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于金銮殿上被陛下钦点为状元的那一日。
系统冰冷的提示在我脑海中响起:我攻略错了任务对象,即刻便可回归现代。
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选择以身死为由,彻底脱离这具躯壳。
离去之前,我隐去身形,悄悄来到他身侧。
只见他身着一身状元红袍,鬓边簪着御赐宫花,正跨坐高头红马,参与状元游街。
少年眉目清隽朗润,身姿修挺如青竹,风华灼灼,引得街道两侧楼阁之上,无数闺阁女子凭栏相望,暗自倾慕。
他如今高中状元,往后自是青云直上,前程无量。至此,我终于可以安心抽身远去。
归去的时辰已至,我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缓缓消散。
弥留之际,我望见我的丫鬟小桃跌跌撞撞冲破人群,奔至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失声哭喊:
“陆少爷,小姐突发急病,今日已经去了。”
1 系统逼我做媒婆
我正瘫躺在床上,一边刷着视频,手里还捏着零食往嘴里送。
冷不丁,一道机械的系统音直接在我脑海里说话,说我先前选错了攻略对象,打乱了陆昭本该既定的命数。
原本陆昭高中状元得,仕途一路平步青云,迎娶侯府贵女,夫妻和顺,儿女绕膝,拥有圆满顺遂的一生。
可如今,他虽身居从三品御史之位,官运亨通,却孑然一身回到这座府邸,偌大宅院之中,竟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原定官配乃是太尉嫡女,听闻那女子性情温婉娴静,端庄淑雅,只是不知陆昭为何几番婉拒了这门亲事。
系统命我重返回来,拨正错乱的命运轨迹,直至陆昭与命定官配完婚。
“任务如若失败,你便会永远困在这个世界。”
这是系统留给我的最后提示。
我在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万般无奈:老天爷,我从来没做过媒婆啊。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距离我当年不辞而别,已经整整五年,如今我又被系统送了回来。
2 雪梨引故人归
我女扮男装,以府医苏青的身份入府已有数日,始终没能见到陆昭。
御史府宅院宽阔恢宏,府中除却陆昭,只剩寥寥数名家仆。庭院深深,四下寂静清冷,半分人间烟火气都寻不到。
这座偌大的府邸,的确缺一位女主人。
“笃……笃……”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苏太夫,大人有请。”
“稍等片刻,我收拾妥当便来。”
丫鬟小桃在前引路,一路行至行云阁寝居外,她垂声禀报,语调恭顺轻柔:“大人,苏大夫到了。”
“嗯。”阁内传出一声淡淡的应答。
踏入屋内,陆昭斜倚在梨花木躺椅上,双目轻阖。
一身月白松纹寝衣衬得人面色清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少年时的青涩早已褪去,周身沉淀出身居朝堂磨砺出来的沉敛气度。
身形清瘦,身上只覆着一床素色薄毯,一阵阵咳嗽袭来,蹙起了眉眼,神色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
“大人,在下苏青,请容为您诊脉。”
片刻之后,我收起脉枕,缓缓开口:“大人脉息细弱,乃是心境郁结所致。
您常年孤孑一身,若得一位温婉贤淑的妻室相伴,心绪得以疏解,这缠身已久的旧疾,方能慢慢好转。”
话音未落,陆昭猛地睁开双眼,一道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苏大夫,你逾矩了。”
“退下。”
我垂首敛神,默默退出门外。
心底不由得暗自疑惑,这五年,陆昭究竟经历了什么,何以变得这般冷漠寡情。
昔日那个清隽明朗的少年,在朝堂风雨的打磨之下,沉静内敛,却也愈发难以靠近。
陆昭的父亲本是乡间颇有名望的教书先生,母亲性情温善。在他十岁那年,一场瘟疫席卷乡野,双亲没能熬过劫难,双双亡故。
我初次遇见他时,他已是奄奄一息。我守在旁照料了整整一夜,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我们皆是孤苦无依,便以姐弟相称,彼此扶持,一路走到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可入府之后一连数日,我再没有机会靠近他。照这样下去,拨正命运的任务遥遥无期。
我正对着案上药方发呆,笔拿在手里,迟迟没往下写。
小桃端着一盘果子走进来,轻轻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苏大夫。”她叹了口气,“大人这几日,咳嗽又犯得厉害了。”
我抬眼:“药按时给他送过去了?”
“送是送了。”小桃摇摇头,眉头皱着,“可他根本不怎么喝,一碗药搁到凉透,也动不上两三口,看着实在叫人发愁。”
“好好的身子,怎么就积下这么重的病。”我低声道。
小桃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您是不清楚,五年前我家小姐没了之后,大人就成这样了。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就因为你家小姐不在了?”我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笔杆。
“可不是。”小桃轻轻叹,“心病哪里是汤药能治的,一年年熬过来,身子也就越来越不好。”
我望向窗外,枯叶一片片落下来。
原来他这一身郁结,根源,是当年我那场不告而别的消失。
不是至亲之人,本就不便插手他的婚事。横竖早晚都要坦白,倒不如趁早与他相认。
忆起往昔,他从前最是爱喝我煮的桂花糖蒸雪梨。
听闻此刻陆昭正在书房,我捧着盛着雪梨的白瓷盅,径直走到他面前。
“大人,您近日咳嗽不止,这道桂花糖蒸雪梨温润润肺,还请趁热尝一些。”
恍惚间旧事浮上心头。从前他最爱这一味吃食,每每端上桌,总要先轻轻嗅过香气,吃下一口,眉眼便会漾开满足的笑意。
我那时还曾打趣他,待他日成婚,便叫他的妻子日日做给他吃。他抬眼望我,一双眼眸温润柔和,轻声应道:“好。”
思绪收回,只见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瓷盅里软糯透亮的梨肉上。
许久,他缓缓抬手接过瓷盅,慢慢凑到鼻尖。
纤长的睫毛骤然剧烈一颤,他迟疑地舀起一勺梨肉,送入口中。
“哐当——”
勺子重重磕在瓷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的心骤然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大人,您没事……”
手腕猛地被他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
“你究竟是谁?”
“你怎会做这道蒸梨?”
我本也无意长久隐瞒。望着他灼灼的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我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别离。
“阿昭,我回来了。当年……”
陆昭猛地往前一步,伸手将我狠狠拥入怀中,身躯微微抑制不住地发抖,温热的湿意一滴滴落在我的颈间。
我浑身僵硬,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当年那场悄无声息的离去,竟给他留下如此深重的伤痕。
“阿昭,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
“阿姊……这些年,我日日念你,夜夜想你。人人都说你早已亡故,可我心底始终不肯相信。”
“阿昭,往后我再也不会不辞而别。”
“阿姊,你若是再要离开,倒不如直接杀了我。”
我浑身猛地僵住,错愕又手足无措。
“阿昭,切莫说这般傻话。你如今身居御史要职,日后自当迎娶名门淑女。我是你的阿姊,只盼你成家立业,得一心爱之人,儿女绕膝,一生圆满安稳。”
3 荷池拒牵红线
与阿昭相认已然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来,我日日守着他喝药调理,耐心照看起居。他郁结多年的心结稍稍舒展,缠身数年的旧疾好了大半,反复的咳嗽日渐稀少,气色一天比一天温润,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阴郁孤冷。
可我心底始终清醒无比。
我回来从不是为了团聚,唯一的执念,就是修正错乱的命格,帮他和命定的太尉嫡女结缘,完成系统任务,彻底挣脱这片世界。
明天陆昭休沐,思虑再三,我以陆昭阿姊的身份亲笔写了帖子,差人送往太尉府。
借着府中池塘荷色未褪的由头,邀约太尉小姐得空来御史府小坐观荷,煮茶闲谈。
帖子送出的第二日,太尉府便送来回柬,欣然应下了邀约。
天刚蒙蒙亮,我便翻出陆昭的衣箱,细细挑了一身烟青色锦袍。料子柔和温润,版型端正,最是衬他清冷出尘的风骨。
待陆昭过来,我将衣袍递到他手中。
“今日我邀了客人来府中观荷,你换上这件。”
陆昭接过锦袍,眉眼轻轻扬起,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阿姊今日怎么这般上心,特意替我挑衣裳?”
我刻意避开他疑问的目光,语平常道:“家中有客到访,穿戴总得规整得体。”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锦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一瞬不瞬地看着着我。
“就只是因为来客?”
看着陆昭的目光,我心底微微发虚,偏过头催促道:“不然还能为何?快些换上,莫要让客人久等。”
没过多久,陆昭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一身烟青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温润,气度愈发卓然。我绕着他慢慢走了两圈,认真打量着,由衷赞叹:“果真好看,这身衣裳太衬你了。”
陆昭垂眸看向我,眼底将我整个人纳入视线里。他缓缓抬手,指腹轻柔抚过我的发顶。
他低声唤我,嗓音低沉沙哑:
“阿姊……”
我身体骤然一僵,连忙后退半步,躲开他的触碰,故作轻松地扯开话题。
“阿昭,我的眼光好吧?往后你若是得觅得良缘,可要好好谢谢阿姊。”
太尉小姐随丫鬟入院,一身藕荷色襦裙,温婉雅致。她朝我屈膝行礼,再看向陆昭,轻声道:“陆大人。”
陆昭只淡淡颔首,并无言语。
我笑着引她落座荷边石桌,刻意避开对面位置,留得二人隔桌相对,方便闲谈交好。
我闲谈夸赞陆昭才学,又委婉提议二人多往来。
陆昭闻言,瞬间洞悉了我的用意,神色骤然转冷。
待气氛凝滞,我寻故起身离席,假意有事回避,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我隐在回廊暗处偷听。
太尉小姐拘谨搭话,想以诗稿与他论谈,却被陆昭字字疏离回绝,坦然划清所有界限。
不多时,太尉小姐体面告辞离去。
庭院只剩满池风声,与独坐的陆昭。
我缓步走出,站至他身前。
他抬眸,眼底冷清一片,轻声诘问:“阿姊,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
我垂眸,语气平淡坚决:“是。你年岁已至,该尽早娶妻生子。”
陆昭指尖微紧,声线冷硬执拗:“我的婚事,不需阿姊做主。”
4 灯会巧设局中局
转眼便是七夕。
城中乞巧灯会盛大热闹,是世间男女结缘相识最好的时机。
自那日荷池相见之后,太尉嫡女便再没有踏足御史府。
我心里暗自犯愁,男女二人不见面,又何来情意可言。几番思量,我心里拿定了主意。
廊下日光融融,我合上书页,侧头看向一旁的陆昭。
“阿昭,再过两日便是七夕灯会,城里很是热闹。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陆昭手上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唇角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抬眸望向我,语调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大起伏:“好。”
短暂停顿,他温柔看着我:“灯会人杂,我提前安排好马车。”
七夕傍晚,车马缓缓停在灯会街口。
长街灯火如海,游人摩肩接踵,各式花灯层层叠叠映亮夜空。我同陆昭一起下了马车,顺着街边慢慢闲逛。
周遭人声喧闹,陆昭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不会四处张望看热闹,只是下意识走在靠外侧,将我护在内侧避开往来人流。
走了片刻,路过一处摆满零嘴小吃的街巷口。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那边的点心闻着很香,你帮我去买一点好不好?我就在前面那处茶摊坐着等你,不用急。”
陆昭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你别乱走动,就在茶摊等我。”他叮嘱完,将身上的薄披风递到我手里,“夜里凉,披上。”
说完,他才转身,逆着人流往小吃摊子那边挤过去。
我走到茶摊,点了一杯热茶。浅浅抿了一口,便伸手捂住小腹,面上装出几分痛楚,对茶摊老板低声说道:
“我忽然肚子绞痛,实在撑不住,要先回家。待会儿有位公子过来,劳烦您同他说一声,不必再等我。”
付过茶钱,我依旧捂着肚子,装作难受的模样,慢慢离开茶摊。
随后我绕到街边一根粗壮木柱的后方,隐在沉沉的阴影里静静等候。
此前我早已暗中以陆昭的名义送去邀约,太尉小姐理应很快便会赴约前来。
没过多久,陆昭拎着好几包油纸包裹的点心,拨开熙攘的人流快步走了回来。
可方才说好等候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不见我的半分踪影。
茶摊老板连忙走上前,将我方才交代的那番话如实转告给他。
他立在原地,周身那一点因灯会而生的微弱暖意瞬间散尽,清冷沉郁的气息层层笼罩下来,眉眼沉沉,面色不复半分松弛。
他正要转身,打算立刻赶回府中探望,一道身姿娴雅的身影款款行至茶摊跟前。
正是太尉嫡女,如期赴约而至。
她微微屈膝敛衽,语声温婉柔和:“陆大人。”
远远望去,陆昭瞬间变了脸色。
我远远立在阴影之中,望着茶桌那边的两人。
陆昭与太尉嫡女相对而坐,看上去二人神色舒展,相谈甚欢,眉眼间皆是融融笑意。
我心底暗暗宽慰,看来刻意制造的独处确有成效,只要这般多相处几回,情愫自会慢慢滋生。
若是他顺利走上原本的命运轨迹,我便能早日完成任务,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我不再继续躲藏,索性独自融进熙攘的人潮里,闲散地观赏起古代七夕的满城灯火与人间热闹。
5 吻碎了疏离
我提前半个时辰回了府,躺卧床榻,刻意揉红脸颊,装作骤然体虚腹痛的模样。
我自认筹谋得天衣无缝,一切巧合堆叠得恰到好处,无人能识破端倪。
只要陆昭今夜与太尉小姐相处融洽,一切都会慢慢步入正轨。
夜色渐深,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昭走了进来。
他周身寒意彻骨,整个人绷得极紧,手中那几包为我买回的点心被攥得变形,皱巴巴的油纸,像被揉碎的心意。
他立在灯下,漆黑的眼眸沉沉的看着我,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心头骤然一慌,强装虚弱,轻声开口:“阿昭,你回来了?方才夜里风太凉,我忽然肚子不舒服,没能陪你逛完灯会——”
“别装了。”
他出声打断我,语调冷得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我脸上的柔弱瞬间僵住,所有伪装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他抬步逼近,步步沉压:“我走不过片刻,你便骤然不适。
我刚想离开茶摊,太尉小姐便准时出现。
世上哪有这么多接踵而至的巧合?”
事已至此,遮掩无用。我索性抬眼直视他,语气平静却残忍:“是我安排的。”
陆昭浑身一震,眼底寒意翻涌:“为什么?”
我避开他受伤的目光:
“太尉嫡女温柔贤淑、容貌清丽、端庄大方。”
“她性子温婉得体,气度从容,与清冷端正,与你再匹配不过。”
“你们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昭眼底所有光亮,彻底死寂。
他死死盯着我,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得发颤,带着暴怒与委屈质问我:
“所以你费尽心思骗我、支开我、算计我?”
“就为了把我推给一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就因为你觉得她合适我?”
“是。”我硬着心肠点头,逼着自己冷漠到底。
我话音未落。
下一瞬,他大步跨到床边猛地俯身扣住我的腰。
我还没来得及惊呼,他的吻骤然落了下来。
他吻得很重、很凶,狠狠攫住我的呼吸。
6 他剖白心悦我
我瞬间僵住,浑身血液骤停,瞳孔震颤。
他一直以来克制、温润,为何今日会如此激动。
这一刻的陆昭,彻底撕碎了所有清冷自持的伪装。
没有半分平日的克制,积攒已久求而不得的情绪全部爆发。
我浑身僵硬,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膛,拼命想要后退,却挣不开他的禁锢。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滚烫的眼眸牢牢锁住失神慌乱的我。
“你可知现在是谁在吻你吗?”
我嘴唇发麻,心神震荡,睫毛不住颤抖,怔怔望着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见我沉默,他眼底漫上浓重的悲凉,再度低头。
吻轻轻扫过我的唇角,掠过眼睑、鼻尖,细细流连在整张脸颊,最后又落回唇上辗转。
又过片刻,他松开我,呼吸依旧粗重沙哑:“现在,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阿姊,我心悦你。别推开我,行吗。”
我满眼震惊,心口狂跳。那个永远清冷守礼的陆昭,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把滚烫的爱慕摊开在我面前。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我依旧无言。
眼底微光一点点熄灭,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重重喘息。
他慢慢直起身子,向后退开,拉开了我们之间所有暧昧纠缠的距离。
脸上方才失控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清冷淡漠的陆御史,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伤痛。
他声音沙哑,带着耗尽心力后的疲惫,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屋内。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跟别人好,那就如你所愿。”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把满腔爱慕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
“太尉小姐那边,我会应下往来。往后我会顺着你想要的路去走,做你认为对的事。”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淡,却藏着掩不住的悲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房间。房门轻轻合上,没有巨响,却隔绝了一切。
我独自躺在床上,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口乱作一团。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他愿意和太尉嫡女相处。
可我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空荡荡的慌乱与酸涩。
7 避嫌的指尖
七夕之后,府里的光景彻底变了。
陆昭不再刻意疏离婉太尉嫡女,反倒常常请她入府小坐。
我依旧日日来行云阁照看他的身子,只是这里,再也没有从前独处的清净。
这天我拿着备好的调理丸药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内婉如温软的笑声。
我轻轻叩了叩门框。
屋内二人闻声看来。
太尉嫡女看见我,眉眼柔和,温顺出声:“阿姊来了。”
陆昭抬眼望我,神色极淡,没了从前依赖温存,只剩疏离平静。
他只淡淡唤了一声:“阿姊。”
我走上前,将瓷瓶搁在案上:“这是调理身子的丸药,按时吃。”
太尉嫡女坐在一旁,替他理着散乱的诗稿,轻声细语:“近来有我陪着大人闲谈解闷,他心境舒展多了,身子也好了不少,劳阿姊一直挂心。”
我颔首,伸手想替他复诊把脉。
可陆昭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我的手。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我已然无碍,阿姊不必日日费心。”
我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从前他缠绵病榻,最依赖我诊治照料,从不避嫌。
如今,却连我碰一下手腕都不愿。
我压下心口的涩意,轻声应道:“那就好好休养。”
没再多留,我转身走出房间。
8 旁观他被亲近
天朗气清,暖阳洒满庭院。
刚走到下廊阶,就听见旁为响起两人闲谈说笑的声音。
只见太尉嫡女的两个侍女凑在一起低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我耳里。
“自打灯会那晚过后,陆昭大人对我们小姐真是不一样了。”
“小姐温柔体贴,又懂大人心思,两人站在一起再般配不过。”
“你瞧见没,方才石桌那边,新沏的春茶摆在案上,小姐和大人两个人对着论诗作画。”
“何止啊,昨日我送墨过去,小姐铺纸作画,大人就站在边上,还肯开口点评几笔。大人素来冷淡,几时对旁人这般耐心过。”
“府里上下都在猜,想来陆昭大人是真对小姐上心了,怕是用不了多久,这门亲事就要定下来咯。”
她们声音压得不高,可字字句句,尽数落进了不远处我的耳中。
系统也时不时在我脑海里弹出提示,任务进度一点一点往上跳,提醒我距离归乡越来越近。
可我一点喜悦都感受不到。
我站在回廊下,远远望向花园。太尉小姐正抚琴,琴声温婉悠扬,陆昭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侧脸线条清俊,神色平和安宁。
只见太尉嫡女慢慢上前,身子微微倾过去,轻柔地凑近,唇瓣轻轻落在陆昭的脸颊之上。
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做完这一举便稍稍退开,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垂着眼帘,静待他的反应。
陆昭没有躲闪,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长睫轻轻垂落,看不出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我立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袖,心口沉沉往下坠。
周遭的欢声笑语听着格外遥远,我压下心里那股发酸的滋味,悄无声息退了场。
回到院子,合上房门,把外面的热闹全都隔在门外。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死死攥着衣角。
我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明明这就是我千方百计想要促成的结果,如今如愿以偿,难受的反倒成了我自己。
9 中秋独醉月下
如今我去给他诊脉,他只是礼节性地配合,问诊完毕便淡淡颔首,便示意我可以退下。
那碗桂花糖蒸雪梨,我还是忍不住做过一次。
白瓷盅捧到书房的时候,他正刚从庭院回来,衣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
看见瓷盅,他动作顿住,目光落在上面很久。
我低声开口:“阿昭,雪梨润肺,你咳疾还未完全好。”
片刻之后,他才出声,语气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波澜:
“不必了阿姊,今日婉如已经做过给我吃了,她手艺很好。我今日方才知晓,除你之外的人做的蒸梨,我亦是能够接纳。”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我喉间发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婉如,那是太尉嫡女的闺名。如今从他口中唤出来,已是这般熟稔亲近。
也好,这不正是我一心想要促成的结果么。
我只能默默把瓷盅端走。
秋风日渐清凉,转眼便到了中秋。
这些日子,陆昭与婉如愈发亲近。府里人人都道,这一对是天作之合。
我看着他们日渐和睦,本该高兴,心底却只剩一片空空落落的心情。
中秋这天到了傍晚,天色刚染墨色,满城花灯次第亮起。
陆昭换了一身雅致常服,自房中走出来。剑眉朗目,鼻梁挺直,唇线清浅,本就生得一副清俊相貌,此刻眉眼舒展,我许久不曾见过。
他径直同我开口,语气寻常平淡:“阿姊,今夜城中灯会热闹,我约了婉如小姐同去逛逛。府中之事,劳你照看。”
我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未再多言,转身便出了府门,赴一场与旁人的月圆盛会。
满城烟火璀璨,人人成双成对。
唯独我,守着空空荡荡的宅院。
我让小桃备了一桌小菜、一壶桂酒,摆于院中月下。
桂香簌簌落满阶前,圆月高悬天际,清辉遍地。本该是团圆喜乐的日子,我院中却冷清得可怜。
小桃陪着我对坐赏月,轻声劝我少饮些酒。
我不语,只一杯接着一杯,将微凉的酒液尽数入喉。
起初只是心底发闷,酒意渐浓后,翻涌的酸涩再也压不住。
我亲手推他成双对,亲手成全他与旁人的岁岁年年。
如今他的温柔、纵容、闲暇欢喜,尽数给了太尉嫡女。
唯有我,困在原地,看着自己一手促成的圆满,独自醉在中秋月色里,无人问津。
酒意翻涌上来,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月光都在打转。
院外传来脚步声,我费力掀开眼皮,迷糊中看见陆昭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里的寒气,他俯身,伸手将我打横抱起来。
我浑身发软,瘫在他怀里,意识模模糊糊。
他低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阿姊,你可难过?你可后悔,把我推向他人?”
我还来不及回应,一片柔软的唇便贴了上来。
我身子猛地一僵。
分不清是醉酒的幻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只余下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混着满院桂香,沉沉落在混沌的脑海里。
10 醉话被他当真
一夜宿醉,脑袋突突地疼。
天光从窗缝漏进来,我缓缓睁开眼。昨夜的事只剩零碎的残影,月下喝酒,他的怀抱,低声的问话,还有那抹温热的触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现实,还是醉酒后的幻梦。
我拼命回想,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经过。
房门被推开,陆昭走了进来。
他神色淡淡的,瞧不出昨夜的波澜,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前。
我抬眼看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残存一点模糊印象,具体说了什么,半点记不清。
他把水杯递过来:“醒了,喝点水,缓一缓宿醉。”
我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我慌忙缩了回来。
屋里静得吓人。
陆昭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
“阿姊,昨夜你喝多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说,你心悦我,后悔把我推给别人。”
他牢牢盯着我,一字一顿:“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后悔。”
我攥紧水杯,指节泛白,心里乱成一团。我不能认。
我垂下眼帘,躲开他的视线,嗓音发涩,语气却十分笃定:“那不过是我酒后胡言,算不得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人喝醉了本就神志不清,怎能当真。我从来没有过这份心思。”
我抬眼,努力摆出姐姐该有的分寸,语气疏离又坚决:“阿昭,别把醉话放在心上。”
陆昭望着我,眼底仅存的那点期待,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他沉默许久,周身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我与婉如,已经定下婚期,不久便要成亲。”
他抬眸看向我,“我自幼无父无母,你是我的阿姊。这桩婚事,我也该告知于你。”
水杯在我手中微微晃动,温热的水险些洒出来。
我怔怔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我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
陆昭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淡淡回道:“半个月后。”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窗外的天光落进来,明明是白日,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11 喜服下的算计
半个月转瞬即逝。
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大红绸缎,锣鼓喧天,一派新婚盛景。
今日是陆昭成亲的日子。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穿一身素雅庄重的长辈吉服,静静坐着。
我压着心里的酸涩,安静等候。
门外人声热闹,只见陆昭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红衣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看着像是当真欢喜这场婚事。
看着眼前一身红喜服的陆昭,这般俊朗耀眼,我心底一阵涩然。
面上却强扯出一副欢喜的神色,笑意落在脸上,内里只余下一片苦涩。
他走到我跟前,手中端着两杯酒。
“阿姊。”他开口,语气听着诚恳,“我自幼孤苦,这些年,多谢阿姊处处照拂。今日大婚,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
他目光沉沉看着我,又缓缓补上一句:“往后,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这话入耳,我心头猛地一震,满是诧异。
我怔怔抬眼看向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明明今日是他迎娶婉如的日子,这番话,不该是对我说的。
我指尖微颤,心头满是疑惑,迟疑着举杯,小口饮尽了杯中酒。
酒水入喉清清淡淡,并无异样。
陆昭素来知晓我的毛病,我本就不胜酒力,只要沾酒,便容易心神涣散,神志恍惚。
连日任务的煎熬,归乡的执念,还有对他藏不住的情意,早已压得我喘不过气。
酒意漫上来,周遭景象开始朦胧,意识尚有几分清醒,可身体的力气一点点抽走,身子一晃就要往下倒。
恍惚间,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我的腰,稳稳将我托住。
12 拜堂的竟是我
我头脑昏沉,万千念头在心底交战,半清醒半混沌。
迷迷糊糊的,脑袋沉得厉害,眼皮重得抬不动。
只感觉有人替我更换衣服。穿戴完毕,两旁侍女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我浑身虚软,无力自主迈步,便顺着她们的力道往前挪动。
厚重的红盖头落在我的头上,隔绝了周遭的光景。
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伸过来,短暂握住我的掌心,引我走到拜堂的站位,而后便轻轻松开。
我被稳稳留在原地。
耳边喜乐阵阵响起,热闹得刺耳。
喜娘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丫鬟扶着我的胳膊,带着我缓缓躬身。
我心里乱糟糟的。
难道是梦?我竟然在梦里,和陆昭成亲?
思绪纷乱未定,喜娘的声音再次落下:“二拜高堂——”
我又被带着弯腰行礼。
盖头遮了所有光景,只能闻到满室红烛的烟火气。一切太过真切,真得让我分不清是幻是实。
喜乐稍停。
清晰的唱喏声响起:“夫妻对拜——”
周遭倏然一静,只剩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我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心底一片死寂。
见我没反应,喜娘只好再次扬声:“夫妻对拜——”
身侧丫鬟轻轻提醒了了我一下。
醉酒未散,我浑身发软,半点力气也没有。
我只能缓缓俯身,完成这荒唐的一拜。
礼毕。
“礼成,送入洞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熟悉有力的手,再次牢牢握住我的手心。
温热的力道牵着我缓步前行。
红盖头依旧未落,隔绝了所有视线。身后的人声、喜乐慢慢远去。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只能任由他牵着。
终于踏进房内,他松开我的手。
耳边传来下人低声的回话,外头宴席的喧闹还没有停歇。
“大人,外头宾客还在等候。”
我隔着盖头,听见陆昭应了一声。
他没有留在房里。
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音落在我耳边:“你先在此等候。”
13 红烛揭破骗局
脚步声响起,他转身,重新出去前厅应酬宾客,应付敬酒。
偌大新房,只剩下我一个人,盖着红盖头,立在满地喜庆的红之中。脑子里昏沉还没有完全散去,满心惶惶不安。
零碎的念头一点点在心底拼凑起来。
我恍然懂了。
难怪这场成亲处处透着古怪。
没有交换八字合婚,没有拜见双方长辈,不见太尉府送来的彩礼嫁妆,那些婚嫁该有的流程,一样都没有。
难怪这场婚事潦草得荒唐。没有合八字,没有拜父母,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半分彩礼风光。世人皆知他今日大婚,可所有正统的婚嫁礼数,尽数缺席。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迎娶旁人。
陆昭要娶的是我。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红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随即关上。
前厅的喧闹,一下子全隔在了外面。
房里静得可怕,只剩红烛噼啪燃烧。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停在我的跟前。
头顶一轻。
红盖头被慢慢掀开。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红烛跳动,到处都是新婚的陈设。
陆昭一身大红喜服立在我面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
他一眼就看见我脸上的眼泪,一道道淌下来。
我泪眼模糊望着他,嗓子哭过之后发哑,轻声问:
“为何如此?”
14 假婚变真缘
陆昭在我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泪。
烛光映在他脸上,神情认真,还带着几分固执。
“那日你醉酒,我便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只是你有你的苦衷,面对感情又太过怯懦,不肯亲口承认。”
他微微顿住,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拜堂那刻,你纵然醉意昏沉,心里也明白正在发生何事。”
“你大可当众出声回绝,可你没有,还是随我走完了全部的婚仪。”
声音不重,却沉甸甸压过来。
“这就足以证明,你心悦我。”
我望着他,眼泪无声往下落。
忽然想起太尉府的婉如,心口猛地一沉。
我看向他:“那婉如呢,这样对她公平吗?”
陆昭神色平静,继续替我擦去残余的泪痕。
“这场闹剧之前,我便已经同婉如说清一切。我从未向她许诺过婚约。”
他顿了顿。
“她明白我的心意,也愿意祝福我们。“”
听完这些,我心里带着歉疚,却稍稍松了口气。
陆昭张开手臂,把我轻轻拥入怀中。
大红喜服的布料贴在我的脸颊,怀抱很安稳。
迟疑片刻,我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泪水还在流,打湿了他肩上的衣料。
想要回到原来世界的念头,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安安静静埋在心底。
可我也分得清楚,眼前这份情意,千真万确。
靠在他的胸膛,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不如试着,留在这个有爱人的世间。
红烛摇曳,满室红妆。
世间本就难有全然圆满,纵使留有遗憾,往后,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