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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08:26:16

那女冠一曲抚罢,抬起头来,恰与呆立岸边的罗公远四目相对。

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莹润如玉,虽是道家装束,却掩不住一段天然的清冷风致。见有生人窥视,她并不惊慌,只是从容起身,敛衽一礼:“这位道长,清晨闯入他人清修之地,未免失礼了。”

罗公远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拱手赔罪:“贫道青城罗公远,途经此地,闻仙子琴音清越,一时心醉,不觉唐突,还望海涵。”

那女冠听他自报“青城罗公远”,眸光微微一动,还礼道:“谢自然,果州南充紫极宫女冠。道长既是同道,方才失言之处,不必挂怀。”

“谢自然……”罗公远心中默念这三字,只觉齿颊生香,又觉这名字似曾在何处听过。他定了定神,笑问:“仙子何以独坐蜀道,抚琴溪畔?”

谢自然淡淡道:“奉主命,借道灵宝观修行。谁知行至绵州,便闻灵宝观已遭横祸,观主道友尽皆罹难。”她说到此处,眉间笼起一层轻愁,“我心中怅然,一路行来,夜不能寐,故坐此抚琴,聊遣块垒。”

罗公远闻言,浑身一震:灵宝观!正是那守藏老者所出之处!他脱口道:“仙子可知,灵宝观遭劫,是为了何物?”

谢自然抬眸看他,目光清亮如水,忽然反问:“道长又是为何,一提灵宝观,便神色大变?”

罗公远心头一凛。这女冠看似清冷柔弱,心思却敏锐异常,寥寥数语,竟已窥出他的破绽。他不便直言经书之事,正欲含糊过去,不料心念一动之间,那《南华》读心之法竟不受控制地悄然运转,一缕神念无意间探向谢自然......

然而这一探,却令罗公远大吃一惊!

寻常人心念如敞开的门户,他一探即知。可这谢自然的心识,却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澄澈空明,无喜无怒,无欲无求,任他神念如何探测,只觉一片空灵,竟读不出半分心思!

罗公远悚然而惊:此女道行之深,心境之澄,竟已到了“坐忘”“心斋”之境!《南华》读心之术,唯对心有挂碍、念有起伏之人方能奏效;似谢自然这般万念俱寂、返璞归真之人,纵是经中所载的读心极境,只怕也难窥其心!

他这一探,虽无声无息,谢自然却似有所觉。她秀眉微蹙,凝视罗公远片刻,忽然轻声道:“道长方才,是以某种法门,探我心念么?”

罗公远又惊又愧,此刻再难隐瞒,长揖及地:“仙子明鉴。贫道确有冒犯,实非有意。只因近日贫道身负一桩天大的干系,性命交关,草木皆兵,方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还望仙子恕罪。”

谢自然见他神色诚恳,并无邪念,语气稍缓:“道长所负的干系,可与灵宝观之祸有关?”

事已至此,罗公远心知这谢自然既出自紫极宫、又与灵宝观有旧,且道行高深、心地纯正,或许正是可以倚重之人。他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将那日土地庙前老者托孤、《南华经》出世、昨夜蜀道遇袭之事,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谢自然静静听着,听到那守藏老者临死托孤,她眼圈微红;听到罗公远昨夜以“移神”之法脱险,她神色凝重。待罗公远说完,她默然良久,方才轻叹一声:“想不到,《南华》真经竟重现于世。灵宝观满门之祸,皆因此经而起。道长临危受托,守此重宝,是有道义之人。”

罗公远苦笑:“义则义矣,只是这经如今是块烫手山芋。贫道功力浅薄,独木难支,正欲往长安投奔叶法善真人,求他相助。只是这一路山高水远,追兵四伏。”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呼喝之声。罗公远神色一变,凝神听去,竟是昨夜那伙黑衣人的声音,显是又追了上来,且这一次人数更多!

“不好,追兵到了!”罗公远急道,“仙子快走,此地凶险,莫要牵连了你!”

谢自然却不慌不忙,将古琴收入囊中,淡然道:“道长临危受托,为的是守护道门至宝,不叫它落入奸人之手,此乃公义。我谢自然身为道门中人,岂能袖手旁观?”她纤手一探,从背后抽出一柄三尺青锋,剑光如水,“何况我这柄剑,也已许久不曾饮血了。”

罗公远又惊又喜,他万没想到,这清冷出尘的女冠,竟还是一位剑术高手!

此时,十余骑黑衣人已冲到近前,为首者正是昨夜那瘦高汉子。他一眼瞥见罗公远,狞笑道:“好个道士,昨夜叫你侥幸逃脱,今日看你往哪里走!”目光又扫过谢自然,“哟,还有个小娘皮作陪。弟兄们,先把这道士拿下,那小娘皮……嘿嘿,留着自有用处!”

众黑衣人一阵淫笑,翻身下马,各持兵刃,围了上来。

谢自然听得那瘦高汉子出言轻薄,一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凝上一层寒霜。她也不答话,足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如一片轻云般飘出,手中长剑倏地刺出,快若惊鸿,直取那瘦高汉子咽喉!

这一剑,正是紫极宫上清剑法中的绝招“青冥直上”。剑走轻灵,后发先至,那瘦高汉子万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冠出手竟如此凌厉,慌忙举刀格挡,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虎口剧震,手中短刀几乎脱手而飞!

罗公远见状精神大振,喝道:“仙子小心,贫道助你!”

谢自然一柄上清剑使得出神入化,十余名黑衣死士竟一时近她不得。

只见她身随剑走,剑随意行,一袭月白道袍在剑光中翻飞如蝶。上清剑法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招招后发先至,专攻敌人破绽。不过片刻,已有三名黑衣人被她刺中肩臂,惨呼倒地。

罗公远在旁,虽外家武功不济,却以《南华》内息辅之,施展青城云步与那“移神”之法,专挑落单的黑衣人下手。他神念暴射,勾人心魔,令敌人自相惊扰、手足无措,再乘隙以掌力震之。一时间,这溪畔之地剑光掌影,杀声震天。

那瘦高汉子见折了数人,兀自拿不下两个道士,又惊又怒。他忽然仰天打了一声唿哨,山林间竟又涌出十余名手持强弩的甲士,一字排开,弩箭齐指罗、谢二人!

“好个道士,好个女冠!”瘦高汉子退到弩阵之后,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血肉之躯,挡不挡得住连珠弩!识相的,快快束手就擒,交出《南华经》,饶你们不死!”

罗公远心头大凛。方才近身搏杀,尚可周旋;这数十张强弩齐发,血肉之躯如何抵挡?他一把将谢自然护在身后,沉声道:“仙子,我以移神之法乱其心神,你趁乱携经突围,务必将经送到长安叶真人手中!”

说着,便要将怀中经卷塞入谢自然手中。

谢自然却按住他的手,摇头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道长若死,我独活何益?”她目光扫过那弩阵,忽然低声道,“这些甲士,非江湖草莽,乃是训练有素的官军。“道长,你这部经,惊动的怕不止是江湖。”

罗公远悚然:“你是说,他们是朝廷官兵?”

正在此时,那瘦高汉子已不耐烦,厉声喝道:“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叱:“住手!”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贯耳,直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只见一道黄影自山巅飘然而下,快得不可思议,眨眼便落在罗、谢二人与弩阵之间。来人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身着杏黄法袍,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气度俨然。

那瘦高汉子见了这老道,脸色骤变,失声道:“叶……叶大师?!”

罗公远与谢自然亦是一震,这鹤发老道,竟便是他们正欲投奔的护国真人,叶法善!

叶法善白眉一轩,目光如电,扫过那瘦高汉子,淡淡道:“张高门下的‘承天卫’,几时也堕落到蜀道劫杀道门中人的地步了?回去告诉你家国师,就说贫道叶法善说的:《南华》乃道门公器,非帝王一家之私,更非他张高可以觊觎。这蜀道之上的性命,他若再敢造次,休怪贫道不讲香火之情!”

那瘦高汉子被叶法善的威势所慑,冷汗涔涔,却兀自强撑:“真人明鉴,我等奉命行事,那《南华经》乃圣上钦点搜寻之物,还望真人莫要插手,免得……免得两难。”

“圣上钦点?”叶法善冷笑一声,拂尘一挥,一股罡风扫出,那数十名甲士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握弩的手一麻,弩箭“劈啪”落地,竟无一人能站稳,纷纷踉跄后退。“回去禀报你家国师,也禀报圣上:经在何处,贫道自有计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纠缠,休怪老道无情!”

那瘦高汉子知道今日之事再难善了,叶法善这等人物,岂是他们招惹得起的?他狠狠剜了罗、谢二人一眼,一咬牙:“撤!”当下带着一众承天卫,狼狈退去,马蹄声渐远,只余溪声潺潺。

待众人退尽,罗公远与谢自然齐齐上前,向叶法善躬身行礼。罗公远道:“真人相救之恩,公远没齿难忘。贫道正欲往长安投奔真人,不想真人竟先一步至此,真乃天幸!”

叶法善捋须微笑,目光在罗公远身上一转,又在谢自然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暖意:“公远,别来十余载,你如今已得《南华》真传,可喜可叹。可喜者,此经落入你这等心正之人手中;可叹者……”他轻叹一声,“这部经,将你卷入一场滔天大祸,只怕这一路,是九死一生了。”

罗公远肃容道:“但求问心无愧,生死置之度外。只是真人方才所言那‘国师张高’,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朝廷竟也如此急切地搜寻此经?”

叶法善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下,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你二人随我来,寻个僻静处,我将这其中的干系,细细说与你听。”

三人当下离了溪畔,沿着山径,往深山中一处隐秘的岩洞行去。一路之上,谢自然落后半步,看着前方罗公远的背影,心中不知怎的,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她自幼入道,心如古井,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半分心思。可这个磊落坦荡、临危不惧、宁死也要护她周全的青城道士,却在不知不觉间,在她那澄澈空明的道心之上,投下了一道浅浅的、却挥之不去的影子。

而罗公远,虽走在前面,那《南华》读心之法却让他隐隐感到身后那道目光的温度。他想起方才谢自然那句“道长若死,我独活何益”,心头也不由得一热,脚下步子,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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