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女主】伽闻星的指尖夹着那枚银色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温热,在夜空下泛着细碎的光。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烟味混着白桃乌龙的气息飘过来,宋聆月就站到了她身侧,伸手把她指间的烟抽走掐灭。
"姐姐,嗓子不要啦?"
伽闻星侧过头,看见她眼角亮晶晶的亮片在灯光下闪。演唱会刚结束的场馆还回荡着安可的余韵,宋聆月额发微湿,妆却没花。她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仰起脸时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株会发光的植物。
"你怎么来了。"伽闻星的声音一贯的低哑。
"来看你唱歌啊。"宋聆月笑起来,露出不太齐整的虎牙,"三首歌,两首新编曲,间奏的时候你往左边第二排看了七次,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找我。"
伽闻星没接话,低头去摸烟盒,被宋聆月一把按住手背。那双手比她的小一圈,体温却高得过分,贴上来的一瞬间像一小片滚烫的云。
"明天我巡演第一站,南京。"宋聆月说,"机票订好了,一起去?"
"你们团里不是不让带人。"
"我骗经纪人说是带我妹。"宋聆月眨眨眼睛,"反正没人知道我有个比我还高的妹妹。"
伽闻星终于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她们并肩走到场馆后门,夜风灌进来,宋聆月打了个哆嗦,顺手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披。伽闻星条件反射地挡开:"你自己穿着。"
"你手比我的还凉,别逞强了黑黑。"
"……别叫我黑黑。"
"黑黑,黑黑,黑——"
伽闻星没办法,任由那件带着体温和桃子香的外套落在肩上。宋聆月在旁边蹦了两步,又安静下来,走在她身侧时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不同时令的树。
南京那场演唱会伽闻星去了。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坐在内场最后一排,看着宋聆月在台上跳完一整支主打曲,结束时喘着气对观众席比心。灯光追着她跑,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笑得毫无防备,像一颗被骤然点亮的烟火。
结束后宋聆月在休息室给她发消息:看到你啦!帽檐压太低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伽闻星看着那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语言,像两条本就应当在深海中相遇的暗流。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宋聆月的经纪公司换了一批新高管,新来的总监要求所有成员专注本土市场,"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往来",尤其是与圈内风格过于鲜明的艺人。伽闻星收到那条措辞客气的短信时正在编一首新歌,听完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在琴键上弹了一小节降B调的和弦。
宋聆月打来电话时声音是哑的:"姐姐。"
"嗯。"
"他们让我……把我们的合照删掉,说影响品牌定位。"她顿了顿,"我说不删,他们说那就不续约了,赔违约金也行。"
伽闻星靠在排练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正放晚学的孩子们,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违约金多少。"
"……三百二十万。"
"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宋聆月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细微的颤:"不行。姐姐你自己专辑刚做完,资金都压在制作上。而且他们说了,就算赔了钱,以后也不会让我跟你在同台演出,他们握着你下一个音乐节的参演资格。"
伽闻星沉默了片刻,说:"那我就不去那个音乐节。"
"骗人,你为那个音乐节改了三个月编曲。"宋聆月笑了一下,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姐姐,其实我认真的。偶像这个身份,我本来就不太想干了。我想学做制作人,安安静静的,像你一样。"
那晚她们聊到很晚,聊宋聆月十六岁被星探发掘时有多害怕,聊伽闻星在地下livehouse唱了五年才等到第一张正式专辑,聊她们都梦到过自己站在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挥舞的荧光棒,但灯亮起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站着的其实只有彼此。
伽闻星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宋聆月说,"我想跟你一起去租一间小录音室,你写歌,我帮你调demo,咱们养一只猫,灰色的。"
"我工作了十年,攒了一些钱。"伽闻星说,"够付违约金,也够我们开一间小工作室。你不用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宋聆月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快,"姐姐,如果说任性,这才是我的任性。十六岁那年我没得选,现在我有你,那我就选你。"
伽闻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忙碌。违约金分批汇出,宋聆月跟团员们吃了顿散伙饭,把宿舍里那只陪了她两年的小熊玩偶搬进了伽闻星的公寓。她们开始看工作室的房源,找便宜的录音设备,伽闻星教她认音轨和压缩器,宋聆月就趴在桌上记笔记,笔尖沙沙响,偶尔抬起头问"这个EQ是干什么的",眼睛亮得像有星星住在里面。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伽闻星的老东家忽然发来邀约,是一位大牌导演正在做一部音乐题材的电影,原定主题曲的歌手临时出了问题,想请伽闻星救场。那首曲子她们一起编了小半个月,宋聆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跳到客厅那架二手钢琴前试一个新的副歌部分,两只手在黑白键上活泼地跳来跳去,像两只雀跃的小动物。
录demo那天宋聆月没去现场,说要在家给它写一篇配乐随笔。伽闻星从录音棚回来已经是深夜,推开门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酒酿圆子,碗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姐姐,我猜你今晚会顺利。下面是宋聆月歪歪扭扭的字,还画了一只举着葵花的小人。
伽闻星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圆子一口一口吃完,甜味一路漫到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拿出手机,很想发点什么,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等我回来,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很久的烧烤。
然后命运像一列忽然脱轨的列车,撞碎了所有的"等"。
伽闻星在返程的高速上接到电话,宋聆月的手机号码显示在屏幕上,接起来却是陌生的男声——"您是这位机主的朋友吗?这里是市医院急诊……"
她赶到的时候宋聆月已经进了手术室。据说是在来替她取落在家里的乐谱的途中被人追尾,对方酒驾,车速很快。伽闻星站在手术室外雪白的走廊里,墙上的钟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盒胃药,是宋聆月总说她胃不好,出门前叮嘱她记得带。
那盒胃药后来被她放在床头柜上,一放就是很多年,直到铁盒边缘生出一层细密的锈。
宋聆月没有撑过那一晚。医生说颅内出血,送来时意识已经不清晰了。
伽闻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处理完后事那天是深秋,南京下着小雨。伽闻星一个人去了她们看中的那间小录音室,房东知道情况后特意把钥匙留给了她。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正中央摆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走过去,用手指抹开灰尘,露出下面一行刻上去的字,笔画歪斜却很用力:
——黑黑,我赢啦,以后你的歌都是我的了。
她认出那是宋聆月的笔迹,大概是她某个下午趁自己不在偷偷跑来刻的。伽闻星在那架钢琴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雨声淅沥,她没有哭,只是把手轻轻地按在黑键上,弹了一个降B调的单音。
那是宋聆月生前唯一没学会的那个转调。
后来的很多年里,伽闻星出了三张专辑,每一张的最后一首曲目都是纯器乐,收录了同一段钢琴独奏,名字叫《月天气》。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的来历,只有她自己记得,宋聆月说过,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能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和在意的人。
某一年巡演回到南京,演出结束后没参加庆功宴,独自去了那间小录音室。钥匙还在,门锁已经有些坏了。她推门进去,那架旧钢琴还在老位置,琴盖上落着新的灰。她没擦,只是坐下来在琴键上摸索了一阵,弹起《月天气》的第一小节。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歌声,是一首老歌,宋聆月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试镜唱的那首。伽闻星的手停住,侧耳听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音响店里传出来的。她笑了笑,低头把那段旋律续完,尾音落进雨声里,像一粒石子轻轻沉入深水。
她没能说出那句"等你回来",但有些话也许根本不需要说出口。宋聆月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刻在琴盖上的那句,她赢了,她让伽闻星的每一首歌里,从此都住着一个叫月亮的姑娘。
但故事其实还没有说完。
伽闻星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宋聆月,不是在某个灯光璀璨的后台,而是在三年前春天的一场地下livehouse演出上。那天她刚发完第一张独立专辑,台下来的人不多,一百来个,稀稀拉拉站在烟雾弥漫的场地里。她唱完最后一首,从台上下来时,在门口撞见一个女孩抱着一束向日葵蹲在台阶上,被夜风吹得直缩脖子。
那个人就是宋聆月。那时她还没有出道,还是某个舞蹈学院的大二学生,偶然刷到伽闻星的演出信息,坐了两个小时地铁过来看。她认出伽闻星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花站起来,语速飞快:"我、我是你的歌迷!你那首《深海背光》我听了三十多遍,我觉得里面那个转调特别厉害,简直像是……"
她说了太多话,伽闻星只记得最后她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我叫宋聆月,月亮的月。"
伽闻星接过那束向日葵,花枝上还系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歪歪扭扭: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站上很大的舞台,唱自己写的歌。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伽闻星没有留联系方式,只说了声谢谢就打车走了。那束向日葵被她带回公寓,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养了整整七天,直到花瓣彻底垂下头来才扔掉。
半年后伽闻星在电视上看到宋聆月以某女团成员的正式舞台首秀。她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着屏幕里那个化了全妆、跳着整齐舞蹈的女孩,忽然想起那晚台阶上被风吹得直缩脖子的样子。她笑了一下,把啤酒罐放到茶几上,并没有多想,娱乐圈里来来去去的面孔太多了,她见过很多像她一样发光的年轻人,很快就忘了。
后来她们又在音乐节后台第二次碰见。宋聆月已经小有名气,穿着品牌赞助的演出服,画着精致的眼线,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笑着说:"伽老师,又见面啦。"伽闻星点了点头,没有多聊。宋聆月也没多留,随着团队快步走远了。走廊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桃子香。
真正让她们走近的是一次拼盘演出的后台事故。宋聆月的耳返临时出了问题,调音师一时修不好,她站在后台角落里急得眼圈发红。伽闻星刚好路过,看了她一眼,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对备用耳返递过去:"试试这个,频响曲线差不多。"宋聆月接过来愣了一下,套上后声音恢复了,她在原地蹦了两下,转头冲伽闻星深深鞠了一躬:"伽老师,我欠你个人情!"
伽闻星淡淡地"嗯"了一声,走了。
那天演出结束后,宋聆月专门跑到她休息室门口,拎着一袋小龙虾和两罐冰啤酒等她。伽闻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墙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人立刻跳起来:"走,请你吃夜宵,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的蒜蓉味特别绝!"
伽闻星原本想拒绝,但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去了。大排档的塑料桌布上铺满虾壳,宋聆月一边剥虾一边叽叽喳喳讲自己练舞的糗事,讲到把自己跳进医院打石膏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伽闻星坐在对面,看着油渍溅到她袖口,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真诚得有些不合时宜。
从那天起,她们的联系慢慢变多了。宋聆月总是隔三差五给她发消息,分享自己写的小调、录的哼唱片段,问她某段和声怎么编更好听。伽闻星话少,但每条都认真回。她发现自己逐渐习惯了手机里多一个总在跳动的小太阳。
转折在某个深夜。伽闻星有一段日子状态很差,第三张专辑难产,写出来的东西自己怎么都不满意,整天把自己关在录音室里不发一言。宋聆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直接拎着一袋橘子出现在她工作室门口,说:"听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吃甜的会开心一点。"
伽闻星看着她站在门口被冻得鼻尖发红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那堵砌了很久的墙裂开了一道缝。她让宋聆月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温水。宋聆月也不多话,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剥橘子,把剥好的果肉一瓣一瓣递过来。伽闻星默默吃了小半个,忽然低声说:"我从来没觉得这么没力气过。"
宋聆月没有追问,只是把最后两瓣橘子放进她手心:"那就不写了。明天我陪你去爬山吧,看日出。"
那天夜里她们真的去了。凌晨四点打车到城郊那座不算高的山上,山顶风大,宋聆月把自己围巾分了一半给她。日出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宋聆月兴奋地拉住她的袖子:"你看你看,像不像你歌词里写的'打翻一整片暮色'!"
伽闻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天边的确像被打翻的颜料。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那句歌词其实是为她写的。
之后她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宋聆月会偶尔来她公寓吃晚饭,伽闻星煮面她切菜,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里挤来挤去,锅里的热气模糊了灯光。宋聆月会在她练琴的时候趴在沙发上画画,画她侧脸的剪影,画完趁她不注意偷偷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伽闻星知道但假装没看见,只是偶尔弹琴时会弹错一个音。
她们从没说过喜欢。伽闻星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她把所有的热烈都藏在旋律里,那段为宋聆月写的降B调副歌,她反反复复改了很多遍,最后录进demo里,又删掉,又重录,兜兜转转,一直到宋聆月出事那天都没有正式给她听过完整版。
宋聆月也不问。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给伽闻星发一条消息:"黑黑,我今天又写了一段新东西,明天唱给你听?"然后不管伽闻星回不回,都会在第二天真的唱给她听。她像一棵不知疲倦的向日葵,永远追逐着光的方向。
出事前一天,她们还见过面。伽闻星当时在淮安录歌,宋聆月刚结束一个综艺行程,特意绕路过来看她,两人在酒店楼下的小面馆吃了碗馄饨。宋聆月吃饱后托着腮看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姐姐,以后等咱们退休了,就开一间小面馆吧,你来煮,我来收钱。"
伽闻星问:"那你唱歌怎么办?"
"唱给客人听啊。"宋聆月笑得眯起眼,"一天唱一首,正好够一个月的菜单。"
伽闻星被她逗得笑出声,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夹给她:"那这只就算预支明天的小费了。"
宋聆月接过去,吃得特别香。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第二天伽闻星在录音棚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不是悲伤,是一瞬间的空白,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棚里还在放刚刚录好的demo,背景里宋聆月的哼唱声正温柔地铺着,女声清澈透亮,字字清晰。
她把那首demo没有删。后来的几年里,她把它们整理成一张从未公开发行的私人专辑,里面除了自己的作品,还混着宋聆月那些乱七八糟的哼唱、她编曲时随口哼的调子、练琴时录下的半首儿歌。伽闻星偶尔一个人深夜听着,像翻开一本落了灰的相册,每一帧都是宋聆月鲜活的样子。
第三年秋天,伽闻星的新专辑里终于收录了那首完整的降B调曲子。名字叫《见月》,是宋聆月走后她用了两年才重新录完的版本。录到最后一段转调时,她在录音棚里坐了很久,耳机里那段旋律反复回响,像某种无人应答的呼唤。
她想起宋聆月说过,她最喜欢下雨天。那年秋末她巡演到南京时,这座城市落了一场很大的雨,场馆穹顶都被雨声盖住。她唱完《见月》的最后一个音,台下灯海晃成一片模糊的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耳返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和声,像有人跟着她的旋律轻轻和,是宋聆月十六岁那年试镜时哼的那个调子。
伽闻星在台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对着话筒轻声说:"这首,送给一个最喜欢下雨天的人。"
台下欢呼声如潮,没有人知道她指的是谁。
演出结束后她没有参加庆功宴。已经是深夜,她打了一辆车去那间小录音室。推开门,里面积了三年灰,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门缝漏进的光线里上下浮动。那架旧钢琴还在老位置,琴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她走过去,没有擦,只是轻轻把手放在黑键上。
她弹起了《见月》的结尾。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她低头在琴盖边缘又刻了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怕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