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正常的婴儿都不会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听到别人的讲话声,当然燕书远显然是不太正常的那种。
他足斤足两足月出生,自然没必要进什么保温箱,他先是在产房里被医生摆弄着做了检查,摁了脚印又戴了手环。
手环扣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医生的播报:“……年四月十一日十二点零一分出生。”
四月十一?
燕书远满意了!
看来最近他的努力还是有成果的,他比上一世晚出生了整整十天!
这说明什么?
上一世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他说不定能够扭转自己的人生,实现自我价值,走上人生巅峰!
没等他激动,医生揉捏着他的胳膊腿,好像在玩橡皮泥,燕书远有些不满地咿呀一声:你不要玩我啊!
在场无人能够理解他的婴语,但大家还是笑了起来:“这么活泼的孩子倒是很少见。”
燕书远有点高兴,上一世很少有人会夸他,而这一世他刚出生就被周围人夸了,那是不是父母也……
当然没有。
两个小时后的燕书远无聊的打个哈欠,刚才医生检查完之后把他放在了燕母身边,想让他喝一口母乳。
然而清醒过后的燕母满脸嫌弃,让人把他抱走了,燕父沉默着听她絮叨:“这个孩子就是来讨债的,还喝什么奶,为了生他罚了多少钱!”
燕书远躺在旁边的小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心想原来他爸从年轻的时候就这么沉默了啊,他还以为是后来年纪大了才这样呢。
喂不喂奶其实都没什么的,母乳的优越性在于携带了一部分抗体,但现在有疫苗了,所以没什么必要非得吃母乳。
他吐了个泡泡,在心里感谢发明疫苗的各位医学大佬科研专家,谢谢他们救自己一条狗命。
燕母还在絮叨,她实在是个很强悍的女性,刚生产完竟然有力气这么长篇大论,燕书远挺佩服的。
其实翻来覆去都是车轱辘话,上辈子他已经听腻了,无论哪一世,他都没喝过燕母一口奶。
所以后来有一次春节,家里亲戚说起给孩子喂奶感觉母子连心,燕书远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没喝过,但也还是心疼自己的母亲。
他很明白,这个女人不是自己要变成这样的,有一部分是家庭的压力太大了才导致这个性格。
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的靠近,却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推得更远呢?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连成线,燕书远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脏还没发育好,以前听到这些总是隐痛的心脏,现在竟然无事发生。
他没有上一世婴儿时期的记忆,但长大后听人聊起过,他是喝着奶粉长大的,这次大概也一样,燕书远其实很无所谓,只要活着就行,喝什么都一样。
但这里面的逻辑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说起来还跟他不被父母关爱的最根本原因有点关系。
在他刚出生这个年代,计划生育政策还在如火如荼的施行,燕家属于农村户口,相比于城里人,他们一胎如果是女儿就能生二胎。
但燕母头胎就是儿子,所以政策是不允许生二胎的,而夫妻两个在外打工又怀上了一个。
燕母此时才二十五岁,正是敢想敢拼的时候,忙累昏了检查出来怀上了,她第一反应就是打掉。
家里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再生一个多罚款。
可那时候打胎是需要证明的,她是外来务工,得回户籍地开证明才行,燕母就自己回到了老家。
但在这里她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她公婆不同意。
燕家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没政策的时候一代单传,政策高压反而来了一个孩子,可对老一辈来说,他们心里最优先的永远是家庭。
所以两个老人全力反对,一番劝说下燕母的肚子都拖大了,没办法只能同意,婆婆找人开了个证明说她不适合打胎,然后一家人掏空积蓄交了超生罚款。
打拼几年攒下的家业为了一个多余的孩子挥霍一空,燕母心里的火从怀孕开始就没顺过。
她把讨债鬼挂在嘴边,不仅仅是提醒自己,也是指桑骂槐,孕期所有人被她压制的抬不起头来,最后关头燕父才从外地赶了回来。
燕母从小就不喜欢燕书远,因为这个孩子的是被迫留下来的,罚款还掏空了所有的积蓄。
老二是她被压制的证明、是害得这个家穷困潦倒的罪魁祸首、是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前世最开始燕书远不明白为什么,他凭着本能靠近母亲,后来奶奶临死前才跟他说起这里面的关窍,老人家眼泪纵横跟他说,二啊,你自己好好的,成个家离开他们就好了。
燕书远答应了,然后他开始攒钱,结果直到三十五岁他都没能完成奶奶的遗愿,反而一脚踏入了轮回路。
话说回来,燕母对他的排斥是有理由的,哪怕现在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但她仍旧不愿意选择经济实惠的母乳喂养,反而用高价的奶粉喂养燕书远。
对外的说法是她没奶,这个逻辑当然是经不起推敲的,不过燕家两个老人自觉理亏,不敢吭声。
燕父给仍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燕母收拾停当,然后走到一边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
这孩子脸盘子挺小的,很像燕母。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能心里想想而已,燕父出了门又端回来一碗小米粥,男人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吹凉了,然后凑到燕书远嘴边。
燕书远是真的饿了,他没哭是因为直到哭也没用,饿就饿着吧,总比被打强,他现在这小胳膊小腿可跑不掉。
凉凉的小米粥凑到嘴边,他张开嘴就包进去了,喝得挺香的,然后就悲剧了。
这么小的孩子其实根本消化不了米粥,很快他肚子就疼得厉害,并不想哭的燕书远不得不哭了。
凄厉的哭声很快引来了护士,一番检查之后才排查出来,燕父被医生指着骂了好一会才放走。
他拍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