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澜，跪下。"
楚微澜跪在青阳宗的考核台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一激灵。
疼。
这是穿越三天来，他最确定的一件事。
三天前他还在工位上改 PPT，一睁眼就成了青阳宗的外门杂役，原身也叫楚微澜，杂灵根，练气三层，整个宗门公认的废物。原身攒了十年的委屈全灌进他脑子里，被罚扫了三年茅厕，被师兄们当沙包练了三年手，唯一一次硬气，是昨天考核时死活不肯签"自愿离宗"的文书。
然后他就被押到了这里。
"聋了？"赵衡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青阳宗首席弟子的倨傲，"本座让你跪下认罪，你跪给谁看？"
楚微澜抬头，对上那张年轻又跋扈的脸。
赵衡，青阳宗首席弟子，练气巅峰，原身噩梦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在楚微澜眼前晃了晃。"自愿离宗，永不再入"，白纸黑字，就等一个手印。
围观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窃窃私语灌进耳朵里。
"杂灵根还赖着不走，脸皮真厚。"
"听说他昨天还顶撞了考核长老，嫌咱们青阳宗庙小。"
"废物就是废物，认不清自己。"
楚微澜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很荒谬的事：三天前他死了。熬夜改 PPT 改到凌晨三点，心脏一抽，人就没了。然后他在这里，跪着，面前一群修仙的人要把他赶下山。
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金手指。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丹田，里头那点灵气薄得跟零钱包似的。原身练了十年，就练出这么点东西，确实够废的。
赵衡看他走神，脸色沉了："楚微澜！本座说话，你敢不听？"
"听了。"楚微澜说，"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签这文书，"楚微澜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还沾着灰，"我就是来问一句，我犯了哪条门规？"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他问门规？"
"笑死，废物还讲究起门规了。"
赵衡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门规？你一个杂灵根废物，浪费宗门十年资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他蹲下来，凑近楚微澜，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楚微澜，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杂灵根，这辈子筑基都难。宗门留你，是施舍；赶你走，是本分。识相的，按个手印，还能体面下山。"
楚微澜看着他。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梢眼角全是笃定，笃定他会怕，笃定他会认命，笃定一个废物翻不起任何浪花。
楚微澜忽然有点想笑。
他穿越前被裁过两次，被房东赶过三次，被女朋友绿过一次。论被赶走的经验，他比赵衡丰富得多。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体面你大爷"。
就在这时。
眼前的世界，变了色。
没有任何征兆。整个广场上的人，忽然都有了颜色。
赵衡身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浓得快要滴下来。恶意。
围观的弟子们，灰扑扑的浊色，一层压着一层，幸灾乐祸。
远处执法长老身上，是焦黄色，干巴巴的，不耐烦。
楚微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颜色还在。
他甚至能看见，赵衡那层暗红色的光底下，还缠着一缕极淡的青色，颤巍巍的，快被那层红吞掉了。
那是，什么？
楚微澜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每一个人的情绪，赵衡的恶意浓烈得几乎压人，围观弟子的幸灾乐祸里掺着无聊，执法长老的不耐烦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
怜悯？长老在怜悯他？
他还看见，刚才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弟子，被长老扫了一眼，身上的浊灰猛地抖了一下，泛起一层黄，害怕。原来幸灾乐祸的人，也会怕。
情绪是活的，是会变的。
"楚微澜！"赵衡的声音又砸下来，"本座跟你说话，你聋了？"
楚微澜抬起头。
他现在看赵衡，像在看一具行走的情绪标本，暗红色的恶意，底下缠着那缕青色，青色里，是恐惧。
赵衡在害怕。
一个练气巅峰的首席弟子，站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可他的情绪里藏着一缕害怕。
他在怕什么？
楚微澜不知道，但他忽然不那么想跪着了。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
一个被押着跪下的废柴，自己站了起来，这动作本身，在青阳宗的考核台上，就是大不敬。
赵衡眯起眼："本座让你跪着。"
"跪累了。"楚微澜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盯着赵衡的眼睛，"你说我浪费宗门十年资源。那你呢？你练了十二年，还没筑基，你花的资源是我的几十倍，按你的逻辑，你是不是也该滚？"
死寂。
然后是更响的哄笑，这回，笑的是赵衡。
赵衡的脸涨得通红，拔剑的动静都大了："好，好，废物嘴倒是硬！本座今天就替宗门清理门户。"
"够了。"
执法长老终于开口。满场嗡嗡的议论，忽然就没了。
焦黄色的不耐，从长老身上漫开。
"考核已过，逐出之令已定。"长老看着楚微澜，眼里没有情绪，"楚微澜，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下山。"
赵衡悻悻收剑，冷笑："听见没有？滚吧。"
楚微澜没理他。
他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脑子里还翻涌着刚才的画面，满场的颜色，满场藏不住的心事。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吗？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就在这时，山门的方向，走来一道青色的身影。
楚微澜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女子。青衫如烟，眉目疏淡，走在人群里，周围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清冷。
这是楚微澜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第二个词是，好看。好看得很不讲道理。
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身上，没有颜色。
整个广场，每个人身上都有情绪色，浓的淡的，红的灰的，全在他眼里现形。唯独这个青衫女子，像一道被水洗过的空白，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见。
楚微澜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她没看他。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台阶边站着个人。
走到台阶前，她忽然顿了一下。
抬眼，正好对上楚微澜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得像冬日的湖面，里面空得吓人。她看他，像看一块石头。
楚微澜心口又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她身上，依旧干干净净，一片空白。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情绪，在她身上，一样都没有。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了。像一阵风刮过一块石头。
"那是谁？"他听见有弟子小声问。
"无情道的苏仙子！听说下山办案路过咱们这儿。"
"嘶，无情道首座的亲传弟子？她怎么会来青阳山？"
"谁知道呢，仙人来咱们这种小地方，肯定有大事。"
议论声嗡嗡的，楚微澜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他形容不出来。
赵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恶意："楚微澜！滚出山门之前，把你那堆破烂收拾干净！别脏了青阳宗的地！"
楚微澜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赵衡，暗红色的恶意在他眼里翻涌，底下那缕青色，还在颤。
"行。"他说，"这就滚。"
当天天黑之前，楚微澜被"礼送"出了山门。
说是礼送，其实是两个执事弟子架着他，扔到了山门外三里，扔完还啐了一口："废物，再让赵师兄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楚微澜趴在地上，吐掉嘴里的泥，慢慢爬起来。
天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他淋了个透。
他蹲在路边，把原身的包袱解开，一样一样清点：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三个铜板，半块干饼，还有一块用破布裹着的东西。
破布打开，是一枚玉简。
旧的，灰扑扑的，边角都磨圆了，看着就是块普通石头。
楚微澜捏着玉简，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的一段：十年前，原身在山上捡到这块破石头，当宝贝似的揣了十年，谁也没告诉。
一个捡来的破玉简，揣了十年。
原身啊原身，你到底在图什么？
楚微澜把玉简塞回包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要起身。
掌心里，那枚玉简碰过的地方，烫了一下。
他低头。
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青色的印记，浅浅的，像胎记，又像烙印。此刻，印记正微微发烫。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青色的，莹莹地亮着，写在雨幕里：
「问情诀传承待激活，条件：一位女子为你心动」
楚微澜愣在原地。
雨落在他脸上，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一位女子，为我心动？"
他看了看自己，浑身泥泞，破衣烂衫，刚被赶出山门的废柴。
又看了看那行字。
"这条件，"他小声嘀咕，"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火把的光在雨夜里跳动，隐约能听见有人喊："赵师兄说了，别让他活着下山！"
楚微澜把玉简往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雨幕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青阳山的方向，火把的光正从山门蜿蜒而下。那个无色的青衫女子，大概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掌心那枚青色印记，还在雨里一闪一闪地发烫，似乎在催他：跑快点，再跑快点。
"放心，"楚微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