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娘的柜台前,空气里漂着一层薄灰,是药粉落下的残迹。她没抬头,手指在账本上划了道红痕,像割开一条旧伤口。
“断魂散,三枚灵石。”
修士递钱时,袖口蹭到柜角,带下一小片干枯的苔藓,黏在木纹里。他没注意,接过药包,转身就走。门帘晃了晃,风从后巷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铜铃轻响,三声,停了。
药包里夹着半张残图,墨迹是新写的,边角却泛着陈年黄。图上画着三道血线,标注:千机蛊第三劫·需亲血三升。字迹歪斜,像用指甲蘸血刻的。
修士刚出黑市,脚下一绊,踩进一滩积水。他骂了句,低头看鞋,却见脚踝处钻出几缕细丝,青灰如蛛,无声没入皮肉。他没喊,没动,只怔了怔,然后仰头,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天光——可那光,被虫子啃光了。
他倒下时,脑壳裂开一道缝,黑虫从耳道爬出,排成一行,朝千骨集的方向爬去。
巷尾,赤喉蹲在烂草堆后,捡起那药包。他没看,只用指腹摩挲了两下,确认无毒,才塞进虞红鸢的破囊。囊口缝着七道补丁,每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有的是血染的,有的是灰烬搓的。
虞红鸢正蹲在屋檐下,用锈刀刮蛊囊内壁的黏液。她左臂新长出的三节倒钩,正卡在石缝里,一动,就发出骨节摩擦的轻响。
“捡的?”她没回头。
赤喉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她脚边。饼上沾着泥,边角还粘着半片虫翅。
她看了眼饼,没动。手里的刀继续刮,刮得石面发亮,像磨镜子。
“墨七娘的暗记。”她忽然说。
赤喉停住。他没问,也没动,只是把剩下半块饼,轻轻放回囊口。
虞红鸢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铁锅。锅底积着一层灰,是昨夜烧的纸灰。她从灰里扒出半张残图——和药包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墨色更深,血线多了一道,写着:需童血三升,以魂为引。
她把那张图,丢进火堆。
火苗一窜,纸灰卷成灰蝶,飞向窗缝。她又从囊里摸出一张新纸,铺在石桌上。纸是旧布裁的,边角还沾着血痂。她用指甲蘸了点蛊毒,画了三道血线,却在第三道上,加了个叉。
画完,她把纸塞进蛊囊,拍了拍,像拍一件旧衣。
窗外,白霜枝站在阁楼阴影里,袖口微动。一缕银丝从她指尖滑出,细如发,却带着甜腥味,顺着药包残留的气味,悄无声息攀上赤喉的脚踝。那丝缠上他脚骨时,他没察觉,只低头,把地上的一块碎瓦片踢进墙角。
她指尖轻抚袖中情丝蛊,那蛊在她掌心蠕动,像一条熟睡的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情绪。
“童血三升……”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过枯叶,“你当真以为,她会用自己孩子的血?”
没人答她。
赤喉在屋外蹲了半晌,直到虞红鸢推门出来,才站起。他低头,把一捧野莓放在门槛上,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虞红鸢看了眼,没捡。
“你昨夜,梦呓了。”她说。
赤喉一僵。他没抬头,手指抠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蛊毒的黑。
“喊了谁?”她问。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贴在他脚背上,没掉。
“白霜枝。”她说。
赤喉猛地抬头。他眼睛发白,像蒙了层雾,可那雾里,有光一闪,快得像刀锋。
虞红鸢没看他,转身回屋,门没关。
屋内,烛火微晃。她从囊中取出那张假图,指尖一捻,纸灰簌簌落下。她盯着灰,看了很久,直到烛芯爆了颗火星,才开口: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赤喉站在门口,没动。他右手攥着那半块没吃的饼,左手腕上的旧疤,正渗出一滴紫血,滴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
他没答。
虞红鸢没等答案。她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砖,取出一截断骨。骨上刻着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出——“癸酉·祭契”。
她把骨片放在桌上,又从囊里摸出一枚铜片,铜片边缘有裂痕,刻着“天机·癸酉”。
她没说话,只是把铜片,轻轻压在断骨上。
窗外,风停了。
赤喉站在门外,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蛊丝。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细痕,是昨夜梦里,白霜枝用指甲划的。
他没哭,没喊,只是转身,走向后院的蛊笼。
笼子里,七十二只噬灵蛊正啃食一具尸体。尸体是昨夜死的修士,皮肉已烂,骨头却白得发亮。
赤喉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掰碎,撒进笼中。
蛊虫争抢,嘶嘶作响。
他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她没死。”
声音轻得像气。
虞红鸢在屋内,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把那截断骨,慢慢塞进自己左臂的倒钩缝隙里。
骨片卡进肉里,不疼。
她闭上眼,血从指缝渗出,滴在桌上那枚铜片上。
铜片上的“天机·癸酉”,被血一浸,忽然浮出一行小字,是她从未见过的:
“宿主已死,千机未醒。”
她睁开眼,盯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像刚吞下毒蛊的孩子。
屋外,赤喉从蛊笼边站起,转身,朝白霜枝的阁楼方向,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
他抬手,摸了摸舌底。
那里,有一枚铜片,冰凉,硌着牙。
他没吐出来。
他只是,轻轻舔了舔嘴唇。
月光落在他脚踝上,那缕银丝,正缓缓收紧。
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