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问我驸马如何,答什么都是死。
我是内廷里专替公主试婚的女官。
大婚前一夜,我要先替公主进洞房,看看那位驸马爷身子到底行不行,脾气硬不硬,夜里会不会出岔子。
试婚前一天,我眼前飘过一句话。
皇后很满意驸马本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世,我信了。
回禀皇后时,我说得又快又稳。
“驸马爷身子结实,礼数周全,是难得的好人选。”
皇后把茶盏轻轻放下。
她没看我,只看着茶面上浮起的一点热气。
“巧舌如簧,拖下去,斩了。”
第二世,我不信了。
“驸马体虚气短,昨夜连门都没出,恐怕担不起公主。”
皇后抬了抬眼皮。
“胡说八道,斩了吧。”
第三世,我学聪明了。
我把驸马这日进门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他抬手时袖口怎么折的,全都背了一遍,原样回给皇后。
皇后听完,竟笑了。
“让你去试婚,你倒来教哀家分辨人了。那要你这蠢货有何用?”
“斩了。”
第四世,我又回到了试婚前一晚。
夸不行,骂不行,装傻充愣也不行。
这一次,谁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说。
我从疼痛里睁开眼时,窗外天还没亮。
手臂上的鞭痕还在,前几世死前那股血腥味像是缠在舌根上,怎么都散不开。
我摸到桌边那盏冷掉的茶,仰头灌下去一口。
冰得刺喉。
“姑娘,起了没有?”
门外传来嬷嬷尖细的嗓音。
我把茶盏一放,嗓子立刻哑了。
“嬷嬷,我身子疼得厉害,起不来。”
门外静了一瞬。
嬷嬷是皇后派来的,她最怕宫里出病气,也最怕担责。
按理说,她这时候该骂我晦气,再赶紧去回皇后换人。
我捂着胸口,咳得一声比一声急。
很快,院里就乱了。
母亲冲进来时,头上的珠钗都歪了。
“阿雁,你怎么了?”
父亲跟在后头,满脸焦急,手里还攥着半截未合上的信。
“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我撑着床沿,故意把脸色装得更白些。
“爹,娘,我真去不了。试婚是大事,若我这副样子进了驸马府,恐怕会出乱子。”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摸我的额头。
“烫成这样,哪还能去。”
嬷嬷站在门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夫人,您心疼女儿,老奴明白。可这差事是皇后娘娘亲点的,哪是说换就换。”
父亲急得在屋里来回走。
“那就进宫求恩典,总不能叫阿雁带病过去。”
嬷嬷慢慢掀了掀眼皮。
“奴婢已经差人报给宫里了。只是这桩婚事关系公主清白,皇后娘娘的意思,今日这试婚,必须有人去。”
她说完,目光落到门口。
我跟着看过去。
站在门槛外的,是我那位好妹妹,沈明珠。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青缎裙,发间还别着一支点翠钗,看着比我这个病人精神得多。
“姐姐。”
她先喊了我一声,声音柔得发腻。
“你要是真去不了,我可以替你去。”
屋里一下安静了。
母亲脸上的泪还挂着,父亲已经变了脸色。
“胡闹,哪有你去的份。”
沈明珠跪得很快,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爹,女儿知道规矩。姐姐病着,若耽误了皇后娘娘的事,咱们一家都担不起。让我去,若出了差池,也不至于把全家都拖进去。”
她说得漂亮。
像是真的替这个家着想。
可我太清楚她了。
前两世,她每次都站在旁边,看我被拖出去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替我。
她想要的是这门差事后头那点赏赐,还有驸马府那份人人看得见的体面。
母亲急得去扶她。
“明珠,你别添乱。”
“娘,我不是添乱。”
沈明珠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水光。
“姐姐身体这样,难道真要她带病去见皇后吗?万一冲撞了贵人,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这话刚落,院外又传来一串脚步声。
管家几乎是滚进来的。
“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
“谁?”
“李公公,带着十几名太医,已经到府门外了。”
我手指一紧。
又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太医一来,诊脉就说只是风寒,皇后立刻放了半日病假,然后还是让我去。
门外一声尖嗓响起。
“皇后口谕到。”
李公公捧着拂尘,身后跟着一溜药箱,挤得我这间小屋连转身都难。
他先扫了我一眼,脸上挂着笑。
“听说姑娘病了,娘娘心疼,特意命太医院都来瞧瞧。”
太医替我把过脉,收回手,低声道。
“只是受了寒,开两服药就好。”
药方递到母亲手里时,李公公顺势补了一句。
“娘娘说了,姑娘这病不碍事。申时三刻,嬷嬷亲自送姑娘入驸马府。”
母亲腿一软,扶住了床柱。
父亲的脸色也白了。
沈明珠跪在那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在等。
李公公看都没看她,只朝我点了点下巴。
“别折腾了。皇后娘娘说,今日这试婚,只能是你。”
我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药箱碰撞的声音。
李公公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沈姑娘。”
他没回头,只抖了抖手里的拂尘。
“娘娘还让我捎一句,别起歪心思。你要是真病得起不来,府里可未必还能这么安稳。”
我抬眼看着他的背影。
这句话,上一世他没有说过。
等人走远,母亲一下扑到我床边。
“阿雁,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我喉咙发紧,正要开口,沈明珠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姐姐这病来得蹊跷。”
她盯着我,语气还是软的,话却一点不软。
“该不会是怕去试婚,故意装出来的吧?”
母亲脸一变:“明珠,你说什么。”
“娘,我只是担心。”
她看向父亲。
“若姐姐真是不想去,倒不如让我去。左右都是沈家的女儿,不能让皇后娘娘等着。”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去?”
沈明珠咬了咬唇。
“姐姐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里,你昨夜半夜跑到我窗下站什么?”
她脸色一下僵了。
父亲皱起眉:“什么窗下?”
我没理他,只继续看着沈明珠。
“你以为我睡着了,就听不见你和春桃说话?你说只要我进了驸马府,这差事就再也轮不到别人。你还说,若我死在里头,你正好名正言顺顶上来。”
沈明珠嘴唇一下白了。
“你胡说。”
“我胡说?”
我抬手,指向她鬓边那支点翠钗。
“这钗是我及笄那年,父亲给我的。昨夜我梦魇,醒来时放在妆奁里的钗不见了。原来是被你拿去了。你是想替我去,还是想把我该得的东西一点点搬走?”
母亲怔怔看着她,手都抖了。
沈明珠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爹,娘,姐姐冤枉我。”
她一边哭一边抓住母亲的裙角。
“我不过是怕她不去,家里会受罚。她现在病成这样,还拿一支钗来攀扯我,我哪里敢有别的心思。”
父亲沉着脸没说话。
他这个人,最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话听。
我太清楚了。
前两世,我每一次死,不是死在皇后手里,就是死在自己家人嘴里。
沈明珠一哭,父亲的心就偏了。
嬷嬷站在门边,看够了热闹,才慢吞吞开口。
“时间不早了。姑娘若实在动不了,奴婢这就去回皇后,看能不能再找别人。”
她话说得客气,脚步却一点不慢。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露出半分退缩,她就能顺理成章把这事推到我头上。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
“谁说我不去。”
母亲猛地抬头:“阿雁。”
我伸手按住她。
“娘,我去。”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喜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我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她们想把我送进哪口井里。
驹车停在府门外时,天已经压得很低。
我上车前,李公公忽然走近一步。
“沈姑娘,娘娘喜欢听实话。”
我问他:“若我说假话呢?”
李公公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
“假话会要命。”
我垂下眼,坐进车里。
车帘合上那一刻,我听见沈明珠在外头低声说:“姐姐,这回你可得争气些。”
我没掀帘,只隔着布帘回了她一句。
“你也是。”
车轮一动,沈府的门很快就远了。
车厢里很闷,我靠在角落,指尖一下一下掐着袖口。
前两世的画面一寸寸往上涌。
皇后看我的眼神,驸马府里那盏熏得人头晕的香,刀落下时溅在石阶上的血。
这回不能再按原来的路走。
我得先活。
驹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外头马蹄声乱了一阵,有人掀帘探头。
“姑娘,前头有辆送药的车翻了,路堵着。”
我抬头看过去,路边站着个灰衣小厮,正弯腰收拾散出来的药包。
那人抬眼和我对上一瞬,又飞快低下头。
我认得那张脸。
前两世,都是他在驸马府后门递给我一盏加了东西的甜汤。
我一下坐直了。
“停车。”
赶车的婆子回头:“姑娘?”
“我说,停车。”
我掀开帘子跳下去,鞋底刚沾地,前面那辆药车旁已经围了几个人。
“怎么回事?”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头大汗。
“药洒了,耽误不得。”
我走过去,指了指地上的一包药材。
“这不是治风寒的,是安神的。”
那管事一愣。
我又看向灰衣小厮。
“你手里这包,是给谁送的?”
小厮把头埋得更低。
“回姑娘,送、送去驸马府。”
“哪一家药铺配的?”
“回姑娘,是,是城南济和堂。”
我笑了一下。
“济和堂不用柏子仁配安神散,他们只用酸枣仁。你撒谎。”
管事脸色瞬间变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只盯着那小厮。
“意思就是,这包药不是你送来的。你是故意在这儿拦我的车,还是有人让你来试我的反应?”
小厮手一抖,药包掉了半地。
管事赶紧去捂,嘴里骂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
我听见这句,心里忽然一沉。
这车不是意外。
有人在路上等着我。
我弯腰捡起一片散开的药叶,闻了闻。
“不是安神,是催眠。”
管事眼神闪了闪。
“姑娘懂得倒多。”
“我懂不懂,你别急着知道。”
我把药叶丢回地上,拍了拍手。
“把人带走。路让开,我还要赶时辰。”
管事不敢再拦,只能连声吩咐人去搬车。
我转身回驹车时,灰衣小厮忽然低低喊了一声。
“姑娘。”
我停住。
他没抬头,只把一枚小小的铜铃塞进我掌心。
“后门。别喝甜汤。”
我看着那枚铜铃,指节一紧。
上一世,这枚铃我没见过。
我再抬眼时,那小厮已经被人拖走了。
车轮继续往前滚,驹车进了驸马府时,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沉了。
府里挂着红绸,院子却静得出奇。
一个穿桃红裙的女子站在廊下,正拿帕子擦手。
她看见我,先是上下打量一遍,随后嗤地笑了。
“这就是今日送来的试婚女官?”
嬷嬷赔着笑:“回郡主,是沈家姑娘。”
那女子把帕子一收,朝我走近两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就是个病歪歪的。”
我认得她。
礼部侍郎家的女儿,柳含烟。
前两世,她都站在驸马身边。
每次我一开口,她不是捂嘴笑,就是拿话堵我。
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我肩头。
“你这身子,怕是连喜床都爬不上去吧。”
旁边几个丫头立刻跟着笑。
嬷嬷假装没听见,只催我:“姑娘,该去见驸马爷了。”
我没理柳含烟,抬脚往里走。
她却一步横过来,挡在我前头。
“慢着。规矩总得讲吧,进府先给郡主见礼。”
我看着她。
“你是郡主?”
柳含烟脸色一沉。
“我陪着驸马长大,算半个主子。怎么,你不服?”
我点点头。
“你若真是主子,就该知道,试婚女官入府,先见的是驸马,不是你。”
柳含烟像被针扎了似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你一个试婚的,也敢顶嘴?”
“我顶不顶嘴,轮不到你教。”
她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只把袖口往上一抬。
她的巴掌落下来时,正好撞在我手里那枚铜铃上,尖利的一声响,震得她整只手都麻了。
柳含烟疼得倒抽一口气,甩着手后退两步。
“你敢用东西砸我?”
“是你先动手。”
我把铜铃收进袖里,抬眼看向廊下那道半掩的门。
“既然这么想见我,为什么躲着不出来。”
门后静了一会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进来。”
那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不耐烦。
嬷嬷立刻低头退到一边。
我提裙进门,屋里药味很重,熏香却盖得极浓。
床帐半垂,驸马裴景行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卷书,连眼都没抬。
他比前两世看上去更清瘦,脸色白得几乎没血,偏偏脊背挺得很直。
“你就是沈家送来的试婚女官?”
“是。”
“会不会服侍人?”
我看着他手边那盏茶,没答。
柳含烟跟在后头,嗤笑一声。
“裴哥哥问你话呢。”
裴景行这才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
“怎么不说话。”
我指着桌上的茶。
“这茶不能喝。”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怔。
柳含烟第一个炸了。
“你胡说什么。”
“茶里有东西。”
我抬眼看裴景行。
“你若喝了,今夜别说试婚,连起身都难。”
裴景行盯着我,目光像在掂量一块石头。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盏茶里泡的是合欢花,和你床头那炉香配在一起,会让人浑身发软,头晕出汗,脉象也乱得像真病了一样。外人只会以为是你身子弱,谁会想到是有人故意做局。”
柳含烟脸色刷地变了。
“你从哪儿胡扯来的。”
裴景行指节一紧,手里的书卷边角被捏得发皱。
“谁让你看我床头那炉香的。”
我没答,只看着那炉香。
“这香不是你点的。”
裴景行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不是你点的。”
我一字一句。
“点香的人,怕你今夜清醒。”
柳含烟退了一步,手下意识扶住了门框。
“裴哥哥,她在挑拨。”
我转头看她。
“你最好闭嘴。你袖口沾着药灰,刚才扶茶盏时手往里一翻,碰过香炉。你们想让我进来,是想让我把这盆脏水接得顺顺当当。”
柳含烟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看得这么清。
裴景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也很冷。
“沈家送来的女官,倒是有点意思。”
我刚要开口,屋外传来一阵急脚步。
一个小厮撞开门,脸色惨白。
“公子,不好了,前院说沈家姑娘把郡主推倒了,郡主摔伤了手,正闹着要见皇后娘娘。”
我心口一沉。
果然来了。
柳含烟立刻捂住手腕,像是疼得站都站不稳。
“裴哥哥,刚才就是她拿铃砸我,还说要坏你的婚事。”
我看向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眼泪一下出来了。
“你还狡辩。”
裴景行把书往案上一放,声音不高。
“把人带去前院。”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胳膊。
我抬头看他。
“你也信她?”
裴景行没说话,只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他不信我。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信不信。
前院已经围满了人。
柳含烟坐在软椅里,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旁边还摆着摔碎的茶盏。
她一见我,眼泪就掉得更快。
“就是她,方才在屋里冲撞我,还拿铜铃砸我。”
嬷嬷立刻跪下:“郡主息怒,老奴这就把人带走。”
我扫过地上的碎瓷。
茶盏边缘沾着一点白末。
我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
“谁打碎的?”
柳含烟心里一慌,嘴上更硬。
“当然是你。”
“不是。”
我站起来。
“这茶盏不是砸碎的,是被人故意掀翻,碎片里粘着药粉。你若真是摔伤,手腕上不会只有红痕,指缝也会沾药。可你没有。”
柳含烟脸色一白。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我把那点白末抹到指腹,又走近几步。
“这药,和你方才碰过的香是一个路子。你们想让我背什么,茶盏,铜铃,还是你自己这点假伤。”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嬷嬷小声嘀咕:“郡主的手是自己摔的?”
柳含烟猛地回头:“闭嘴。”
那嬷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裴景行站在廊下,眼底看不出情绪。
我知道,他在看我是不是还会继续往下揭。
可我不能。
前几世我就是死在揭得太多。
正僵着,一个穿黑衣的侍卫快步进来,低声在裴景行耳边说了句什么。
裴景行神色微变,抬眼看我。
“沈姑娘,今日试婚照旧。”
我问:“若我不愿呢?”
他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像是在压住什么火气。
“不愿也得愿。”
柳含烟立刻笑了。
“听见没有?你一个试婚女官,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没理她,只盯着裴景行。
“你若真让我试,今夜出了事,先死的是谁,你知道吗?”
裴景行看着我,半晌才道。
“那就别出事。”
他说完,转身进了内院。
我被两个婆子押着跟上。
穿过长廊时,我忽然看见墙角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丫头,正低头整理药包。
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是我母亲前世给我求来的平安结。
我脚步一下顿住。
“站住。”
丫头身子一僵,没敢抬头。
我盯着那红绳,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绳子哪来的?”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被旁边嬷嬷狠狠推了一把。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
那丫头踉跄了一下,红绳从腕上露出半截。
我忽然认出来了。
前两世,每次我被拖去偏院,她都在门口递过我一碗热水。
我记得她的脸,也记得她死前那一声闷哼。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奴婢春杏。”
我正要再问,柳含烟已经追了上来。
“你跟一个丫头说什么。”
我没看她,只盯着春杏。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说。”
春杏手一抖,药包掉在地上。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
我弯腰把药包捡起来,掀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白芷和川芎。
我把药包递回去。
“这不是你们府里常用的方子,谁让你抓的。”
春杏嘴唇发白,正要开口,柳含烟一脚踩住药包。
“一个下人,也配在这儿审人?”
她转头看向裴景行。
“裴哥哥,你还不把这疯女人拖下去。她今天一进府就没安分过,谁知道是不是来搅事的。”
裴景行站在廊尽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倒先开了口。
“公子,前院那边已经传开了。再不处置,明日满城都会知道府里出了个不懂规矩的试婚女官。”
柳含烟立刻顺着话往下压。
“没错,先关起来,等明日看过人再说。”
我看见裴景行袖口下的手慢慢收紧。
他不是在想怎么保我。
他是在想怎么把我扔出去,才能让今晚顺利过去。
我忽然笑了。
“行啊,关吧。”
众人都愣了。
我看着柳含烟,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你可别忘了,我若真被关死在这儿,明日皇后问起来,第一个被拉去回话的,可不是我。”
柳含烟脸一白。
裴景行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我说。
“你府里有内鬼。今晚这局,是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我来的。你若真想保住婚事,先把暗处那只手找出来。”
裴景行没立刻答。
黑衣侍卫却笑了一下。
“姑娘这话说得大。你一个来试婚的,还能看出内鬼?”
我转头看他。
“你腰间那块玉,边角缺了一小块。那是前院门房的东西,三天前丢过。你要么是手脚不干净,要么就是早有人把你喂成了自家人。”
侍卫脸色瞬间难看。
柳含烟也不笑了。
裴景行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开。
“把她带去西厢。”
春杏猛地抬头:“公子,西厢那边还没清过,夜里闹老鼠。”
裴景行看了春杏一眼。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春杏一下噤声。
我被押去西厢时,心里却一点没松。
西厢偏,离前院远,也离人远。
他们这是要把我放在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
我坐在床边,先把铜铃放到枕下,又把袖口里的药叶摊开,细细看了一遍。
那药不只催眠。
里面还混了些东西,能叫人短暂失声。
前两世,我就是在夜里开不了口,才被人按着塞进了那张床。
我指尖慢慢收紧。
窗外传来一点很轻的响。
我抬眼,春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窗边。
她手里捧着一碗汤。
“姑娘,先喝口热的吧。”
我看着她。
“谁让你来的。”
她低着头。
“厨房说,您今日受了惊,先垫垫肚子。”
“哪间厨房。”
“东边小灶。”
我伸手接过碗,没喝,只放到鼻端闻了闻。
汤里有桂圆,也有合欢。
和前院那盏茶,味道一模一样。
春杏见我不动,手指蜷了一下。
“姑娘不喜欢?”
“喜欢。”
我把碗放回托盘上。
“只是我更想知道,谁教你送这个来的。”
春杏脸一白,扑通一声跪了。
“姑娘饶命,奴婢只是听吩咐。”
“谁的吩咐。”
她咬着牙不说。
我蹲下身,看着她手腕那根红绳。
“你若不说,明夜死的可不是我。你家里还有个弟弟,去年冬天在城南药铺门前捡过炭,对不对?”
春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惧。
“你怎么知道。”
“你爹是车夫,娘在染坊做活。你弟弟咳了两个月,没钱抓药。半月前,是不是有人替你们垫了银子?”
春杏嘴唇哆嗦,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是,是柳姑娘。”
“她为什么给你银子。”
春杏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说,只要奴婢照着她的话做,等姑娘死了,府里会把奴婢调去内院。到时候,奴婢弟弟就有药吃了。”
我听完,没再问。
屋里静了片刻,春杏突然磕了个头。
“姑娘,奴婢不是故意害你。奴婢真没法子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前两世,我就是死在这些“没法子”里。
“起来。”
春杏不敢动。
我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
“端回去,告诉柳含烟,我喝了。”
春杏猛地抬头。
“姑娘。”
“我让你端回去。”
她抱着托盘,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半天没敢动。
我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明夜子时,我会去前院。”
春杏嘴唇发白。
“姑娘真要去?”
我看着窗外那道越来越暗的天色,低声说。
“我要是不去,她们怎么知道自己埋的坑有多深。”
春杏走后,我把门闩上,靠着门板坐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济和堂。
方才路上那辆药车,送的是药,却不是普通的药。
有人在给驸马府换方子。
有人想让裴景行今夜动不了,不能进洞房,也不能发作。
我闭了闭眼。
若只是这样,倒还好办。
怕就怕,真正要死的人,不是裴景行。
夜里三更,门外果然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轻,一个重。
我没出声,只把铜铃攥进手心。
门栓忽然被人从外头拨了一下。
我贴着墙站起,下一瞬,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
我弯腰捡起,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别信公子。
纸背面,还压着一行极细的字。
皇后要的不是试婚。
我指尖一紧,抬头看向门外。
脚步声已经走远了。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府里,果然有人知道我在死回里打转。
而且,那个人在提醒我,真正想要我命的,不只一个。
第二日清晨,驸马府前院摆了整整一排茶盏。
柳含烟坐在正中,手腕缠着白布,看见我出来时,眼底那点得意几乎压不住。
“沈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我看着她。
“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你能接受的话。”
她冷笑:“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嘴硬。”
裴景行从廊下走来,换了一身玄色外袍,脸色比昨夜更差些。
他一到,柳含烟立刻站起身。
“裴哥哥,她昨夜说府里有人给你下药,还说什么子时要去前院。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裴景行看向我。
“你真说过。”
“说过。”
“为何。”
“因为你府里有人要害你。”
柳含烟嗤了一声。
“谁会害他,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看着她,忽然问:“昨夜的汤,你喝了吗。”
柳含烟一怔。
“我为什么要喝。”
“你不喝,怎么知道我没喝。”
她脸色瞬间发白。
裴景行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扫了一圈,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说清楚。”
我刚要开口,前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穿布衣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个药包。
“冤枉啊,驸马爷,求您替我家小子做主。”
守门的侍卫立刻上前拦她。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喊。
“昨夜我家儿子喝了府里赏下来的药汤,今早就开始口吐白沫,若不是有人心狠,怎么会这样啊。”
柳含烟的脸一下白了。
我抬眼看她。
她手指死死攥着椅子边沿,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这才开始,她就慌了。
我慢慢走过去,从老妇人怀里接过药包。
药包上写着几个字。
东院厨房。
我把药包打开,里面剩下半碗未熬完的汤渣。
鼻子一闻,还是合欢和安神药。
可这回,多了一味东西。
我抬头看向裴景行。
“这不是给你喝的,是给外头人喝的。”
裴景行眼神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拿你的名义发药,先把府外那些嘴碎的堵住,再借你成婚这事,把一个个该死不该死的人都送进坑里。”
柳含烟厉声道:“你少在这儿装懂。一个试婚的,凭什么说府里的药有问题。”
我转头看她。
“因为这药包,是你身边那丫头抓的。”
她一怔。
“你胡说八道。”
“昨夜送汤的春杏,今早不见了。她若不是替你去办别的事,就是被你灭了口。”
柳含烟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一声。
“你敢污蔑我?”
“我污蔑你什么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污蔑你拿别人的命,换你自己的体面?”
柳含烟脸色发青,正要发作,裴景行忽然抬手。
“把春杏找来。”
侍卫一愣:“公子,西厢昨夜没人。”
我心口轻轻一跳。
没人?
那张纸是谁送来的。
裴景行也看向我,眼神比昨夜更深。
“你昨夜,真在西厢睡的?”
我没有立刻答。
柳含烟立刻抓住机会。
“裴哥哥,你听见了,她连这点小事都要骗。”
我没理她,只问裴景行。
“你昨夜,是不是让人来过。”
裴景行没有否认。
“来过。”
“谁。”
“你不必知道。”
我盯着他。
“你让谁来的。”
“让一个不会死的人来。”
他说完,院里安静了一瞬。
我几乎是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
前两世里,我每次死后,都会回到试婚前一晚。
可今夜送纸的人,居然知道我会回到西厢。
那个人,和我一样。
也在经历同样的东西。
柳含烟见我们都不说话,急得发笑。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我看向她,忽然道:“昨夜给我送汤的,不止春杏。”
柳含烟眯起眼。
“还有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脸色微变。
我继续说。
“东院厨房那碗汤,第一口本该进我肚子。若我喝了,今夜就会失声,连皇后问话都答不上来。可你没料到,我闻得出来。”
柳含烟咬牙:“你胡扯。”
“是不是胡扯,找厨房管事一问就知道。”
裴景行终于开口。
“去查。”
柳含烟猛地转头:“裴哥哥,你信她不信我?”
裴景行看都没看她,只对侍卫道:“把东院厨房的人全带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柳含烟一寸寸变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府里的网,终于露出了一点线头。
可下一瞬,裴景行却看向我,声音冷得像水。
“沈姑娘,若你敢借机生事,我先拿你问罪。”
我笑了。
“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他眉骨一动,像要说什么,前院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
宫里来旨了。
传旨太监进门时,连脸都没抬,尖着嗓子道。
“皇后娘娘口谕,请驸马与试婚女官即刻入宫。”
柳含烟的手猛地一抖。
我看向裴景行。
他也正看着我。
这一次,皇后要见的不是驸马如何。
而是我。
宫门外的风很冷。
我被带进偏殿时,皇后正坐在屏风后,手里慢悠悠拨着一串佛珠。
她没立刻开口,倒是先问了另一句。
“昨夜,驸马府可还安稳?”
我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回娘娘,稳不稳,娘娘心里比我清楚。”
屏风后轻轻一笑。
“你这张嘴,倒还是和前几世一样硬。”
我猛地抬头。
珠帘后的人影坐得稳稳当当。
她怎么会知道前几世。
我喉咙发紧,正要开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裴景行站在门口,袍角沾了雨水,像是一路赶来的。
他目光落到屏风后,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今夜府里出了两条人命。春杏死了,厨房管事也没了。”
皇后拨珠的手停了一下。
“哦?”
裴景行抬眼,直接看向我。
“沈姑娘说得没错。府里确实有人在借我的名义下药。”
柳含烟跟在后头进来,闻言脸色一下白透。
“裴哥哥,你怎么能信她。”
皇后轻轻放下佛珠。
“哀家没问你。”
柳含烟立刻跪了,膝盖撞在砖上,声音都变了。
“娘娘,臣女只是想替驸马分忧。”
“分忧还是添乱,你自己心里有数。”
皇后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看我的眼神很平,平得叫人发寒。
“沈阿雁,哀家问你,驸马如何。”
屋里一静。
这句话,和前几世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手心全是冷汗。
柳含烟的呼吸声在一旁乱得厉害。
裴景行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绷紧了。
皇后又问了一遍。
“驸马如何,照实说。”
我慢慢抬头,看着她那双像什么都看透了的眼。
前几世,我夸过,骂过,装过傻。
这一次,我不能再照着旧路走。
我得说出她最想听的,又不能把自己送死。
我张了张口。
“驸马。”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内侍几乎是冲进来的,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劈了。
“娘娘,不好了,西边密库失火,里头存着的旧册子,烧出来一半了。”
皇后脸色微沉。
裴景行却猛地转头看向那内侍。
我也看过去。
那内侍袖口里,露出半截熟悉的红绳。
和春杏腕上一模一样。
我脑中轰地一声。
那不是春杏的绳子。
是我母亲当年给我的平安结,被人拆开后又重新打过结。
我喉咙发紧,忽然明白了。
春杏没死。
她被换走了。
而那个拿着红绳的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知道我为什么会一遍一遍回到这一天。
皇后已经站起身。
“烧了什么册子?”
内侍垂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回娘娘,是,是和前朝旧案有关的名册。还有,还有一页,是关于沈姑娘的。”
我呼吸一滞。
裴景行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皇后缓缓看向我。
“你再说一遍,驸马如何。”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名内侍袖口里露出来的红绳。
那一瞬间,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我身上。
我知道,只要我说错一个字,下一刻就会有人死。
可我更知道,若我说对了,真正想藏起来的那个人,也会立刻露头。
我听见自己开口。
“驸马他。”
我从地上站起来时,殿里没人敢先动。
皇后手里的佛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响。
“把话说完。”
我看着她,伸手指向那名内侍。
“先把他抓起来。”
内侍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裴景行先一步拔剑,剑锋横在他喉前。
“你跑什么。”
内侍双腿一软,直接跪了。
“驸马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盯着他袖口里那根红绳。
“春杏呢。”
他咬死了不说。
我弯腰,从他袖里把绳子抽出来,指尖摸到末端打结的地方,那里藏着一粒极小的药珠。
裴景行看见那粒药珠,眼神一下冷了。
“这是西边密库的钥匙珠。”
皇后站在上首,脸色终于变了。
“谁给你的。”
内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是柳姑娘。”
柳含烟整个人往后一退,撞在柱子上。
“你胡说。”
“不是你给的,还能是谁。”
内侍抖着声音。
“你说只要奴才把这枚珠子送进偏殿,再把那页册子烧掉,等事成了,就让奴才出宫去。”
柳含烟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她猛地看向皇后。
“娘娘,臣女没有。”
皇后没理她,只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袖里有东西。”
我按着那根红绳,慢慢说。
“因为我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夜。”
裴景行皱眉:“昨夜你不是在西厢?”
我转头看他。
“你真信我在西厢?”
这话一出,裴景行目光微沉,像是终于想到什么。
昨夜送纸的人,确实不是春杏。
春杏只是被人故意换走的幌子。
真正来见我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丫头。
皇后忽然开口。
“沈阿雁,哀家最后问你一次,驸马如何。”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驸马无事,有事的是这座府,还有您要烧掉的那页册子。”
殿内一静。
柳含烟失声道:“你疯了。”
“我没疯。”
我盯着她。
“你们想借试婚的名头,把我送进来,原本不是为了看驸马行不行。你们是想让我替你们认一桩旧案。只要我答一句合你的心意,明日这册子烧干净,今天死的人就成了我,外头再没人追究。”
皇后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你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你要杀我。”
“哀家若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可未必。前几世,您杀我杀得很顺手。”
皇后眼神一沉。
这回,连裴景行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们心里起疑。
柳含烟忽然冲上来,指着我大叫。
“娘娘,她在胡言乱语。她这是受了刺激,想借疯话脱罪。”
我看向她。
“你急什么。”
柳含烟一噎。
“你怕什么。”
“我有什么可怕的。”
“怕我说出,昨夜去西厢的人不是春杏,是你。”
她脸色瞬间白了。
殿外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几下。
裴景行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谁进过西厢,查得出来。”
皇后看着我们,眼里终于没了半分懒意。
“裴景行,你也在帮她。”
“我只是在帮自己。”
他答得很快。
“若沈阿雁死在宫里,这盆脏水,最后还是会泼到驸马府。”
皇后忽然笑了。
“你倒清醒。”
她抬手,内侍总管立刻上前。
“去,把西边密库的册子拿来。再把柳含烟押下去。”
柳含烟腿一软,跪都跪不稳了。
“娘娘,臣女冤枉。”
“冤不冤,等册子到了再说。”
她一被拖走,殿里一下空了许多。
我盯着皇后。
“娘娘,您昨夜就知道我会来,对不对。”
皇后抬眼。
“知道又如何。”
“那页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皇后没答,反倒把目光转向裴景行。
“你也想知道?”
裴景行握着剑,没说话。
皇后慢慢走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
“沈阿雁,你真以为自己是来试婚的?”
我没有答。
她低头看着我,声音轻,却字字像针。
“你来这儿,是因为你父亲当年替人换过命。你母亲,是看过那页册子的人。至于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怎么了。”
皇后抬手,轻轻碰了碰我腕上的旧疤。
“你能一遍一遍回来,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死得太快。”
我喉咙发紧。
裴景行也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震动。
“谁。”
皇后却不看他,只看着我。
“你想知道谁在帮你,先活过今天。”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刀落地的声音。
有人闯宫。
裴景行一把将我拉到身侧,护住我往后退。
“站稳。”
我刚站稳,殿门就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太监跌了进来,脸上全是灰。
他抬头看见我,哆嗦着伸出手。
“姑娘,别信皇后,密库里烧出来的那页,不是你的名字。”
我怔住。
那太监喘得厉害,像是刚从火里爬出来。
“是,是你母亲的名字。”
皇后脸色第一次沉到底。
皇后盯着那太监,声音压得极低。
“谁让你说的。”
太监伏在地上,血从袖口一滴滴落到砖缝里。
“奴才不敢说假话。密库里那页册子写着,沈夫人当年进宫,不是给太妃看病,是给小皇子接生。”
裴景行手里的剑一顿。
我脑子里像被重锤砸过。
“我母亲?”
太监艰难抬头看我。
“沈姑娘,您母亲不是普通内宅夫人。她当年是太医院女医,后来被削了名,嫁入沈家,才没人敢提。”
皇后一步步走下台阶。
“拖出去。”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
那太监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烧焦的绢布,死死攥着不放。
“姑娘,拿着。”
侍卫一脚踢在他肩上。
我冲过去,把绢布抢到手里。
皇后厉声道:“沈阿雁,松手。”
我攥着那块布,看见上面烧剩的几行字。
小皇子生而有胎记,左肩红痣,送出宫时由沈氏女医抱走。
裴景行忽然扯开自己衣领。
左肩上,一点红痣赫然露出来。
殿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皇后的脸色白得像纸。
裴景行低头看着那块胎记,声音很慢。
“所以我不是裴家的儿子。”
皇后看着他,佛珠终于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你是先帝血脉。”
这句话落下,殿外跪着的内侍有的伏得更低,有的偷偷抬眼,吓得又赶紧低头。
裴景行笑了一声。
“先帝血脉?娘娘把我养在裴家,让我娶公主,再让沈阿雁来试婚。您到底想保我,还是杀我?”
皇后闭了闭眼。
“哀家若要杀你,何必等到今天。”
我盯着她。
“那您杀我做什么?”
她看向我。
“因为前三次,你都答错了。”
“答错了就该死?”
“答错了,景行就会死。”
我手里的绢布被攥得发皱。
“您说清楚。”
皇后走到香案旁,扶住案角,像是终于承认自己老了。
“公主大婚是假,试婚也是假。哀家要听的从来不是驸马身子如何,哀家要听的是,你有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裴景行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所以她第一世夸我,你杀她。第二世贬我,你也杀她。第三世照实说,你还是杀她。因为她没有说出你要的答案。”
皇后没有反驳。
我忽然觉得荒唐。
“我若不知道呢?”
皇后抬眼。
“你母亲知道。”
“我母亲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一件东西藏在你身上。只有你自己想起来,才拿得出来。”
我下意识摸向腕上旧疤。
那疤从我记事起就在,母亲说是小时候摔的。
皇后看着我的动作。
“想起来了?”
我还没开口,殿外又响起乱脚步。
李公公连滚带爬冲进来。
“娘娘,沈大人和沈夫人到了。还有,柳家人带兵围了宫门,说柳姑娘被冤,要娘娘放人。”
皇后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慌乱收了回去。
“来得倒齐。”
裴景行看向我。
“你母亲也来了。”
我攥紧绢布。
“我要见她。”
皇后看了我一眼。
“让他们进来。”
很快,父亲母亲被带进殿。
父亲一进门就跪下,磕头磕得极响。
“娘娘饶命,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家女儿若冲撞了娘娘,臣这就带回去重罚。”
母亲却站着没动。
她看见我手里的焦布,又看见裴景行肩头没来得及拢好的衣领,脸色一下变了。
“阿雁,把布给娘。”
我没动。
“娘,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猛地抬头。
“你问什么问,还不快跪下。”
母亲第一次没听父亲的。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我的腕疤。
“疼吗?”
我看着她。
“娘,您回答我。”
母亲眼里有水,却没有掉下来。
“当年宫里有人要杀小皇子,我替太妃接生后,把孩子交给了裴老将军。出宫前,我把能证明孩子身份的半块玉,藏进了你的腕骨边。”
我怔住。
裴景行的目光落到我手腕上。
皇后也看着那里。
母亲声音发抖。
“你那时才三岁,发了高热,娘怕你熬不过去。可那东西不能放在任何人手里。阿雁,娘对不起你。”
父亲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母亲转头看他。
“沈怀义,你闭嘴。”
父亲被她吼得一愣。
我从没见过母亲这样。
她一向软弱,父亲说什么她都低头。
母亲指着父亲,声音一字比一字清楚。
“当年若不是你把我的行踪卖给柳家,太妃不会死,裴老将军不会被逼交出孩子。你这些年拿着柳家给的银子做官,还敢叫阿雁跪?”
父亲脸色灰败。
“你胡说。”
“我胡说?”
母亲从袖中抽出一封旧信,摔到他脸上。
“这是你亲手写给柳家的信。你说,只要他们保你仕途,你愿把女医沈氏交出去。”
父亲手忙脚乱去捡信。
李公公立刻上前,把信抢走呈给皇后。
皇后扫了一眼,抬头看向沈怀义。
“原来是你。”
父亲浑身发抖,忽然转身扑向我。
“都是你,若不是你病了,若不是你闹,沈家不会出事。”
裴景行一脚踹在他胸口。
父亲摔出去,撞翻了香案,灰尘扑了一地。
裴景行收回脚。
“再碰她一下,我废了你。”
父亲捂着胸口,连骂都不敢骂。
殿门外传来柳含烟的哭喊。
“娘娘,臣女冤枉,臣女是被沈阿雁害的。”
她被押进来时,发髻乱了,手腕上的白布散开,那道红痕早没了。
柳家家主跟在她身后,穿着朝服,脸上还带着怒。
“娘娘,小女虽莽撞,却绝不会纵火杀人。倒是沈家女今日搅得宫里不宁,实在可疑。”
皇后把那封旧信丢到他脚下。
“柳尚书,你先看看这个。”
柳尚书弯腰拾起,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柳含烟还在哭。
“爹,您救我。裴哥哥被她迷了心,娘娘也被她骗了。”
我走到她面前。
“春杏在哪?”
柳含烟咬牙。
“我不知道。”
“西边密库的钥匙珠谁给你的?”
“我没见过。”
“东院厨房的药谁配的?”
“不是我。”
我点点头,抬手叫来那个受伤的太监。
“你还能认人吗?”
太监半跪着,抬头看了一眼柳含烟。
“就是她。”
柳含烟尖叫。
“你一个贱奴,也敢攀咬我。”
太监从怀里又摸出半截簪子。
“这是柳姑娘昨夜赏奴才的。她说办完事,让奴才拿这簪子去城南换银子。”
柳尚书脸皮一抽。
那簪子是柳家内眷才用的纹样,赖不掉。
柳含烟终于慌了,转头扑向裴景行。
“裴哥哥,我只是怕你被沈阿雁害了。我没有想害你。”
裴景行看着她,语气平得可怕。
“你给我下药,也是怕我被害?”
柳含烟一滞。
“我,我是听我爹的。”
柳尚书猛地喝道:“住口。”
晚了。
皇后抬手。
“拿下。”
柳尚书身后的人立刻按刀。
殿内侍卫也拔了刀。
刀光一亮,柳尚书忽然笑了。
“娘娘,您敢拿我?”
皇后看着他。
“为何不敢。”
“宫门外都是我的人。您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还护着一个沈家女,真当满朝臣子会认?”
裴景行握剑的手慢慢抬起。
“野种?”
柳尚书冷笑。
“你若真是先帝血脉,这么多年为何不敢认祖归宗?还不是见不得光。”
我看着柳尚书,忽然开口。
“您说得这么硬,是不是以为那页册子烧没了?”
柳尚书盯住我。
“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手腕。
“真正的证物,在我这里。”
皇后看着我。
“阿雁。”
母亲也急了。
“不能现在取,会伤筋骨。”
柳尚书笑了。
“一个腕疤就想糊弄人?”
我走到殿中,把袖口卷到肘上。
“是不是糊弄,切开就知道。”
裴景行一把抓住我的手。
“不行。”
我看向他。
“你想一直被人骂野种?”
他喉间像卡了话,半天才道:“不必用你来证明。”
“可我也要证明我不是任人宰的试婚女官。”
我挣开他,跪到皇后面前。
“娘娘,借一把小刀。”
皇后没有动。
母亲已经哭出了声。
“阿雁,娘来,娘来替你取。”
我摇头。
“藏在我身上的东西,我自己取。”
李公公捧来银刀。
刀锋划开旧疤时,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咬住帕子,没有叫。
母亲跪在我旁边,手稳得出奇,用小镊一点点挑开血肉。
殿里没人说话。
柳含烟捂着嘴,像是终于知道怕了。
柳尚书额头渗出汗。
片刻后,母亲从伤口里夹出一小块血玉。
玉上刻着一个极细的字。
景。
裴景行看着那块玉,半晌没伸手。
皇后接过玉,指腹擦去血迹,眼圈第一次有了红意。
“这是先帝亲手刻的。”
柳尚书猛地往后退。
裴景行抬眼看他。
“现在,还见不得光吗?”
柳尚书拔刀就要冲向皇后。
还没跨出一步,殿外一支羽箭破门而入,正中他手腕。
他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
门口,沈明珠被两个禁军押着走进来,脸上妆都哭花了。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尖叫。
“姐姐救我,是柳家逼我的。”
我看着她腰间那枚药袋。
那药袋,正是城南济和堂的标记。
沈明珠被推跪在殿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会闹这么大。柳姑娘只说让你在驸马府出点丑,不会要你的命。”
我坐在偏殿侧边,母亲正替我包扎腕伤。
她手很稳,白布一圈圈缠上来,血还是往外渗。
我问沈明珠。
“路上那辆药车,是你安排的?”
沈明珠抽噎着摇头。
“我只是把你的行程告诉了柳姑娘。”
“我房里的钗,也是你拿的?”
她咬着唇不说。
母亲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殿里响起清脆一声。
父亲趴在地上,见母亲动手,急忙喊。
“你打她做什么?明珠还小。”
母亲转头看父亲,手里染血的布往地上一扔。
“她小?阿雁三岁时被你们拿来藏命,她小吗?阿雁十六岁被送去试婚,她小吗?”
父亲被问得没了声。
沈明珠捂着脸,眼泪落得更凶。
“娘,我只是想有个出路。姐姐有皇后娘娘点名,有驸马府这桩差事,她什么都有。我呢?我也是沈家女儿,我凭什么只能捡她剩下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盼我死。”
她猛地摇头。
“我没有。”
“我被拖去斩时,你在旁边看过三次。”
沈明珠怔住。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可她怕了。
“姐姐,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
我站起身,腕上的伤疼得钻心。
“你昨夜说,若我死在里头,你正好顶上来。沈明珠,你不敢杀我,可你每一步都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她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裴景行的剑鞘拦住。
裴景行看都没看她,只问我。
“她交给你处置。”
父亲立刻急了。
“不行,她是沈家的女儿。”
我笑了一声。
“我不是吗?”
父亲脸上肌肉抽了抽。
“阿雁,爹也是没办法。柳家势大,爹若不听,沈家早就没了。”
母亲抬手又要打他,被我拦住。
“娘,别脏了手。”
皇后坐在上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沈怀义卖宫中旧案,勾结柳家,押入刑司。沈明珠泄露宫中差事,助人下药,先收押。”
沈明珠一下瘫软。
“娘娘饶命,姐姐,姐姐你救我。”
我垂眼看她。
“我救过你。”
她茫然抬头。
“你主动说要替我去时,我拦过你。”
沈明珠张了张嘴,哭声卡住了。
禁军把父亲和沈明珠拖下去。
父亲还在骂母亲,骂我不孝,骂我们害他仕途。
母亲站在原地,像是终于卸下一身旧骨。
柳含烟被押在一旁,忽然笑起来。
“沈阿雁,你以为你赢了?裴景行的身份一露,满朝都不会放过他。皇后保不住,沈家保不住,你更保不住。”
我看着她。
“你还是先保自己吧。”
柳含烟咬牙。
“春杏在我手里。”
母亲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裴景行目光一冷。
柳含烟终于找回一点得意。
“你们若敢动我,春杏就活不了。还有那本没烧完的册子,剩下半本不在宫里。没有它,单凭一块玉,谁会信?”
皇后看向她。
“你把册子藏在哪?”
柳含烟笑得发狠。
“放我走。”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就让沈阿雁给我跪下。”
裴景行抬剑。
“你找死。”
柳含烟吓得往后一缩,又硬撑着喊。
“杀我啊,杀了我,春杏立刻死。沈阿雁,你不是会救人吗?一个小丫头为你送过纸,为你顶过死,你敢看她死吗?”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说春杏在你手里。”
“对。”
“她在哪里。”
“跪下。”
我没有跪。
我抬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柳含烟被打偏了头,半天才回神。
“你敢打我?”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春杏。”
第三巴掌落下去时,她嘴角出了血。
“这一巴掌,是替被你药死的厨房小厮。”
柳含烟尖叫着要扑我。
裴景行的剑锋抵住她肩头。
我蹲下身,盯着她的眼。
“你以为春杏在你手里,我就不敢动你。可你忘了,春杏若真在你手里,你刚才不会这么急着说出来。”
柳含烟脸色一僵。
我伸手,从她袖中抽出一枚纸条。
那纸条一半被汗浸湿,上面写着两个字。
水牢。
皇后立刻道:“去查。”
柳含烟疯了一样挣扎。
“还给我。”
我把纸条交给裴景行。
“她没本事藏人。真正藏人的,是柳尚书。”
柳尚书还跪在地上,手腕流着血,闻言抬头瞪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
“你们把春杏藏在水牢,是想等柳含烟出事就灭口。她知道药从哪里来,也知道谁让她换了密库钥匙珠。”
柳尚书冷笑。
“你猜得倒多。”
我说:“我不是猜。”
他眉头一皱。
我从怀里拿出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脆。
殿外,一个灰衣小厮被禁军带进来。
正是路上递铃给我的那个人。
他一跪下,就指着柳尚书。
“是他。柳家让小的在路上拦车,还让小的夜里送甜汤。小的怕死,才提醒沈姑娘。”
柳尚书怒喝:“贱奴,你敢反咬主子。”
小厮把头重重磕下去。
“主子要杀我弟弟灭口,我为何不敢。”
皇后看向李公公。
“带人去柳府水牢。”
李公公领命而去。
柳含烟终于没了声音。
裴景行看着我,低声问。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我说:“车停在路上时,他给我铜铃,我就知道他有退路。只要我入宫能活着,他就会赌一把。”
他看了我很久。
“你一直在赌。”
“我不赌,就只能等死。”
裴景行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李公公带人回来。
春杏被抬进殿时,人还醒着,嘴唇干裂,手腕上那根红绳没了,只剩一道勒痕。
她看见我,挣扎着要起来。
“姑娘。”
我按住她。
“别动。”
春杏哭着摇头。
“奴婢没说。奴婢真的没说那半本册子在哪。”
柳含烟猛地抬头。
我问春杏。
“你知道?”
春杏看向皇后,又看向裴景行,最后看着我。
“奴婢昨夜被他们押走前,听见柳尚书说,册子不在柳府,也不在宫里。”
她嗓音沙哑,一字一顿。
“在沈家祠堂。”
沈家祠堂的门被撞开时,天已经黑透。
我扶着母亲下车,腕上的伤还在疼。
裴景行带着禁军走在前面,皇后没有来,只派了李公公压阵。
母亲站在祠堂门口,脸色很差。
“我嫁进沈家二十年,从没进过后堂。”
我问:“爹不让?”
她点头。
“他说女人不能碰祖宗牌位。现在想来,是怕我发现。”
李公公捏着拂尘,看向祠堂里的香火。
“搜。”
禁军立刻散开。
沈家族老被惊动,一个个披着外衣赶来。
为首的三叔公一见我,脸色就沉。
“阿雁,你带外人闯祠堂,是要毁沈家根基吗?”
我看着他。
“沈家的根基,不是早被我爹拿去卖了?”
三叔公脸一黑。
“放肆。”
一个婶娘躲在人后尖声道。
“女子闯祠堂要受家法。她还带男人进来,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母亲往前一步。
“谁敢动我女儿。”
三叔公看见母亲,冷笑。
“你一个外姓妇,也配说话?”
母亲抬头看着他。
“当年沈怀义拿柳家的银子,你们每房都分过。如今装什么清白。”
族老们的脸色各不相同。
有人低头,有人退后,有人还想强撑。
裴景行走到牌位前,伸手敲了敲供桌。
“这桌子挪开。”
三叔公急了。
“不可,这是祖宗供桌。”
裴景行看向他。
“祖宗若知道你们拿祠堂藏罪证,也会嫌脏。”
禁军直接动手。
供桌被搬开,地砖下露出一道暗缝。
三叔公额上汗一下出来了。
我看着他。
“您刚才不是很硬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李公公挥手。
“撬开。”
地砖一开,下面藏着一个铁盒。
盒子锈得厉害,锁却是新的。
母亲看见那锁,脸色变了。
“这是我当年药箱上的锁。”
我心里一紧。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册子。
是一件婴儿小衣,半枚玉佩拓印,还有一沓信。
裴景行拿起最上面那封,读了两行,脸色立刻沉下去。
“柳家当年确实知道我的身份。”
李公公又翻了翻。
“这里有沈怀义收银的账,也有柳尚书和宫中内侍往来的信。”
我拿起那件小衣。
衣襟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景字。
针脚很细,旧得发黄。
母亲伸手碰了碰,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是太妃亲手绣的。”
祠堂外忽然传来马嘶。
一个禁军冲进来。
“驸马,柳家的人来了,带着沈家族里不少人,说要接回家眷,已经堵了巷口。”
三叔公像抓到救命草。
“柳尚书不会放过你们的。”
裴景行把信收进怀里。
“他自身难保。”
三叔公突然扑向铁盒,想把剩下的东西抢走。
我一步挡住,腕伤裂开,白布立刻渗红。
母亲惊呼:“阿雁。”
三叔公的手已经伸到我面前。
下一刻,他被裴景行一脚踹翻,整个人摔在蒲团上。
裴景行俯身看他。
“再动一下,我让你去地下给祖宗解释。”
外头柳家人开始砸门。
“交出沈阿雁。”
“沈家祠堂,外人不得擅闯。”
“裴景行挟持沈氏女眷,罪该万死。”
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李公公脸色发白。
“驸马,人不少。”
裴景行看向我。
“怕吗?”
我把小衣放回盒子里。
“死过三次的人,还怕这个?”
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讥笑,是很短的松动。
“那就出去。”
祠堂大门打开。
巷口火把连成一片。
柳家的护院堵在前头,沈家族人跟在后面,个个脸上写着理直气壮。
柳尚书的长子柳承站在最前,扬声道。
“裴景行,你私闯沈家祠堂,还带走宫中旧物。今日若不交出来,明日朝堂之上,柳家定告你谋逆。”
裴景行把铁盒递给李公公,往前走了一步。
“你父亲刚因谋害皇嗣被押,你还敢在这里喊谋逆?”
柳承脸色一变。
“什么皇嗣?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走到裴景行身侧。
“你这么急,是怕盒子里的信送进宫吧。”
柳承看见我,眼神阴狠。
“沈阿雁,你一个试婚女官,跟男人站在夜里,不知廉耻。”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沈家怎么出了这种女儿。”
“还不如让她死在驸马府。”
母亲猛地转身。
“谁说的?”
没人应。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族人。
上一世我死后,他们大约也是这样说。
死都死了,别连累沈家。
我举起受伤的手腕。
“我腕骨里藏着先帝玉证,沈家祠堂里藏着柳家旧信。你们还要替谁说话?”
人群一下安静。
柳承冷笑。
“谁看见了?就凭你一张嘴?”
我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立刻打开铁盒,抽出一封信。
“柳承,你父亲写给沈怀义的信,要不要咱家当众念念?”
柳承脸上终于有了慌意。
“抢回来。”
护院一拥而上。
裴景行拔剑,禁军也冲了出去。
巷子里火把摇晃,刀声刺耳。
我护着母亲往后退,沈家一个族兄忽然从旁边冲出来,想抢我怀里的小衣。
“给我。”
母亲挡在我前面,被他推得撞上墙。
我抬脚踹在他膝弯。
他惨叫着跪下。
我捡起地上一根木棍,抵住他喉口。
“抢什么?抢到了好去柳家领赏?”
族兄脸色发青。
“阿雁,我是你堂兄。”
“我死的时候,你也是我堂兄。”
他听不懂,只觉得我疯了。
我把木棍往前一压。
“滚。”
柳承见抢不到铁盒,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支短弩,对准裴景行背后。
我看见那一点寒光,来不及喊,抓起地上的铜铃砸过去。
铜铃正中他手腕。
弩箭偏了,擦着裴景行肩头钉进门框。
裴景行回头,眼神一下变了。
柳承还想再上弦,灰衣小厮不知从哪里扑出,死死抱住他的腿。
“别想跑。”
柳承一脚踹在他脸上。
小厮满嘴是血,也没松手。
禁军赶到,把柳承按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
“我是柳家嫡子,你们敢动我。”
李公公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
“柳家今晚过后,还剩几个敢姓柳的,都说不准。”
柳承终于不骂了。
裴景行走到我面前,肩上有血。
我皱眉。
“你中箭了。”
“擦伤。”
“嘴硬。”
他看着我腕上的血。
“你也一样。”
母亲扶着墙站稳,忽然说。
“别吵了,都包扎。”
我和裴景行同时闭了嘴。
李公公捧着铁盒,看着我,又看着裴景行,脸上竟露出一点古怪的笑。
“二位命都硬,先回宫吧。天亮前,这京城还得翻一次。”
我们刚要上车,春杏被人扶着追出来。
“姑娘,等等。”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我。
“水牢里还有一面墙,墙上刻着名字。奴婢看见了,有沈夫人的,也有您的。”
我打开纸。
上面是她凭记忆抄下来的几个字。
沈氏女,血引可回日。
我手里一冷。
裴景行也看见了。
“血引?”
母亲脸色大变。
“谁让你看这个的?”
春杏吓得退了一步。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急得发颤。
“阿雁,这件事不能再查。”
我看着她。
“娘,已经查到这里了。”
母亲眼泪掉得又急又凶。
“再查,你会死得比前几次更惨。”
回宫路上,母亲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出了汗。
裴景行坐在对面,肩上的伤随意缠了布,血渗出来也不管。
我看着母亲。
“血引可回日,是什么意思?”
母亲闭口不答。
裴景行开口。
“沈夫人,柳家也知道这件事。你不说,他们会替你说。”
母亲抬头看他。
“你以为我不说,是为了瞒她?我是怕她被你们都当成一把钥匙。”
我心口一沉。
“钥匙?”
母亲看着我腕上的伤。
“当年太妃生下你之前,就有方士献过邪法,说以血亲之骨藏证,以女医之女做引,若皇嗣遇死劫,可回到旧日重选生路。”
我听得浑身发冷。
“所以我一次次回来,不是因为我命硬,是因为有人拿我当引子。”
母亲点头,泪落在我手背上。
“每回重来,你都会先死一次。你的痛是真的,你的命也是真的。阿雁,娘不知道这邪法还在。若知道,娘宁愿当年把那玉砸了。”
裴景行沉默很久。
“回日是为我?”
母亲看他。
“为你,也为那些想借你身份翻天的人。只要你死,阿雁就会被逼着重来。有人可以一次次改局,直到拿到想要的结果。”
我忽然想起前三世皇后的问话。
夸,杀我。
贬,杀我。
照实,也杀我。
“皇后知道吗?”
母亲摇头。
“她知道一半。她知道你能回,但不知道每一次回去,都要以你的命来换。她以为杀你,是逼旧日重开,保住景行。”
裴景行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杀她三次,是为了救我?”
母亲没答。
车里安静得只有车轮声。
我把春杏抄下来的纸展开。
“那真正操控的人是谁?”
母亲咬牙。
“柳家背后还有人。”
裴景行抬眼。
“谁。”
母亲刚要说,马车猛地停下。
外头传来禁军喝声。
“什么人?”
一个苍老声音响起。
“贫道来取血引。”
车帘被风卷起。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道,手里拄着桃木杖,身后跟着几个蒙面人。
他抬眼看我,像看一件终于找到的器物。
“沈姑娘,借你一滴血。”
裴景行拔剑下车。
“借你一条命,要不要?”
老道笑了。
“皇嗣归位,血引归阵,天意如此。你们逃不了。”
我扶着车壁下去。
母亲急忙拉我。
“别看他的眼睛。”
我偏开视线。
老道手里的木杖轻轻点地,蒙面人立刻冲上来。
禁军迎上去,巷子狭窄,厮杀声撞在墙上。
老道却盯着我。
“你已经死过三次,难道不想知道谁让你回来?”
我说:“我更想知道谁该死。”
他笑意一顿。
“嘴硬没有用。你体内的玉已取,血口未合,正是入阵的时候。”
裴景行一剑逼退两个蒙面人,冲到我身前。
“退回车里。”
老道忽然扬手,一把粉末洒向裴景行。
我抓起车帘挡住,粉末落在布上,立刻烧出细小的黑洞。
母亲惊叫:“蚀骨灰。”
裴景行挥剑斩断车帘,反手把我推到身后。
老道看见母亲,神色终于变了。
“沈女医,好久不见。”
母亲走下车。
“果然是你,玄清。”
我看向她。
“娘认识他?”
母亲咬牙。
“当年献邪法的人,就是他。”
老道笑了。
“若非贫道,先帝血脉早死在宫里。你们该谢我。”
裴景行冷声道:“用她的命谢你?”
老道看向我。
“一个女儿家的命,换皇嗣重归,有何不可?”
我笑了。
“你来得正好。”
老道皱眉。
我从袖里摸出那枚铜铃,铃底藏着一点药粉。
“路上那小厮给我的铃,我一直没舍得丢。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答。
我把铜铃朝他脚下一掷。
铃声一响,藏在墙头的灰衣小厮突然吹了声口哨。
巷尾的几家药铺门同时打开,几十个手持药杵和铁钩的伙计冲出来。
济和堂的老掌柜站在最前,指着老道骂。
“玄清老贼,十年前你拿活人试药,害死我儿,今日还敢进城。”
老道脸色变了。
“你们怎会在这里?”
灰衣小厮擦着嘴角的血。
“我给沈姑娘铜铃,就是为了等你露头。”
我看向老道。
“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
济和堂老掌柜一挥手。
“抓活的。”
老道转身要逃,裴景行的剑已经抵住他胸口。
“你刚才说,谁逃不了?”
老道脸色难看,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舌尖喷上血。
母亲大喊。
“别让他点符。”
我离他最近,直接抓起地上的木杖砸向他的手。
黄纸落地,被裴景行一脚踩灭。
老道被禁军按倒,还在笑。
“没用的。阵已经开了。沈阿雁,你的血一流,旧日就会动。天亮之前,若皇嗣不登位,你们全都白忙。”
我腕上的白布早被血浸透。
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我看见地面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
眼前一阵发黑。
耳边又响起那句熟悉的话。
皇后很满意驸马本人。
我猛地咬破唇,血腥味把我拽了回来。
裴景行扶住我。
“阿雁。”
我抓住他的袖子。
“不能让天亮。”
他愣了一下。
我看向母亲。
“娘,他说阵已经开了,那阵在哪里?”
母亲看着老道。
“宫里。皇后偏殿地下。”
老道脸上的笑僵住。
我立刻道:“回宫。”
裴景行看向禁军。
“带上他。”
老道被拖起来时,忽然盯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皇后偏殿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我问:“谁?”
他露出一个阴毒的笑。
“你最想不到的人。”
我的脑中浮出父亲,沈明珠,柳含烟。
可都不对。
等我们赶回宫,偏殿门大开。
皇后倒在地上,佛珠散了一身。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素衣的女人。
那女人转过身。
竟是本该被收押的沈明珠。
她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刀,脸上没有一点泪。
“姐姐,你回来得真快。”
沈明珠站在烛火里,像忽然换了一个人。
她的哭腔没了,软弱没了,连平日那点娇怯都撕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手里的刀。
“皇后是你伤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伤到要害。她还不能死。”
裴景行剑指她。
“放下刀。”
沈明珠笑了。
“裴哥哥,你别这么凶。我差一点就成了替你试婚的人。”
“你不配叫我。”
她脸上的笑碎了一下,很快又补回来。
“也是。你们现在都有身份了。一个是先帝血脉,一个是血引。只有我,从头到尾都是沈家不要的那个。”
我往前一步。
“谁把你放出来的?”
沈明珠看向殿角。
那里站着一个披斗篷的人。
他缓缓抬头,竟是我父亲沈怀义。
他脸上有伤,衣袍也乱,眼神却比白日清明得多。
“阿雁,把玉和册子交出来。”
母亲一下冲上前。
“沈怀义,你还敢来。”
父亲看都不看她。
“若不是你当年藏玉,沈家何至于被拖进这场祸事。今日只要把东西交给玄清道长,沈家还有生路。”
我冷笑。
“沈家有生路,我有没有?”
父亲皱眉。
“你是我的女儿,为家里牺牲也是应该。”
这句话,终于把我心里最后一点血亲念想烧干净了。
我问他。
“前三世,是不是也有你?”
父亲不懂。
沈明珠却笑了。
“姐姐还不知道吧?每一次你死,爹都能留下一点记忆。”
我盯住父亲。
父亲脸色变了。
沈明珠继续说。
“第一回,你被斩后,爹梦见柳家抄家,吓得半死。第二回,他记得更多,知道你只要进宫就回不来。第三回,他终于学聪明了,故意让你去,把你当成重开的钥匙。只要你死,一切就能重新来。”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
“沈怀义,你不是人。”
父亲怒道:“我有什么错?柳家逼我,皇后逼我,连你都瞒我。沈家上下几十口人,我只能选最有用的路。”
我看着他。
“所以你选我死。”
“你死了还能回来。”
这句话落下,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连玄清老道都笑出了声。
“沈大人倒比贫道还狠。”
裴景行一拳砸在父亲脸上。
父亲摔倒,吐出一口血,仍旧喊。
“我是她爹,她的命本来就是我给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从现在起,不是了。”
沈明珠忽然把刀抵到皇后脖子上。
“够了。姐姐,把东西给我。”
我看着她。
“你要什么?”
“玉证,册子,还有你的血。”
“你拿这些做什么?”
她眼里终于露出狂热。
“玄清道长说,只要阵成,旧日会再开。到时候,我可以替你成为血引,也可以替你成为沈家嫡女,替你进驸马府,替你被皇后看重。凭什么什么都是你的?”
我几乎气笑。
“你知道血引要死多少次吗?”
“那也比一辈子被你压着强。”
母亲颤声道:“明珠,我也养了你十几年。”
沈明珠看向她,眼里满是怨。
“你养我?你心里只有沈阿雁。她病了你哭,她伤了你慌。我跪在地上求你看我一眼,你只会说别添乱。”
母亲哑住。
我说:“所以你就伤皇后,放父亲,帮玄清开阵?”
沈明珠扬起下巴。
“是。只差你的血。”
玄清老道被押在门边,忽然开口。
“沈姑娘,别拖了。阵法一开,若不以血引归位,天一亮,你们都会被旧日反噬。你死一次,大家都有机会重来。”
裴景行抬剑就要刺他。
我拦住。
“让他说。”
玄清以为我怕了,笑得更深。
“你已经死过三次,不差这一次。只要你把血滴进阵眼,下一次醒来,你可以提前避开所有错路。”
我看着他。
“那你呢?”
“贫道自然记得一切。”
“柳家呢?”
他不说话。
我替他说完。
“你们都能记得。只有我带着痛醒来,一次次被你们推去死。”
玄清脸色沉下去。
“这就是你的命。”
我点点头。
“那今日改命。”
我突然把裴景行腰间匕首抽出,划开自己掌心。
母亲尖叫。
裴景行也变了脸色。
“阿雁。”
沈明珠眼睛一亮。
“把血给我。”
我没有给她。
我转身把血按在殿中央那块青砖上。
青砖下方立刻亮起暗红纹路。
整个偏殿都震了一下。
玄清大喜。
“阵开了。”
我抬眼看他。
“你再看看。”
暗红纹路没有往我脚下缠,而是顺着地砖一路爬向玄清。
他脸上的喜色僵住。
“怎么会。”
母亲忽然明白过来,冲到香案旁,掀翻香炉。
香灰下露出一个铜盘。
铜盘上刻着四个小字。
以血换命。
我把铜铃丢到铜盘上。
铃底藏着的药粉遇到血,发出刺鼻的烟。
玄清终于慌了。
“你动过铃?”
灰衣小厮站在殿门口,捂着伤笑。
“老掌柜给的换血粉,专破你这害人的阵。”
玄清挣扎起来。
“贱民坏我大事。”
裴景行一脚踩住他的肩。
“你的大事,到头了。”
阵纹爬上玄清脚踝,他惨叫出声,头发一缕缕变白。
沈明珠吓得松了刀。
皇后被李公公拖到一旁。
我冲过去夺下沈明珠手里的刀。
她反应过来,抓住我伤腕,狠狠一拧。
疼得我眼前一黑。
她尖叫。
“凭什么还是你赢?”
我咬牙,用额头撞上她鼻梁。
沈明珠惨叫着后退,鼻血糊了半张脸。
母亲冲过来抱住我。
母亲的袖子挡在我眼前,声音第一次狠得像刀。
“沈明珠,我欠你的,我认。可阿雁不欠你。你要怨,就怨我,别再碰她。”
沈明珠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淌。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推开母亲,站稳。
“你当然回不了头。你放走沈怀义,伤了皇后,助玄清开阵,桩桩件件,都够你受刑。”
沈明珠看向父亲。
“爹,你救我。”
父亲趴在地上,往后缩了半步。
“明珠,是你自己贪心,爹也救不了你。”
沈明珠愣住,随即笑得发抖。
“你也不要我。”
李公公带人上前,直接按住她。
她挣扎着喊我的名字。
“姐姐,我错了,我不争了,你替我求一句情。”
我看着她,腕上血一滴滴落到地砖上。
“我替你求过命,你拿我的命去换前程。从今以后,你求谁都不该求我。”
沈明珠被拖出去时,哭声从尖利到破碎,最后被殿门隔断。
玄清还在阵纹里翻滚,灰发散在脸上,像一把被烧坏的草。
“沈阿雁,放了我,我能让你忘掉那三次。”
我走到他面前。
“我为什么要忘?”
他怔住。
“痛苦留着做什么?”
“留着记住谁害我,谁救我,谁在我死后还盼我再死一次。”
裴景行把剑递到我手边。
“你来。”
我接过剑,剑尖抵住玄清胸口。
玄清终于怕了。
“我是奉柳家密令,是沈怀义求我,皇后也用过我的法,你不能只杀我。”
皇后被李公公扶着坐起,脸色灰败。
“哀家有罪,自会受先帝宗庙审问。可你用活人做引,乱我大梁血脉,死不足惜。”
裴景行看向皇后。
“不是宗庙审你,是天下审你。”
皇后没有反驳,只摘下凤印,放在地上。
“天亮后,哀家下罪己诏,交出后宫权印。景行,拿着证物去太庙。”
我手中的剑刺下去。
玄清的惨叫卡在喉间,阵纹骤然亮起,又在一瞬间碎成灰。
地砖恢复原样,窗外第一声鸡鸣传来。
我没有回到旧日。
我还站在这里,疼痛清楚,血也清楚。
母亲抱住我,哭出了声。
“阿雁,结束了。”
我看着门外渐白的天。
“是,结束了。”
天亮后,铁盒里的信、血玉、小衣和密册残页一并送入太庙。柳尚书父子谋害皇嗣,勾结妖道,满门抄没。柳含烟供出下药纵火之事,被押去刑司时还在喊裴景行的名字,裴景行连头都没回。
沈怀义被判流放三千里,临走前跪在囚车里求我。
“阿雁,爹错了,你跟官差说一句,爹受不了苦。”
我站在街边,看着他满脸泥灰。
“我死的时候,也受不了疼。”
囚车走远,他的哭喊被人声压没。
沈明珠被送去边地苦役。母亲没有去送,只把沈家的宅契丢进火盆。
“这沈家,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