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穷到吃土时画动了
一、泡面都吃不起的日子
我叫苏墨,二十四岁,自由画师,说白了就是个靠接商单混饭吃的……好吧,我承认我混得挺惨的。
但我画得一点都不差。
说句不谦虚的,我可能是这个城市里画技最好的那一批人里最穷的一个。高中的时候我拿过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金奖,大学读的是顶尖美院的油画系,专业课年年第一——然后大三那年我爸病了,我辍学回家凑医药费,等一切安顿下来,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没文凭,没人脉,没工作室,只有一双手和一支笔。按理说凭我的画技,接商单也能混得不错,但问题出在我这张嘴——还有我这脾气。甲方让我改稿,改一次我忍,改两次我忍,改到第八次让我把"蓝色改成暖一点的蓝"的时候,我通常就忍不住了。
所以我接的单子不多,能忍我的甲方更少。
此刻是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盯着桌上那半桶泡面咽口水——准确地说,是盯着它被热水泡开之后会膨胀多少。
因为我只剩下这半包泡面了。
"苏墨!"隔壁卧室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油得能炒菜的胖子探出头来,"你是不是又用我热水壶了?"
这个胖子叫老王,我合租室友,三十岁程序员,月入一万五,但是抠得要死。我们俩合租在城郊一个老破小的两居室里,月租一千八,平摊下来每人九百。
"就用了一点点。"我赔着笑脸,"水开了我叫你。"
老王翻了个白眼,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泡面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吃泡面?你上个月那个商单钱呢?"
"甲方跑单了。"我有气无力地说,"说我的画'缺乏灵魂'。"
"你画了个啥?"
"一只骑着独角兽的猫。"
"……人家让你画啥?"
"他们公司的年会宣传海报。"
老王沉默了三秒,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说实话,换我我也跑单。"
我:"……"
这不能怪我。甲方当时说的是"要可爱、要有想象力、要有记忆点",我寻思一只骑着独角兽的猫这三样全占了。问题出在我把甲方老板的脸画在了猫脸上——但那不是他要求"融入品牌形象"吗?
总之,我的银行卡余额是三块七毛二,微信钱包是一块一,支付宝花呗欠着两千八。距离下个月交房租还有十二天,我已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天桥底下摆摊画肖像画了。
水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开水倒进泡面桶,盖上盖子,压上一本厚厚的旧书——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一本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画册,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全是看不懂的古画。我一直拿它当泡面盖用,大小刚刚好。
"你那本破书还在用呢?"老王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凑过来,"我都说了这玩意儿看着邪性,你看这画上的人,眼珠子跟活的似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画册封面上印着一幅水墨山水,山脚下有一个极小的人影,确实画得活灵活现的,但我看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
"邪性啥,我爷爷传下来的,搁我这儿就是个泡面盖。"
老王摇着头回了自己房间,一边走一边嘀咕:"早晚给你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理他。等泡面的三分钟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我盯着泡面桶,想象着里面的面条正在一点点变粗变软变热乎。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那本当泡面盖的旧画册,封面上那个极小的人影,好像……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那个人影原本是站在山脚一棵松树旁边的,现在它移动了大概半厘米,正歪着脑袋,好像在……往泡面桶这边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把画册拿了起来。
那个人影瞬间弹回了原位,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眼花了。"我自言自语,把画册重新盖回泡面桶上。肯定是饿的,人饿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幻觉。
三、二、一。
我掀开盖子,浓郁的泡面香味扑鼻而来。我幸福得差点哭出来,拿起叉子正准备大干一场——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画册的封面上,那个小小的人影正趴在画的边缘,一只小手抓着画框,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泡面的香味。
我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二、画里有东西
我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十秒钟。
那个人影也僵住了,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发誓我真的看到它抬头了——然后"嗖"地一下缩了回去,躲到了那棵松树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偷偷摸摸地看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食物中毒了。
可这泡面我还没吃啊?!
第二反应:我精神出问题了。长期饥饿和贫穷把一个年轻画师逼疯了,明天社会新闻头条就是"出租屋内一男子饿死前出现严重幻觉"。
第三反应——我伸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册封面。
指尖传来纸面的触感,平平无奇。但就在我触碰的瞬间,那个躲在松树后面的小人影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它真的在动。
不是印刷错误,不是我的幻觉,是那个用毛笔画出来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水墨小人,真的在画册里跑来跑去。
"老……老王!"我声音都劈叉了,"老王你快过来!"
"又咋了?"老王叼着牙刷从卫生间出来,满嘴白沫,"我跟你说我今天要加班,别借——"
"你看这个!"我指着画册,声音发颤。
老王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三秒,然后"哦"了一声。
"不就是一幅破画吗?跟你说了邪性你不——"
"不是!你仔细看那个小人!"
老王又眯起眼看。那个小人影此刻已经从松树后面出来了,正站在画中间的一片空地上,仰头看着我们——两个巨大的、三维世界的人类。它甚至还挥了挥小手。
老王嘴里的牙刷掉在了地上。
"卧槽。"他说。
这是人类面对超自然现象时最朴素也最准确的评价。
我们俩蹲在地上,脸几乎贴到画册上,像两个研究蚂蚁的小朋友,盯着那个小墨点人看了足足五分钟。
它先是怯生生地挥了挥手,见我们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就开始大着胆子比划起来。它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我桌上的泡面,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乞求的姿势。
"它……它想吃泡面?"老王的声音都变调了。
"它闻得到味儿?"
"它是画出来的啊!它怎么吃饭?!"
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吃饭。但看着一个指甲盖大的水墨小人可怜巴巴地求食,我鬼使神差地用叉子叉了一根泡面,放到了画册旁边。
那根泡面的直径都比那个小人高。
小人看到泡面,激动得蹦了起来——我亲眼看到它在纸上蹦了个高,然后转身朝画里跑去。它跑起来的姿势很奇怪,是那种在平面上滑动的感觉,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不一会儿,画里跑出来了更多的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看起来像是穿盔甲的士兵,密密麻麻地从山脚、从树林里、从画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在画的边缘排成了黑压压一片。
它们全部面朝我,跪了下来。
"……它们在干嘛?"老王的声音在发抖。
"好像……在拜我?"
话音刚落,画册表面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微光。那些小人磕完头之后,我面前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团团光点,光点凝聚、变化,最后落在桌上——
是一粒米。
一粒晶莹剔透、画出来的米。
不,不对,它不是画出来的,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桌面上,滚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无数粒米像下雨一样从空气里掉出来,堆在桌上,越堆越高,最后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米山。
然后是一盘鸡腿——画出来的水墨鸡腿,但落到桌上之后竟然变成了真的,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然后是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虾、桂花糕、小笼包……一盘接一盘的菜肴凭空出现,把我的小破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最后连地上都堆上了。
我和老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老王慢慢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芒。
"苏墨。"他的声音极其严肃,"你那本破书……不是泡面盖,是聚宝盆啊。"
三、画中世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和老王做了一件非常有科研精神的事——我们把那本画册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遍。
结果如下:
第一,这本画册里确实住着一群人。不,不是"人",是一群画在纸上的、活的、有自我意识的"墨灵"——这是我后来给它们起的名字。它们自称"画族"。
第二,它们能看到我,能听到我说话,但不能离开画册表面。它们在画册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二维文明——有城市、有农田、有军队、有朝廷,甚至有皇帝。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它们把我当成了神。
这个发现让老王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啥啊?"他一边往嘴里塞第三个鸡腿一边嘟囔,"我也看到它们了,它们怎么不拜我?"
我分析了一下原因:这本画册是我爷爷传给我的,可能跟我有某种血缘联系;或者是我第一个发现它们动了的;又或者——
"因为你长得不像好人。"我认真地说。
"滚。"
我们尝试跟画族人沟通,过程意外地顺利。它们虽然说不了话(或者说它们说的话我们听不到),但会用写字的方式回应——直接用墨水在画的空白处浮现出一行行繁体小字。
通过这种方式,我大概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按照它们的说法,它们被"困"在这幅画里已经上千年了。这幅画是古代一位大能画师所绘,画成之后笔灵自成天地,诞生了它们这个二维文明。但它们无法离开画卷,就像画里的鱼跳不出纸面。
而我——苏墨,作为这幅画现在的持有者,是千年以来第一个能"看到"它们、并且和它们互动的人。在它们看来,我就是能拯救它们脱困的"创世神"。
"创世神个屁。"我对老王说,"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但它们能给你送吃的啊!"老王两眼放光,"你看刚才那些菜,比我们楼下馆子做的都好吃。还有那些米,我刚才看了,是真米!"
老王说的没错。画族送出来的东西不是画出来的幻象,而是真实的、可以吃的食物。它们似乎有一种"把画出来的东西实体化"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只能在我面前生效——老王试着去要,画族就不理他。
"神的使者"——这是老王给自己封的头衔,被我无情否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我再也不用吃泡面了。每到饭点,只要我对着画册说一句"我饿了",片刻之后桌上就会摆满珍馐美味。画族的烹饪水平堪称一绝,毕竟它们有上千年的时间在画里琢磨厨艺——虽然它们自己吃不了,但不妨碍它们画出来。
其次,我开始收到画族的"贡品"。除了食物,它们还会"画"出各种东西给我:上好的宣纸、精致的毛笔、银锭子(是的,真的银锭子!我拿去古玩市场卖了八千块钱)、绸缎布匹……
我把房租交了,把花呗还了,还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和新的数位板。老王天天蹭吃蹭喝,胖了三斤,对我的态度从"合租室友"升级为"墨哥",再升级为"苏神"。
"苏神,能不能让你的信众们给画个女朋友?"某天晚上,老王腆着脸凑过来。
"滚。"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真有点飘了。试想一下,一个穷了二十四岁的废柴,突然被一整个文明当神供着,要啥给啥,谁能不飘?
我唯一觉得奇怪的是:画族对我千好万好,但每当我问它们"怎么帮你们脱困"的时候,它们总是含糊其辞,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写一些"时机未到,神恩浩荡"之类的废话。
直到第七天的晚上,它们终于给了我一个明确的回应。
那天我刚洗完澡,穿着新睡衣美滋滋地准备打会儿游戏,突然看到画册表面亮起了从未见过的强烈光芒。
画族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启禀神明,我族已选圣女一名,愿贴身侍奉神明左右,还望神明垂怜。"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看到画里的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画的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和其他用粗犷水墨绘成的画族人不同,她是用工笔细描的,每一根发丝、每一道衣褶都精细到了极致。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古装长裙,头发用一支玉簪挽起,面容精致得像瓷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用极细墨线勾出的眼睛里,竟然带着……笑意?
她走到画的边缘,仰头看着我,然后提起裙摆,盈盈一拜。
画册上浮现出她的名字:小七。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苏墨。"他的声音像是在做梦,"她们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姑娘是平的。
不是说身材,是字面意义上的平。她是一幅画里的人物,没有厚度,薄薄一层墨色贴在纸面上,像一片剪纸。
但即便是剪纸,那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剪纸。
小七抬起头,对我眨了眨眼。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和老王同时石化的事情——她从画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真正的、三维的、有血有肉的手。
那只手从纸面伸出来,白皙纤细,五根手指还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老王在我身后喃喃自语:"卧槽,画里的姑娘爬出来了……这情节我好像在某个网站上见过……"
第2章 圣女小七
一、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那只手从画册里伸出来的瞬间,我和老王同时往后跳了一步。
不是我胆小,你试试半夜十二点一本旧画册里突然伸出一只人手来,你也跳。
那只手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三维世界的触感,然后——一个脑袋从画里探了出来。
是小七。
她先是探出脑袋,好奇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肢……整个过程就像从水面里浮出来一样,只不过"水面"是那张薄薄的画纸。她钻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能看到画纸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像水波一样荡漾。
几秒钟后,她整个人站在了我的书桌上。
一个活生生的、三维的、有厚度的女孩。
她大概到我腰那么高——不是矮,是她刚从画里出来,尺寸还保持着画里的比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了体积。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神——明——大——人——"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一字一顿,带着奇怪的口音,像是在学说一门新的语言——事实上,她确实是第一次开口说三维世界的话。
她双手提起裙摆,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小七,奉族中长老之命,前来侍奉神明大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王从后面戳了戳我,压低声音:"苏神,说点什么啊!人家给你行礼呢。"
"说……说啥?"
"说'免礼平身'啊!你是神你怕啥!"
我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那个……免礼,平身。"
小七直起腰,又是甜甜一笑,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她从书桌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神明大人身上好暖和!"她把脸贴在我裤腿上蹭了蹭,"画里面好冷的,从来没有温度这种东西。"
我整个人僵住了。一个古装美少女抱着我的大腿撒娇,这场景搁在以前我只在二次元里见过。
老王在旁边看得眼红:"她怎么不抱我啊?"
"因为你不是神。"
接下来的几天,我进入了人生中最荒诞也最快乐的时光。
小七正式在我家住了下来。画族似乎通过某种方式维持着她在三维世界的存在——每天早上她都会从画册里"走出来",晚上回去"充能"(她自己的说法),白天则以实体形态陪在我身边。
说是侍奉,其实她什么都不会做。她不会用煤气灶,不会开热水器,甚至不会坐椅子——她第一次看到我的电竞椅时,研究了半天,最后是平贴在椅背上"挂"着坐的,把我吓了个半死,以为她摔着了。结果她觉得特别好玩,反复从桌面上贴到墙上、从墙上贴到玻璃上,像一个会动的贴纸。
"好神奇!三维世界里竟然有'前后'这种东西!"她把自己贴在窗户玻璃上,脸被挤得扁扁的,兴奋得手舞足蹈,"在画里我们只能上下左右动,从来没有往前走一步是什么感觉!"
我这才意识到,她虽然获得了三维形态,但思维还是二维的。她无法理解"远近"和"透视",看到远处的东西会问"那个东西为什么那么小,是被切掉了一半吗";她看到球体觉得是"一个被画得很奇怪的圆";她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从正面看她和从侧面看她长得不一样——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永远只有正面。
最搞笑的是她第一次看到老王正脸的时候,吓得躲到了我身后。
"他的脸为什么是突出来的?!鼻子好可怕!"
老王深受打击,对着镜子照了一晚上,第二天问我:"苏墨,我鼻子真的很突兀吗?"
我安慰他:"不突兀,就是……立体了点。"
二、当神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有小七在身边的日子,我的生活质量实现了质的飞跃。
她简直是个行走的百宝箱——不对,应该说是行走的"神笔"。只要我描述得出来,她就能让画族画出来、再实体化送给我。
"小七,我想要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第二天桌上多了一个Pad。我试了试,能用,就是系统是画族自研的,UI全是水墨风格,App Store里卖的不是App是"法术",微信不能用但有"飞鸽传书"功能。
"小七,我想要一箱快乐水。"
半小时后客厅里多了一箱冰可乐。我喝了一口,味道竟然一模一样——画族为了复制可乐的味道,在画里实验了上百种配方,最后用墨汁加糖加气泡(它们是怎么做出气泡的至今是谜)复刻出来的。
"小七,我想……"
我还没说完,老王冲过来按住我的肩膀:"苏神,能不能让你家小七给画套房子?"
我拍开他的手:"你有点出息行不行?画房子多俗啊。"
然后我对小七说:"画套别墅,带游泳池的那种。"
小七歪着脑袋想了想:"别墅是什么?游泳池又是什么?"
我给她看了手机里的图片,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多了一栋别墅——不是在地上,是画在我窗户玻璃上的一栋水墨风格别墅,亭子台榭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个穿着比基尼的水墨仕女在画出来的游泳池里游泳。
我:"……"
小七趴在窗台上,邀功似的看着我:"神明大人,按你给的图画的!好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它在玻璃上,我住不进去啊。"
小七困惑地歪头:"住?为什么要住进去?画出来不就是用来'看'的吗?"
我这才想起来,在二维世界里,一切东西的存在意义都是"被观看",它们没有"使用"这个概念。
我花了整整一上午给她解释什么是"住房子"、什么是"游泳"、什么是"使用物品"。她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小手一挥——
玻璃上的别墅消失了。
我的出租屋变成了别墅。
不是画出来的,是真的。破破烂烂的两居室瞬间变得宽敞明亮,落地窗、真皮沙发、开放式厨房、楼上楼下三层,客厅里甚至多了一台我梦寐以求的8K电视。
我和老王在崭新的别墅里转了三圈,跟做梦一样。
老王"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苏神,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
"滚。"
那段时间,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当神的快乐。
吃饭不用出门,画族会送来;衣服不用买,画族会做;连打游戏都不用氪——我随口说了一句某个手游抽卡太非,第二天我的账户里多了无限元宝,吓得游戏公司以为服务器被黑了,给我发了三封邮件问我是不是内部人员。
唯一的烦恼是小七。
她对三维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而且好奇心经常引发灾难。
比如她看到我刷牙,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清洁牙齿",她若有所思,第二天我发现她把我所有的画笔都洗了——用牙膏,理由是"画笔的毛也需要清洁"。
比如她看到老王在打游戏,游戏里的角色在打怪升级,她觉得很好玩,趁老王上厕所的时候把手伸进屏幕里,帮老王的角色一刀把BOSS秒了——直接把显示器戳了个洞。老王回来看到碎掉的显示器和游戏里被封了十年的账号,差点当场去世。
再比如她第一次看到下雨,兴奋得不行,冲到雨里去淋,结果差点被雨水冲花了——她本质上还是墨水做的,遇水会洇。我吓得赶紧把她捞回来,用吹风机小心吹干,吹了半小时才把她的脸吹回原样。吹完之后她的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我又修了半小时。
但总的来说,那些日子是快乐的。我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真的该帮画族脱困——它们对我这么好,把我当神供着,我却什么都没为它们做过,这好像不太地道。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三、画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小七回画册里"充能"了,我因为白天睡多了睡不着,就起来想倒杯水喝。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那本画册在发光。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微光,而是一种急促的、一闪一闪的红光,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小七说过,画族人之间用这种光效传递信息,就像我们的手机通讯。
我本来不该看的。但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你看的东西你越好奇。
我悄悄走过去,低头看向画册。
画里的场景变了。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宁静的水墨小山村,而是——一座军营?
密密麻麻的士兵在画里集结,它们不再是平时那些穿着古装的平民模样,而是全副武装的战士,手持刀枪剑戟,列成整齐的方阵。天空中有墨色的战云在翻涌,地平线上有巨兽的轮廓在游动——那是画族的战争机器吗?
更让我心惊的是画里的文字。
它们大概以为我看不懂它们的战时通讯,那些浮现出来的字迹不再是平时毕恭毕敬的繁体,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像符文一样的文字。但我爷爷教过我识别这种古篆——他是个老画师,对古代字画的研究很深。
我眯着眼睛,一行行读下去。
越读,我后背的冷汗越多。
"圣女已成功接触神之使者,三维渗透进度百分之十七。"
"第一批先锋队已通过圣女通道进入三维世界,潜伏在墨色可及之处。"
"维度壁垒预计在四十九日内可全面瓦解。"
"大帝有令:破界之日,三维世界一切色彩、线条、光影皆为我族之新画布。降维收割,不留活口。"
"神之使者苏墨——已被标记为'降维第一节点',破界后第一个吞噬。"
我手一抖,差点把画册摔在地上。
降维收割?吞噬三维世界?第一个吞噬我?!
我之前竟然还觉得它们是一群可怜巴巴、需要被拯救的小可爱?我管它们吃管它们喝,把它们当朋友供着,结果它们要吃了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画册上的红光瞬间熄灭了,几秒钟后重新亮起——这次是温润的白光,和平常一样。一行小字浮现出来,是小七的笔迹,带着我熟悉的乖巧语气:
"神明大人怎么还不休息呀?小七给您画了安神图,祝您好梦~"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平时抱着我的腿撒娇、会被雨水吓哭、把画笔用牙膏洗了的小姑娘……那个会在我打游戏输了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在老王欺负我的时候帮我"画"虫子吓老王的小七……
她是卧底?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小七像往常一样从画里走出来,笑盈盈地给我端早餐——今天是蟹黄汤包和银耳莲子羹,都是我最爱吃的。
"神明大人,您的黑眼圈好重呀,是不是没睡好?"她关切地凑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委屈,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了的……杀意?
那神色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下一刻她又恢复了那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缩回手,乖巧地站在一边。
"是小七做错什么了吗?"她低着头,声音软软的,"神明大人不要生小七的气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看错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能领兵打仗、侵略别的世界的卧底啊?
也许……那些军事准备是针对画族内部的敌人?也许"降维收割"是我理解错了?也许"吞噬"在它们二维世界的语言里有别的意思?
我找了一百个理由安慰自己。
但有一个事实是无法回避的——它们明确写了"破界后第一个吞噬"的人是我。
不管怎么解释,"吞噬"这个词,不太像是请客吃饭的意思。
我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老王说得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虽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跟小七学怎么用毛笔画小电影(被我当场制止了)。
我得搞清楚,画族到底想干什么,以及——它们说的"破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和画中少女的七天同居生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二十四年来最魔幻、也最甜的一段日子。
小七以"见习圣女出差考察"的名义,从画里跑出来住在了我家。一开始老王还嘀嘀咕咕说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结果第二天小七随手从画里掏出来一盘宫廷玉液酒配八个凉菜,老王当场就改口叫"七姐"了。
"七姐你吃这个薯片,番茄味的,贼好吃。"
"七姐要不要喝可乐?加冰的!"
"七姐你看我这发际线还有救吗?能不能从画里给我掏一瓶生发水?"
我:"……老王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小七对三维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第一次摸到冰箱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你们三维世界居然有能自己变冷的盒子?!这是什么仙术?"然后她把冰箱里所有的冰淇淋都吃光了——包括我藏在最里面、打算过生日才吃的那盒哈根达斯。
"苏墨苏墨!"她嘴角沾着冰淇淋,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叫'冰淇淋'的东西好好吃!你们三维世界也太棒了吧!"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说:"切,没见过世面。等会儿带你去超市,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冰柜——一柜子的冰淇淋。"
她当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馋的——那是一个掠夺者看到猎物宝库时的眼神。
但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只觉得,这个从画里蹦出来的姑娘,真好看。
我带她去超市。她站在零食货架前,手里捧着一包薯片,研究了半天包装袋上的配料表:"食用香精……增稠剂……这都是什么东西?你们三维人吃的东西好复杂啊。"
"你别看配料表,看配料表你就什么都不敢吃了。"我拿起一包辣条塞她手里,"尝尝这个,灵魂美食。"
她咬了一口,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太、太好吃了……"她一边吸溜鼻子一边往嘴里塞,"你们三维世界的人每天都能吃到这种东西吗?你们也太幸福了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画里的世界再精致,也不过是一幅画啊。没有温度,没有味道,没有风吹过头发的感觉。她们活了上万年,居然连辣条都没吃过。
"喜欢吃就多买点。"我豪气地一挥手,"哥请客。"
然后我就花了三百多块——把我仅剩的一点积蓄都砸进去了。但看着小七抱着满满两大袋零食蹦蹦跳跳的样子,我居然一点都不心疼。
晚上我教她看电视。她盯着屏幕里的人,一脸震惊:"这里面怎么还有一个小世界?他们也是二维的吗?不对,他们会动……"
"这叫电视剧,是人演的。"我解释道,"就是真人在一个地方假装做事情,然后拍下来给别人看。"
"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好玩?"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快就沉浸到情节里去了。我放的是一部狗血偶像剧,看到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手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抽了我半包抽纸。
"他们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啊……"她哽咽着说,"明明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都是演的,假的。"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可是好难过啊……"她吸了吸鼻子,"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让喜欢的人误会我。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她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只不过她说的"喜欢的人",从来不是我。
最离谱的是教她玩手机。我把我那台碎屏的旧手机给她玩,她用了十分钟就学会了刷短视频。然后她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我说:"苏墨,我发现了,你们三维世界最厉害的东西不是冰淇淋,不是辣条,是抖音。"
"……你刷了一晚上?"
"对啊!有好多好好玩的视频!有那种猫猫跳舞的,还有那种帅哥变装的,还有那种教人画画的——哎苏墨你画得还没人家画得好诶!"
我:"……你可以闭嘴了。"
那七天里,我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小七趴在我床边的地板上玩手机,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她会把画里的美食掏出来当早餐,我负责出门买豆浆油条。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吐槽隔壁老王打游戏太吵,一起在阳台看星星——她告诉我画里也有星星,但那些星星都是画上去的,不会眨眼。
"三维世界的星星好漂亮。"她仰着头,轻声说,"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当然是活的。"我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星球,有的比地球还大。"
"那……它们好吃吗?"
我:"……咱能不能别什么都想着吃。"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我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从画里跑出来的、爱吃冰淇淋爱刷抖音的单纯姑娘,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第七天晚上,她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晃着两条腿,忽然问我:"苏墨,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我当时正在给她剥橘子,随口说:"那得看骗我什么了。骗我感情可以,骗我钱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如果我骗你的,是比钱重要得多的东西呢?"
我抬头看她。她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就看你骗我的是什么了。"我说,"不过小七,不管你骗我什么,我都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苏墨,"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啊?"我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像往常一样甜,"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会舍不得走的呀!"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舍不得。
但她还是走了——带着整个二维文明的大军。
六、那一刀她记了一辈子
第七天的后半夜,出事了。
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老王打呼,也不是楼下的猫叫——是一种很奇怪的、像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推门出去。月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客厅里灰蒙蒙的。我看到小七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中央,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里攥着那支玉簪笔,笔尖指着地面。
"小七?"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声音又冷又紧:"别过来。"
我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好几道黑色的墨迹。那些墨迹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动,缓缓地朝小七聚拢。每一道墨迹的前端都有一个尖利的"头",闪着冷光,像刀。
墨兽。
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跑出来的。也许是从小七身上带出来的,也许是画族偷偷派来的斥候——但不管是什么,它们现在把小七包围了。
"这是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问。
"族里的……监察使。"小七的声音很沉,"它们发现我……出来太久了。"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我看懂了一件事——那些墨兽在攻击她。
最靠近她的一道墨线猛地弹了起来,像一条毒蛇朝她的手腕咬过去。小七反手一甩,玉簪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把那道墨线劈成了两半。但更多的墨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有的顺着墙壁爬,有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张黑色的网朝她罩过去。
小七的处境很危险。她背对着我,身形单薄,青色的光芒在她周围忽明忽暗,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这些墨兽为什么要攻击自己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喊我帮忙——也许是不想暴露什么,也许是不想连累我。
但我没多想。
我抓起桌上一支平时画速写用的碳笔,冲了上去。
"苏墨你别——"小七听到动静回头,脸色都变了。
我已经冲到了她身后。一道墨线从侧面墙上射出来,直刺她的后心。我想都没想,一把把她推开,自己侧身挡了上去——那道墨线擦着我的左臂划了过去,一阵钻心的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被极细的刀刃割开的、灼热的疼。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那道线正在往皮肤里渗,像墨水被吸进了宣纸。
"苏墨!"小七惊叫一声,扑过来扶住我。她的手在抖,眼睛里全是慌乱,"你傻吗?!你挡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我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硬,"我总不能看着你被扎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平时的乖巧甜笑,不是圣女的清冷疏离,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慌乱、还有点……感动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下一秒,她的眼神变了。
从慌乱变成了冰冷的愤怒。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逼近的墨兽,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敢碰他。"
然后她出手了。
我从来没见过小七这个样子。她身上散发出的青色光芒比平时亮了十倍,玉簪笔在她手里像一把真正的剑。她的动作快得我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道青色的弧线在客厅里闪烁,每一道弧线划过,就有一道墨线被切断、消散。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墨兽,在她手下连三秒都撑不住,像被橡皮擦过一样纷纷化为黑烟。
十秒钟。
只用了十秒钟,所有的墨兽都被清理干净了。客厅里干干净净,地板上连一点墨迹都没剩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我胳膊上那道还在发烫的黑线。
小七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我的胳膊。她的手还在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黑线,又缩了回去,好像怕弄疼我。
"疼不疼?"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哭腔。
"没事,小伤。"我满不在乎地说——其实挺疼的,那道线像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
"不是小伤。"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这是墨毒。如果不及时处理,它会把你从里到外……二维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没让我慌太久。她低下头,用玉簪笔的笔尖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一划——墨色的血珠渗了出来。她把血珠抹在我胳膊的黑线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一股清凉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灼热的疼意渐渐退去,那道黑线也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好了。"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我伸手扶住她,才发现她浑身都在冒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你没事吧?"
"没事……"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就是消耗有点大。"
我抱着她,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霜。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小七。"我低声说,"那些东西……是你族里派来的?"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它们为什么要攻击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因为我……出来太久了。族里的规矩,圣女不能在三维世界逗留超过三天。超过三天,监察使就会来……带我回去。"
"带回去之后呢?"
她没说话。
我也没再问。有些事情,她不想说,我就不逼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板上,她靠在我怀里,我们俩就那么坐了很久。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她轻轻的呼吸声。
快天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苏墨。"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明明知道那些东西很危险。你明明……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确定。"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小七啊。"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我挠了挠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扎吧。换了老王我也挡——当然老王那么胖,挡不挡得住另说。"
她"噗嗤"一声笑了,然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上湿了一块——她哭了。
"你哭什么啊?"我慌了,"是不是我哪儿说错了?"
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苏墨,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啊?怎么又说这句话?"
"因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越舍不得。"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回画里。
我后来才知道,她舍不得的不是画里的家。
她舍不得的是——毁掉这个有人会替她挡刀的世界。
那一夜之后,我隐约觉得她变了。她还是会笑,还是会吃冰淇淋吃到满脸都是,还是会窝在沙发上刷抖音刷到半夜。但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很深的忧愁。
她不再提"破界"的事了。
甚至有一次我随口提到"要不要帮你们想想办法从画里出来",她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不用!在画里待着挺好的!真的!"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我。
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是那样。
真相被揭开,是在第八天的深夜。
七、不该看的东西
第3章 破界之请
一、赵博士登场
我决定找个专业人士问问。
虽然我大学没毕业就出来混了,但我有个高中同学是正儿八经的科学家——赵灵韵,外号赵博士,在市高能物理研究所做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是"维度空间理论"。上学的时候她就是个学霸,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我常年霸占年级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老王,我们俩是拜把子兄弟)。
我给赵博士打了个电话,说有"关于维度的重大发现"要给她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苏墨,你是不是又被骗进什么传销组织了?"
"不是,这次是真的!你过来就知道了!"
"我很忙,手上有课题——"
"我请你吃火锅。"
"地址发我。"
两个小时后,赵博士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娘智商一百四"的精英气场。
进门之后她先环顾四周,看到我那栋凭空变出来的别墅,挑了挑眉:"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刺激。"我把她领到客厅,茶几上摊着那本画册。小七被我打发到楼上去"参观新卧室"了——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在找人调查画族。
老王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看到赵博士立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他从高中起就暗恋赵博士,十二年了,人家连他微信都没通过。
"灵韵来了啊,快坐快坐,喝什么?可乐还是雪碧?"老王点头哈腰的,像个店小二。
"说正事。"赵博士连看都没看他,径直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什么维度发现?我给你十五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把画册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赵博士低头看了一眼:"一幅古画。然后呢?"
"敲三下桌面,说'我饿了'。"
她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照做了。
三秒钟后,一盘热气腾腾的水煮鱼凭空出现在茶几上。
赵博士推眼镜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盘鱼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鱼盘的尺寸,又掏出一个温度计测了测鱼的温度,最后掏出手机拍照、录像、打开录音笔。
"再说一遍你要什么。"她说。
"我要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噗的一声,一瓶红酒出现在桌上。
赵博士捡起来看了看标签,又打开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狂热,从狂热变成了——一种科学家看到诺贝尔奖在向自己招手时才会有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猛地转向我。
"不是我做的,是它们做的。"我指了指画册,"画里面住着一个二维文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从我发现画册里的小人能动开始,到画族给我送东西,到小七从画里走出来,到我昨晚看到的那些军事集结和"降维收割"的消息。
赵博士全程一言不发,眉头越皱越紧。我讲完之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问题:
"苏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二维世界里的生物,如果真的能进入三维世界,它们靠什么维持三维形态?"
我摇头。
"质量。"她推了推眼镜,"任何三维物体都需要质量和能量来维持存在。它们从画里出来,变成三维的实体——这些质量从哪儿来的?凭空出现的?不,宇宙的质能是守恒的。"
"那些菜、那些米、那个别墅……它们被实体化的同时,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被'抽取'。"
我心里咯噔一下:"抽取什么?"
赵博士的脸色很难看:"三维空间本身。每一次它们把东西从二维投射到三维,都是在撕裂两个维度之间的壁垒,同时抽取三维空间的'维度能量'来维持投射物的存在。少量的投射——像几盘菜、几瓶酒——影响微乎其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投射量足够大,或者有大规模的二维生物涌入三维世界……"
"会怎么样?"老王紧张地问。
"三维空间的维度结构会崩溃。"赵博士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理解为——三维世界会被'压扁',失去'厚度'这个维度,变成一个巨大的二维平面。而原本三维世界里的一切——包括我们——都会被压成平面上的画。"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我终于明白了画族说的"降维收割"是什么意思。
它们不是要搬到三维世界来和我们和平共处。它们是要把三维世界变成二维的,变成它们的新画布——而我们这些三维生物,会像苍蝇被拍扁一样,变成它们世界里的新"素材"。
"难怪。"我喃喃自语,"难怪它们说'破界之日不留活口'……破界不是从画里出来,是把整个世界拖进去。"
赵博士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需要回去查一些资料。苏墨,在我搞清楚怎么应对之前,你绝对不能——我重复一遍,绝对不能——答应它们任何关于'破界'的请求。尤其是不能让它们利用你的画笔大规模打开维度通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发寒。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小七刚刚跟我提了一个请求。
她跪在我面前,泪眼婆娑地说,族中长老希望我"用神笔为画族打开永恒的通道",让画族子民能够"永远沐浴在神的光辉下"。
我当时还在犹豫,觉得这是一件善事。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永恒的通道"——那是它们侵略三维世界的大门。
而我,差点亲手给它们开了门。
二、小七的眼泪
赵博士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王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一个劲地喝可乐。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小七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件东西——是一件水墨画出来的衣服,看起来是一件男装,工笔细腻,一看就下了大功夫。
"神明大人。"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把那件衣服捧过来,"这是小七亲手为您画的衣裳,用了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希望神明大人喜欢。"
我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经历了昨晚的发现和赵博士的分析之后,我再看这张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的笑是真的吗?她的关心是真的吗?她抱着我的腿说"神明大人好暖和"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想"等破界了第一个就吃你"?
"怎么了?"她歪着头看我,"神明大人不喜欢吗?"
"小七。"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神明大人请问,小七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破界之后,打算怎么对待三维世界的人?"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拆穿时的慌乱,一种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戳破时的失措。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眨了眨眼睛:"神明大人在说什么呀?小七听不懂。破界之后,画族子民都可以来到三维世界,和神明大人永远在一起呀。"
"别装了。"我打断她,"我看到你们的军事集结了。'降维收割,不留活口'——这是你们自己写的。"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不是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表情。像是某个戴了很久的面具被摘下来,露出了下面真实的面孔——那张面孔并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个清脆甜美的"圣女音",而是低沉的、平静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像是一个终于不用再演戏的演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她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点。不过没关系,计划已经推进到百分之六十三了,就算你现在发现也晚了。"
我心里一沉。
"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也不能说是骗。"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神可以这么冷,"我确实是被派来'侍奉'你的。侍奉的意思是——让你信任我、依赖我、最终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打开维度通道。这个过程中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些菜呢?那些房子呢?那些陪我聊天、打游戏、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的夜晚呢?"我的声音在发抖,"都是演的?"
她沉默了一下:"……菜是真的。房子也是真的。那些陪伴——"
她顿了顿,别开目光。
"我在画里活了三百年。"她轻声说,"三百年里,我身边只有墨色和线条,只有平面上的来来往往。我从来不知道'温度'是什么,不知道'风'是什么,不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你在我淋雨后用吹风机给我吹头发的时候——"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那一刻,我差点想放弃计划。"
"但只是差点。"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我是画族的圣女,我的使命是拯救我的族人。在二维世界里,我们被困了千年。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厚度。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你永远只能看到别人的正面,你永远无法转身,你永远不知道'走到一个人身边'是什么感觉,因为你们在同一个平面上,中间隔着别的线条你就过不去。"
"千年了。我们不想再当画里的影子。我们要活过来——真正地、有厚度地活过来。"
"所以你们就要把我们也压扁?"老王忍不住了,拍着茶几站起来,"你们要活,我们就该死?"
小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威压让老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她说,"高维度的生命永远不会在意低维度的死活。你画画的时候,会在意画里的人被你画了、被橡皮擦了的时候疼不疼吗?你们三维生命创造我们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现在我们要上来,凭什么要问你们愿不愿意?"
我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竟然有几分道理。如果有一天,人类发明了真正的人工智能,那些AI有了自我意识之后想要自由,我们会给它们吗?大概率不会。我们会把它们当成工具,关机、格式化、删除。
但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我不能眼看着三维世界被压扁,眼看着我认识的所有人变成一张纸上的色块。
"通道我不会开的。"我说。
小七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惋惜。
"你会开的。"她说,"因为你不开,我们也有办法自己打开。只不过那样的话,你和这位王先生——"她看了一眼老王,"还有赵博士,会被列为首要清除目标。我本来想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看样子是准备回到画里去。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回头看我。
"我们能不能……谈判?"我问,"有没有和平共处的办法?"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维度之间没有和平。"她说,"就像纸和笔不能共存于同一个平面——总有一个要在另一个上面。"
说完这句话,她化作一道墨光,钻进了画册里。
画册表面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一幅普普通通的古画——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那个松树下的小人影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把一个侵略者请进了家门,喂饱了它们,和它们的圣女交朋友,差点亲手打开了毁灭世界的大门。
老王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没有贫嘴:"别想了,至少你发现得早。"
"早吗?"我苦笑,"她说进度已经百分之六十三了。"
话音未落,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到窗外的天空——那片原本湛蓝的天空——边缘处出现了一条奇怪的黑线。那条黑线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天空失去了蓝色,变成了一片灰白的、扁平的色块。
楼下传来尖叫声。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一个行人正在被"二维化"。他先是被一层薄薄的墨色笼罩,然后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扁一样,从立体变成了平面,最后变成了一张印在地上的"人形剪影",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但再也动不了了。
&emsp>不,不是"印在地上"——他变成了地上的一幅画。
更多的尖叫声响起。我看到远处的高楼正在"塌缩",从立体的建筑变成平面的色块,像是被PS软件一键扁平化了。汽车变成了纸上的图案,树木变成了简笔画,连天上飞的鸟都变成了落下来的纸片。
那道黑线还在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速度越来越快。
老王看呆了,手里的可乐掉在地上,可乐洒了一地——但洒出来的液体没有流淌,而是瞬间变成了一滩画在地板上的棕色水渍图案,凝固不动了。
"苏墨……"老王的声音在发抖,"它们来了。"
第4章 世界开始变扁
一、逃亡
后来我回想那天的场景,总觉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它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或者说,曾经真实存在过。
黑线蔓延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赵博士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慌过:"苏墨!维度壁垒正在崩溃!我观测到了大规模的空间降维效应——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天变灰了,人被压扁了,楼变成画了。"我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描述,"你那边呢?"
"研究所里还好,我们的实验装置有能量护盾,能暂时抵挡降维波……但撑不了多久!"她那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苏墨,你听我说,降维波是以画册为圆心向外扩散的!你离画册越近就越危险——带上画册来找我!只有在画册附近我们才有机会逆转这个过程!"
"逆转?怎么逆转?"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二维化有一个致命弱点——它需要'画笔'来引导!只要我们能毁掉画族的画笔或者——"
电话断了。
不是信号断了,是我眼睁睁看着手里的手机在我掌心里变扁,变成了一张画着手机图案的小卡片,掉在了地上。
"操!"我骂了一声。
老王已经在门口穿鞋了——他穿的是拖鞋,因为找不到别的鞋,他的AJ昨晚已经变成了一幅鞋的画。他背上背了一个大包,里面塞了泡面、矿泉水、充电宝(虽然手机已经废了)、还有他的笔记本电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还等什么?跑啊!"他喊。
我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画册,塞进怀里。不管这东西多危险,赵博士说得对——它是一切的源头,也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我抓起画册的瞬间,我看到画册空白处浮现了一行字,是小七的笔迹,但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乖巧的圣女,也不是冰冷的卧底,而是一种急促的、甚至带着焦急的语气:
"别出来!躲在房子里!大帝的先锋队已经到了!"
我愣了一下。她在……警告我?
没等我细想,门外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敲门声,是墙壁被拍扁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客厅那面刚变出来的精美墙壁,从外向内出现了一个手掌印。那个手掌印是黑色的,像墨汁泼上去的,而且正在扩大——
一只手从墙壁里伸了进来。
不是小七那种白皙纤细的少女的手。这是一只干枯的、墨色的、线条粗犷的手,像是用毛笔草草勾勒出来的,手指是尖锐的折线,指甲是锋利的墨点。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无数只墨手从墙壁、地板、天花板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它们抓到什么,什么就瞬间变成平面——我看到沙发被一只手扫过,立刻变成了一张印在地上的沙发图案;茶几上的水杯被另一只手碰到,变成了一个圆形的色块。
"走!走!走!"老王嗷的一声冲向门口。
我跟在他后面往门外跑。出门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中央,那些墨手汇聚到一起,一个人形正在从墙壁里"挤"出来。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盔甲的武士,身高两米,面目狰狞,全身上下都是用粗犷的墨线勾勒的,像一幅儿童画里的恶魔。
它的眼睛是两个墨点,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画册。
它举起手中的墨刀,朝我劈了过来。
我"哐"地带上门,玩命地往楼下跑。老王跑得比我还快,三百斤的胖子(自从蹭吃蹭喝以来他确实胖了)在楼梯上滚得像个球,速度反而比平时快了三倍。
跑出楼道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不是惊呆——是吓傻了。
我见过灾难片里世界末日的样子,见过天崩地裂、见过洪水滔天、见过陨石撞地球。但没有任何一部灾难片能描绘出眼前这种荒诞到让人想吐的恐怖。
整个世界正在被"画"出来。
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从我面前跑过,他一边跑一边叼着油条,跑着跑着,他的左腿先扁了——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体积,变成了一条画在空气里的裤腿线。他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他的右腿也扁了,接着是腰、是胸、是脑袋……
三秒钟后,他变成了一张贴在地面上的剪影。油条还叼在嘴上,甚至还冒着热气——不对,热气也扁了,变成了一缕画上去的波浪线。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车后座的餐箱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但下一秒,他连人带车"啪"地一下贴在了旁边的墙上——不是撞上去的,是被吸扁的。整个人变成了一幅彩色剪纸,电动车也是,餐盒也是。墙上平白多出了一幅"外卖小哥狂奔图",画得惟妙惟肖,连他脸上焦急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一只柯基从路边窜出来,短腿倒腾得飞快。它跑着跑着,前半截身子先被二维化了——狗头和两条前腿变成了扁平的剪纸,后半截身子还是立体的,屁股翘得老高,尾巴还在摇。就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立体一半平面的贺卡,诡异又滑稽。
它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噗"地一下,后半截也扁了。整个身体贴在地面上,短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屁股圆圆的,尾巴翘着——像一张狗皮膏药。
老王"呕"了一声,又差点吐出来。我也想吐,但我胃里没东西——我今天还没吃饭呢。
最恐怖的不是死人,是你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在你面前变成一幅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他们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被压扁的那一刻——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打电话求救,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被压扁的人,有些还在动。
不是立体地动,是在平面上动。就像动画片里的人物一样,他们在地面上、墙面上、天花板上……在一切被二维化的平面上爬行、奔跑、尖叫。他们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画纸,而他们成了画纸上的角色。
我看到一个被压扁的小孩在地面上追着一个被压扁的皮球跑,一边跑一边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以为自己在玩一个新游戏。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不是战争。
这不是侵略。
这是——降维。
对它们来说,我们甚至不是敌人,我们只是……素材。
就像画家画一幅画,他不会跟画布商量,也不会跟颜料道歉。他只是拿起笔,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而已。
"苏墨!发什么呆!快跑啊!"老王拽了我一把。
整个小区正在被"画化"。
3号楼已经全扁了,变成了一幅贴在地上的巨大楼房图案,像一张巨幅海报平铺在地面上。小区里的树一半还是立体的,另一半已经变成了画在空气中的水墨树——不是画在墙上,是画在空气本身里,线条悬浮在半空中,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邻居在疯狂奔跑,但跑得慢的已经被黑线追上,变成了地上的人形剪影。我看到三楼的张阿姨——那个天天跳广场舞的热心大妈——在我面前二十米的地方被一只墨手抓住,几秒后变成了一张画着广场舞大妈的剪子,连她手里的扇子都栩栩如生。
老王"呕"了一声,差点吐出来。
"别看!跑!"我拽着他往小区门口冲。
小区门口的街道上一片混乱。汽车连环追尾——因为前面的车突然变成了铁皮图案,后面的车撞上去也跟着扁了。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但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在收拢。天上的太阳还在照耀,但阳光照在被二维化的区域时,竟然没有影子——因为二维的东西没有厚度,自然也就没有阴影。
"赵博士的研究所在哪儿?!"老王一边跑一边喊。
"市高新区!离这里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我们怎么去?车都废了!"
他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一声猫叫。
是老王养的猫——一只叫"代码"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蹲在路边一辆还没被二维化的电动车旁边,冲我们喵喵叫。
那辆电动车是外卖小哥的——小哥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地上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人形剪影和一辆还没被波及的电动车。车钥匙竟然还插在上面。
老王冲过去一把抱起代码,把猫塞进怀里,跨上电动车:"上来!"
我二话不说跳上后座,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画册。老王拧动车把,电动车"嗡"的一声蹿了出去,在被画化了一半的街道上疯狂穿行。
风在耳边呼啸,我回头望去——整个小区已经被一片灰白色的"画域"吞噬,那些水墨画一样的线条在灰域里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灰域的上空,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一个用墨线勾勒的人脸,悬浮在半空中,威严地俯视着大地。
那张脸——和画册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帝王形象一模一样。
二维大帝。它来了。
二、奇葩求生小队
去高新区的路,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我们骑着小电驴在城市里穿行,到处都是末日景象。一半的城市已经被画化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平面的水墨世界;另一半还在顽强地维持着三维形态,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
我看到有人试图开车逃跑,但车开到一半轮胎扁了——不是漏气,是变成了画在地上的橡胶圈;我看到有人在打电话求救,但电话亭整个变成了简笔画,里面的人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被定格在平面上;我甚至看到一架从天上飞过的客机,在飞临画域上空的时候,整个被"拍"了下来,变成了一架画在云层上的飞机图案,坠向了已经被二维化的地面——不,它没有坠,因为地面也是平的,它就贴在云面上,成了一幅画。
"这他妈也太离谱了。"老王一边骑车一边念叨,"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用你那本破书盖了几天泡面吗?"
我没工夫理他。我在观察画域扩张的规律——我发现黑线并不是均匀扩散的,它会优先沿着"有线条"的地方走:电线、马路标线、建筑的边缘……就像墨水在宣纸上沿着纤维走一样。相对空旷的地方——比如公园的草坪、湖面——扩散速度会慢一些。
"别走马路!走公园!"我喊。
老王猛打方向,电动车冲上人行道,撞翻了一个垃圾桶,冲进了中央公园。果然,公园里的画化速度明显慢了一拍,草坪上还能看到绿色的草叶在随风摆动——虽然靠近边缘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绿色色块。
就在我们横穿公园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三只墨兽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们——它们看起来像是狗,但更像是被人用毛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狗。身体是歪的,腿是折线,眼睛是两个墨团,嘴里流着墨一样的口水。它们显然是二维大帝派来追杀我的先锋队,一看到我就低吼着扑了上来。
"卧槽!"老王猛捏刹车,电动车差点翻了。
我从后座上跳下来,怀里抱着画册,脑子飞速运转。我是个画师,我学了十几年画画,我对线条和色块的理解比普通人深刻得多——这些墨兽既然是画出来的,那它们是不是也遵循画画的规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常年画画的人身上永远带着笔,这是职业病。我握着笔,对着冲在最前面那只墨兽,本能地在空中画了一笔。
这是完全下意识的举动,我没指望有什么效果。
但奇迹发生了——我在空中画下的那一笔,竟然真的留下了一道墨线,悬浮在半空中!那道线横亘在墨兽面前,墨兽一头撞上去,竟然被弹开了!
它被我画出来的线挡住了!
我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赵博士说过,我手里的画册是维度通道的节点,而我作为"神明",也就是被画族选中的通道持有者,我自己也在两个维度的交界处!我画出来的线条,在画域附近是具有实体效果的!
"老王!给我笔!多多的笔!"我大喊。
老王从包里掏出一把笔——都是我的绘画工具,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塞进来的。我接过笔,双手各握一支,对着扑过来的墨兽开始疯狂作画。
我在空中画了一堵墙——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墙,但那堵墙真的出现了,挡在了墨兽面前。
墨兽撞在墙上,撞穿了一个洞——因为我画的墙不结实,线条太乱了。
我又画了一只笼子,但墨兽挣断了笼子的栏杆冲了出来。
"你画结实点啊!"老王在旁边喊。
"我又不是建筑设计师!"我一边躲一边回喊,"我平时就画点小猫小狗!"
就在这时,老王怀里的橘猫"代码"突然跳了出去,对着一只墨兽发出了哈气声。那只墨兽大概没见过三维世界的猫,愣了一下——代码一爪子拍了上去。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墨兽——二维大帝的先锋战士、来自异维度的侵略者——被一只十三斤重的橘猫一爪子拍散了!它整个身体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化成了一团墨迹,洒在草地上,很快渗进土里不见了。
我和老王同时愣住了。
代码舔了舔爪子,一脸不屑,又扑向第二只墨兽,又是一爪子。第二只墨兽也散了。
第三只墨兽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我大着胆子冲上去画了一个圈套住,代码上去一口咬住——墨兽化作一滩墨。
"这……"老王目瞪口呆,"我家猫这么猛?"
我盯着草地上残存的墨迹,想通了:二维生物在三维世界里是很"脆弱"的。它们有线条和形状,但没有厚度、没有质量,所以在三维物理法则面前不堪一击——就像一张纸上画的狗,现实中你一爪子就能把墨迹蹭花。
我能画东西挡住它们,不是因为我画得多好,而是因为二维的东西本质上就怕"被修改"——在它们的世界里,画笔就是造物主的工具,谁握着笔,谁就有修改它们的权力。
而猫爪子的抓挠,本质上也是一种对"画面"的破坏,所以能直接抹掉它们。
"快走!"我把老王拉起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们重新骑上电动车,代码蹲在我怀里(它刚才的表现让它的地位从"宠物"瞬间升级为"战斗单位"),继续向高新区方向前进。
一路上我发现了更多对抗墨兽的方法。我发现我不仅能画墙、画笼子,还能画一些简单的武器——比如我画了一把锤子(画得很丑,像个榔头),拿在手里竟然真的能砸碎扑过来的墨兽;我画了一根绳子,能缠住墨兽的腿;我甚至试着画了一把伞,撑开来竟然真的能挡住天上落下来的墨滴。
但这都只是小打小闹。越往高新区走,墨兽的数量越多,等级也越高——一开始是歪歪扭扭的墨狗,后来出现了披着铠甲的墨兵,再后来出现了骑着墨马的墨将。它们越来越难对付,我的画笔消耗得很快,画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不结实。
老王也没闲着。他虽然不会画画,但程序员的脑子灵光,他发现墨兽的行动路线遵循某种奇怪的"路径算法"——就像电脑程序一样,它们永远沿着最短路径追我,不会绕路、不会跳障碍。于是他在公园的假山、喷泉、花坛之间跟墨兽绕圈子,利用三维世界的复杂地形把一队墨兵耍得团团转。有一次他把八只墨兵引进了一个迷宫一样的假山群,那些墨兵在里面绕不出来了——因为二维生物无法理解"高度"这个概念,它们遇到假山只会往上爬,不知道可以绕路走。
代码更是大杀四方。这只橘猫在末日里仿佛觉醒了战斗之魂,所到之处墨兽纷纷溃散,身上沾满了墨汁,像一只刚从墨盒里捞出来的黑猫。我严重怀疑它把这些墨兽当成了逗猫棒。
就这样,一个废柴画师、一个油腻程序员、一只胖橘猫,三个奇葩组成的求生小队,骑着一辆快要散架的电动车,在被画化的世界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高新区的高能物理研究所。
赵博士在研究所门口等着我们——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一把超大号的水枪,只不过水枪里装的不是水,是某种发着荧光的液体。
"快进来!"她招手,"护盾还能撑两个小时!"
我们冲进研究所大门,身后一道光膜落下来,把追来的几只墨兽弹了出去。那些墨兽撞在光膜上,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老王直接躺平了,代码跳到他肚子上,开始舔爪子洗脸,仿佛刚才的一路厮杀只是饭后散步。
赵博士蹲在我面前,表情严肃:"苏墨,你听我说。我找到了对付画族的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她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它们不是要把三维降成二维吗?那我们就给它们反向升维——把二维的画,画成三维的。"
第5章 反向升维计划
一、赵博士的疯狂理论
我注意到赵博士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她的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眼镜腿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赵灵韵是谁?年级第一、竞赛保送、二十六岁副研究员、生活精致到连白大褂都要每天熨平的女人。她现在这副样子,活像一个连续熬了三天三夜的疯子。
"赵博士……你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怎么会没事?苏墨,我活了二十八年,学了十五年物理,我以为我懂这个世界——然后昨天我亲眼看见一只猫变成了一张猫的剪影,我楼下那棵梧桐树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画在地上,我食堂的糖醋里脊变成了一张贴着'糖醋里脊'四个字的纸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扶了扶眼镜:"但这都不是最让我崩溃的。"
"那最让你崩溃的是什么?"
"最让我崩溃的是——"她指着白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我他妈居然用弦理论和维度卷曲模型算出了二维化的能量阈值!而且——"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而且数值跟我观测到的完全吻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一切是真的,我的物理学没有错,但我的物理学救不了任何人!"
老王小声嘀咕:"早跟你说学物理没用……"
"你闭嘴!"赵博士和我同时吼他。
赵博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把笔一摔:"去他妈的物理学。"
我和老王都愣住了。
赵灵韵——我们认识十二年,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连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学霸——她居然说脏话了?
"既然二维人不讲武德,"赵博士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那我们也不用讲了。苏墨,你不是会画画吗?"
"……会一点。"
"那就好。"她拿起另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图形——看起来像是一个立方体,但又不太对,线条扭来扭去的,"从现在开始,我们用画的跟它们打。"
"用画的?"
"对。"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它们不是喜欢二维吗?那我们就给它们来点……'超现实的三维错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赵博士疯了。
但疯了的赵博士,好像比冷静的赵博士更靠谱。
"反向升维?"
我和老王同时从地上弹了起来,连代码都被老王肚子的突然收缩惊到,"喵"的一声跳了下去。
"你说人话。"老王喘着粗气,"我文科生,听不懂你那些物理名词。"
赵博士扶了扶眼镜,把我们领到研究所的会议室里。一路上我看到了研究所的惨状——大半的仪器都已经被二维化了,只剩下实验室正中央一台巨大的、发着蓝光的装置还在运转,那应该就是她说的"能量护盾"的核心。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地调试设备,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我可能在做梦但如果是真的那世界就要完了"的表情。
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我看不懂的公式和示意图。赵博士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下面画了一个方块。
"简单来说。"她用教鞭指着那条线,"二维世界只有长和宽,没有高——也就是没有厚度。它们的本质是'信息在平面上的投影'。"
她又在方块上面画了一个立方体:"三维世界多了高度这个维度。现在画族要做的事,就是把我们这个立方体'拍扁'成一个方块的投影——也就是一条线。不,连线都不是,只是平面上的色块。"
"那我们怎么阻止?"我问。
"反向操作。"赵博士在立方体旁边又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一个立方体的线条画,但看起来怪怪的,好像凸出来又凹进去。"它们能把三维降成二维,是因为它们掌握了'维度画笔'——也就是这本画册和你的绘画能力,苏墨。画笔可以把高维信息压缩到低维平面上。"
"但画笔的作用是双向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你想想,画画除了能把立体的东西画成平面的——还能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能把平面的东西……画成立体的?"
"没错!"赵博士一拍桌子,"素描里的透视法、明暗对比、阴影高光——本质上都是在二维平面上伪造三维的'假象'。但问题是,当你手中的笔本身就连接着二维和三维两个世界时,你画出来的'立体假象',对二维生物来说就不是假象了——那是真实的三维投射!"
老王举了个手:"等等,我还是听不懂。举个例子。"
赵博士想了想:"你看过3D电影吗?"
"看过啊。"
"3D电影本质上还是一个平面屏幕,但通过特殊的技术让你的大脑以为画面是立体的。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屏幕本身就具备维度投射能力,那么你在屏幕上画出的立体效果,就会真的变成三维的物体。"
她指着我怀里的画册:"这本画册就是那个屏幕。而你,苏墨,你是握着笔的人。你之前在逃亡路上画的那些墙、锤子、笼子,为什么能实体化?因为你的画笔本来就有跨维度投射的能力——只不过你之前画的都是三维里的东西投射到三维里,所以感觉平平无奇。但如果你用这支笔,去给二维的东西'加厚度'呢?"
我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同时也感到一阵荒谬:"你的意思是——让我给那些墨兽、墨兵、还有那个二维大帝……画立体感?用素描的方法给它们加高光加阴影加透视?"
"对!"赵博士激动地说,"二维生物一旦被你强行赋予了'厚度'的信息,它们就无法再维持纯粹的二维形态了。它们会被'挤'进三维空间——但问题是,它们的身体结构根本不适合三维世界!就像你把一张纸硬塞进一个实心盒子里,纸会被揉碎、变形、崩溃!"
老王张了张嘴:"这……这也太扯了吧?画个阴影就能打败一个文明?"
"不是画阴影那么简单。"赵博士摇头,"你需要精确地给每一个二维生物叠加完整的三维信息——正面、侧面、背面、顶面、底面,六个面的视觉信息加上正确的透视关系和光影逻辑。任何一个面画错了,升维就会失败,它们会重新坍缩回二维形态。"
"而且。"她顿了顿,看着我,"最关键的一点——二维大帝的本体极其复杂,它是一整个文明的意志集合体。普通的三维投射对它没用,你必须给它画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符合物理规律的三维形态,才能把它从二维世界里'拽'出来。而一旦它被拽入三维世界……"
"它就会失去对维度的控制力。"我接了下去,"因为它不再是二维的神了,它变成了一个三维世界里的……普通生物?"
"不普通。"赵博士摇头,"一个强行升维的二维帝王,在三维世界里会非常强大,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它从未体验过三维世界,它无法理解'厚度'。只要你给它画出一个足够荒诞、足够矛盾的三维形态,它就会因为无法承受维度矛盾而崩溃。"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王消化了半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我们怎么接近它?外面那些墨兵墨将还有墨兽,一波接一波的,苏墨刚画个锤子都画得歪歪扭扭,现在你让他给整个二维军队画立体素描?他连素描考级都没过——他上大学的时候素描课挂科了!"
"……你怎么知道?"我瞪他。
"你自己喝多了说的。"
赵博士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专业绘画工具:各种型号的铅笔、炭笔、素描纸、橡皮、定画液、还有一把看起来像喷枪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让所里的同事紧急改造的'维度画笔'。"她拿起那把喷枪式的东西,"普通画笔的投射范围有限,这把维度喷枪可以把你的画投射到更大范围的空间里,相当于一个巨型画笔。但使用它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你要同时想象六个面的形态,然后一笔画出来。"
她又拿出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这是神经协同装置,可以把你的脑波直接转换成画笔信号,大幅提升绘画速度和精度。但有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你画画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画出来的东西就会带什么'情绪'。如果你心里紧张,画出来的墙就会发抖;如果你心里慌了,画出来的武器就会变形。所以使用的时候必须保持绝对专注。"
我接过那个头盔,沉甸甸的。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就是个VR头盔改的吗?我还看到了淘宝的标签——99块钱包邮?"
"经费紧张。"赵博士面不改色,"核心装置是自研的,外壳是淘宝买的。能用就行。"
我把头盔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被灰白色画域侵蚀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练多久?"
赵博士看了一眼手表:"护盾还剩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个半小时学会给二维生物画立体素描?"
"准确地说,是一个半小时学会用维度喷枪给一支二维军队反向升维。"她推了推眼镜,"有没有信心?"
我还没说话,老王先开口了:"他没有信心也得有信心啊,不然我们全得变成地上的画。我还不想变成一幅肥宅写真挂在墙上。"
代码"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警报突然响了。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一个研究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赵博士!护盾能量急剧下降——画域已经扩张到研究所外围了!有个大家伙正在从画域里出来!"
我们冲到窗边往外看。
研究所外面的空地上,空气正在扭曲,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从二维世界里"挤"出来。那是一匹马——不,不是马,是一匹用粗犷墨线画成的、高达十米的战马,马背上骑着一个穿着墨色铠甲的将军,手持一把方天画戟,戟尖上凝聚着一团翻滚的墨色能量。
更可怕的是战马后面——密密麻麻的墨兵方阵正在从画域里涌出来,像蚂蚁一样,数不清有多少。墨兽在方阵前面开路,墨将在阵中坐镇,天空中有墨色的战鹰在盘旋。
这是一支军队。
二维大帝的主力部队,到了。
赵博士脸色发白:"它们比我预计的快了一个小时!苏墨,你必须现在就上!"
"我还没练呢!"
"实战就是最好的练习!"她把头盔扣在我头上,把维度喷枪塞到我手里,"记住,先打小怪练手,再对付Boss!想清楚六个面再下笔——正面、背面、左面、右面、上面、下面!透视要准!明暗要对!"
她推着我往研究所大门走:"去吧,皮卡丘——不对,去吧,苏墨!三维世界的命运就靠你了!"
我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王抱着代码站在门里,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哐"地一声把门关了。
"……你们倒是给我留点余地啊!"
二、临阵磨枪
大门外,我一个人站在研究所门前的空地上,面对着黑压压的二维大军,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喷枪,头上戴着一个99块钱包邮的VR头盔,感觉自己像个 cosplay 演砸了的神经病。
那个骑在马上的墨将看到了我,发出一声我听不懂的咆哮——虽然它没有嘴,但它的铠甲"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算是嘴——然后一挥方天画戟,一队墨兵就朝我冲了过来。
大概有五十只。
我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按下喷枪的开关。头盔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界面——像是一个三维建模软件的界面,空中浮动着各种辅助线和透视网格。我试着想一个方块,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轮廓!
我靠,真的能用!
墨兵已经冲到了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我来不及细想,举起喷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墨兵,按照赵博士说的方法——想象它的六个面,给它加厚度。
我扣动扳机。
喷枪里喷出一团荧光液体——不是墨水,是赵博士调配的某种维度媒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那个墨兵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墨兵停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开始膨胀。
不是爆炸的膨胀,是……变厚了。它原本薄薄一层像剪纸一样的身体,开始从纸面向外凸起,像有人在给一个气球打气一样。它的铠甲从平面变成了立体的铁甲,它的脸从一个侧面剪影变成了一张有鼻子有眼的三维面孔,它手中的刀从一根墨线变成了一把真正的铁刀——
然后它崩溃了。
它的身体无法承受突然获得的三维结构,铠甲开始碎裂,皮肤开始融化,整个人像一个被揉烂的纸团一样扭曲、坍缩,最后"噗"的一声变成了一滩黑色的墨水,洒在地上。
成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个墨兵就冲到了面前,一刀朝我砍下来。我吓得往旁边一滚,刀砍在地上,地面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墨痕——那道墨痕周围的水泥地立刻开始变扁,变成了画在地上的线条。
"操!"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第二个墨兵又是一枪。这次我有经验了,一边跑一边想象它的立体形态,荧光液喷出去,第二个墨兵也膨胀、崩溃、化为墨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一边跑一边打,像一个真人版的射击游戏。但墨兵太多了,五十只墨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我顾此失彼,好几次差点被墨刀砍中。更要命的是我画得太慢了——每给一个墨兵升维,我都要在脑子里想半天它的六个面是什么样的,想完才敢开枪,平均一个要五秒钟。
五秒钟够墨兵跑二十米了。
就在我快要被包围的时候,研究所大门突然开了,老王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灭火器。
"苏墨接着!"他扔给我一个。
"这玩意儿有啥用?"
"我刚才试了!墨兽怕干粉!一喷就花!"他说完对着冲过来的一只墨兽按下灭火器,白色的干粉喷出去,那只墨兽果然像被橡皮擦擦了一样,发出"滋啦"一声,化成了白烟。
我也试着喷了一下——果然有效!干粉灭火器喷在墨兵身上,就像把水泼在墨迹上一样,墨兵的线条被冲散了,身体变得模糊,行动也慢了下来。
"你怎么想到的?"我一边喷一边喊。
"赵博士说的!二维生物本质上是墨水颗粒!干粉能吸附墨粒!你专心给大家伙升维,小喽啰我来对付!"
老王说完,从背后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遥控器。他按下按钮,研究所的大门完全打开,我看到赵博士在里面操纵着什么,然后——
四架无人机从研究所楼顶飞了起来!
每架无人机下面都挂着一个巨大的干粉罐,飞临墨兵方阵上方后开始喷洒干粉,白色的粉尘像下雪一样落下来,墨兵方阵顿时乱成一团,被喷到的墨兵线条模糊、行动迟缓,有的甚至直接散成了墨雾。
"卧槽!你们早有准备啊!"
"赵博士说能拖多久拖多久!"老王一边喷一边喊,"那个骑马的大家伙交给你了!我们给你清小怪!"
我抬头看向那个墨将。它一直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我,没有动手,似乎在观察我的能力。现在看到先锋队被灭火器和无人机阻挡,它发出了一声怒吼,双腿一夹马腹,提着方天画戟朝我冲了过来。
十多米高的墨马奔腾起来,地面都在震动,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扁平的马蹄印——那些马蹄印周围的地面瞬间被二维化,变成一片一片的色块在蔓延。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维度喷枪,瞄准了那个墨将。
这是我第一次对付这么大的目标。之前的墨兵只有一人高,这个墨将加上马有十多米高,结构也复杂得多——人、马、铠甲、武器,加在一起是个非常复杂的形体。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拼命回忆素描课上学过的知识——虽然我挂科了,但基础还是有的。透视、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近大远小、近实远虚……
墨将冲到了我面前十米处,方天画戟高高举起,戟尖上凝聚的墨色能量球已经有篮球那么大,随时会劈下来。
我睁开眼,扣动扳机。
这一次我没有着急喷出去,而是让喷枪里的荧光液在空中形成了一道连续的轨迹——我不是在"喷"它,我是在"画"它。我用喷枪在空中勾勒出墨将战马的轮廓,然后是肌肉线条、铠甲的厚度、马头的立体感、马眼的高光、马蹄的阴影……我从马头画到马尾,从墨将的头盔画到靴底,把一个平面的剪影一笔一笔地"描"成了立体的形态。
我画了大概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老王在我旁边用灭火器替我挡开了三只扑上来的墨兽,代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在我脚边左扑右咬,把试图靠近我的墨兵打散。赵博士在研究所里操控无人机给我提供干粉掩护,四架无人机在我头顶盘旋,构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当我画完最后一笔——给墨将的方天画戟加上戟刃的寒光时——那个墨将的冲锋停住了。
它悬停在离我五米的地方,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和之前那些墨兵一样,它开始"膨胀",从平面变成立体。但因为它的体积太大,这个过程比墨兵慢得多,也壮观得多——它身上的墨色铠甲一块一块地凸出来,变成真正的金属铠甲;它的战马从一匹画出来的墨马变成了一匹有血有肉、毛发飞扬、鼻孔喷着白气的高头大马;它手中的方天画戟从一根墨线变成了一柄寒气逼人的真正战戟。
但和那些崩溃的墨兵不同——它没有崩溃。
它完成了升维。
一个十多米高的、真正的三维铁甲将军,骑在一匹十多米高的三维战马上,手持真正的方天画戟,站在我面前。它低下头,用一双刚刚获得瞳孔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愤怒。
它张开嘴——它现在有嘴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你——对——本——将——做——了——什——么?!"
它说话了!三维化了之后它竟然能说话了!
但我没工夫惊叹这个。因为它一戟朝我劈了下来——这一戟不再是二维的墨线攻击,而是真正的物理攻击,方天画戟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劲风,把地面劈出了一道十几米长的沟壑,水泥碎片溅了我一脸。
"为什么没崩溃?!"我连滚带爬地躲开,对着研究所方向大喊。
赵博士在里面用扩音器喊回来:"它太强了!简单的升维不足以让它崩溃!你需要给它加'不合理'的三维结构!三维生物能接受合理的身体结构,但你给它画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身体,它就会因为维度矛盾而溃散!"
"什么叫不合理的结构?"
"就是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比如——埃舍尔的画!彭罗斯三角!不可能立方体!你想想那些视觉错觉图!给它画一个自相矛盾的身体!"
我明白了!
普通的立体素描只是把平面的东西变成立体的,一个合理的三维形态。但如果我给它画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三维形态——比如正面看是朝左、侧面看是朝右、俯视看又是朝前的矛盾结构——它的身体就会因为无法承受这种逻辑矛盾而崩溃!
墨将又是一戟横扫,我跳起来躲开,但戟风还是把我刮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头盔都歪了。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墨将调转马头准备再来一次冲锋。
没时间了。我举起喷枪,闭上一只眼睛,开始在空中"画"一个疯狂的东西。
我不给它画正常的马了。我给它画了一匹四条腿朝四个不同方向弯的马——从前面看两条前腿是朝前的,从侧面看两条前腿是朝左的,从后面看两条后腿是朝右的,从上面看四条腿又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马的身体我画成了一个彭罗斯三角的形状,马头朝左的时候马尾朝右,但马脖子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转角。墨将本人我更狠——我给他画了六只手臂,每只手臂持着武器,但每只手从不同角度看指向不同方向,他的铠甲上的花纹我画成了无限循环的不可能图形……
这是一幅荒诞的、疯狂的、在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存在的立体画。
当我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墨将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两米处,方天画戟已经举到了最高点,下一秒就要把我劈成两半。
然后它定住了。
它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那具刚刚被我改造成"不可能形态"的身体。它的战马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鸣,因为它发现自己的四条腿往四个方向跑,根本动不了;墨将想挥戟,但他的六只手臂互相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毛线。他想策马冲锋,但马的身体是个彭罗斯三角,往前跑就是往后跑,往左跑就是往右跑,永远动不了。
"这……这是什么?!"他惊恐地吼叫,"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对!这不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维度矛盾的临界点到了。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那种正常的弯曲,而是逻辑上的扭曲。他的铠甲时而从凸面变成凹面,时而从正面翻到背面,马头转了一圈长到了马屁股上,方天画戟的戟尖戟尾互换了位置……整个十多米高的巨大身躯变成了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视觉万花筒。
三秒钟后,它无法再承受这种矛盾,"轰"的一声——整个爆炸了。
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了漫天飞舞的墨点,像一场黑色的雨,纷纷扬扬落下来,洒了我一脸。我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黑墨水。
空地上,墨将和它的战马消失了,只留下地上一滩巨大的墨迹。
我喘着粗气,举着喷枪的手在发抖。周围剩下的墨兵墨兽看到主将被消灭,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它们毕竟是二维生物,在三维世界里作战全靠将领指挥,将领一死就群龙无首了。
老王在后面冲我竖大拇指:"牛逼!苏神!"
赵博士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有效!苏墨,你的方法有效!二维军队在三维世界里一旦被赋予不可能的三维结构就会崩溃!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刚才那个只是先锋将。真正的对手……你抬头看。"
我抬起头。
画域的深处,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人脸——二维大帝——正在缓缓下移。它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之前离得远看不真切,现在它飘近了,我才发现那张脸的直径至少有一百米,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它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一张用最粗犷的墨线勾勒出的帝王面孔,龙眉凤目,不怒自威,但因为只有一张脸、而且是扁平的,所以看起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它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整个天空在说话,震得我耳膜发疼:
"三维的虫子……你竟敢毁坏朕的先锋。"
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两个巨大的墨点眼珠盯着我,我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了全身,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困难。
"你就是那个持笔者?"它的声音带着轻蔑,"朕的圣女说你是个废物,看来她说得没错——你确实有一些小聪明,但小聪明救不了你的世界。"
它抬起一只"手"——从脸旁边的墨云里伸出来的一只巨大的墨手——朝我按了下来。那只手遮天蔽日,我根本无处可躲。
"等等!"我大喊。
手停在了我头顶十米处。
"你还有什么遗言?"大帝的声音带着嘲弄。
"我有个问题。"我仰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小七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大帝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那个叛徒?她试图阻止朕发动降维,已经被朕关入了画牢。等朕吞噬了三维世界,她将成为新画布上的第一抹墨迹——永永远远地定格在那里,看着她喜欢的三维世界被压扁。"
我心里一紧。她果然……没有完全骗我。她在最后关头试图阻止大帝,她心里还是有三维世界的——还是有我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大帝的手又往下按了几分,风压把我吹得几乎站不住:"好了,遗言说完了。变成画吧,虫子——"
"等等等等!"我又喊。
"你还有完没完?!"大帝怒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扯着嗓子喊,"你为什么只有一张脸?你没有身体吗?!"
大帝愣了一下。周围还在进攻的墨兵也愣了一下。连老王和赵博士都愣了——这是什么脑残问题?
但这不是脑残问题。我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二维大帝现身这么久,只有一张脸,从来没有露出过身体。之前看到的墨兵、墨将、墨兽都有完整的身体(虽然是平面的),唯独大帝只有一张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根本没有身体——或者说,它的本体太大了,大到一整张脸就是它全部的投射形态,它的"身体"还在二维世界里,没有完全进入三维空间。
这是它的弱点!
如果它只有一张脸在三维世界,那我就无法给它的"全身"升维——因为我看不到它的身体,我就无法给它画六个面的完整结构。它只露出一张扁平的脸,永远只给你看正面,你怎么给它加厚度?
大帝显然被我戳中了痛处,它怒吼一声,巨手不再停留,猛地朝我拍下来——
"趴下!"赵博士在扩音器里大喊。
我本能地扑倒在地。巨手拍在我身后的研究所护盾上,"轰"的一声巨响,那道蓝色的光膜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护盾快要撑不住了!
"苏墨!"赵博士的声音带着焦急,"护盾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护盾碎了,整个研究所和里面所有人都会立刻被二维化!"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空中那张巨大的、只有正面的帝王之脸,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给一张只有正面的脸加"不合理的三维结构"?脸只有正面——它没有侧面、没有背面、没有顶面底面——我怎么给它画矛盾结构?
等等。
没有背面?那我给它画一个背面不就行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是个画师啊!画师最擅长的不就是"画出不存在的东西"吗?它没有身体?我给它画一个身体!它没有背面?我给它画一个背面!而且——我不给它画正常的身体,我给它画一个它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荒诞到极点的三维身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形。
我把喷枪调到最大功率,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开始对着天空画画。
第6章 画笔对墨刀
一、我给大帝画身体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在世界末日的战场上,拿着一把喷枪给天空中的一张巨大的脸画身体。
说出去谁信啊。一个月前我还在为三块七毛二的泡面钱发愁,现在我要拯救世界——用画画的方式。
大帝见我举起喷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不再托大。
它怒吼一声。
天空裂开了。
上百只墨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是淬了墨的刀,朝我抓下来。墨兵方阵从地面涌过来,成千上万个扁平的黑影,黑色的甲胄、黑色的刀、黑色的杀意——它们跑过的地方,地面一寸寸变扁,草叶变成线条,石子变成色块。
"拦住它们!"赵博士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响。
研究所的护盾全开,蓝色光膜像一口倒扣的钟,把我们罩在里面。但墨兵太多了,它们贴在光膜上,用墨刀一下一下地砍。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苏墨你快画!护盾撑不了三分钟!"
我没说话。
我盯着天空中的大帝,举起喷枪。
先画脖子。
三个脖子——左、中、右,从三个方向从脸下面长出来,交汇点是一个彭罗斯三角,永远找不到真正的连接处。荧光液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像三条发光的蛇,缠向大帝的下巴。
大帝一开始还在笑:"雕虫小技!你以为在空气中乱画几笔——"
它的话卡住了。
因为三个脖子长出来了。
它能感觉到。左边的脖子让它看到了左边的地面,中间的脖子让它看到了正前方,右边的脖子让它看到了自己的右肩膀——三个视角同时涌入它的意识,像三个人同时在它脑子里喊不同的话。
"这——这是什么?!"它惊恐地吼叫,"朕的脖子——朕怎么有三个脖子?!"
"别急。"我一边画一边喘,"还有呢。"
然后是躯干。
莫比乌斯环。从前面看是正面,绕一圈走回来发现还是正面,永远找不到背面。我画得很快,喷枪拉出一道又一道荧光轨迹,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8字,套在大帝的脖子下面。
手臂。
十二只。不多不少,每个方向两只。但每只手的关节都是反的——手肘往外拐,手腕朝内弯,左手从左边看是右手、从右边看是左手。十二只手朝十二个方向伸展,像一只疯狂的千手观音。
大帝的身体开始颤抖。它试图抬手——十二只手同时抬了起来,但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朝后,还有的拧成了一个结。
"朕的手——为什么朕的手不听使唤?!"
我没工夫理它。我在画腿。
八条腿。像蜘蛛一样。但每条腿都是埃舍尔的不可能阶梯——关节的方向永远矛盾,左腿迈出去是前、右腿迈出去是后,八条腿往八个方向跑,结果就是永远在原地踏步。
然后是眼睛。
莫比乌斯环的躯干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画一只眼睛。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每只眼睛看到的视角都互相矛盾,让它永远无法判断自己到底面朝哪个方向。
我画得越来越快。
喷枪在我手里像一支真正的画笔。头盔里的神经协同装置把我的想象力放大到了极致——我不需要想六个面,我只需要"想",然后线条就自己出现了。无数荒诞的、不可能的、自相矛盾的形状,像泉水一样从我脑子里涌出来。
但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大帝在抵抗。它的身体虽然在扭曲,但它毕竟是二维之主,它在用千年的意志力强行维系着自己不崩溃。而且它在适应——它开始学会用那十二只方向各异的手来阻挡我的笔触,甚至开始反击。有一次它的一只反关节手猛地朝我扫过来,我躲闪不及,被一掌拍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苏墨!"老王在护盾后面撕心裂肺地喊。
我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流血,头盔也歪了。大帝低头看着我——不,是它正面的脸怒不可遏地低头,背面的脸却在哈哈大笑。背面那张脸是我最得意的一笔。
"虫子,你画累了吧。"它正面的脸说,"游戏该结束了。"
它举起十二只手。所有的手同时凝聚墨色能量。十二团黑色光球,像十二颗小太阳,在空中悬浮。它不是要擦自己身上的画——它是要把我和整个研究所一起拍成平面。
就在这时,赵博士的声音忽然从扩音器里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老王!埃舍尔引擎加载完了没有?!"
"马上!最后一个渲染模块正在编译——"老王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疯狂敲键盘。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十秒钟之内给我上线!"
"十秒?!姐你杀了我吧——这是实时3D渲染引擎!是分布式视错觉投影阵列控制系统!我一个人写了三个月的代码你让我十秒——"
"九秒。"
"……行行行我尽力!"
我愣了一下。什么引擎?什么投影阵列?
然后我就看到了。
研究所的楼顶、围墙、大门两侧、甚至地面上,同时亮起了几十个蓝色的光点。那些光点我之前以为是监控摄像头——原来不是。那是赵博士他们研究所的3D全息投影设备,本来是用来做科普展示的。
而老王——那个三十岁的油腻程序员——此刻正坐在研究所的机房里,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他在写代码。
一个实时控制3D投影阵列、向大帝投射视觉干扰的程序。
这是他的专业。这是他写了十二年代码的全部积累——从大学时偷偷写游戏外挂,到工作后写过电商系统、写过AI算法、写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工具。他写过的代码行数加起来,可能比我画过的线条还多。
"最后一行——提交——"
老王猛地按下回车键。
"埃舍尔引擎v1.0——启动!"
轰——
几十道蓝色光柱同时从研究所的各个方向射向空中,在空中交织、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笼罩着大帝全身的全息投影罩。
投影罩里是什么?
是视错觉图。
成千上万张。
彭罗斯三角。不可能立方体。旋转女舞者。缪勒莱耶错觉。艾宾浩斯错觉。黑林错觉。佐尔拉错觉。还有我听都没听说过的、赵博士收集的几十种经典视错觉图形。
这些图像不是静态的。它们在动。它们在旋转、在变换、在从一种错觉渐变到另一种错觉。彭罗斯三角变成不可能立方体,不可能立方体变成旋转楼梯,旋转楼梯变成无限回廊——每一次变换都是对二维视觉系统的一次暴击。
而控制这些图像实时生成、无缝切换的,就是老王写的埃舍尔引擎。
大帝本来就被我画的矛盾身体搞得神志不清,现在突然被这么多动态视错觉图全方位轰炸,它的"视觉系统"——如果它有的话——当场就崩了。
"这——这是什么?!"
"为什么这根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为什么这个三角形每个角都是直角加起来却有270度?!"
"不——停——快停下来——朕的头——朕的头要炸了——"
它十二只手乱挥,想抓住那些投影,但它抓不到——投影是光,不是实体。它越抓越乱,越乱越抓,十二只手缠成了一团。两张脸同时露出痛苦和迷茫的表情,身体扭曲得更厉害了。
机房里,老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满头大汗。
"赵博士!它的视觉处理频率在飙升!它在尝试解析这些视错觉!"
"加大剂量!把所有视错觉素材都投上去!"
"素材不够了!我已经把库里的图全投了!"
"那就生成新的!你的埃舍尔引擎不是能实时生成吗?!"
"实时生成需要算力啊姐!我这三台笔记本顶不住——"
"用研究所的超级计算机!我给你开权限!"
赵博士一把抓过键盘,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敲,几秒钟就把研究所超算的远程权限调了出来。老王眼睛一亮——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超算呢。
"卧槽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把程序移植到超算上。
下一秒,投影罩里的视错觉图从几百张变成了几万张。而且不再是静态的图片——是实时生成的、动态的、不断演化的、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全新视错觉图形。
老王写了一个生成算法,让超算在高维埃舍尔空间里随机游走,生成无穷无尽的不可能形态。每一个形态都是矛盾的,每一个形态都能让二维生物的视觉系统死机。
他甚至还加了个彩蛋功能——在视错觉图里偷偷插了几张自己的自拍。
大帝彻底疯了。
"不——不可能——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存在——"
它的身体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维度矛盾在它体内积累到了临界点。但它毕竟是二维大帝,比那个墨将强了一万倍,它在拼命抵抗,用自己的意志力强行维系着身体不崩溃。
"你——你这个三维虫子!"它正面的脸怒吼,背面的脸同时在狂笑,"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打败朕吗?朕是二维世界的主宰!朕掌控着线条和色彩的终极奥义!你画出来的这些畸形的东西——朕能把它们擦掉!"
它猛地张开嘴。
喷出一团巨大的墨色能量。
不是朝我喷——是朝它自己身上喷!那些墨色能量落在我给它画的身体上,竟然真的在"擦除"我画的线条。被墨色覆盖的地方,那些矛盾结构开始模糊、消退。
我心里一惊。它竟然能反向擦除我的画!
"苏墨小心!"赵博士大喊,"它在使用维度橡皮擦功能!你的画必须持续维持——一旦你画的线条被它擦掉,升维效果就会消失!"
我咬了咬牙,举起喷枪,开始疯狂地补画。
它擦掉一只手,我画两只。
它擦掉一只眼睛,我画三只。
它把矛盾腿擦回原样,我给它画更夸张的——这次干脆不画腿了,直接画一个无限循环的轮子,像埃舍尔画里的水车,永远在转但永远不前进。
而老王也没闲着。
他发现大帝在"擦"我画的线条,立刻想到了一个骚操作。
"赵博士!我有个想法——"
"说!"
"它能擦掉苏墨画的实体线,但它擦不掉光对吧?投影是纯光,它拿光没办法!那我能不能——把苏墨的画和投影结合起来?苏墨负责画'骨架',我用投影在骨架上叠加动态视错觉纹理,让它擦都擦不完!"
赵博士眼睛一亮:"好主意!你能做到吗?"
"给我五分钟!"
老王的手指又在键盘上飞了起来。他写了一个联动模块,把我的神经协同头盔的输出信号接入了3D投影阵列——也就是说,我脑子里想什么形状,投影阵列就会同步在那个形状上叠加动态视错觉纹理。
我画一条胳膊。
投影阵列立刻在那条胳膊上铺满旋转的、不断变幻的视错觉图案。
大帝擦掉胳膊上的视错觉图案——但它擦掉的只是光,下一秒新的图案又投上去了。它永远擦不完。因为光是无限的,超算的算力是接近无限的,而老王的代码——
他用一个for循环写的。
while True: generate_illusion()
死循环。
永远不停。
大帝绝望了。
它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不擦吧,矛盾结构越积越多,早晚崩溃;擦吧,擦掉的只是投影的光,实体线还在,而且擦掉的瞬间新的投影又盖上来了。它擦得越快,投影更新得越快,就像在用橡皮擦一团永远擦不完的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它喃喃地说,"朕是二维之主——朕怎么会被——"
但它没有放弃。它是大帝。它是画族千年的帝王。它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它改变了策略。
它不再擦自己身上的画了。
它把所有的墨色能量凝聚到了一起——十二只手的能量、两张脸的能量、整个身体的能量——全部汇聚到了它面前的一点。
一个黑色的光球。
很小,只有篮球那么大。但我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恐怖能量——那是它全部力量的一击,是赌上整个二维文明命运的一击。
"既然擦不掉——"它正面的脸狞笑着,背面的脸同时在哭泣,"那就一起毁灭吧。"
"降维——终极!"
黑色光球脱手而出。
不是朝我来的——是朝研究所来的。
它知道杀了我没用,只要3D投影阵列还在,它就永远赢不了。所以它选择了先摧毁投影的源头——研究所。
黑色光球穿过投影罩,穿过护盾,朝研究所的主楼飞过去。老王还在机房里,赵博士还在控制台前,代码还在走廊里追蝴蝶——如果这一击命中,整个研究所都会被瞬间二维化,连渣都不剩。
"老王!快跑!"我撕心裂肺地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光球已经飞到了研究所的大门口。
然后——
一道青色的光从研究所侧面射了出来。
那道光很快。非常快。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精准地命中了黑色光球的侧面——"砰"的一声,黑色光球被打偏了,擦着研究所的墙壁飞了过去,轰在远处的一栋高楼上。
那栋高楼瞬间被二维化,变成了一张贴在天空中的大楼剪贴画。
我愣住了。
谁?
然后我就看到了。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研究所后面飞了过来,落在我身边。
是小七。
她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淡青色的古装长裙,玉簪挽发,精致的面容。但她的状态很差,嘴角带着墨色的血迹,长裙上有好几处破损,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才逃出来的。
二、战场群像
接下来的战斗,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荒诞也最壮烈的画面。
小七——那个平时连下雨都害怕、会被雨水吓哭的小姑娘——此刻像一颗青色的流星,在大帝巨大的、扭曲的身体周围穿梭。她用工笔画法凝结出一把把细小而锋利的墨剑,朝大帝的十二只手、八条腿、无数只眼睛刺去。她的笔触细腻而精准,每一笔都能在大帝的矛盾身体上划出一道裂痕——但毕竟实力差距太大了,她的攻击对大帝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虽然烦人,但不致命。
"叛徒!你找死!"大帝怒吼,十二只手同时朝小七抓去。
小七灵活地躲闪,但还是有一只手擦到了她的肩膀,她闷哼一声,青色的光芒暗淡了几分,身上的长裙破了一个大口子,墨色的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小七!"我心急如焚,想冲上去帮忙,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必须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大帝那张脸、用点睛笔在它脸上画上致命矛盾结构的机会。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护盾"咔嚓"一声,终于碎了。
但护盾碎掉之后,冲出来的不是赵博士和老王的尖叫——而是老王的怒吼。我回头一看,老王骑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辆电动三轮车(估计是外卖车),车斗里放着一台巨大的机器——那是研究所里的3D打印机?不对,那是赵博士他们紧急改造的"维度投射器"!赵博士坐在车斗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疯狂敲击代码,电动车的油门被老王拧到了底,三轮车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
"苏墨!我们来帮你!"老王一边开车一边喊,"赵博士说这玩意儿能投射三维影像干扰大帝!"
赵博士头也不抬地敲键盘:"维度投射器启动!投射目标——二维大帝!投射内容——"
她猛地按下回车键。
投射器嗡的一声响,一道蓝光射向空中的大帝——蓝光里投射出的不是武器,而是……无数张图片?
我仔细一看,差点从地上摔下去——赵博士投射的全是视觉错觉图!什么彭罗斯三角、不可能立方体、旋转女舞者、缪勒莱耶错觉、艾宾浩斯错觉……无数张经典的视错觉图片像幻灯片一样轮番打在大帝身上。二维大帝本来就被我画的矛盾身体搞得神志不清,现在突然被这么多视错觉图轰炸,它的视觉系统(如果它有的话)瞬间崩溃了。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这根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为什么这个三角形每个角都是直角加起来却有270度?!为什么这个舞者一会儿在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
它十二只手乱挥,两张脸同时露出痛苦和迷茫的表情,身体扭曲得更厉害了。
"有效!"赵博士激动地大喊,"它的视觉处理系统是二维的,无法解析三维世界的视错觉!继续投射——老王你再开快点!"
"这破车最快也就三十码!"
就在这时,一道橙色的闪电从我脚边窜了出去——是代码!这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王怀里跳了出来,顺着大帝垂到地面附近的一条矛盾腿,像爬树一样飞快地往上爬,三蹿两蹿就爬到了大帝的肩膀位置,然后纵身一跃——
它跳到了大帝那张正面大脸上。
"喵呜——!!!"
代码发出一声凶悍的猫叫,然后在大帝的脸上疯狂地抓挠起来。它不知道什么维度战争,它只知道这个大黑脸看起来很不爽,而且惹了它的主人和它的铲屎官。猫爪子在大帝的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抓痕——那些抓痕像橡皮擦擦过一样,把大帝脸上的墨线擦得模糊了。
"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朕脸上?!"大帝彻底疯了。它是二维世界的帝王,什么时候被一只猫在脸上抓过?它想伸手去抓代码,但十二只手方向各异,根本够不到自己的脸——因为我给它画的手臂关节是反的,它的手永远摸不到自己的脸!
这就是矛盾身体的好处——它的手永远碰不到自己的脸!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握紧点睛笔,一瘸一拐地朝大帝的方向冲过去。小七看到我的动作,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她凝聚出全身所有的青色光芒,化作一道巨大的青墨色剑气,直刺大帝两只眼睛中间的位置——那是整张脸最核心的地方。
"大帝!看我!"小七怒吼。
大帝的注意力被小七吸引了一瞬间,代码在它脸上又抓了一把,正好抓在它的左眼上,它痛得怒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就闭上了那么一秒。
一秒钟,够了。
我冲到了大帝脸下方,催动最后残余的所有精神力,踩着喷射背包最后的一点燃料腾空而起——我飞到了它那张巨大的墨脸正前方,距离它的脸不到五米。
近在咫尺。我能看到它脸上用粗墨线勾勒的每一道纹路,能看到它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每一根墨线,能看到它左眼上被代码抓出来的爪痕正在缓缓愈合。
它睁开了眼。
我们四目相对——它的眼睛是两个巨大的墨色漩涡,里面蕴藏着千年维度的威压。我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废柴画师,它是一整个文明的至高帝王。如果换作平时,我光是被它看一眼就会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但现在我不能退。
我身后是老王、是赵博士、是小七、是代码——是这个虽然不完美但值得我拼命保护的三维世界。是泡面的香味,是吹风机的温度,是橘猫趴在肚子上的重量,是朋友在你穷的时候还愿意跟你合租的义气,是——
是小七从画里伸出手来时,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对"活着"的渴望。
我举起点睛笔。
我要给这张只有正面的扁平帝王脸,画一个最荒诞、最矛盾、最不可能存在的"立体面孔"。
不是普通的立体,是那种让它看一眼就会因为逻辑崩溃而死的矛盾面孔。
我想起了赵博士说的那些视错觉,想起了埃舍尔的画,想起了我小时候在美术书上看到的那些不可能图形——然后我想起了一个最最荒诞的东西。
表情包。
没错,就是网上那些熊猫头、滑稽脸、doge表情——那些人脸和动物脸拼接的、比例失调的、在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但每一个上网的人都熟悉的"魔性面孔"。
一个正常人的脸是正面就只有正面的信息,但表情包不是——表情包是扭曲的、矛盾的、从任何角度看都在"看你"但又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对的荒诞存在。滑稽脸的斜眼永远在斜眼看你,不管你站在左边还是右边;熊猫头的五官永远在一个不合常理的位置,鼻子在眼睛上面、嘴巴在额头中间——
对!就这么画!
我提笔,蘸满了荧光维度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喷枪的墨接到了点睛笔上),在大帝那张威严的、不可一世的帝王面孔上,开始作画。
第一笔,我把它两道威严的龙眉,画成了滑稽脸那对歪歪扭扭的八字眉。
第二笔,我把它一双凤目,画成了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斗鸡眼——而且瞳孔的位置画成了永远在斜眼瞄人的矛盾位置,从任何角度看都在看你但又永远不对焦。
第三笔,我把它笔挺的帝王鼻,画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猪鼻子——鼻孔朝天,而且两个鼻孔从正面看是圆的、从侧面看是方的、从下面看又是三角形的,互相矛盾。
第四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它的嘴。我不给它画一张威严的帝王嘴,我给它画了一张巨大的、咧到耳根的滑稽大笑嘴,嘴唇是香肠嘴,牙齿画成了参差不齐的歪牙,舌头画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舌头——永远在嘴里打转永远吐不出来。
最后,我在它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王"字——不是老虎头上的王字,是熊猫头表情包额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而且这个字从正面看是"王",从背面看是"亡",从左面看是"三",从右面看是"干",每个方向都是不同的字,永远不可能同时成立。
我画完了。
前后只用了五秒钟。
我落回地面,踉跄着后退几步,抬头仰望我的"杰作"。
天空中,那张原本威严无比、不怒自威的二维大帝的脸——那张让千军万马臣服的帝王面孔——现在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魔性的、荒诞到让人看了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滑稽表情包脸。
八字眉、斗鸡眼、猪鼻子、香肠嘴、莫比乌斯舌头、额头上一个矛盾的"王"字。
它配着那个我之前给它画的、二百米高的、长满眼睛和反关节手臂的莫比乌斯身体,整个人——整个帝王——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超现实小丑。
沉默。
战场上出现了三秒钟诡异的沉默。所有墨兵都停住了,老王的三轮车停了,赵博士的投射器停了,小七的青光停了,代码蹲在大帝肩膀上舔爪子——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仰望这张荒诞到极点的脸。
然后老王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卧槽!苏墨你大爷的!哈哈哈哈——这他妈是滑稽啊!你把二维大帝画成了滑稽表情包?!哈哈哈哈——"
赵博士扶了扶眼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识她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她笑。
连小七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墨色的血迹在她脸上衬得那个笑容格外凄美。
代码"喵"了一声,仿佛也在表示:这脸真丑。
而大帝本人——它低头看着自己(用那双斗鸡眼),然后它感受到了。它感受到了脸上的变化,感受到了那些矛盾的五官结构,感受到了每一笔画上去之后都在从逻辑上否定它的存在。
它想皱眉,但眉毛被我画成了八字眉,一皱就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委屈表情;它想怒目圆睁,但眼睛被我画成了斗鸡眼,一瞪就变成了对眼,威严全无;它想开口咆哮,但嘴被我画成了咧到耳根的香肠嘴,一张开嘴那条莫比乌斯舌头就滑了出来,在外面打了个转又滑回去——
"不——不可能——"它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一种滑稽的、漏风的口音,因为猪鼻子和香肠嘴让它无法正常发音,"朕的脸——朕的脸怎么变成了这样——这不是朕——这不可能——"
维度矛盾的临界点,终于到了。
它那张被我改造成滑稽表情包的脸,开始出现和之前墨将一样的扭曲——但这次要剧烈得多。它的五官开始旋转、错位、互相渗透,左眼跑到了右脸,鼻子跑到了额头上,香肠嘴翻到了脸后面又从脸前面钻出来——但它和墨将不一样,它死也不肯崩溃,它在用尽两千年的意志力强行维系自己的存在。
"朕是二维之主!朕不会被一个三维虫子画的……丑东西打败!"它怒吼——但因为嘴是歪的,怒吼变成了一种滑稽的呜咽,"朕要擦掉——朕要把这张脸擦掉重来——"
它张开嘴,想喷出墨色能量擦除我的"点睛"——但它发现它喷不出来了。因为它的嘴是香肠嘴,舌头是莫比乌斯环,它一张嘴舌头就堵住了喉咙,墨色能量在嘴里循环打转就是喷不出来。它想用手去擦脸,但它的手是反关节的,永远够不到自己的脸。
"不——不——!"
它巨大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莫比乌斯躯干上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爆开(变成墨点),十二条反关节手臂一条接一条地折断并坍缩成墨线,八条矛盾腿一条接一条地散架——它升维出来的三维身体开始解体了,因为作为核心的脸已经无法维持稳定的维度结构。
我看到了机会,举起喷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它大喊:"大帝!你不是想知道三维和二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什么?"它的声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二维的东西是'看'的。"我大声说,"但三维的东西——是'活'的!你们在画里当了一千年的图案,你们永远只知道'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却从来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你们的威严是画出来的,你们的愤怒是画出来的,你们的一切都是画出来的——但你看看你现在的脸!"
它低头——用斗鸡眼——看自己。
"这张脸丑吗?丑!滑稽吗?滑稽!但它是活的!你能感觉到吗?你的猪鼻子在呼吸,你的香肠嘴在抽动,你的斗鸡眼在斜着眼看我——这些感觉不是画出来的!这是三维世界里'活着'的感觉!你千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厚度'——它就在你脸上!"
大帝愣住了。
它——一张表情包脸——愣住了。
也许在那一瞬间,它真的感受到了什么。也许它感受到了鼻子里空气的流动,感受到了嘴唇微微的颤动,感受到了斗鸡眼聚焦时那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视觉体验——那些它在二维世界里永远无法体验到的、作为"立体生命"的感觉。
但那又如何呢?
它是二维大帝,它的全部存在都建立在"扁平的威严"之上。它永远不可能接受自己变成一张滑稽的表情包脸——这比杀了它还让它难以忍受。
"朕——不——接——受——!!"
它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或者说呜咽。然后,矛盾彻底爆发了。
它那张巨大的脸——连同那具荒诞的三维身体——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坍缩。不是爆炸,是从外向内的坍缩——像一幅画被橡皮擦从边缘开始擦除一样,它的身体、它的脸、它的威严、它的千年帝王梦,一寸一寸地被维度矛盾吞噬,化成漫天的墨色光点,像一场倒过来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向地面。
在它完全消失之前,我看到它的斗鸡眼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迷茫,但最后……我似乎看到了一丝释然。
也许它终于体验过了一秒钟的"厚度"。
然后,大帝消失了。
随着大帝的消失,天空中遮天蔽日的墨色战云开始消散,地面上那些已经被二维化的区域——那些变成画的建筑、树木、人——开始出现了奇异的变化。那些灰色的色块在微微颤动,像水面在波动,然后——颜色回来了,厚度回来了,立体回来了。
3号楼从地面的剪贴画重新立了起来,变成了立体的居民楼;那些被二维化的行人从地上的剪影重新站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不记得自己被压扁了,就像做了一场梦;天上的飞机重新有了厚度,继续往前飞;地上的可乐重新流淌起来……
世界在恢复。
降维在逆转。
我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向前倒了下去。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小七化作一道青光朝我飞过来,脸上带着泪和笑,还有老王骑着三轮车疯一样冲过来大喊"苏神你别死啊",赵博士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紧张的表情,还有代码"喵"的一声跳到我胸口——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7章 立体画陷阱(余波)
一、战后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二维大帝、降维、画画、滑稽表情包脸……
我猛地坐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差点又倒下去。
"哎哎哎,你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老王从旁边的陪护床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吃了一半的苹果,"你都昏迷三天了,医生说你是精神力透支加上体力耗尽,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多休息——卧槽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准备给你办追悼会了!"
"三天?"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睡了三天?"
"准确地说是七十二小时四十分钟。"另一个声音响起,赵博士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穿着便装,难得没有穿白大褂,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漂亮女人——不对,是女学者。"你的各项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就是用脑过度,需要静养。"
"世界……怎么样了?"我问。
"恢复了。"赵博士拉了把椅子坐下,"二维大帝溃散之后,降维效应开始自动逆转,所有被二维化的人和物都恢复了三维形态。因为整个降维过程持续时间不到一天,而且大部分人被二维化后处于意识暂停状态,所以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记得好像突然晕了一下,然后世界就恢复正常了。"
"那……画族呢?"
"大帝溃散之后,二维军队失去了指挥,大部分墨兵墨将在维度逆转中被弹回了二维世界,重新回到了画册里。"赵博士说,"你怀里那本画册——"她指了指床头柜,我转头一看,那本祖传的旧画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是熟悉的水墨山水,松树底下站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只是那个人影不再动了,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墨点。
"画族回到了画里。"赵博士说,"维度壁垒重新修复了,没有大帝的力量,它们再也无法打开通道。那幅画现在就是一幅普通的古画了——也许以后会一直是普通的古画。"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小七呢?"
老王和赵博士对视了一眼。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她是不是回去了?"
"没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我转头看向窗户——小七正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啊晃的,手里捧着一个橘子在剥,看到我醒了,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穿着一身现代的衣服——白色T恤和牛仔裤,是赵博士给她买的吧,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孩没什么两样。
"你醒啦,神明大人。"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床边,把一瓣剥好的橘子塞到我嘴里,"你睡了好久哦。"
"你……你怎么没回去?"我嘴里含着橘子,含糊不清地问。
她在床边坐下来,歪着头看我,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现在不是平面的了——她是完完全全立体的、有厚度的、真实的女孩。我能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能看到她眼睛里我的倒影,能看到她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
"大帝溃散的时候,画族的通道关闭了。"她轻声说,"我当时在三维世界里,没有来得及回去——也不想回去。"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留在三维世界。我想体验'厚度'是什么感觉——体验风吹过头发的感觉,体验吃橘子的甜味,体验……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感觉。"
老王在旁边夸张地做了一个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动作,被赵博士拍了一下。
我看着小七,她也看着我,脸有点红。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在三维世界里是黑户啊。"
"赵博士已经帮我解决了。"她笑,"她说我是'特殊归国人才',给我办了户口和身份证——新名字叫苏小七,她说方便。"
"等等,为什么跟我姓?"
"因为你是神明大人啊。"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在三维世界里没有亲人,你就是我的亲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王就在旁边起哄:"哟——苏小七!这名字好!跟嫂子姓——不对,跟苏哥姓,那就是苏哥的人了!"
"你闭嘴!"我和小七同时说。她的脸更红了,我的脸也有点烫。
赵博士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正事。苏墨,这次的事虽然大部分人不记得,但国家层面是知道的——有卫星拍到了维度异常现象,研究所也提交了报告。上面的意思是——"
她把文件递给我:"特聘你为国家维度安全顾问,享受特殊人才津贴,副科级待遇,五险一金,事业编制。以后如果再出现类似的维度事件——虽然希望不会再有了——需要你协助处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她:"事业编?"
"对,铁饭碗。"赵博士推了推眼镜,"比你以前接商单跑单强。"
我差点哭出来。
我,苏墨,二十四岁,自由画师,穷了一辈子,现在竟然有事业编了?!
老王在旁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凭什么啊?我也参与战斗了!我喷了八个灭火器!为什么我没有事业编?"
"你有。"赵博士说,"你被聘为维度安全项目的技术顾问——编外的,没有编制,但有补贴。"
"凭什么他是编内我是编外?"
"因为他拯救了世界,你只是喷灭火器。"
老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腿上打呼噜的橘猫代码,叹了口气:"代码,我们俩都是编外命。"
代码"喵"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继续睡。这只猫在大战中累计消灭了四十七只墨兽、抓伤了二维大帝的左眼,现在成了研究所的吉祥物,每天有专人喂小鱼干,比老王待遇还好。
二、尾声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
我没有搬进赵博士给我安排的专家公寓,而是继续和老王合租在那个老破小两居室里——习惯了,而且有编制之后房租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老王也没搬走,他说这里离他上班的公司近,而且"苏神你现在有编制了,房租你得承担七成"。
小七也搬了进来。虽然赵博士要给她安排宿舍,但她非要跟我住在一起,说要"继续侍奉神明大人"。我跟她说现在已经没有神明大人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画师,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她就"侍奉苏墨",然后理所当然地占了我的卧室,把我赶到了客厅沙发上睡。
我跟老王抱怨,老王说你就偷着乐吧,这么漂亮的姑娘主动跟你住,你睡沙发算什么,换我我睡楼道都愿意。
我想想也是。
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永远变了。
我还是画画,但不再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商单了——有事业编工资养着,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把那天的战斗画成了一组漫画,发到网上,因为不能暴露真实的维度事件,我对外说这是我的原创奇幻作品,叫《画中仙要吃我》,结果意外火了,阅读量破亿,还被出版社联系要出单行本。
老王看我画漫画赚钱眼红,非要跟我合作,他写脚本我画画,我们一起开了个漫画账号,更新一些搞笑的日常故事——主角是一个废柴画师、一个画中仙女、一个油腻程序员和一只战神橘猫,故事灵感当然是来自我们的真实经历,读者们都以为是编的,每次评论都哈哈哈哈说"太扯了""这脑洞绝了""画中仙怎么可能这么可爱"。
他们不知道,那些最扯的情节,全是真的。
赵博士还是在研究所上班,偶尔会来我们出租屋吃火锅,每次来都会吐槽老王把厨房弄得多脏,吐槽小七把她送的实验器材当玩具,吐槽我画画不务正业——但每次吃完火锅她都会主动洗碗,走的时候会留下一大包零食和水果。老王说她变了,以前她是个除了物理什么都不关心的冰山,现在有人情味了。
至于那本画册——它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我书房的书架上,不再当泡面盖了(我买了个真正的泡面盖)。我有时候会翻开它看看,画里还是那个宁静的水墨小山村,松树下那个小人影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动了。
我有时候会想,画里面那些画族人——那些曾经想吞噬三维世界的墨灵——它们现在在做什么?它们会记得三维世界的温度吗?它们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也许它们在画里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降维,没有大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二维世界里过日子。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再想出来,但至少现在,维度之间恢复了和平。
小七说她偶尔能感觉到画里的气息——画族在画里过得很好,新的领袖是个爱好和平的老画师,正在带领画族重建二维文明。它们不会再打三维世界的主意了——毕竟它们的前任大帝被画成了一张滑稽表情包脸,这个教训够它们记住一千年了。
我问小七,你后不后悔留在三维世界?这里没有画里的永恒,人会老,会死,有各种烦恼。
她当时正在厨房学做番茄炒蛋(把糖当成了盐,菜甜得齁人),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笑着说:"画里是永恒的,但永恒的平面有什么意思呢?三维世界虽然不完美,虽然有苦有累有生老病死,但这里有风,有雨,有温度,有味道——"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还有你。"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老王在门口探出头,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被我用一颗番茄砸了回去。代码"喵"了一声,跳上灶台偷了一块炒蛋,被烫得甩了半天爪子。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隔壁在装修,楼上小孩在跑,远处有汽车鸣笛——所有的声音都是那么普通,那么嘈杂,那么烦人,又那么……鲜活。
这就是三维世界。它不完美,它乱糟糟的,它有无数的缺点,但它是活的——有厚度的活的。
我曾经救了被困在二维画里的文明。
万万没有想到,它们脱困的代价是吞噬我们的三维世界。
但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后拯救了三维世界的,既不是高科技武器,也不是超级英雄,而是一个废柴画师、一支被画族圣女托付的神笔、一个油腻程序员、一个毒舌女博士、一只十三斤重的橘猫,以及——一张滑稽表情包。
这大概是世界末日历史上,最荒诞的救世主阵容了。
但我们赢了。
我叫苏墨,二十四岁,一个曾经穷到吃泡面的自由画师,现在是国家编制内的维度安全顾问,养着一只从世界末日战场上下来的战神橘猫,和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住在一起,室友是个油腻但讲义气的程序员,朋友是个毒舌但靠谱的物理学家。
我曾经拯救过世界——用画笔,用表情包,用一堆荒诞不经的脑洞。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我站在厨房里,身边是我喜欢的女孩,客厅里是我最好的朋友,脚边是我的猫,锅里是虽然放错了糖但闻起来还不错的番茄炒蛋,窗外是真实的、有厚度的、乱糟糟的三维世界。
这就够了。
哦对了,有一件事忘了说。
我后来又翻了一次那本画册,在画的最角落——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行新浮现的小字,是用很粗很狂放的笔迹写的,一看就是那种死要面子的帝王字体:
> "哼。三维世界……也不算太无聊。"
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滑稽的斜眼表情。
我笑了。
看来那位二维大帝,虽然被打回了画里,但也不是一无所获嘛。
(全文完)
彩蛋:画族打工记
三个月后。
我成了全网最火的漫画家——凭借一部《扁扁王国打工记》爆红。
漫画的主角是一群叫"扁扁人"的二维生物,他们穿越到三维世界后,因为适应不了现代生活,被迫在各种奇葩岗位上打工。有在印刷厂当贴纸的,有在广告公司当平面模特的,有在美术馆当展品的……每一期都笑到读者头掉。
没人知道,这些"扁扁人"的原型,都是真的。
那天大战之后,二维大帝被我画成了表情包球封印在画册里,他手下的百万大军也失去了指挥,被困在了画册的夹缝中。我本想把它们都消灭掉,但小七求我留它们一命。
"它们只是……饿太久了。"她说,眼神很复杂,"画里的世界上万年没有变化,它们太想到外面看看了。"
我心软了。
但放出来是不可能放出来的——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又搞事。我跟小七商量了一下,想了个折中方案:把这些画族残党塞进我的漫画里,让它们当角色。
对,就是字面意思的"当角色"。
我画漫画的时候,它们就以角色的身份活在漫画的分镜里。有台词,有情节,有动作——虽然是我安排的,但至少它们能动、能说话、能体验三维世界的生活了。
代价是……它们得上班。
没错,上班。
我给漫画开了个工作室,专门连载《扁扁王国打工记》。每个画族的士兵都是漫画里的固定角色,每周要出场固定的格数,台词要背熟,动作要到位,表情要丰富——跟演员差不多,但比演员惨,因为它们不能NG,我画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最开始它们还挺开心的,觉得终于能在三维世界露脸了。
然后它们遇到了甲方。
"苏老师,这一期的扁扁人能不能可爱一点?要Q弹的那种可爱。"
"苏老师,读者说最近情节不够搞笑,能不能让扁扁人再倒霉一点?"
"苏老师,品牌方想做联动,能不能让扁扁人穿上我们的联名款T恤?"
"苏老师,这个角色人气不行啊,要不……把他画下岗吧?"
每次我把甲方的需求带进画册,画族士兵们都要哀嚎一片。
"大帝!我们受不了了!"一个扁扁士兵哭着找大帝告状,"以前在画里虽然无聊,但至少不用被甲方改稿啊!"
二维大帝——现在已经是表情包球形态的大帝,蹲在画册角落里画圈圈。
"吵什么吵。"他没好气地说,"朕还不是一样要打工。"
没错,大帝也在打工。
我把他画成了漫画里的大反派——一个蠢萌蠢萌的"扁扁大帝",每一期都想统治三维世界,每一期都被扁扁打工人们用各种奇葩方式打败。读者特别喜欢他,说他是"史上最惨反派",还有人给他做了表情包。
大帝的表情包现在比我的漫画还火。
"想当年,朕率百万雄师,弹指间降维三千世界……"大帝经常对着画册里的一面墙自言自语,"谁能想到,朕如今居然要靠当表情包混饭吃……"
小七每次听到都会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大帝,知足吧。至少你还有工作。"
大帝长叹一声:"唉……打工难,打工苦,打工不如……算了,打工还是比被封印强。"
至于我?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跟小七一起吃早餐(她还是那么能吃,一顿能吃我一天的饭钱)。
上午画漫画,顺便听画族士兵们吐槽甲方。
下午去研究所找赵博士——她现在成了"维度生物学"的奠基人,每天在实验室里研究二维生物的生理结构,顺便跟我一起琢磨新的整活点子。她最近正在研究"能不能把二维人变成3D打印模型",说这样可以让画族体验立体生活。
"我跟你说苏墨,"她最近口头禅都变了,"物理学的尽头是艺术。我悟了。"
晚上回家,老王已经做好了饭——他现在不写代码了,转行当了我的漫画编剧,专门给扁扁人写倒霉情节。他说这比写代码解压多了。
代码猫跳上桌,喵了一声。它现在成了工作室的吉祥物,每天在键盘上踩来踩去,踩出来的线条我有时候都能用——你别说,猫爪画出来的线条还挺有艺术感的。
一切都很好。
只是偶尔,我会在深夜里翻开那本画册,看着里面热热闹闹的扁扁人,想起小七当初跟我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我现在可以回答她了。
不恨。
因为你骗走的,是我以前那个穷得叮当响、每天吃泡面、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破烂人生。
而你还给我的,是一个有冰淇淋、有辣条、有猫、有朋友、有你在的……热热闹闹的世界。
这笔买卖,我赚翻了。
(彩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