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喉在梦里听见妹妹的哭声。
不是尖叫,是那种被捂住嘴的呜咽,像一只被塞进布袋的幼鸟,翅膀拍得越来越轻。他想冲过去,脚却陷在黏稠的血泥里,每抬一步,都有细丝从地底钻出,缠住脚踝,往上爬。那些丝是淡青的,泛着珍珠似的光,贴着皮肤时,像温热的呼吸。
他看见妹妹了。
她躺在一片白瓷盘里,四肢摊开,像被钉住的蝶。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不是心,是密密麻麻的虫,正从她眼眶、鼻孔、耳道里往外钻。每一只都带着细小的钩刺,钩着她皮肉里的线——那些线,连着远处一个女人的指尖。
白霜枝。
她穿着月白长裙,袖口绣着银丝缠枝,手里捏着一缕情丝,轻轻一拉,妹妹的嘴角就往上扯,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不是说,最疼我吗?”她轻声问,声音像药炉里熬出的蜜,“那你为什么,不替我死?”
赤喉想喊,喉咙里却塞满了虫。他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后背,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在墙角那堆蛊笼上。笼子里的黑甲虫正啃着一截断指,咔嗒、咔嗒,节奏和梦里虫子钻皮肉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没动。没惊动屋檐下那个正在刮蛊囊的人。
虞红鸢的刀还在响,刮得石面发亮,像在磨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赤喉爬起来,赤脚踩过满地干涸的血渍,鞋底沾了泥,没擦。他摸到药庐的后窗,窗棂松了,一推就开。里面药香浓得发苦,墙上挂满风干的草茎,每根都系着细绳,绳上拴着指甲盖大的铜铃——一动,就无声。
他找到断情草。
三片叶子,银灰如霜,根部缠着三道血线,和沈无咎昨夜剖开的蛊卵纹路一模一样。
他拔出来时,根须断了,渗出一点淡黄汁液,沾在指尖,凉得像冰。
就在草根底下,他看见一枚铜片。
巴掌大,锈得发黑,边缘有磨损的刻痕。他用指甲抠了抠,露出底下两个字:天机·癸酉。
他没犹豫,塞进舌底。
当晚吐血三升。
血是黑的,带着细小的虫卵,黏在枕上,像撒了一把腐烂的芝麻。他没哭,没喊,只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翻身,面朝墙,闭上眼。
虞红鸢没进来。
她只是在天亮前,把蛊笼的锁换了。
新锁是青铜的,形状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她没说话,只把钥匙扔在门槛上,咔哒一声,响得像断了骨头。
赤喉被关进去。
笼子是用三十六根灵山废墟的尸骨焊成的,每根骨头上都刻着禁蛊咒。万蛊从四壁爬出,黑的、红的、带刺的、长翅的,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钻进衣缝,咬破皮肉,却不致命——只让他疼,疼得清醒。
他没挣扎。
他只是盯着笼外。
虞红鸢蹲在笼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饼上还粘着虫翅。她没看他,只用刀尖挑了挑饼屑,像在挑饭粒。
“你偷了什么?”她问。
赤喉没答。
她等了三息,刀尖一挑,一缕蛊丝从他耳后抽出,缠上她指尖。蛊丝里有血,有汗,有梦里的青丝。
她皱了下眉。
“断情草。”她说,“白霜枝的宝贝。”
赤喉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信她吗?”
虞红鸢脚步顿住。
没回头。
“信谁?”她问。
“信她……说你杀我妹妹。”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像从泥里挖出来的石头。
虞红鸢没答。
她只是抬手,把那半块饼,轻轻放在笼子外的地上。
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了,风从破墙灌进来,吹得笼外那盏油灯晃了三下。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一点,忽明忽暗。
赤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有三道新伤,是蛊虫咬出来的,形状像三个字——不是字,是符。
天机·癸酉。
他笑了。
笑得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进笼底的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第一次,直视她。
不是恐惧。
是质问。
笼外,风停了。
油灯灭了。
月光落在那半块饼上,虫翅还在,泥点还在,饼边的焦痕,像一道没烧完的符。
第二天清晨,墨七娘的千骨集来了个新客。
灰布袍,背药箱,袖口沾着灰,鞋底带泥。
他没买药。
只在柜台前站了片刻,指尖在木纹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灰痕。
墨七娘没抬头。
“断魂散,三枚灵石。”
沈无咎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片,放在柜上。
锈得厉害,但刻痕清晰:天机·癸酉。
墨七娘的笔尖顿住。
账本上的红痕,停在半空。
她终于抬头。
眼神像看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醒了?”她问。
沈无咎没答。
他转身,推门,风灌进来,铜铃响了三声。
停了。
门外,赤喉的发丝,正从药箱夹层里,一缕一缕,无声飘出。
像有人,在天上,轻轻扯了根线。
——那线,连着虞红鸢的蛊笼,连着白霜枝的药庐,连着云无眠的卦盘,连着墨七娘锁在地窖深处的那具,早已风干的女尸。
女尸胸口,嵌着一枚铜片。
和赤喉舌底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铜片上,刻着四个字:
**噬主,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