。
休息区外就是高空露台。
整面落地玻璃微微震动。
沈聿宁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
第二声。
砰!
玻璃上突然出现一道细裂纹。
我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
这里怎么会……
弹幕疯狂跳出来。
【卧槽!】
【情节追过来了?】
【女主去哪儿,事故就去哪儿?】
【乔栀快跑!】
我一把抓住沈聿宁。
「离玻璃远点!」
她还没反应过来。
第三声巨响。
整面玻璃瞬间炸开。
高层风压卷着碎片灌进室内。
沈聿宁尖叫了一声。
我把她扑倒在地。
无数玻璃从头顶飞过。
手臂、后背传来接连不断的刺痛。
我顾不上。
只死死护住她。
风太大。
桌椅都被吹得往露台方向滑。
沈聿宁抓住我的衣服。
「乔栀!」
我抬头。
一块巨大的玻璃正从上方掉下来。
我没有时间躲。
只能用力把沈聿宁推开。
剧痛从肩颈处炸开。
我摔在地上。
温热的血瞬间流了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乔栀!」
沈聿宁爬过来。
她的手全是我的血。
脸白得吓人。
「来人!」
「快来人!」
新郎第一个冲进来。
看见满地碎玻璃,他脸色骤变。
「聿宁!」
他一把抱住沈聿宁。
沈聿宁还想往我这边爬。
却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别过去!」
「玻璃还会掉!」
我躺在地上。
看着他们。
弹幕突然密密麻麻铺满视线。
【来了!】
【就是这个感觉!】
【男主终于抱住女主了。】
【虽然场景变了,但情绪点居然接上了。】
【原来只要女主亲眼看见有人为她死就行?】
我浑身发冷。
果然。
火根本不重要。
舞台也不重要。
甚至死亡地点都不重要。
它只需要沈聿宁看到。
只要她看见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后面的情节就能继续。
意识消失前。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
……
「乔老师,三号冷焰火准备好了。」
我睁开眼。
第五轮。
耳边的音乐让我恶心得想吐。
我盯着舞台上的沈聿宁。
这一次。
我要让她提前离开。
不。
不只是离开舞台。
我要让所有人都离她远一点。
可我一个人做不到。
方既明。
我猛地转头。
他正站在不远处看流程。
我快步走过去。
「方经理。」
他抬头。
「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疏散现场。」
他皱眉。
「现在?」
「对。」
「理由。」
这一次,我没再跟他兜圈子。
我指向三号冷焰火的控制器。
「先断电,让技术组拆开右侧接线盒。」
方既明看了我一眼。
「乔栀,你到底想说什么?」
「里面的线路已经过热发黑。」
他眉头皱得更深。
「你检查过?」
「没有。」
我看着他。
「给我一分钟。查完再决定要不要把我赶出去。」
他盯了我两秒,按住耳机让技术组去查。
不到半分钟,场控的声音就变了。
「方经理,三号线路确实有烧蚀痕迹,接头也发黑了。」
方既明彻底不说话了。
我压低声音。
「现在能信我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提前知道设备有问题?」
「解释不清。」
「会出多严重的事故?」
「会死人。」
他的神情瞬间变了。
我继续说。
「不能拉警报,不能让所有人一起跑。」
「老人和孩子先撤。」
「按区域分批。」
「不要走后场服务门。」
「新人也必须第一时间离开宴会厅。」
方既明的职业反应很快。
他没再追问我为什么知道,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他按住耳机。
语气瞬间冷下来。
「宴会部所有主管听我指令。」
「A、B 两区以拍照为由先撤。」
「C 区服务员分桌引导。」
「打开东侧、西侧安全出口。」
「任何人不许制造恐慌。」
他停了一下。
「总控切手动。」
我终于松了口气。
死了这么多次,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站到我这边。
疏散比上一轮顺利得多。
方既明比我更熟悉酒店人员。
我负责宾客。
他负责出口。
不到三分钟。
宴会厅已经空了一大半。
三号冷焰火彻底切断。
自动灯光关闭。
防火系统没有误触发。
沈聿宁也被带下舞台。
一切都顺利得让我几乎不敢相信。
「栀姐!」
宋圆跑到我身边。
「A 区全撤完了。」
我抓住她。
「你跟着他们一起下楼。」
她一愣。
「我还得——」
「没有还得。」
我看着她。
「你今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活着出去。」
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栀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出去。」
她点头。
「那你也快点。」
「好。」
我看着她跑远。
心里第一次真正安定下来。
只要沈聿宁离开。
只要所有人分散。
这一次。
也许真的能结束。
我转头。
「方经理,新人呢?」
他正在安排最后几桌。
听见我问,抬手指了一下贵宾区。
「双方父母年纪大,我让他们最后一批跟新人一起走。」
我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什么?」
「现在外面人流还没完全散开。」
他语速很快。
「新人、双方父母和摄影组先留在贵宾区,两分钟后走,最安全。」
我猛地看过去。
沈聿宁。
新郎。
双方父母。
摄影师。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他们又聚在一起了。
我心脏骤然一沉。
「不行。」
方既明一怔。
「什么?」
「现在就让他们走。」
「外面的电梯厅还没清空。」
「走楼梯!」
「老人下楼速度太慢。」
「那先让沈聿宁走!」
方既明终于皱眉。
「乔栀。」
「你刚才要求的是有序疏散。」
「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临时改变方案。」
他说得对。按照正常的安全逻辑,这样安排没有问题。
可这里根本不是正常世界。
弹幕已经出现了。
【怎么又聚回去了?】
【男主女主还在,摄影也在。】
【那情节不是还能继续吗?】
我脸色惨白。
下一秒。
整个贵宾区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本该已经切断的背景音乐重新响起。
方既明猛地转头。
「谁开的?」
耳机里技术人员惊慌地喊。
「不是我们!」
「备用系统自己启动了!」
我浑身发冷。
来了。
它又来了。
舞台方向忽然传来宋圆的尖叫。
「栀姐!」
我猛地回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
正站在舞台升降台边。
「有人还在里面!」
「我去叫他——」
她脚下的升降台突然动了。
宋圆整个人失去平衡。
我冲过去。
方既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去哪!」
「放开!」
「那边设备已经失控!」
「宋圆还在!」
「工程人员会处理!」
「来不及!」
我用力挣开。
方既明却再次拦住我。
「乔栀,你现在进去只会多一个伤员!」
他不是想害我,只是在做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可他不知道。
我已经看过宋圆被这台升降台困住一次。
我不能再赌她这次也能逃出来。
「方既明。」
我死死盯着他。
「让开。」
他怔了一下。
就是这一秒。
舞台方向传来巨响。
我脸色骤白。
再也顾不上他。
冲了过去。
宋圆被困在升降台和侧幕之间。
我扑过去拉住她。
「手给我!」
「栀姐!」
我们刚碰到一起。
头顶骤然一黑。
弹幕铺天盖地落下来。
【第五次。】
【她又回去救人了。】
【可是这次已经太晚了。】
【电影还是把人凑齐了。】
我抬头。
那一瞬间。
我突然没有看灯架。
而是看向贵宾区。
沈聿宁站在那里。
隔着整个宴会厅。
正好能看见我们。
她身边。
新郎已经伸手护住了她。
摄像机红灯亮着。
灯光亮着。
音乐响着。
电影需要的东西,一个都没少。
我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自己要阻止的是事故。
错了。
只要婚礼还在继续。
只要沈聿宁还站在镜头里。
只要所有人还等着故事继续往下演。
灾难就永远不会结束。
金属断裂声从头顶响起。
我把宋圆狠狠推了出去。
黑暗砸下来之前。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下一次。
我不救这场婚礼了。
我要先把它毁了。
「乔老师,三号冷焰火准备好了。」
我睁开眼。
第六轮。
耳机里的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
音乐刚好进入副歌。
司仪站在舞台中央。
沈聿宁低着头。
新郎正拿起戒指。
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三号冷焰火。
也没有看追光灯。
我抬起头。
看向整个宴会厅。
四百多名宾客。
灯光全部对准舞台。
三个摄像机位同时亮着红灯。
直播导播正在倒计时。
沈聿宁站在所有人视线正中央。
新郎站在她身边。
双方父母坐在第一排。
所有人都在等接下来那个最浪漫的瞬间。
我突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只是一场火灾。
这是一场戏。
只要舞台还在。
观众还在。
男女主还在镜头里。
它就永远有办法把情节继续下去。
我按住耳机。
「宋圆。」
「栀姐?」
「带 A 区老人和孩子去一楼。」
她愣了一下。
「现在?」
「就说准备拍全家福。」
「好。」
「摄影组。」
耳机里有人回应。
「乔老师?」
「主直播停掉。」
对方明显一愣。
「啊?」
「马上。」
「可是现在正在交换戒指——」
「设备有风险。」
「备用机位还开吗?」
「全停。」
「乔老师,这个得导播——」
我已经拔掉耳机。
然后直接朝总控走过去。
技术人员看见我,明显紧张起来。
「乔老师。」
「直播总控在哪?」
他指了一下。
我伸手。
啪。
直接切断。
大屏幕瞬间黑了。
司仪声音停了一下。
宾客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弹幕立刻炸开。
【她干嘛?】
【直播怎么没了?】
【这里不是原片啊!】
【她不会真想把婚礼毁掉吧?】
对。
我要毁掉。
我花了两个月做出来的东西。
亲手毁掉。
方既明很快冲了过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看。
「乔栀!」
「你在干什么?」
我没理他。
转身抓起一旁的对讲机。
「餐饮组,准备收香槟塔。」
「灯光组,主舞台灯全关。」
「司仪暂停流程。」
方既明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停!」
「乔栀,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着他。
「方经理。」
「这场婚礼必须取消。」
他脸色骤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现在全场四百多名宾客,直播刚刚中断,你一句取消婚礼,会造成什么后果?」
「至少不会死人。」
他眼神变了。
「你又知道会死人?」
「对。」
「证据呢?」
我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轮还没发生任何事故。
没有闪灯。
没有控制器报警。
没有任何设备异动。
什么都没有。
从他的角度。
我就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疯。
方既明深吸一口气。
语气反而冷静下来。
「乔栀。」
「你现在先去后台休息。」
「现场我来接。」
他说完,抬手示意两个工作人员过来。
我没有挣扎。
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离二十点已经没多久了。
我突然转身。
冲向旁边刚刚摆好的香槟塔。
方既明脸色一变。
「乔栀!」
我用力一推。
哗啦——
几十只高脚杯轰然倒地。
玻璃碎裂声瞬间压过音乐。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所有宾客朝这边看过来。
弹幕也停了一秒。
【……】
【她真疯了?】
【卧槽。】
我抓起司仪备用的话筒。
「各位来宾,非常抱歉。」
方既明冲过来。
「把话筒给我!」
我躲开他。
「现场出现严重设备安全隐患。」
「婚礼暂停。」
宾客席瞬间乱了。
「什么情况?」
「设备隐患?」
「哪里有问题?」
「要不要走?」
方既明脸色铁青。
他不能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换作以前的我,也一定会先安抚、先控制,把恐慌压在扩散之前。
可我已经死了五次。
我比谁都清楚。
有时候。
最危险的就是所有人都太配合。
方既明夺过另一个话筒。
「各位稍安勿躁,现场目前没有发现实际危险,只是执行团队内部出现了一些状况——」
我已经转身冲向舞台。
沈聿宁看着我。
她显然也被这一连串事情弄懵了。
「乔栀?」
我抓住她的手。
「跟我走。」
新郎立刻挡了一下。
「怎么回事?」
「没时间解释。」
「你总得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
我看向沈聿宁。
「你信我吗?」
她愣住。
我们合作两个月。
她见过我凌晨三点修改流程。
见过我为了她想要的花材跑遍半个城市。
也见过我无数次说。
婚礼当天不管发生什么。
新人只需要安心站在舞台上。
所有问题我来解决。
可现在。
我却在亲手砸掉这一切。
沈聿宁盯着我看了几秒。
「会死人吗?」
我点头。
「会。」
她的脸一下白了。
新郎皱眉。
「乔栀,你不能——」
「我已经死过五次了。」
这句话差点冲出口。
最后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只看着沈聿宁。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
「我不能保证今天不会死人。」
「但只要你现在走。」
「至少还有机会。」
沈聿宁没说话。
司仪在等。
宾客在看。
双方父母也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越来越乱。
方既明已经让工作人员重新打开备用直播线路。
大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恢复。
弹幕瞬间又多起来。
【回来了!】
【摄影开了。】
【快让女主回舞台啊。】
【情节还能接上!】
我猛地回头。
真的。
音乐也重新响了。
备用灯光亮起。
方既明正在努力把婚礼重新拉回正轨。
「请大家先不要离席。」
「酒店工程部正在确认情况。」
「目前没有火情,也没有触发消防警报。」
他说得每一句都没错。
可越是这样。
我越觉得冷。
大屏幕重新出现沈聿宁的脸。
摄像机对准她。
舞台灯亮起。
司仪拿起话筒。
电影正在把一切拼回来。
我抓住沈聿宁。
「别回去。」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又看向我。
几秒后。
她忽然抬手。
摘下头纱。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新郎也愣住。
「聿宁?」
沈聿宁没有回答。
她直接弯腰。
脱掉高跟鞋。
赤脚踩在地毯上。
然后拿过我手里的话筒。
方既明脸色猛地一变。
「沈小姐——」
她已经开口。
「今天的婚礼暂停。」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大家先离开这里。」
她声音有些抖。
但很清楚。
「后面的事情,我们会给大家解释。」
新郎走到她身边。
「你确定?」
沈聿宁看着他。
「我确定。」
新郎没有再问。
直接牵住她的手。
「那就走。」
弹幕疯了。
【???】
【女主自己把婚礼取消了?】
【那后面的火海戏怎么办?】
【男主还没英雄救美啊!】
【情节彻底乱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些字看起来这么顺眼。
「宋圆!」
我重新戴上耳机。
「让 A 区直接下楼,不用拍照了。」
「西侧安全门的现场执行贺嘉言在哪?」
「刚才在西侧安全门!」
「让他打开楼梯间,把人往下带。」
「餐饮组撤。」
「后厨撤。」
「技术组撤。」
「所有人都出去。」
这一次。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因为新娘已经亲口宣布婚礼暂停。
原本最难处理的四百多名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方既明站在原地。
脸色很难看。
却没有再阻止。
婚礼已经取消。
他再强行把人留下。
反而违反安全原则。
这就是我需要的。
不是说服他。
而是让他失去继续维持婚礼的理由。
我跑到西侧出口。
确认人群分批进入楼梯间。
老人走得慢。
贺嘉言在旁边扶人。
看到我,他问。
「到底哪里出问题?」
「不知道。」
「不知道?」
「对。」
我看了他一眼。
「但今天这里不能留人。」
他皱了皱眉。
没有再追问。
只是转身继续帮忙。
十九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还有十秒。
大厅里已经只剩零星几桌人。
五秒。
还有工作人员。
三秒。
沈聿宁和新郎被双方父母护着进入安全通道。
两秒。
摄像机被拔掉电源。
一秒。
二十点整。
安静。
没有火。
没有爆炸。
没有短路。
我站在几乎空掉的宴会厅里。
心脏跳得快要裂开。
成功了吗?
弹幕还在。
但越来越乱。
【为什么没开始?】
【人都走了还怎么演?】
【等等。】
【三号冷焰火不是还在吗?】
我猛地看向舞台。
控制器。
这一轮我没有关闭三号。
因为我根本没去管它。
场控人员已经撤了。
可是程序还在按照最初设定运行。
我脸色一变。
下一秒。
砰!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还是和第一次一样。
最右侧那一道歪了。
火星扫过纱幔。
火苗瞬间窜起。
我的呼吸停了。
方既明也还没走。
他脸色骤变。
「真着火了!」
他伸手去拿灭火器。
我一把拉住他。
「走!」
「火刚起来还能压!」
「走!」
「乔栀!」
我死死抓着他。
「人都撤了!」
他愣住。
我回头。
空荡荡的宴会厅里。
桌上还有没喝完的酒。
椅子东倒西歪。
香槟杯碎了一地。
舞台背景墙已经烧起来。
火焰沿着纱幔往上爬。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
没有尖叫。
没有踩踏。
没有人被困在升降台。
没有沈聿宁站在火光前。
没有新郎冲过来抱住她。
没有镜头。
没有观众。
没有死人。
只有一场烧给空气看的灾难。
弹幕彻底疯了。
【人呢?】
【女主呢?】
【男主呢?】
【这一幕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那后面情节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
突然笑了。
原来我一直想错了。
我不需要阻止这场火。
也不需要赢过这个世界。
它想烧,那就让它烧。
只要这里没有人。
它就什么都拿不到。
方既明终于反应过来。
他按下消防报警。
「撤!」
最后几个酒店员工跟着我们进入楼梯间。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闭。
火光被挡住。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双腿一直在发抖。
走到六十层时。
我突然停住。
宋圆就在前面。
她看到我。
立刻哭着跑回来。
「栀姐!」
她一把抱住我。
撞得我差点站不稳。
「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还在里面!」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
她哭得更厉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又砸杯子,又关直播,还让新娘取消婚礼。」
「我都以为你疯了。」
我笑了一下。
「差不多。」
死五次。
换谁都得疯一点。
等我们跟着人群一路下到一层,酒店外已经聚了很多宾客。
消防车也赶到了。
所有人站在酒店外面。
仰头往上看。
六十八层的玻璃后面,能看见隐约的火光。
沈聿宁赤脚站在人群里。
身上还穿着婚纱。
头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新郎把自己的西装披在她肩上。
看见我。
她走过来。
「乔栀。」
我看向她。
「对不起。」
她摇头。
「为什么道歉?」
「婚礼毁了。」
她沉默两秒。
忽然笑了。
「人不是都在吗?」
我一怔。
她看向身后。
双方父母。
宾客。
工作人员。
所有人都在。
没有尸体,也没有哭喊。
更没有谁需要成为男女主感情里的背景。
弹幕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条。
【原电影不是这样的。】
【男女主火海拥抱没了。】
【那个婚礼策划真的把情节改掉了。】
【所以……她这次不会再死了吧?】
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站着。
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耳机里那句熟悉的声音。
没有回到十九点五十五分。
消防人员陆续进入酒店。
城市的夜色还沉着,楼下的消防灯一阵阵映上玻璃幕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可我还活着。
最后一条弹幕慢慢飘过去。
【原来电影里的炮灰,也可以不按情节活。】
然后。
彻底消失。
宋圆蹲在路边。
哭完以后又开始心疼现场。
「栀姐。」
「嗯?」
「咱们这场婚礼是不是彻底搞砸了?」
我抬起头。
六十八层的火已经渐渐被压下去。
婚礼没办成。
直播断了。
香槟塔被我亲手砸了。
花墙烧了。
现场一片狼藉。
这大概是我做婚礼策划以来。
最失败的一场婚礼。
可我看了一圈。
宋圆还活着。
沈聿宁还活着。
方既明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贺嘉言正在帮一个老人找家属。
所有原本应该成为新闻里数字的人。
此刻都站在这里。
我突然觉得轻松得要命。
「嗯。」
我笑了笑。
「搞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