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寒夜里震荡。
陆潜站在密林中,怀里的虎符冰冷刺骨。
方振跪在他脚下,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殿下!这是天赐良机啊!”
“让太后的私兵与萧煜杀个两败俱伤!”
“只要萧煜一死,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出面,揭露太后的罪行,匡扶前朝正统!”
陆潜低头看着方振。
狂风吹动他的衣襟,他的脑海里闪过十年来在宫里受尽屈辱的每一个日夜。
闪过食道被烫烂的剧痛,闪过被抽在脸上的那一巴掌。
萧煜该死。
可是……就这么让他死在太后的手里?
陆潜握紧了拳头。
不。
萧煜的命,只能由他陆潜亲自来拿!
“方叔。”
陆潜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传令所有旧部,隐蔽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方振愣住了:“殿下?您要做什么?”
陆潜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身,将轻功提到了极致,化作一道黑色残影,逆着狂风,直奔皇城而去!
他没有去京畿大营调兵。
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三刻钟后。
陆潜避开了皇城外围已经开始厮杀的杂乱声响,凭着对宫战地形的极度熟悉,悄然翻过了宫墙。
太后的私兵已经开始强攻最外围的午门。
火光冲天,杀声震响。
但陆潜没有去管那些。
他一路疾行,目标只有一个——御书房。
当他踏入御书房的小院时,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门窗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陆潜按着腰间的短刃,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推开沉重的木门。
御书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与嘈杂。
皇帝萧煜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案前。
他换下了一身的衮服,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丝绸内袍。
在萧煜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碗刚刚熬好、还在冒着微弱白汽的粥。
莲子百合粥。
前朝宫廷的旧方,极其考究。
那是当年陆潜的亡母最擅长熬制的粥食。
听到脚步声,萧煜没有抬头。
他拿起白玉勺子,轻轻舀了一勺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朕小时候,去过一次前朝的皇宫。”
萧煜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那时朕才六岁。”
“你母亲给朕盛过一碗这样的莲子百合粥,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萧煜放下勺子,终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潜。
“那时你才三岁,坐在你母亲的腿上,手里拿个小木勺,不停地敲着碗,咯咯直笑。”
“啪搭。”
陆潜怀里的青铜虎符,滑落在了地毯上。
陆潜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重。
他的膝盖猛地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现。
那个温柔温婉的母亲,那个散发着桂花香味的怀抱……
萧煜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潜,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吗?”
萧煜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尽的沧桑。
“丙字七十三。”
“陆潜。”
当“陆潜”这两个字从萧煜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御书房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陆潜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他知道了。
萧煜竟然早就知道了一切!
“十年前,李德全把你押进宫的时候,朕一眼就认出了你。”
萧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陆潜面前。
“朕没有杀你,反而让你做了试毒太监。”
“朕留着你,是因为朕想看看——”
萧煜弯下腰,在陆潜耳边轻声道,“看看你这个前朝首辅的儿子,究竟会不会亲手给朕下毒。”
陆潜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充血发红,死死盯着眼前的仇人。
萧煜笑了。
他转身回到桌案前,将那碗莲子百合粥端了起来,重新走回陆潜面前,递到了他的嘴边。
“今夜,太后发兵造反,局势危急。”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夜这最后一碗粥,你替朕尝。”
陆潜看着眼前的粥碗。
他的指尖轻轻碰到了碗壁。
温的。
没有火烫,也没有寒意。
陆潜指尖微微一动,眼角的余光扫过粥面。
无毒。
这碗粥里,没有放入任何毒药。
陆潜抬起头,看着萧煜那张冷峻的面容。
随后,他没有任何犹豫,接过粥碗,仰起头,咕噜咕噜将一整碗莲子百合粥一口饮尽!
空碗被他重重摔在地毯上。
萧煜看着空空如也的粥碗,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落寞与孤寂。
“朕就知道,你会喝。”
萧煜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陆潜。
“因为今夜这粥里没毒,你舍不得让朕死在太后的手里。”
“你舍不得这十年的布局就这么毁了。”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残酷:
“所以,朕今夜不会喝太医送来的安神汤。”
“朕会好好活着。”
“朕在等……”
萧煜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落在他身上:
“等你在安神汤里,放毒的那一天。”
陆潜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以为自己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刺客,却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只供人观赏戏弄的困兽!
“滚吧。”萧煜摆了摆手。
陆潜失魂落魄地爬起身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
外面的杀伐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照亮了半个夜空。
冷风一吹,陆潜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失魂落魄地走过御花园的转角。
影子里,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
是沈听澜。
她的脸上全是焦急与担忧。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将一张揉得极扁的纸条塞进了陆潜的手心里。
陆潜低头看向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凤红色的墨水书写的一行小字。
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那是当朝太后的亲笔笔迹!
纸条上写着:
【陆潜若留,哀家可保他性命,重光陆氏门楣。】
【陆潜若动,哀家便把你当年偷换先帝传位遗诏、陷害萧氏的罪行,公之于天下!】
陆潜看着纸条上的字,眼中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寒光。
太后!
太后竟然也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太后想用这个秘密威胁他,让他背叛萧煜,为太后攻打御书房大开方便之门!
“嗤啦!”
陆潜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撕得粉碎,顺手扔进了身旁的铜火盆里。
纸灰随风飞舞。
陆潜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与冷酷的笑意。
太后以为抓住了他的致命软肋。
太后以为他怕这个秘密泄露。
可太后那个老妇人根本不知道——
十五年前,先帝崩逝前夕的那份传位遗诏……
本来就是他陆潜的父亲,前朝内阁首辅陆怀庸,亲手写的!